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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小豆棚六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8–217 段

来都,欲谒公而未果,公可询之同乡官京师者,当知其行止也。”公询之,以不愿干谒,恐蹈奔竞之嫌,复归于吴。公乃致书常州太守招庄。庄北上,谒仙,仙降乩与庄叙旧云:“三百年前与君讲道庐山,临别时我赠君玉环,犹相忆否?”庄茫茫莫对,唯唯而已。刘令居仙室中。如是者瓣香清供,相与共晨夕者,两易寒暑。

译来到都城,想要拜见您却没有成功,您可以去询问那些同乡且在京城做官的人,应当知道他的行踪。”您去询问后,得知他因不愿干求谒见,害怕陷入奔走钻营的嫌疑,便又回到了吴地。您于是写信给常州太守,招请庄先生。庄先生北上,拜见神仙,神仙降乩与庄先生叙旧说:“三百年前我与你在庐山讲论道义,临别时我赠予你玉环,你还记得吗?”庄先生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连连应承罢了。刘令居住在神仙的居室中。像这样以瓣香作为清雅的供品,共同度过晨昏的,已经经历了两个寒暑。

庄故江南茂才,会省试欲归。仙示庄曰:“君科第中人也。君相寒俭,余将为君表而出之。”是夜,庄忽病狂,一室若哗,向隅而奔。家人告公以状,公以禁闼,戒勿扬,键户而俟之。家人隙而窥,见庄上跽,以指圈面曰:“脸要大。”庄面遂如满月。以手画眉曰:“眉要高。”庄眉遂如起蚕。由是耳、目、口、鼻莫不得手而应心矣。夜半乃倦,方自就寝。明日视之,则方面大耳,广颡丰颐,非复当日负郭庄生也。刘公披衣来认,亦几觌面相失。庄因揽镜自照,亦哑然笑其形容之顿改耳。

越日,庄戒行,仙又示云:“君归困乏,何以为谋?刘公清廉,难为君壮行色。予授君一符咒,焚而饮,可代刀圭,以济人,因而自济。君其宝之,勿贪勿吝。”庄拜受,辞仙行。仙居刘第,无可与者,而仙亦辞刘而归蓬壶矣。庄归途迟迟行,试其术于天津、山左、维扬间,效如响,名振,而仙人之号自此始。庄不索谢,贻之亦不却,抵舍而客囊颇裕。是科获中后,以符术治人,辄不验。

会试屡踬南宫,截取江西瑞金令。庄性慈和,政务德化,邑大治。当事以其迕执憎之。会抚军过境,家人索勒不遂,诟庄。庄不受,杖之,怀绶见抚军曰:“职虽卑,是朝廷官,非大人厮养所可辱者,将何以蒞民?”请解任。抚慰庄,还其印绶,逐其家人。旋以他事中伤之,遂罢官。寓南昌陈善人家,归资莫措,日给不周。

陈豫章之长者,富而好施,为庄力办捐复,后仍发江西补某县,调临川。庄居官早起,案无留牍,政暇则诗酒弈棋而已。终以圭稜不合时宜,又六年告归。年七十,目炯炯,声如铜钟,益健步履。亲故访之,即留与手谈,终日不倦。卒时,预知撤瑟之期。庄名橚,字培封,人呼为仙人云。

(作宦不得志于大官,强于得罪子民。千古一辙,良可寄慨!七如是作,岂自道耶?袁硕夫)

石帆

登州卞京家贫,三十失伉俪,奇士也。尝浪游南北,糗粱断绝,因借舟过浙江,渡海盐。忽遭飓风,舟覆桅折,卞即遵海而下。既乃飘至一岛,扳岸直登。翠峰百仞,高插云表,下皆平石,周围作坡陀,而潮水震荡,如坐艨艟。衣湿如洗,风飕飗至。

无何,月出海上,照耀波光,似火飞金涌,身不自主。方骇异间,又觉目前渺渺,亘天又起一峰,冲风破浪而来,与己坐之峰,若相低昂鞺鞳于其间。卞蹲伏一角,莫敢仰视。近则双峰并峙,屹然而立。忽见前峰下有红灯数十对,度石而来,月色灯光,杳不可辨,至后峰脚下而没。顷刻灯复出,较倍于前,又度前峰,渐隐。乃见前峰如挂帆饱风以去。一天星月,澄然无际。回顾后峰间,尚余一灯如杏,明灭来前。

将近身所,俨一美女,披云氅,持灯上下照卞曰:“客从何来?”卞告以风坏舟故。女曰:“空山无人,罡风可畏。曷随吾灯往?”卞随之至峰下,有门洞开。入内则朱檐碧瓦,万户千门,类王者居。至东北隅,复入重门一小苑中。女令卞入室,绣帏锦幔,几席半彩缋,器用多漆画。女乃出新衣衣之,衣皆绣缘。曰:“郎君何方人?”卞曰:“登州人。”女曰:“奴与君有夙缘也。”遂与卞解带入帏。女固无异常人,独其足下则绣袜绘舄。枕间谓卞曰:“奴顾英也,石帆夫人之侍女也。今夜陀矶夫人来请押事,故府中无人。辰起当置郎君衣壁中,毋怖也。”卞应之。而自以为一生奇遇,不为之苦。如是日伏夜出,女尝馈食壁中,皆珍味,多不识。至夜深,携卞出,或罗酒浆,或评局谈棋,备极欢笑。

一日,正卧壁中,忽又有女子入,年次于英,而丰腻肌肤,若有馀脂,其下乃翘然似凤也。生抱其颊曰:“卿为谁耶?”女曰:“我盼华也,英妹我。”二人偎亵备至。顾英忽掀帏进食,瞥见女,怒曰:“室无人,汝行窃耶?”女笑曰:“姊幔藏也,诲我以盗,于我何尤?”英转哂曰:“妹无惫赖,恐属垣有耳,请以卜夜。”女乃出。英反关户,相携去。卞揭衣壁亦出,见室中陈设与夜间无异,独枕边一黄册。窃视

译庄生本是江南的茂才,正逢会试结束准备回家。仙人对庄生说:“你是科举中第的人。你的面相寒酸俭朴,我将为你修饰并显露出来。”这天夜里,庄生忽然发狂,满屋子像喧哗一样,他对着墙角奔跑。家人把情况告诉刘公,刘公因为身处禁中,告诫不要张扬,锁上门等待他。家人从缝隙窥视,看见庄生跪在地上,用手指在脸上画圈说:“脸要大。”庄生的脸于是变得像满月一样。用手画眉毛说:“眉毛要高。”庄生的眉毛于是变得像蚕眉一样高挑。从此耳朵、眼睛、嘴巴、鼻子没有不随着手的动作而符合心意的。半夜疲倦了,才自己上床睡觉。第二天看时,却是方脸大耳,额头宽广下巴丰满,不再是当日那个住在城郊的庄生了。刘公披衣来认,也几乎吓得认不出。庄生于是照镜子自看,也哑然失笑于自己容貌的突然改变。

第二天,庄生准备出发,仙人又对他说:“你回家时困顿匮乏,靠什么谋生?刘公清廉,难以为你壮行。我传授你一道符咒,烧了喝下,可以代替丹药,用来救济他人,从而也救济自己。你要珍视它,不要贪婪也不要吝啬。”庄生拜受,辞别仙人出发。仙人住在刘家,没有可赠送的人,仙人也辞别刘公回到蓬壶去了。庄生在归途中慢慢行走,在天津、山东、扬州一带试验他的法术,效果立竿见影,名声大振,而“仙人”的称号从此开始。庄生不索取谢礼,赠送给他也不推辞,回到家中时行囊颇为宽裕。这一科考中后,用符咒治病,却总是不灵验。

会试屡次在礼部落榜,被截取为江西瑞金县令。庄生性情慈爱和善,政务以德化为主,县里大治。上级官员因为他违背自己的意志而憎恨他。恰逢巡抚过境,家丁勒索不成,辱骂庄生。庄生不接受,杖责家丁,怀揣印绶去见巡抚说:“我职位虽然卑微,也是朝廷的官员,不是大人仆役可以侮辱的,我将如何治理百姓?”请求解除职务。巡抚安抚庄生,归还他的印绶,驱逐了家丁。不久又因其他事情被中伤,于是罢官。寄居在南昌陈善人家中,回家的路费无法筹措,日常供给不足。

陈善是豫章的长者,富有且喜欢施舍,为庄生极力办理捐官复职,后来仍被发配到江西补任某县,调任临川。庄生做官早起,案头没有积压的公文,政务闲暇时只是饮酒下棋而已。最终因为方正不合时宜,又过了六年告老还乡。七十岁时,目光炯炯,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步履更加矫健。亲戚朋友拜访他,就留下来与他下棋,整天不觉得疲倦。去世时,预先知道撤去琴瑟的日期。庄生名橚,字培封,人们称他为仙人。

(做官不得志于大官,却强于得罪百姓。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律,实在令人感慨!七如是这样写,难道是自述吗?袁硕夫)

登州卞京家境贫寒,三十岁丧妻,是个奇士。曾经浪游南北,断绝了粮食,于是借船渡过浙江,经过海盐。忽然遭遇飓风,船翻桅折,卞京就沿着海岸往下走。不久漂流到一个岛上,攀上岸直接登上。翠绿的峰峦百仞高,直插云霄,下面都是平坦的石头,周围形成坡陀,而潮水震荡,好像坐在战船上。衣服湿得像洗过一样,寒风飕飕地吹来。

不一会儿,月亮从海上升起,照耀着波光,像火飞金涌,身体不由自主。正在惊骇诧异之间,又觉得眼前渺茫,横跨天际又升起一座山峰,冲风破浪而来,与自己坐着的山峰,好像在中间相互低昂撞击。卞京蹲伏在一角,不敢仰视。靠近时两座山峰并立,屹立不动。忽然看见前峰下有几十对红灯,越过石头而来,月色灯光,模糊不可辨认,到了后峰脚下就消失了。顷刻间灯又出现,比之前多了一倍,又越过前峰,渐渐隐去。于是看见前峰像挂帆饱风一样离去。满天星月,清澈无边。回头看后峰间,还剩下一盏灯像杏子一样,明灭着向前而来。

快到身边时,俨然一位美女,披着云氅,拿着灯上下照看卞京说:“客人从哪里来?”卞京告诉她是因风坏船的缘故。女子说:“空山无人,罡风可怕。何不跟随我的灯走?”卞京跟随她到峰下,有一扇门洞开。进入里面则是朱红色的屋檐碧绿的瓦,万户千门,像王者的居所。到了东北角,又进入重门中的一座小苑里。女子让卞京进屋,绣帏锦幔,几席半是彩绘,器物多漆画。女子于是拿出新衣服给他穿上,衣服都有绣边。说:“郎君是哪里人?”卞京说:“登州人。”女子说:“我与你有前世缘分。”于是与卞京解带入帏。女子本来没有异常,唯独脚上穿着绣袜绘舄。枕间对卞京说:“我是顾英,石帆夫人的侍女。今夜陀矶夫人来请押事,所以府中无人。天亮时应当把郎君藏在壁中,不要害怕。”卞京答应了。而自认为是一生奇遇,不觉得苦。于是白天潜伏夜晚出来,女子常在壁中送食,都是珍味,大多不认识。到了夜深,带着卞京出来,或者摆酒浆,或者评棋局谈棋,极尽欢笑。

一天,正躺在壁中,忽然又有女子进来,年纪比顾英小,而丰腻肌肤,好像有多余的脂粉,她的脚翘起像凤头。卞京抱着她的脸颊说:“你是谁?”女子说:“我是盼华,顾英的妹妹。”两人亲昵备至。顾英忽然掀开帏帐送食,瞥见女子,怒道:“屋里没人,你行窃吗?”女子笑着说:“姐姐幔中藏着,教我偷盗,对我有什么过错?”顾英转而讥笑说:“妹妹不要惫赖,恐怕墙外有耳,请约定夜晚。”女子于是出去。顾英反锁门户,相携离去。卞京揭开衣服从壁中出来,看见室中陈设与夜间无异,唯独枕边有一本黄册。偷看

,皆诸神号署押其上,并书明季甲申之变云云。卞骇,不敢动,归壁中。

译上面都写着众神的称号,并盖有印信,还详细记载了明朝末年甲申之变等事。卞某感到惊骇,不敢轻举妄动,便回到了墙壁之中。

至夜二女偕来,觥筹交错,如双隗,如二乔。英长而修雅,华次而肥黠,二美悉具。卞亦乐此不疲。衽席之间,或英先而华后,或英左而华右,几令人应接不暇也。侵晓俱去,皆整农如承值状。一夜,华独至。卞问英,华曰:“奉使押黄册去矣。”卞乃把华臂,如秋日藕;玩其足尖,如解结锥。因问英何以不弓,华曰:“伊西北产,其俗然也。”遂相与狎。华露玉体,覆以锦茵。乃脱其贴肤淡黄夹衣衣卞,如云縠而轻暖异常。卞忽闻窗外落叶声繁,瑟瑟阶除,三秋动念,千里他乡,固乐未已,而悲又起矣。因告华以意,华曰:“久客思归,人情也,我不忍以爱昵淹君也。尘世兴废变迁,莫保功名富贵,君其淡漠置之。君归后倘遇危急,即拆夹里衣,便可为计,请以赠君。容俟姊来,当共图之。此地郎君亦无分久居也。”卞问:“此间仙乎?人乎?”华曰:“人即可以为仙,仙亦非天外之人,仙亦人而已矣。但郎君福籍所注,非终老于此。百二十年后,尚有好运。”

逾夕英至,华告以故。英不忍舍,华告以数不可违,英乃许。而离情顿起,别绪萦怀。卞复含英咀华,左顾右盼,为之泣数行下。英与卞一书云:“君究心于此,较胜恒产。”英、华袭之出甬道,卞不敢视。至洞外,见前峰又泊岸间。英手掖卞登彼岸,华呜呜送之。

倏忽之间,峰起而北。卞回望旧山,于波涛间一点如豆,霎时而失。但觉山当人面,波撼崖头,震荡水天,飘然竟止。身颇不寒,仍著旧衣,内有黄甲并书在焉。晓见渔舟呼载之,皆乡人也。问其地,则登之陀矶岛也。已去家三载矣。闲时翻阅所赠书,即常行星算书。为人推吉凶,多奇应。

明末贼蜂起,将薄城。卞闻警,即拆夹里衣,无所见,而绵絮如云布,出十里之外。贼迷所在以去。后人德其守城之功,祀以乡贤。计其年,百有二十,而盼华“好运”之说,信不诬也。

小青

王生行本,字雨人,武城人,父官于南。长,丰神俊逸,眉目如画,时人比之璧人。有相者谓生眼睫有芒角,后当配一仙女。生风度端凝,言笑不苟,官家争欲婚之,生皆力拒。又以其父宦迹萍踪,多所未遇。

生尝于市肆见骨董铺中有画美人卷,装潢蚀剥而容貌端好、神情妙丽,似人小照,无款识。以金购之,更为重装,曰:“人但知礼大士像,犹不知慈悲心亦变作春梦婆,度一切冷落众生也。”日夕焚香瞻拜,对画如对人。虽传纸上人,而意中缘常涉幻想。奈何近在咫尺,邈若山河,令人形影徒吊,空想见而不相识耶。尝有二绝云:

春日无端去住闲,湘裙碧水鬓青山。何时一枕荒唐梦,总在云云雨雨间。

虹驾不愁天汉阔,星槎那怕鹊桥空。应知人亦能仙去,会向蓬莱第几宫。

又题画一词,调寄《声声慢》云:

还羞又怯,似爱偏惊,真个娇娇滴滴。带笑含颦模样,谁人描出。轻轻淡淡几笔,好比如、春花三月。想一会,画中人、恰似梦中相识。/丰韵天然各别。恼着他、为何恁般老实。对这一人儿、只是向伊凭说。朦胧一钩儿月、挂窗前,不清不白。看屋内、灯儿又明又灭。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见女子从画中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缱绻,不能自已,故不避孽海,又落尘缘。想君丰韵,岂少佳偶,何必终日坐清净蒲团,伴飘泊影,郁郁久居此耶?”生喜促坐,女殊不羞涩,拥之也不甚拒,遂与为欢,备极燕婉。每至夜静阖户便来,雅谈诗文。翻案头诗稿,至生好句,辄低声吟哦,意态蕴藉。西窗剪烛之馀,亦复谁能遣此?宜乎有甚于画眉者矣。见壁上悬琴,曰:“郎君知音乎?”生曰:“愿学焉。”女乃下,而以纤指轻揉,其音袅袅。生曰:“请终其曲。”女曰:“但得其趣,固不必托于音也。”

一日正欢笑间,忽见狸奴来扑女裙,作呜呜响。女惕然投生怀曰:“郎为我驱之。”生以拂尘击之去。女曰:“狮吼之威犹在耶?”生问其故。女曰:“妾生前遭悍妇,心胆惧碎。今见狸奴,犹令我毛骨都悚。”生详诘之

译到了夜里,两个女子一起来了,酒杯酒筹交错,宛如双隗,又像二乔。英身材高挑修长优雅,华稍次之但丰腴聪慧,两种美态都具备了。卞也乐此不疲。在床席之间,有时是英先华后,有时是英左华右,几乎让人应接不暇。天快亮时她们都离开了,都整理好衣冠,像是去值班的样子。有一夜,只有华独自来了。卞问英在哪里,华说:“奉命押送黄册去了。”卞于是握住华的手臂,触感如秋日的藕;玩弄她的脚尖,感觉像解开结的锥子。于是问英为什么脚不裹小脚,华说:“她是西北人,那里的风俗如此。”于是两人亲昵相处。华露出玉体,铺上锦缎垫子。然后脱下她贴身的淡黄色夹衣给卞穿上,像云纱一样轻盈温暖异常。卞忽然听到窗外落叶声密集,台阶上瑟瑟作响,正值深秋,触动了思乡之情,虽然快乐未尽,悲伤又涌上心头。于是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华,华说:“久客思归,是人之常情,我不忍心因为爱恋而淹留你。尘世兴衰变迁,不能保证功名富贵,你应该淡然置之。你回去后如果遇到危急,就拆开夹衣里的衬里,就可以想办法,请把它送给你。等姐姐来了,我们共同商议。这个地方郎君也不能久居。”卞问:“这里是仙人吗?还是凡人?”华说:“人可以成为仙人,仙人也不是天外之人,仙人也就是人罢了。只是郎君福籍所注定的,不是终老于此。一百二十年后,还有好运。”

过了一个晚上英来了,华把原因告诉了她。英不忍心舍弃,华告诉她说天数不可违背,英才答应。然而离情顿起,别绪萦怀。卞又含英咀华,左顾右盼,为此流下了几行泪水。英给卞写了一封信说:“你用心研究这个,胜过拥有恒产。”英和华穿着衣服走出甬道,卞不敢看。到了洞外,看见前面的山峰又停泊在岸边。英用手搀扶着卞登上彼岸,华呜呜地送别他。

忽然之间,山峰升起向北而去。卞回望旧山,在波涛间一点如豆,霎时间就消失了。只觉得山迎面而来,波浪撼动崖头,震荡水天,飘然停止。身体并不觉得寒冷,仍然穿着旧衣服,里面有黄甲和书信在。天亮时看见渔船呼叫载他,都是同乡人。问这个地方,原来是登之陀矶岛。已经离家三年了。闲时翻阅所赠的书,就是常行星算书。为人推算吉凶,大多有奇异的应验。

明末盗贼蜂起,将要逼近城池。卞听到警报,就拆开夹衣里的衬里,没有什么看见,而绵絮像云一样铺展,出了十里之外。盗贼迷失方向而离去。后人感激他守城的功劳,把他作为乡贤祭祀。计算他的年龄,一百二十岁,而华所说的“好运”之说,确实不假。

小青

王生行本,字雨人,是武城人,父亲在南边做官。长大后,风度俊逸,眉目如画,当时的人把他比作璧人。有相士说王生眼睫毛有芒角,后来应当配一位仙女。王生风度端庄凝重,言笑不苟,官家争着想和他联姻,王生都极力拒绝。又因为他的父亲宦迹漂泊,大多未能遇到。

王生曾经在集市上的古董铺里看到一幅画美人的卷轴,装潢剥落但容貌端正美好、神情妙丽,像是人的小照,没有款识。他用金子买下来,重新装裱,说:“人们只知道礼大士像,却不知道慈悲心也变成了春梦婆,度化一切冷落的众生。”早晚焚香瞻拜,对着画就像对着人一样。虽然是纸上的人,但心中的缘分常常涉及幻想。奈何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像山河,让人形影相吊,空想见而不相识呢。曾经有两首绝句:

春日无端去住闲,湘裙碧水鬓青山。何时一枕荒唐梦,总在云云雨雨间。

虹驾不愁天汉阔,星槎那怕鹊桥空。应知人亦能仙去,会向蓬莱第几宫。

又题画一词,调寄《声声慢》:

还羞又怯,似爱偏惊,真个娇娇滴滴。带笑含颦模样,谁人描出。轻轻淡淡几笔,好比如、春花三月。想一会,画中人、恰似梦中相识。/丰韵天然各别。恼着他、为何恁般老实。对这一人儿、只是向伊凭说。朦胧一钩儿月、挂窗前,不清不白。看屋内、灯儿又明又灭。

一天晚上挑灯夜读,忽然抬头,看见女子从画中下来。王生惊起询问,女子说:“感激你的缱绻之情,不能自已,所以不避孽海,又落入尘缘。想你风度翩翩,难道缺少佳偶,何必终日坐清净蒲团,伴漂泊影,郁郁久居于此呢?”王生高兴让她坐下,女子一点也不羞涩,拥抱她也不怎么拒绝,于是与她欢好,极其燕婉。每当夜深关门就来,雅谈诗文。翻阅案头的诗稿,到王生的好句,就低声吟哦,意态蕴藉。西窗剪烛之余,又能谁来排遣呢?适宜有甚于画眉者了。看见壁上挂着琴,说:“郎君知音吗?”王生说:“愿意学习。”女子于是下来,用纤指轻揉,声音袅袅。王生说:“请弹完曲子。”女子说:“只要得其趣味,本来不必寄托于声音。”

一天正在欢笑间,忽然看见猫来扑女子的裙子,发出呜呜声。女子惊恐地投入王生怀里说:“郎君为我驱赶它。”王生用拂尘击打它赶走。女子说:“狮吼的威严还在吗?”王生问原因。女子说:“我生前遭遇悍妇,心胆惧碎。现在看见猫,还让我毛骨悚然。”王生详细追问

,女曰:“妾小青也,郎即冯郎。当时见逐孤山,此照曾经三易。其二为悍妇所焚,此则郎君所匿,流在人间者。妾死后,冥司令我再生,以了夙缘。妾固乐死,不愿忧生,遂悠忽随风,不受拘束。因见杨夫人告我,乃知郎君恋恋也。有时谈前生事,念及慈亲,不能成咽。”生曰:“杨夫人从何处来?”女曰:“蕊珠宫侍值班也。”生曰:“卿生时诗文,十绝一书焚馀之外,犹能记忆否?”女曰:“杳如梦寐,强半遗忘。但零膏剩粉,触处酸辛耳!”尚记三绝云:

译女子说:“我是小青,您就是冯郎。当年我被逐出孤山,这面镜子曾经三次更换。其中两面被悍妇烧毁,这一面是您藏起来的,流落在人间的。我死后,冥司命令我再生,以了结前世的缘分。我本来乐于死去,不愿为活着而忧虑,于是恍惚随风飘荡,不受拘束。因为杨夫人告诉我,才知道您对我念念不忘。有时谈起前生的事情,想到慈爱的亲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书生说:“杨夫人是从哪里来的?”女子说:“她是蕊珠宫值班的侍女。”书生说:“你生前写的诗文,除了那十首绝句和一本被烧毁后剩下的之外,还能记得吗?”女子说:“遥远得如同梦境,大半都忘记了。只是那些残存的脂粉,处处都让人感到辛酸!”还记得三首绝句说:

病里沉沉怯又娇,合欢花发独眠宵。起看一径忘忧草,移向孤山亦恨苗。

酿得前溪一片云,闭门春雨乱纷纷。愁眉更掬西泠水,却画扬州月二分。

晚妆无力杏花残,瓣瓣沾泥糁作团。一把柳丝扶不起,轻盈搭在玉栏干。

生为之笔记焉。人之见之,皆疑鬼而疑狐,生力白其无。后其父诘之,生以实告。父启户摘画,投于火,登时而尽。生肝肠寸断,较伊生前之炬,更为惨切。至晚入帏,而画里小青固在枕簟间也。生喟然曰:“天衣有缝因风剪。”女即对曰:“花影无根向月栽。”生因反涕为笑。女曰:“适为大人所逐,竟而庐舍荡然,无所依栖。告大人另以闲所置我,我非祸君者。”生告父。父不得已,除西舍为之成礼。夫人来,女出见,则婉而多风,艳绝人世。夫人曰:“真佳妇也,无怪我儿魂依而梦绕焉。”

女善事翁姑,常不食,虽严冬皆着纱縠,未尝寒栗。或制裘服,力不胜披。逾年,觉颦眉交促,暂数腰围,乃告夫人曰:“儿有怀矣。”遂食烟火。一日,生入闻儿啼,视之,床上绷两儿,生大喜。后两子名仙照、仙图,貌皆类母,往往不辨伯仲。以五彩线一系其臂,一系其足云。女生平不作一笔墨事,但勤针黹。生以为嗜好之异,何前后判若两人耶?女曰:“诗以穷而后工,故劳人思妇之作,大抵皆不得志之所为。其感喟不平,根于心者,悉露于言。而坎坷丛集,富于文者益穷其遇。况内仪志美,中馈称贤,更非丈夫可比。何必咏柳絮于风前,颂椒花于元日。至隔墙待月之词,花里闭门之句,又乌足挂人齿颊也哉!即不然,如妾生前,亦当为女流握管,永垂龟鉴耳。”

后生父以致仕归老,生夫妻厮守,终身田园之乐。忽女一日谓生曰:“妾当先去,为郎君除新舍。”倏忽不见,生亦寻卒。后二子贵显,以为事涉不经,故讳言之。

(可以作如是观。

或谓是祝允明手笔,他手不能作。七如)

刘祭酒

平阴朱太史言,有祭酒刘公娶狐一事:刘公家世以曲糵为业。年十二,失怙恃,主肆无人,倩其中表某司酒政。一日,告刘曰:“每晨观作房,辄空一瓮,迨无虚夕。将逾月,不解其故。”刘不之信,恐酒工所窃,乃封识去。早起验视,果如所言。群以为此狐仙也,不可以制。刘不服,夜外宿作房逻守之。众皆寝,刘不寐,微闻唼咂声。刘潜近听之,声在坛中。乃脱衣覆瓿口,呼曰:“捉之矣!”众来听,坛内寂然,皆以为遁。刘曰:“此黠鼠之故智也,毋堕其术。”乃抱瓮归,阖户火而俟。漏四下,瓮中忽曰:“胡为乎此中?”刘曰:“谁请君入耶?”又曰:“曷放吾归休?”刘曰:“谈何容易!若放尔,数十瓮酒价,向何处索取?”曰:“此债寻常,出当倍偿。”刘曰:“吾今不欲你偿。如欲出,当奉吾约,否则立炬尔将为醢。”曰:“请言所约。”刘曰:“吾欲尔卜夜与吾嬉。”曰:“可。”乃要以誓。

刘揭瓮,出不知所在。次夜洗盏以待,果至。一少年约十四五岁,头挽双髻,身着花绣锦团短袭,云镶犊鼻裤,小朱履,项系金络索圈,手挽宝钏,朗朗然姣好无比,与刘相亚。少年曰:“来赴嬉约。”刘喜,问其姓氏,曰:“于姓。”刘遂呼为兄,与之共嬉。有时或说新奇小传,令人听之娓娓不倦;或作百戏,皆有妙想,障人眼目;或歌艳曲,则莺喉宛转,轻若游丝;或作旋风之舞,垂手折腰,无不入妙。倦则举杯觞饮。二人深相投契,如形随影,靡夕不至,至无不嬉。

一夕,于窗前剪纸照影,手提口演,刘自外视,与场上俳优声情毕肖,为之叫绝。既而相与入坐。少年持其剪纸云:“一片热肠,空费裁成为纸戏。”命刘属对,刘曰:“我未读书,焉能作对?”少年曰:“荒为嬉,何如勤尔业耶?”刘曰:“即欲读书,谁其教我?”少年曰:“吾日间在家,以读书为事。今后勿嬉,我以平旦之所得者,清夜而授尔,何如?”刘曰:“固所愿也。”自此相与正字校书,咿唔灯火,鸡鸣而散。

刘生而聪慧,不二年冠童

译病中神情慵懒,既怯弱又娇媚,合欢花开的夜里独自安眠。起身看见小径上长满忘忧草,移植到孤山也嫌它惹恨。酿得前溪一片云霞,闭门面对春雨纷乱。愁眉紧锁更捧起西泠之水,却画出了扬州二分月色。晚妆无力杏花凋零,花瓣沾泥聚成团。一把柳丝扶不起,轻盈地搭在玉栏杆上。

我为此记下笔记。人们见了,都怀疑是鬼或狐,我极力辩白说没有。后来父亲质问,我如实相告。父亲开门摘下画像,投入火中,瞬间烧尽。我肝肠寸断,比起她生前被焚,更为惨痛。到了晚上进入帷帐,画中的小青依然在枕席之间。我感慨地说:“天衣有缝因风剪。”女子随即对曰:“花影无根向月栽。”我于是转悲为喜。女子说:“刚才被大人驱逐,如今庐舍荡然,无处依托。请大人另找闲房安置我,我不是祸害你的人。”我告诉父亲。父亲不得已,在西屋为我成礼。夫人来了,女子出见,温婉多风情,艳丽绝世。夫人说:“真是好媳妇,难怪我儿子魂牵梦绕。”

女子善于侍奉公婆,常常不吃饭,即使是严冬也穿着纱縠,不曾感到寒冷颤抖。有时制作裘服,力气不够披戴。过了一年,觉得眉头紧皱,量了腰围,便告诉夫人说:“我有身孕了。”于是开始吃人间烟火。一天,我进去听到婴儿啼哭,看去,床上有两个婴儿,我非常高兴。后来两个儿子名叫仙照、仙图,相貌都像母亲,往往分不清长幼。用五彩线一个系在手臂,一个系在脚上。女子生平不作一笔墨事,只勤于针线。我认为嗜好不同,为何前后判若两人?女子说:“诗因穷困而后工,所以劳人思妇的作品,大都是不得志时的所作。那些感喟不平,根植于心的,都流露在言语中。而坎坷丛集,富有文采的人遭遇更加困顿。况且内仪志美,中馈称贤,更非丈夫可比。何必在风前咏柳絮,在元日颂椒花。至于隔墙待月的词句,花里闭门的诗句,又哪里值得挂在嘴边呢!即使不然,像我生前,也应当成为女流握笔之人,永垂龟鉴。”

后来我父亲致仕归老,我们夫妻厮守,终身享受田园之乐。忽然有一天女子对我说:“我当先走,为郎君除新舍。”忽然不见,我也不久去世。后来两个儿子显贵,认为此事不合常理,所以讳莫如深。

(可以这样看待。

有人说这是祝允明的笔迹,别人写不出来。七如)

刘祭酒

平阴朱太史说,有祭酒刘公娶狐一事:刘公家世代以酿酒为业。十二岁时,失去父母,店里无人主持,请他的中表某司酒政。一天,那人告诉刘公:“每天早晨看作坊,总空一瓮酒,没有一晚例外。将满一个月,不知原因。”刘公不信,担心酒工偷窃,于是封好标记离开。早起查验,果然如所言。众人都认为这是狐仙,无法制服。刘公不服,夜里在作坊外宿守。众人都睡了,刘公不睡,隐约听到吸吮声。刘公悄悄靠近听,声音在坛中。于是脱衣盖住坛口,喊道:“抓住它了!”众人来听,坛内寂静,都以为它逃走了。刘公说:“这是狡猾老鼠的故技,不要中计。”于是抱着瓮回家,关上门点火等待。更漏四下,瓮中忽然说:“为何在此?”刘公说:“谁请你进来的?”又说:“为何放我回去?”刘公说:“谈何容易!如果放你,几十瓮酒的钱,向哪里索取?”说:“这债寻常,出去当加倍偿还。”刘公说:“我现在不想你偿还。如果想出去,应当遵守我的约定,否则立刻点燃火炬,你将变成肉酱。”说:“请说约定。”刘公说:“我想让你夜里与我嬉戏。”说:“可以。”于是要求发誓。

刘公揭开瓮,出来不知所在。第二天夜里洗杯等待,果然来了。一个少年约十四五岁,头挽双髻,身着花绣锦团短衣,云镶犊鼻裤,小朱履,项系金络索圈,手挽宝钏,朗朗然姣好无比,与刘公相仿。少年说:“来赴嬉约。”刘公高兴,问其姓氏,说:“于姓。”刘公遂呼为兄,与之共嬉。有时或说新奇小传,令人听之娓娓不倦;或作百戏,皆有妙想,障人眼目;或歌艳曲,则莺喉宛转,轻若游丝;或作旋风之舞,垂手折腰,无不入妙。倦则举杯饮酒。二人深相投契,如形随影,靡夕不至,至无不嬉。

一夕,于窗前剪纸照影,手提口演,刘公自外视,与场上俳优声情毕肖,为之叫绝。既而相与入坐。少年持其剪纸云:“一片热肠,空费裁成为纸戏。”命刘公属对,刘公说:“我未读书,焉能作对?”少年说:“荒为嬉,何如勤尔业耶?”刘公说:“即欲读书,谁其教我?”少年说:“吾日间在家,以读书为事。今后勿嬉,我以平旦之所得者,清夜而授尔,何如?”刘公说:“固所愿也。”自此相与正字校书,咿唔灯火,鸡鸣而散。

刘生而聪慧,不二年冠童

子试,逾年领乡荐。人咸以为有仙授。时年已十六,知识渐启,与少年情好愈笃。刘尝曰:“吾观天下女子,未有如兄美者。”少年曰:“尔诚少见而多怪也。吾有一妹,饶有姿容。若令尔见,当不知如何诧异。”刘曰:“能一见否?”少年曰:“呼之立至。”刘喜跃曰:“望兄移玉邀来一晤,幸勿稽迟。”少年微笑而起,将手揭帘,向外一转即入,果一女子。宝髻云鬟,娉婷如画,侧立不语。刘执烛凝眸,良久曰:“非兄也耶?”女曰:“痴子,尔兄亦缠足乎?”刘乃视其裙下双钩,翘然三寸。曰:“兄将何往?”女曰:“归去矣,嘱奴来与尔作伴。”又笑向帘外取男履一双,向刘曰:“此尔兄之留遗也。”刘接视,见其棉絮楦满帮内,不觉泪下如雨。女笑曰:“毋悲,我固尔兄,非妹也。”刘泣曰:“我亦知尔非妹,即兄也。惟其兄,是以悲耳。何不早令我知之?”女乃自袖中出花巾,为刘拭面曰:“尔生也晚,非余言之不欲早也。况羊未亡而牢可补,我两人犹小夫妇也。”刘乃破涕为喜,遂相与绸缪。女曰:“毋躁,三年前灯影对对来。如不能就,今宵尚得分床。”刘应声曰:“几回苦口,漫劳点拨助膏灯。”女点首,遂成夫妇。次日,女亦不去。

译你试一试,过了一年便考中了乡试举人。人们都认为是因为有仙人传授秘诀。当时他年仅十六岁,心智逐渐开悟,与这位少年的情谊愈发深厚。刘生曾说:“我看天下的女子,没有比得上兄长美丽的。”少年说:“你真是少见多怪。我有一个妹妹,姿容出众。如果让你见到,不知你会怎样惊讶。”刘生说:“能让我见一见吗?”少年说:“叫一声立刻就到。”刘生高兴得跳起来说:“希望兄长移步邀请她来见一面,千万不要拖延。”少年微笑着起身,用手掀开帘子,向外转了一圈便进去了,果然是一位女子。她发髻高耸如云,身姿柔美如画,侧身站立不说话。刘生拿着蜡烛凝视着她,过了很久说:“这不是兄长吗?”女子说:“痴子,你兄长也缠足吗?”刘生这才看她裙下的双脚,足尖翘起,只有三寸长。刘生问:“兄长要去哪里?”女子说:“要回去了,嘱咐我来陪你作伴。”又笑着向帘外取来一双男鞋,对刘生说:“这是你兄长留下的。”刘生接过来看,见鞋内填满了棉絮,不觉泪流如雨。女子笑着说:“不要悲伤,我本来就是你兄长,并不是妹妹。”刘生哭着说:“我也知道你不是妹妹,就是兄长。正因为是兄长,所以才悲伤。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呢?”女子于是从袖中取出花巾,为刘生擦脸说:“你出生得晚,不是我有意不早点告诉你。况且羊还没死,牢还可以修补,我们两人还算是小夫妻。”刘生于是转悲为喜,于是两人亲热缠绵。女子说:“不要急躁,三年前灯影成双而来。如果不能成就,今晚还得分床而睡。”刘生应声说:“几次苦口婆心,白白劳烦点拨,如同给灯添油。”女子点头,于是结为夫妇。第二天,女子也没有离开。

是时刘已成名,酒肆已收。明春公车,女亦与偕。榜发被黜,刘亦不以为意。后至两踬南宫。刘问女将来科分,女不答,谆问之,女乃就其书筴上写八字云:“进士二字,恐怕不成。”刘曰:“然则可废书矣。”女曰:“恐怕不成,才要读书,何可废与?”

一日,女忽堕泪曰:“奴与郎缘分尽在今夕。”刘惊泣不知所措,欲筹所以代之者。女曰:“此定数,不可逃。”刘不得已,满设良酝,与女尽醉。且斟且哭,两饮两伤。六载离情,难消此夕;二人别绪,更尽一杯。刘问女何往,女曰:“上清承值。”刘曰:“岂无瓜代?”女曰:“一班可避一劫,盖五百年也。”又自问终身官禄,女曰:“天机安敢泄漏人间。”乃举杯灌地曰:“君其鉴此。”既而鸡筹三唱,东有启明,女大哭而杳。刘已昏绝复苏,从此踪迹渺茫。刘至今悉除杯杓,不事涓滴,恐对酒怀人,不克终日也。

后至戊戌科成进士,方知二字不成之判。由词垣至国子祭酒,又悟一杯灌地之验。予告归林下,年已八十矣。

(近日《红楼梦》中小儿女情景,有此等别致否?七如)

拜书

豫章之永丰木塘源最僻,去城七十里,皆山箐。一村之人,不识毛锥,老幼嬉嬉,有上古结绳风。一樵者为段云岩,孑立一身,翘然自异。尝入城市,见邑令舆盖甚都,慨然曰:“大丈夫不当如是耶?”偶得残本四子书,每置之几上,以为黄金屋当在此中。奈十室间无可问途者,惟有焚香百拜,稽首而已。如是出必拜,反必拜。当雨雪,不出户庭,则默默对书,恨我不见古人。

一日樵归,见室中饮食盈案,段异之。诘朝,键户出伺之。见有女子坐几侧,持书反覆展视,继又燃火具馔。段启闼入,女子亦无所怖避,曰:“妾乃天汉素女离珠也,天帝悯君孤苦,有上进志,故遣妾来主中馈,以佐灯膏。”段喜,遂与合。女艳如桃李,而冷若冰霜,节之以礼,不敢与狎,所谓坤道而有师道焉。女遂出镪资办饔飧,不令其执柯出樵,杜门闭户。

初则妆台诘屈,床笫咿唔,口讲指画,循循善诱,春风座上,俨列巫山,而段亦备极瞻望仰钻之妙。女子尝曰:“读书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书意不醒,曷问我心?书读不熟,曷视我目?书旨不剖,曷观我口?日变焉,月化焉,循其序不躐其等,庶几竿头日进,庸玉汝于成乎!”段亦谨受教,能殚诸心,研诸虑。抑或废书三叹,顿转于秋水之流波;又或把卷沉吟,忽悟于樱桃之启齿。甚至触色闻声,罔不惬心而莫逆。一时之交相酬对,正静不佻,觉美而益增其艳,正妙而莫可名言。于是十易寒暑,女子呼段而进之曰:“吾人于载籍极博之中酝酿焉,果克尝其旨乎?夫不尝之不得其旨。尝之也未必尽得其旨。可知机缄所在,本无易辟之区;阅历所经,正有难弛之担。善学者所为,不留其隙也。”

女乃劝段入童子试,隽。次年举孝廉。后成进士,出宰河阳。夫人佐之理政,卓卓有声。

女一日饮而倦卧,段入搴帷,见白狐伏焉,转睫而夫人起曰:“缘尽矣!”振衣欲去。段泣曰:“卿饮食教诲,成我之身,感恩佩德,实同再造。即为异物,安敢见猜?”女慰曰:“非此之谓也。妾本狐也,因怜君拜书之诚悫,故假素女之名,冒天帝之诏,以耸君听而励君志。实亦君自为之,妾何功之有?今君学明道立,妾亦当功成而退,理所宜然。至若恋恋作儿女态,此蚩蚩者之所为,岂出自达人君子也哉!二十年后,再图佳会。”言讫不见。

段抚膺痛切,若失师保。由此仕进之心悉淡,告归田里。妾生一子,名景贤,十三入邑庠。段年七十,辰起徘徊于亭,忽见狐女艳服立云端,如画屏仙子,炊时而杳。段乃具衣冠,备棺椁,理后事。浃旬,无疾溘逝。今犹称乡先生焉。

醋姑娘

王梅,鱼台人。美丰格,读书目过辄不忘,廿年来困于青衿。后读书济上萧寺中,尝拾薪数粒为炊,鹑衣百结,望之咸若浼也。

一日,鬻书以易食。时当春初,草桥上风如刀刺,至日昃无问者

译这时刘生已经成名,酒肆已经收摊。第二年春天参加公车举荐,女子也一同前往。发榜时被黜落,刘生也不在意。后来两次在礼部考试落第。刘生问女子未来的科考命运,女子不回答,再三追问,女子就在他的书册上写下八个字说:“进士二字,恐怕不成。”刘生说:“既然这样,那就可以废书不读了。”女子说:“正因为恐怕不成,才要读书,怎么可以废弃呢?”

一天,女子忽然流泪说:“我与你的缘分在今晚就尽了。”刘生惊哭不知所措,想筹划办法来代替她。女子说:“这是定数,无法逃避。”刘生不得已,摆满美酒,与女子喝到醉倒。一边斟酒一边哭泣,两人饮酒都伤心。六年的离别之情,难以在今晚消解;两人的分别愁绪,更要再饮一杯。刘生问女子要去哪里,女子说:“去上清宫值守。”刘生说:“难道没有接替的人吗?”女子说:“换一班可以避开一劫,大概是五百年吧。”刘生又问自己终身的官运福禄,女子说:“天机怎敢泄露给人间。”于是举杯将酒洒在地上说:“请你鉴证这个。”不久鸡鸣三遍,东方出现启明星,女子大哭后消失不见。刘生昏厥后苏醒,从此女子踪迹渺茫。刘生至今完全戒除酒杯,不沾一滴酒,怕对着酒怀念故人,无法度过整天。

后来在戊戌科考中进士,才知道“二字不成”的判语。从翰林院官职做到国子监祭酒,又领悟到一杯酒洒地的应验。退休回到乡野,年纪已经八十岁了。

(近日《红楼梦》中小儿女的情景,有这样的别致吗?七如)

写信

豫章永丰木塘源最为偏僻,离城七十里,都是山林。村里的人,不认识毛笔,老小嬉戏,有上古结绳记事的风气。一个樵夫叫段云岩,孤身一人,超然自异。曾经进入城市,看见县令的车盖很华美,感慨地说:“大丈夫不应当这样吗?”偶然得到残破的四书,每次放在桌上,认为黄金屋应当在其中。无奈十里之内没有可以请教的人,只有焚香百拜,叩头而已。像这样出门必拜,回家必拜。当雨雪天,不出门,就默默对着书,恨自己不见古人。

一天砍柴回来,看见屋里饮食摆满案桌,段云岩感到奇怪。第二天,锁门出去守候。看见有女子坐在桌旁,拿着书反复查看,接着又生火做饭。段云岩开门进去,女子也不害怕躲避,说:“我是天汉素女离珠,天帝怜悯你孤苦,有上进志向,所以派我来主持家务,以资助你灯油。”段云岩很高兴,于是与她结合。女子艳丽如桃李,而冷若冰霜,用礼节节制,不敢与她狎昵,所谓有坤道而有师道。女子于是拿出钱财置办饮食,不让他拿斧头出去砍柴,闭门不出。

起初梳妆台曲折,床榻间读书声,口讲指画,循循善诱,春风座上,仿佛巫山列阵,而段云岩也极尽仰望钻研的妙处。女子曾说:“读书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书意不明白,何不问我心?书读不熟,何不看我目?书旨不剖析,何不观我口?日积月累,遵循次序不超越等级,大概就能竿头日进,难道不是成就你吗!”段云岩也恭敬受教,能竭尽心力,深思熟虑。或者废书三叹,顿时在秋水般的流波中转变;又或拿着书卷沉吟,忽然在樱桃般的启齿中领悟。甚至触景生情,无不惬意而莫逆于心。一时的互相酬答,正静不轻浮,觉得美而更增其艳,正妙而不可名言。于是过了十个寒暑,女子叫段云岩进来,说:“我们在极广博的典籍中酝酿,果然能尝到其中的旨趣吗?不尝得不到旨趣。尝了也未必尽得其旨。可知关键所在,本来没有容易开辟的区域;阅历所经,正有难以放松的责任。善于学习的人,不留缝隙。”

女子于是劝段云岩参加童子试,考中。第二年考中举人。后来考中进士,出任河阳县令。夫人协助他处理政务,卓卓有声。

女子一天饮酒后疲倦躺卧,段云岩进去掀开帷帐,看见白狐趴着,眨眼间夫人起身说:“缘分尽了!”整理衣服想离开。段云岩哭泣说:“你饮食教诲,成就我的身体,感恩戴德,实在如同再造。即使是异物,怎敢猜疑?”女子安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是狐狸,因为怜悯你拜书的诚恳,所以假借素女之名,冒用天帝诏令,以耸动你的听闻而激励你的志向。其实也是你自己努力,我有什么功劳?现在你学问明达道义确立,我也应当功成而退,理所应当。至于眷恋作儿女态,这是愚昧人所为,岂是通达之人所为!二十年后,再图佳会。”说完不见。

段云岩抚胸痛切,如同失去师保。由此仕进之心完全淡薄,告老还乡。妾生一子,名景贤,十三岁进入县学。段云岩七十岁,早晨徘徊于亭中,忽然看见狐女艳丽服饰立于云端,如画屏仙子,片刻后消失。段云岩于是准备衣冠,备棺椁,料理后事。十天,无病而死。现在还称他为乡先生。

醋姑娘

王梅,鱼台人。容貌丰美,读书过目不忘,二十年来困于秀才。后来在济南萧寺读书,曾经拾柴几粒做饭,衣衫褴褛,望之都像受辱一样。

一天,卖书换食物。当时正值春初,草桥上风如刀刺,到太阳偏西没有问津者

。适一老翁见而异之,王呈书以进,翁曰:“君家书几何?”王曰:“只此一策。”翁曰:“是戋戋者,何足与畀哉!君请纳袖中,盍从我而餐焉。”生随翁至一处,去市较远,柴门掩映,颇不俗。入门,一女子笑迎翁曰:“爹爹购得芙蓉粉未?”翁曰:“有客戾至。”女趋而入。生登堂拜翁,翁让生坐,备问旅况。翁入内出,无何,女捧馔至檐下,翁接进曰:“家止此女,应门更无三尺童。足下努力加餐。”生曰:“一饭之恩,百日之泽,盖不敢不饱。”翁曰:“自今以始,但来就食。一饭主人,我力能办。”生起谢。翁呼女曰:“醋儿,出来见客。”

译恰好有一位老翁看见,对此感到惊奇,王生便拿出书信呈递给他。老翁问:“你家的书信有多少?”王生说:“只有这一封。”老翁说:“这区区薄礼,哪里值得赠送呢!请你把它收进袖子里,何不跟随我去吃饭呢?”书生跟随老翁来到一处地方,距离集市较远,柴门掩映,颇为不俗。进入门内,一位女子笑着迎接老翁说:“爹爹买到了芙蓉粉没有?”老翁说:“有客人突然到来。”女子快步走进去。书生登上厅堂拜见老翁,老翁让书生坐下,详细询问旅途情况。老翁进入内室出来,不久,女子捧着饭菜来到屋檐下,老翁接过递进来说:“家里只有这个女儿,应门接待更没有三尺高的孩童。请您努力多吃些。”书生说:“一顿饭的恩情,百日的恩泽,大概不敢不吃饱。”老翁说:“从今天开始,只管来吃饭。一顿饭的主人,我力所能及。”书生起身道谢。老翁呼唤女儿说:“醋儿,出来见见客人。”

女出,丰容白晢,目长而角,眉细而弯,年约十八。翁指生谓女曰:“此王郎,有才无命,倘我不家,来时当款留之。”女笑曰:“穷措大一日不过八勺米,儿何恤馀炊以待?”生归。越三日,馁甚,又往。至门,呼无人,径入,见女坐室中捏水角子。女见生,起曰:“来趁阇黎饭后钟耶?”生曰:“长者命,故不敢辞。”女延之坐,乃以手捏馅,问生所自。生见女有慢士风,略吐生平,颇形肮脏。女曰:“未免自负。人不患有司不明,当患吾学不成耳。”生请女面试,女曰:“且出一对何如?鸟惜春归,噙住落花啼不得。”生构思良久不就,生曰:“卿固作此以相厄。”女笑曰:“足下何不以此厄人?”生亦出一对曰:“芍药花开,红粉佳人做春梦。”女知其谤己也,应声曰:“梧桐叶落,青皮光棍打秋风。”女起,拍掌胡卢,面簌簌应手如烟。

生方惭怍,翁忽自外至,见生,谓女曰,“王郎尚未辰餐。”令女速具馔。女入厨下,翁曰:“老夫有一言奉告,未审尊意允否?”生曰:“尊丈所谕,何敢违。”翁曰:“弱息年已及笄,尚未委禽。知足下现在求凰,倘不相弃,愿谛良姻。”生曰:“三生何幸,得附鸾鸣!惟自愧蒹葭,不堪倚玉。”翁曰:“女幼时,有相者谓必配一穷儒,此固前定数也。但彼此客中,繁文胥简,为老夫计,且为足下地,今日即当成就。”生唯唯。翁入,携女出,令生合拜,既而拜翁。女着一红衲袄,馀无修饰。女复入,炊水角为饷。夜合卺焉。生将书箧携至女居,不作老僧伴矣。

是年省试,翁备行资。至期生就道。未几试毕,至济访故居,惟见荒原蔓草,野冢累累而已。询之土人,云此地素无人居,为狐兔出没所。生怅惘,号痛失声。彼王子贫者也,当友朋畏避、亲戚惧匿之时,独翁能识之,翁之恩义可谓厚已。宜乎其感恩,而知己之,又何论狐兔哉!生仍寓萧寺,屡次侦访,杳无踪迹。

榜发,王中第二。入都,僦住果子巷。一日,生偶步窑台,归途见翁来,趋拜于道,泣诉想慕。翁曰:“我以匆匆去济,故未留信于坦。后欲相访,又恐坦不在济,遂不果。固料礼闱之必来都也。坦盍随老夫一叙离悰?”生随往。至一园亭,极幽敞,书策几榻,莫不精良。翁曰:“舍女今番未入都,在曲阜依外母家。有侄女今随侍在侧。”遂呼:“佾儿,出见姊夫。”女哝哝不肯出,翁曰:“自家人,毋相避也。”出见生。生揖,视女,约十五六,低首含颦,妙丽无双,流动处微逊其姊。立顷遂入。翁曰:“坦客中想无人,何不携行李来?此间亦可读书。”

饭毕,生遂移来。翁舍无婢仆,只佾姑一人董司饮食。翁在舍,生则与翁谈;翁出,生则与佾姑两人嬉笑终日。佾姑又善得人意,尝持绣匣来黹,窗前相与闲话。翁归猝遇,亦不之怪。一日,女偶持一卷诗曰:“姊夫,你看这是谁家帖子?”生视之,乃回文诗三首。其一曰:

泉水新煎香味寒,薄罗轻试小冰纨。翩翩弄影花飞蝶,点点垂丝雨上坛。怜爱若扶今后醉,只单频忆旧时欢。缘因问据为谁语,弦尾焦馀空欲弹。

其二曰:

东窗小坐夜深凉,默默清寒透薄裳。风片片秋三径水,月钩钩处一亭霜。红灯独照孤衾冷,翠袂双凝别路伤。同梦客时行道远,空空意绪别愁长。

其三曰:

长路关心悲道难,妾应愁叹客衣单。黄花菊老秋风厉,赤叶枫飘晚照残。行断雁迷云黯黯,梦多人阻水漫漫。伤神吊影空思忆,凉月晶悬映彻看。

生读罢,知为妻所作,遂什袭珍藏之。女笑曰:“姊夫将醋姐物视同白玉,恐人以为砆也。今日无事,与姊夫击蒙小叶子格戏,负则打掌心。”先是生负,女批之。忽生击得双叶,生狂喜,遂欲批女掌。女笑以手缩袖中不出,生固捉之。女曰:“必欲打耶?”乃挽袖,舒臂生前,曰:“请打。”生见指葱如而腕藕若,遂承之以口,曰:“吾欲食西子臂耳。”女急缩手,生抱求欢。女不得已,遂与之合。生亦备极温存,十分亲爱。既而浃席流丹

译女子走出,容貌丰满,皮肤白皙,眼睛细长且眼角上挑,眉毛纤细而弯曲,年纪大约十八岁。老翁指着书生对女子说:“这位是王郎,有才华却命运不佳,倘若我不在家,他来时应当好好款待他。”女子笑着说:“穷酸书生一天不过吃八勺米,我何必担心多余的饭食而等待他呢?”书生于是回家。过了三天,饥饿难耐,又前往老翁家。到了门口,呼喊无人应答,便径直进入,看见女子坐在屋里捏水饺。女子看见书生,起身说:“你是来赶和尚吃剩的饭后钟吗?”书生说:“是长者吩咐的,所以不敢推辞。”女子请他坐下,于是用手捏着馅料,询问书生的来历。书生见女子有轻视士人的风度,略微讲述生平,颇显出愤世嫉俗的样子。女子说:“未免太自负了。人不怕考官不明,应当担心自己的学问不成。”书生请求女子当面测试,女子说:“先出一副对联如何?‘鸟惜春归,噙住落花啼不得。’”书生构思很久也没有对出来,书生说:“你原本就是用这个来为难我。”女子笑着说:“您为什么不拿这个去难为别人呢?”书生也出一副对联说:“芍药花开,红粉佳人做春梦。”女子知道他在诽谤自己,应声答道:“梧桐叶落,青皮光棍打秋风。”女子起身,拍手大笑,脸上的红晕随着笑声如烟般消散。

书生正感到惭愧,老翁忽然从外面回来,看见书生,对女子说:“王郎还没吃早饭。”命令女子赶紧准备饭菜。女子进入厨房,老翁说:“老夫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否允许?”书生说:“岳父大人所说,怎敢违背。”老翁说:“小女已经成年,尚未许配人家。知道你正在寻求配偶,倘若你不嫌弃,愿意缔结良缘。”书生说:“三生有幸,得以追随鸾鸟鸣叫!只是自愧如芦苇般卑微,不堪倚靠美玉。”老翁说:“女儿小时候,有相士说必定嫁给一个穷儒生,这本来就是前定的命数。但彼此都在客居他乡,繁琐的礼节可以简化,为老夫着想,也为你着想,今天就应当成就婚事。”书生连连答应。老翁进去,带着女子出来,让书生与女子合拜,随后又拜见老翁。女子穿着一件红衲袄,其余没有修饰。女子再次进入,煮水饺作为饭食。晚上便合卺成婚。书生将书箱带到女子住处,不再做老僧的同伴了。

这一年乡试,老翁准备了盘缠。到了日期,书生上路。不久考试结束,到济南探访故居,只见荒原蔓草,野坟累累罢了。询问当地居民,说这里向来无人居住,是狐兔出没的地方。书生怅然若失,痛哭失声。那王子是贫穷的人,在朋友畏惧躲避、亲戚害怕隐藏的时候,只有老翁能识别他,老翁的恩义可以说很深厚了。他应当感恩,而了解他的知己,又何必论及狐兔呢!书生仍然寄居在萧寺,屡次侦察探访,毫无踪迹。

榜单公布,王生考中第二名。进入京城,租住在果子巷。一天,书生偶然漫步窑台,归途中看见老翁走来,急忙在路边拜见,哭泣诉说思念之情。老翁说:“我因为匆匆离开济南,所以没有在坦(书生名)那里留下信物。后来想拜访你,又担心坦不在济南,于是没有成行。本来料到礼部考试你一定会来京城。坦何不跟随老夫一起叙说离别的愁绪?”书生跟随前往。来到一座园亭,极其幽静宽敞,书籍几案床榻,没有不精良的。老翁说:“舍女这次没有来京城,在曲阜依靠外祖母家。有侄女现在随侍在侧。”于是呼唤:“佾儿,出来见见姐夫。”女子害羞不肯出来,老翁说:“自家人,不要互相回避。”出来见书生。书生作揖,看着女子,大约十五六岁,低头含愁,美丽无双,灵动之处略微不如姐姐。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老翁说:“坦在客中想必无人,为什么不带行李来?这里也可以读书。”

吃完饭,书生于是搬来。老翁家没有婢女仆役,只有佾姑一人掌管饮食。老翁在家,书生就与老翁交谈;老翁外出,书生就与佾姑两人嬉笑终日。佾姑又善于领会人意,曾经拿着绣匣来刺绣,在窗前一起闲聊。老翁回来突然遇到,也不觉得奇怪。一天,女子偶然拿着一卷诗说:“姐夫,你看这是谁家的帖子?”书生看了,是三首回文诗。第一首说:

泉水新煎香味寒,薄罗轻试小冰纨。翩翩弄影花飞蝶,点点垂丝雨上坛。怜爱若扶今后醉,只单频忆旧时欢。缘因问据为谁语,弦尾焦馀空欲弹。

第二首说:

东窗小坐夜深凉,默默清寒透薄裳。风片片秋三径水,月钩钩处一亭霜。红灯独照孤衾冷,翠袂双凝别路伤。同梦客时行道远,空空意绪别愁长。

第三首说:

长路关心悲道难,妾应愁叹客衣单。黄花菊老秋风厉,赤叶枫飘晚照残。行断雁迷云黯黯,梦多人阻水漫漫。伤神吊影空思忆,凉月晶悬映彻看。

书生读完,知道是妻子所作,于是层层包裹珍藏起来。女子笑着说:“姐夫将醋姐的东西视同白玉,恐怕别人以为是石头。今天无事,与姐夫玩击蒙小叶子格戏,输了就打掌心。”起初书生输了,女子打了他。忽然书生击得双叶,书生狂喜,于是想打女子的手掌。女子笑着把手缩进袖中不出来,书生坚决抓住她的手。女子说:“一定要打吗?”于是挽起袖子,伸出手臂在书生面前,说:“请打。”书生看见手指像葱一样白嫩而手腕像藕一样圆润,于是用嘴承接,说:“我想吃西施的手臂罢了。”女子急忙缩手,书生抱住求欢。女子不得已,于是与他交合。书生也极其温存,十分亲爱。随后席间流丹

,娇红似染。

女自此往往不自检点。生时悚惕,惟恐翁之知也。女告生曰:“我早孤,叔抚我,最所钟爱,谋之当无不从。”生曰:“我既姊也,而又妹之,是两坦也,恐事不谐。”女于是病而不起。翁忧之,问女,不答。复问生,生跽自首,翁怒曰:“得陇又望蜀也!”愤愤入内。见女呻吟床笫,又出,生复跽,翁挽之曰:“非坦之罪也。始我揖盗开门,今已成舟刻木。将罪坦则小女忧,小女忧则大女辱。使一坦获戾,两女失所,我必不忍。今迫我以不得不从之势也。”生谢。翁曰:“但我家女无与人为妾者。”生曰:“如事齐楚。”翁曰:“请为质。”生即书曰:

译(她的)娇红好似染过一般。

女子从此常常不注意检点自己。

书生时常惊恐不安,只怕老翁知道这件事。

女子告诉书生说:“我早年丧父,叔叔抚养我,是最疼爱的人,跟他商量应当没有不答应的。”

书生说:“我既然娶了姐姐,又娶妹妹,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恐怕事情不会顺利。”

女子于是生病卧床不起。

老翁为此担忧,询问女子,女子不回答。

又询问书生,书生跪下坦白自首,老翁愤怒地说:“这是得陇望蜀啊!”

愤愤地走进内室。

看见女子在床上呻吟,又走出来,书生再次跪下,老翁拉起他说:“这不是坦的罪过。起初是我开门揖盗,如今已是木已成舟。如果怪罪坦,小女儿会忧愁,小女儿忧愁大女儿就会受辱。假如让一个坦获罪,两个女儿都失去依靠,我必定不忍心。现在你是用不得不顺从的形势逼迫我啊。”

书生道谢。

老翁说:“只是我家女子没有给人做妾的。”

书生说:“如果像对待齐国和楚国那样(平等对待)。”

老翁说:“请立下字据作为凭证。”

书生当即写下说:

《典》称釐降,《风》咏饯郊。洵两美以同妍,自双葩以并秀。兹者再结麟文之彩,重联凤喙之胶。二薛联姻,竟是今朝永叔;小乔初嫁,应知昔日周郎。旧女婿为新女婿,半子之分当兼;小姨夫是大姨夫,两大之间并重。当年鹊驾,宁先入者称尊;此际鸾栖,岂后来者居上。本是同心树,弟不先兄;原为并蒂花,姐犹似娣。更信人行暮雨,看镜里之双栖;何妨婢唤春风,拟溪边之三笑。将左宜者自符右有,无后轻者愈少前轩。爰赋联芳,永偕合璧。映彩车于户外,雅照三星;挹绣羽于堂前,巧逢双燕矣。

翁览毕喜,遂令佾娘与生成婚。生捷南宫,入词垣。后一年,翁已去都。生假归省墓,与女偕程。至里,营旧居数处,家人亲串如蚁。生遣人至曲迎翁并醋娘,不知其处。生问佾娘,亦复含糊应之。

一夜将半,生闻叩户声,凝听,一女子与小儿语。佾娘曰:“似醋姊来。”生急起,披衣启扉,果醋。入便问床前女子为谁,佾娘前拜问曰:“大姊别来无恙耶?”醋娘怒曰:“贱婢!谁不是一个汉,汝何竟坐我床耶?”生亦前为陪礼。女愤坐,挽儿膝间,曰:“当日无升斗粟,孤影对四壁,谁复问你一杯水?今贵矣,床上接踵,都不知从何处得信来!”女呜呜泣,曰:“姐无怨妹,此叔父陷人也。姐如必不相容,下令逐客,妹亦不敢强自逗留,以自取戾,盍返我外母家。”乃咽声,振衣欲去。

生惶恐,两处拜揖哀恳。女乃挽佾姑而笑曰:“前言戏耳!但不如是,恐天下后世议我徒负有醋之名,而无醋之实,故忍而为此态耳。”生与佾姑破涕为笑曰:“愿夫人有虚名而无实践也。”醋娘令其子认父。佾娘问外母安。生问岳翁近履,女告以入晋。后翁自晋来,常至生家探二女。二女亦常去省外母云。

生得房中之乐,不愿利达,适意林泉,闭门谢客,日与两妇诙谐诗酒,瀹茗敲棋,唱和颇多。有《漉酿集》诗,惜未梓。尝见其四绝云:

一双金菊对芙蓉,取次风流在个中。恰似鱼游莲叶底,刚从西去又还东。

亚字栏中花两枝,娇含嫩蕊未开时。东君着意和香摘,不使无端蜂蝶知。

一边送暖一边寒,二女同居志也安。自是联辉兰蕙好,不教左右做人难。

川字烟儿品字茶,鼎称恩爱总无差。乘鸾合在三株树,化雪还同六出花。

生每问二女命名之义。醋字,以女生之日时;佾字,以女生之月也。后生寿八十,无疾终。生终身未尝问二女为何物也。二女亦同是日死。合葬日,女柩皆空。其子孙皆科第相望。

李维敬

河南商邱李维敬,父子皆邑庠。学无师承,专用揣摩。方家前辈之文,从不入目,惟剽窃一二时墨,仿其声调。正如优孟衣冠,皆无实际。又加盲眼试官,目少全牛,胸无成竹,挟骑墙之见,当赝鼎之加,往往针芥投而水乳合。故李氏乔梓,尝列案首,且饩廪焉。用是自负,又以为渊源独得之秘。

会当省试,父子来汴。闱考尚早,偶游郊外萧寺。二人入廊后,见数椽轩敞,修竹掩映,堆石垒垒,有门如圜,内窗格皆纱縠。俄一人背手吟而出,丰致不凡,拱李入室。书籍满架,位置精洁。问李父子,答以商邱人,应试。李问其人,曰:“山东即墨白姓,侨于此。”坐谈间,一奚童携一丫髻小儿,戏喧阶前。李问为谁,曰:“豚犬也。恐家居无教,故令其随侍。客中岑寂,课子排遣耳。”李视其案头,有时艺一本,篇面书“时文针砭”四字。李曰:“旅中尚不废此,想沉浸有日矣。”白曰:“仆素鄙时艺。因见风气不古,文尚浮靡,小儿辈不知取裁,恐堕恶道。闲窗无事,特为釐正。狂瞽删削,恐不足以当大观。”

李父子翻阅,无篇不批抹殆甚,其尤甚者,皆李所熟习之文。李曰:“先生过矣!当代名公卿以此得邀声誉,岂无所本?先生一味雌黄。使先生为之,未必臻此,无乃蹈眼高手低之诮乎?”白曰:“是卑卑者又乌足道?虽日试万言,倚马可待。”李即欲面试一题。白曰:“何用书题。”

忽小儿在旁偶遗一屁,白笑曰:“

译《尚书·典》中记载帝尧嫁女,《诗经·风》里吟咏送别郊外。确实两般美好一同艳丽,自然两朵奇葩并蒂秀丽。如今再次缔结麒麟文采般的姻缘,重新连接凤凰喙上胶般的恩爱。两姓联姻,竟是今日欧阳修那样的盛事;小乔初嫁,应当知晓昔日周瑜的风流。旧女婿成了新女婿,半子的名分应当兼顾;小姨夫是大姨夫,两位长辈之间同样重要。当年鹊桥相会,难道先入者就称尊?此时鸾鸟栖息,岂能后来者居上?本是同心树,弟弟不先于兄长;原为并蒂花,姐姐也如同妹妹。更相信人行暮雨之中,看镜中双栖之景;何妨婢女呼唤春风,效仿溪边三笑之趣。将左边适宜的自符右边所有的,没有后轻前重的现象。于是赋诗联芳,永远偕同合璧。光彩映照户外的彩车,雅照三星;绣羽聚集堂前,巧逢双燕。

翁公看完大喜,于是命令佾娘与书生完婚。书生在科举中高中,进入翰林院任职。一年后,翁公已离开京城。书生请假回乡扫墓,与女儿一同启程。到达乡里,营建了几处旧居,家人亲戚多如蚂蚁。书生派人到曲巷迎接翁公和醋娘,却不知她们的住处。书生询问佾娘,佾娘也含糊其辞地回答。

一夜将近半夜,书生听到敲门声,凝神倾听,是一个女子与小儿说话。佾娘说:“像是醋姐姐来了。”书生急忙起身,披衣开门,果然是醋娘。进来便问床前的女子是谁,佾娘上前拜问说:“大姐别来无恙吗?”醋娘怒道:“贱婢!谁不是一个丈夫,你竟敢坐我的床?”书生也上前陪礼道歉。女子愤然坐下,挽着孩子坐在膝间,说:“当年没有升斗之粮,孤影对着四壁,谁又问你一杯水?如今富贵了,床上接踵而至,都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女子呜呜哭泣,说:“姐姐不要怨恨妹妹,这是叔父陷害人。姐姐如果一定不相容,下令驱逐客人,妹妹也不敢强自逗留,自取罪责,何不让我回外母家。”于是哽咽着,整理衣服想要离去。

书生惶恐,在两处拜揖哀恳。女子于是挽着佾姑笑着说:“刚才的话是开玩笑!但不这样的话,恐怕天下后世议论我徒有醋之名,而无醋之实,所以忍耐而做出这种姿态。”书生与佾姑破涕为笑说:“愿夫人有虚名而无实践。”醋娘让她的儿子认父。佾娘询问外母安好。书生询问岳父近况,女子告知已入晋。后来翁公从晋地来,常到书生家探望两个女儿。两个女儿也常去探望外母。

书生得到房中之乐,不愿追求利禄显达,适意于林泉之间,闭门谢客,每天与两位妇人诙谐诗酒,煮茶下棋,唱和之作很多。有《漉酿集》诗,可惜未刻印。曾见过他的四首绝句:

一双金菊对芙蓉,取次风流在个中。恰似鱼游莲叶底,刚从西去又还东。

亚字栏中花两枝,娇含嫩蕊未开时。东君着意和香摘,不使无端蜂蝶知。

一边送暖一边寒,二女同居志也安。自是联辉兰蕙好,不教左右做人难。

川字烟儿品字茶,鼎称恩爱总无差。乘鸾合在三株树,化雪还同六出花。

书生常问两个女儿命名的含义。醋字,是因为女儿出生的时辰;佾字,是因为女儿出生的月份。后来书生寿至八十,无疾而终。书生终身未曾问两个女儿是什么精怪。两个女儿也在同一天死去。合葬之日,女柩皆空。其子孙皆科举接连中第。

李维敬

河南商丘李维敬,父子都是县学秀才。学问没有师承,专门靠揣摩。方家前辈的文章,从不入眼,只剽窃一二篇时文,模仿其声调。正如优孟衣冠,皆无实际。又加上盲眼试官,眼中没有全牛,胸中无成竹,挟持骑墙之见,当赝鼎之加,往往针芥相投而水乳交融。所以李氏父子,曾列案首,且取得廪生资格。因此自负,又以为这是独得之秘。

恰逢省试,父子来汴京。考场考试尚早,偶尔游于郊外萧寺。二人入廊后,见数椽轩敞,修竹掩映,堆石垒垒,有门如圆,内窗格皆纱縠。不久一人背手吟诗而出,风姿不凡,拱手请李氏入室。书籍满架,位置精洁。问李氏父子,答以商丘人,应试。李问其人,曰:“山东即墨白姓,侨居于此。”坐谈间,一奚童携一丫髻小儿,戏喧阶前。李问为谁,曰:“豚犬也。恐家居无教,故令其随侍。客中岑寂,课子排遣耳。”李视其案头,有时艺一本,篇面书“时文针砭”四字。李曰:“旅中尚不废此,想沉浸有日矣。”白曰:“仆素鄙时艺。因见风气不古,文尚浮靡,小儿辈不知取裁,恐堕恶道。闲窗无事,特为釐正。狂瞽删削,恐不足以当大观。”

李父子翻阅,无篇不批抹殆甚,其尤甚者,皆李所熟习之文。李曰:“先生过矣!当代名公卿以此得邀声誉,岂无所本?先生一味雌黄。使先生为之,未必臻此,无乃蹈眼高手低之诮乎?”白曰:“是卑卑者又乌足道?虽日试万言,倚马可待。”李即欲面试一题。白曰:“何用书题。”

忽小儿在旁偶遗一屁,白笑曰:“

我即作一放屁文字何如?”乃口占二比云:“人当迫不及待之顷,则情发于不自禁,而气以郁而思伸。遂不觉于稠人广众之中,如抒其无聊之喟。事以猝然相接之馀,则情急于无可奈,而声以砰然遽出。乃不顾夫掩鼻恶恶之臭,忍为此不平之鸣。”言罢鼓掌大笑。李是年即仿此文调,作“晨门曰”二句题补廪者,闻之失色。

译“我若写一篇关于放屁的文章,怎么样?”于是随口吟出两联诗句道:“人处在迫不及待的时候,情感便不由自主地流露,气息因郁结而渴望伸展。于是便在众人面前,不知不觉地发出那无聊的叹息。事情在猝然发生之后,情感因急切而无可奈何,声音便砰然突然发出。于是全然不顾旁人掩鼻厌恶臭味,也要发出这不平的鸣响。”说完拍手大笑。李是年当年便模仿这种文体,写了题为“晨门曰”的两句话,给那些补廪生看,他们听后吓得变了脸色。

李父子起身欲出,白固留设馔,肴品丰美。白高谈阔论,诋排时辈,更复诙谐笑骂,举世皆空。二人持杯倾耳,不能置喙。至论成宏先正之法,皆所未之前闻。饮酣,白又说一时文笑话云:“有父子二人私一娼。一日,其父谓其子云:‘罔极之深恩未报,而又徒留不肖支体,贻父母以半生莫殚之忧。’其子即应曰:‘百年之岁月几何,而忍吾亲以有限之精神,更消磨于生我劬劳之后。’”李父子素有此事,闻白言,惭沮不敢下箸,强为轩渠而已。俄而灯上,李父子辞归。心窃慕之,又畏其谩骂,数日不通访问。

一日,白携其子来叩门相访。李父子最啬吝,僦居蜗陋,不堪住足。顷谈间,忽学斗来索年貌册费,李父子不与,致相争哄。白巧为排解。学斗曰:“相公不知,彼父子皆钱眼中翻筋斗者。伊父子入学来,我等未曾沾得伊一文钱。”白力劝而去。李父子感德白。白起身辞归,李取身畔囊中青蚨数文与白之子买果啖。白子持钱,向孔视曰:“此眼如何翻得筋斗?”白即曰:“可作一讲,谢长者赐。”白子应声曰:“有钱安身,无所不可矣。夫钱眼小人眼大,不可翻也。极拟之为爱钱者喻。甚矣,利途之狭窄也!其间几无可转圜之法矣。乃有心能生境,境即幻身,遂不禁于无可位置之中,作一无所不至之想,则有如翻筋斗于钱眼中者。”作完,李父子奇其慧。白遂归。李老忽忆其入学时所作文,亦是此调,诧异不已。

浃辰,李父子来寺,荒芜榛荆,素无人居。前日之雕甍美园,倏忽颓垣败井,惟见壁上墨直数十馀条,如新书者。李怪而数之,得九十一条,不解其故。是年秋,父子俱落孙山。又有功令饬衡文者釐正体裁,革去腐词滥套,务取清真雅正,李由是皆三等。数年后,李老以误解书旨褫巾,愤而死。又二十年,李子因用典错误,亦列下等。痛哭归里,尽焚其所读秘本。乃忆其父子自出考以至今次试罢,恰合九十一等。噫!窃取侥幸之不可也,不惟不容于世,抑且不容于鬼。使李父子受白生之揶揄,力改前辙,犹未为晚。奈何至死不变,终取大辱,始叹白生之见早耶!

(世俗读书多走捷径。有谓四书不必读,可怀挟;有谓诗书可从删,徒误时。类皆目为不急之务,亦只属意时艺,袭其声调,即可博科第、称雄伯矣。岂独李维敬父子足为白生揶揄哉?)

神童

山西安邑有景姓者,为邑庠生,豪放不羁,好诋诃前人。尝云:“老庄诋尧舜而成其书,沮溺訾孔子而传其人;人亦何必随波上下,拾人牙慧?岂今独异于古所云哉!”间有著作,皆怪诞不经。以四子艺谬旨,褫其巾,益肆嫚。

中年举二子一女。其次子在母襁褓中,生呼其长子出对云:“鸡鸣。”长未及就,而次子即应云:“虎拜。”于是奇之。名芝荣,小字泰来,颇有谢李之目。三岁,其姊嫁归宁,父命其作诗,云:

前日于归去,今朝反面来。愁容何易改,顿觉笑颜开。

芝荣爱鸡,其叔抱一鸡云:“尔吟一诗,即赠尔。”芝荣应声云:

堪笑当年王右军,漫将书画换鹅群。今因叔命题诗句,不是犹儿贱卖文。

其父行尝难之曰:“如‘烟锁池塘柳’,尔亦能对否?”芝荣曰:“浪暖锦堤桃。”亦强对焉。社中请乩,有对云:“水中星月鱼吞吐。”对云:“天半风霜雁往还。”如壮缪庙一联云:“未了一生事,已完万古人。”皆浑成大雅。等身书无不记诵,即字典、通书,皆如夙构,朗朗登答,无一字讹。让梨之年,名噪晋阳。往来好事者,莫不迂道往见。西原搢绅,悉以软鞯蒲轮,道途相望。晋藩尤爱之,呼之小老先生。

其貌癯,二目炯炯,有不可犯之容。会当公宴,芝荣隅坐。吴优觞至某出,荣微晒,客问,荣曰:“此曲走一拍,顾其误耶!”询之场上,果然。闻有《梅花百咏》精绝,惜未之见。尝又自认为王文简再生云。晋藩云:“此子慧由天悟,秀彻丰神,古媲圣童,今称国瑞也。”近岁有客自晋来,云此子至十岁,忽云其颛,嗒然而偶,不惟指鹿,并亦失

译李父李子起身想要离开,白生坚决挽留并摆设酒菜,菜肴丰盛精美。白生高谈阔论,诋毁排斥当时的文人,又夹杂诙谐笑骂,视世间万物皆空无价值。李父李子端着酒杯侧耳倾听,插不上嘴。等到谈论成宏先生正统的治学方法时,都是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喝得酣畅时,白生又讲了一个关于时文的笑话,说:“有一对父子私通同一个妓女。一天,父亲对儿子说:‘父母深恩未报,却白白留着不肖的身体,给父母留下半生无法穷尽的忧虑。’儿子立刻回答说:‘百年的岁月有多少,怎么忍心让父母用有限的精神,再消磨在生养我们的辛劳之后呢?’”李父李子私下也有类似的事,听了白生的话,羞愧沮丧得不敢动筷子,只是勉强装作欢笑罢了。不久灯烛点燃,李父李子告辞回家。心里暗自羡慕白生,又害怕他的谩骂,好几天没有去拜访问候。

一天,白生带着他的儿子来敲门拜访。李父李子极其吝啬,租住在狭小简陋的房子里,不堪容身。谈话间,忽然有个叫学斗的人来索要年貌册的费用,李父李子不给,导致争吵起来。白生巧妙地从中排解。学斗说:“先生不知道,那父子俩都是钱眼里翻筋斗的人。他们父子入学以来,我们没沾过他们一文钱。”白生极力劝解,学斗才离开。李父李子感激白生的恩德。白生起身告辞,李父从身边钱袋里拿出几文铜钱给白生的儿子买水果吃。白生的儿子拿着钱,对着钱孔看说:“这眼怎么翻得动筋斗?”白生就说:“可以作一篇讲章,感谢长者赏赐。”白生的儿子应声说:“有钱就能安身,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钱眼小,小人眼大,翻不了筋斗。这是极力比喻爱钱的人。利益之路狭窄到了极点!其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转圜的办法。于是心中能生出境界,境界就是虚幻的身体,于是在无处安置之中,产生无所不至的想法,就像在钱眼里翻筋斗一样。”讲完,李父李子惊奇于他的聪慧。白生于是回家。李父忽然想起白生入学时写的文章,也是这种风格,诧异不已。

过了十六天,李父李子来到寺庙,只见荒芜长满荆棘,向来没有人居住。前日的雕梁画栋、美丽园林,忽然变成颓垣败井,只看见墙上有墨迹数十条,像是新写上去的。李父奇怪地数了数,得到九十一条,不明白缘故。这一年秋天,父子俩都落榜。又有朝廷命令要求考官厘正文体,革除陈腐滥调,务必选取清真雅正的文章,李父因此都被列为三等。几年后,李父因为误解书旨被剥夺功名,愤恨而死。又过了二十年,李子的儿子因为用典错误,也被列为下等。痛哭着回到家乡,烧毁了所有读过的秘本。这才想起父子俩从参加科考到现在这次考试结束,恰好符合九十一等。唉!窃取侥幸是不可以的,不仅不被世人容忍,而且也不被鬼神容忍。假如李父李子接受白生的嘲笑,努力改正以前的做法,还来得及。为什么直到死都不变,最终招致大辱,才开始感叹白生见识早呢!

(世俗读书人多走捷径。有人说四书不必读,可以夹带;有人说诗书可以删减,只是浪费时间。都把它们看作不急之务,只专注于时文,模仿其声调,就可以博取科第、称雄一时了。难道只有李维敬父子值得白生嘲笑吗?)

神童

山西安邑有个姓景的人,是县学的秀才,豪放不羁,喜欢诋毁前人。曾经说:“老子庄子诋毁尧舜而成就其书,沮溺讥讽孔子而流传其人;人又何必随波逐流,拾人牙慧?难道现在与古人所说的不同吗?”偶尔有著作,都怪诞不经。因为四书八股文曲解旨意,被剥夺功名,更加放肆轻慢。

中年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小儿子在母亲怀抱中,出生时呼唤大儿子出来对对子说:“鸡鸣。”大儿子还没来得及应答,小儿子就回答说:“虎拜。”于是觉得他奇特。取名叫芝荣,小字泰来,颇有谢道韫、李泌那样的才名。三岁,姐姐出嫁后回娘家省亲,父亲让他作诗,说:

前日于归去,今朝反面来。愁容何易改,顿觉笑颜开。

芝荣喜欢鸡,他叔叔抱着一只鸡说:“你吟一首诗,就送给你。”芝荣应声说:

堪笑当年王右军,漫将书画换鹅群。今因叔命题诗句,不是犹儿贱卖文。

他父亲出行时曾经难为他,说:“像‘烟锁池塘柳’,你也能对吗?”芝荣说:“浪暖锦堤桃。”也算勉强对上了。社中请神降乩,有对子说:“水中星月鱼吞吐。”对子说:“天半风霜雁往还。”像壮缪庙的一联说:“未了一生事,已完万古人。”都浑厚成大雅。等身的书没有不背诵的,即使是字典、通书,都像早已构思好一样,朗朗上口地回答,没有一个字错误。在让梨的年纪,名声轰动晋阳。往来好事的人,没有不绕道去见他的。西原的士绅,都用软垫蒲轮,在路上相望。晋藩尤其喜爱他,称他为小老先生。

他面容清瘦,两眼炯炯有神,有不可侵犯的神态。恰逢公宴,芝荣坐在角落。吴优斟酒到某人面前,芝荣微微一笑,客人问,芝荣说:“这首曲子走了一拍,难道他错了!”询问场上,果然如此。听说有《梅花百咏》精妙绝伦,可惜没见到。曾经又自认为是王文简的再生。晋藩说:“这个孩子智慧由天悟,秀美透彻丰神,古代媲美圣童,现在称为国瑞。”近年有客人从晋地来,说这个孩子到十岁时,忽然说他愚钝,呆呆地发呆,不仅指鹿为马,甚至也失

马。其父哀之,眦血肠断而死。今芝荣尚在,客见之,盖不及田家牧竖儿,且家益落,或曰狐祟使然。

译马。他的父亲为此哀痛,眼中流血、肝肠寸断而死。如今芝荣还在,客人见到他,大概还不如农家放牛牧童的孩子,而且家境更加败落,有人说这是狐狸作祟造成的。

(七如氏曰:非狐之为祟,盖景生之为厉也。其诋诽先哲,天故生是一人,以惊其才;复动其情,而终愚之、败之以死之而示惩。吁,可畏也!)

金丹

诸城人刘姓,奴于臧姓,性耽杯酌,醉时随卧街市中,里人不与齿列也。一日,与学斗饮,酩酊大醉,跛蹙不动,遂倒卧大成门侧。门故倾坏,与殿院相通,刘又移身入两庑神桌下,以畅其盹。

夜半酒渴,起视秋空月白,照彻台趾。见古柏树下,有少年十数辈,丫髻双双,如戏蹴踘。抛掷小球,皆闪闪如灯,上下随身,旋舞不坠,以手承弄。刘视良久,踉跄突出,攘臂一呼,声振檐瓦。群鬼奔散,独剩一丸,跃跃地上。刘拾而吞之,顿觉神爽,而酒气拂拂从顶际出,遍身骨节皆鸣,固知为狐之丹也。

忽举念返,便至其家。刘大喜曰:“此真如意珠矣。”其妻正鼾鼾土炕,一茎灯方明灭,待刘归。刘蹑其妻,妻惊起曰:“汝何入不由户也?”刘曰:“吾得隐形五遁法。”妻訾其醉,曰:“夜过半,盍就寝?”刘忽思:“吾获此宝,何所不可?合邑好女子未遍阅历。如此良夜,盍快吾目?”于是举意一往,墙壁门径,一无障碍,鸡鸣始返。其妻涎其术,曰:“汝为仙,如吾累赘何?”刘曰:“是不难,彼处多于胡核,今夜当为汝致一粒。”次晚,刘复至县学东庑伏候之。二鼓下,闻有人互语曰:“昨马二水金丹被人拾去,不知所向。”众曰:“其人自庑间出,试搜之。”得刘,刘不能敌众,为众所缚,倒悬梁间索珠。刘告以吞入腹中。众以秫秸自其口贯腹,往来探取,如匙之投锁,珠出,血渍阶石,狐始散去。刘痛楚不能声。日晡,其饮友学斗来扫殿宇,见而解之,备述其苦。众掖之归,病三月始瘥,而经年嗽血,格格不休。

(儇薄子弟,好于暗中伺人亵事,安得遇二水诸人,一一悬之梁上,刺以梃哉!七如)

小莲

滕县之沙沟营李姓,有旧楼为狐所凭,人遂绝迹。楼上窗常自开合,往往见有老翁少妇依槛嬉眺。会当夏月,老翁正立窗前,忽窗格为风所刮,訇硼倒坠,老翁亦遂不见,至晚,闻哭声自楼中出。

李姓有子名裕,新庠生,夜起见男女二三人哭而过,皆白衣衰絰,最后一女若回脸见生者。李视之,姣美无比,乃频频转顾而去。李曰:“此楼上狐也,岂老昧死耶?曷往吊焉?”乃取楮锞一串,摘缨,着素衣至楼下,亚霎方相,长旛悬于门,吊客往来几满。有候门者拱李入,行奠礼,觉孝帏有揭觑之者。李偷看,则昨日之顾盼女郎也,不禁心旌摇曳。遂故为鞠躬,使帽落地上,匍匐以首前顶之,如犬套柳圈状。但闻诸女眷哄笑不止。李乃徐徐戴帽而出,众挽之坐。忽二三女郎与一小儿约八九岁,皆斩缞杖出,跽谢阶前,见最后低首以目视李者,即女郎也。

无何设馔。李首屈,一人陪,询之,其大婿也,颇通款洽,既而大婿入复出,曰:“李相公宠临,真使泉下生辉。第窀穸在即,丧家男女皆幼稚无知,今欲借重衣冠,并一切指示成礼。不揣冒昧,托为转达。”李以女故,正欲联属,遂满应之。

无何,一婢即来请李入庐,见孝男一人正嬉戏,孝女四人皆长跽,泣而谢。长女曰:“弟稚,不能当大事,百凡倚托鸿才。”李曰:“通家之谊,当效奔走。”睨视女郎,以袖掩口,正不辨其咷与笑也。李出,即为摒挡内外事,渐渐入室取什物。初大女应,渐至二女三女,李终不释然,必至女郎亦亲授受,而后已。

至暮,设榻东厢,被襥温软。人散后,内只二三女郎。裕闭户不能成寝,起步中庭。月将西走,四无人声。入内,门犹半掩。李踅而进,视其灵帏,内皆寂静。旁有小屋,灯耀窗间,影闪烁,似妇人足,庋而动。疑之,就近谛视,则一少年与一妇人相狎,其声情颇觉动人,伏息伺之。既而少年谓妇曰:“小四姨今年绰约较甚去年,其胸次膨鼓鼓,想春心正窣窣痒。今岳翁又死,嫁婿当不知何日,真好难熬!”女嗤曰:“黄花女亦似汝猴急像耶?我今七未除,即被汝拦入勾当。

译七如氏说:不是狐狸作祟,大概是景生作恶。他诋毁诽谤先哲,上天特意生出这个人,来震惊他的才华;又触动他的情欲,最终让他愚昧、败坏,以至死来示警。唉,真可怕啊!

金丹

诸城县有个姓刘的人,是臧姓人家的奴仆,生性沉迷喝酒,醉了就随便躺在街市上,乡里人不把他当人看。一天,他和同学斗酒,喝得酩酊大醉,跛着脚缩成一团不动,于是倒在大成门旁边。门原本倾斜损坏,与殿院相通,刘又挪身进入两廊的神桌下,以便酣睡。

半夜酒渴,起来看秋空月白,照亮台阶。看见古柏树下,有十几个少年,梳着双丫髻,像在踢蹴鞠。抛掷小球,都闪闪发光像灯一样,上下随身,旋转飞舞不落,用手承接玩弄。刘看了很久,踉跄着冲出去,捋起袖子大喊一声,声音震动了屋檐瓦片。群鬼奔散,只剩下一颗丸子,在地上跳跃。刘捡起来吞下,顿时觉得精神爽快,酒气从头顶冒出,全身骨节都响,知道是狐狸的金丹。

忽然想回家,就到了家里。刘大喜说:“这真是如意珠啊。”他妻子正鼾声如雷睡在土炕上,一盏灯忽明忽暗,等着刘回来。刘踩到他妻子,妻子惊醒说:“你怎么不从门进来?”刘说:“我得到了隐形五遁法。”妻子骂他喝醉了,说:“夜过半了,怎么还不睡觉?”刘忽然想:“我得了这个宝贝,有什么做不到的?全县的好女子没有遍尝。如此良夜,何不让我快活快活?”于是起意前往,墙壁门径,毫无障碍,鸡叫才回来。他妻子羡慕他的法术,说:“你成了仙,把我这累赘怎么办?”刘说:“这不难,那里多胡核,今夜当给你弄一粒来。”第二天晚上,刘又到县学东廊埋伏等候。二更时分,听见有人互相说话:“昨天马二水的金丹被人捡走了,不知去向。”众人说:“那人从廊间出来,试着搜一搜。”找到了刘,刘不能抵挡众人,被众人绑住,倒挂在梁上索要珠子。刘说吞进肚子里了。众人用高粱秆从他的口贯穿到腹,来回探取,像钥匙投进锁孔,珠子出来了,血渍台阶石头,狐狸才散去。刘痛得不能出声。傍晚,他的酒友学斗来打扫殿宇,看见解下他,详细叙述他的痛苦。众人搀扶他回家,病了三个月才好,但整年咳嗽吐血,格格不休。

轻浮子弟,喜欢在暗中窥探别人的隐私,怎么遇到二水这些人,一个个挂在梁上,用棍子刺呢!七如

小莲

滕县沙沟营李姓人家,有座旧楼被狐狸占据,人们就绝迹了。楼上窗户常自己开合,往往看见有老翁少妇靠着栏杆嬉戏眺望。正值夏天,老翁正站在窗前,忽然窗格被风刮倒,轰然坠落,老翁也随即不见,到晚上,听见哭声从楼中传出。

李姓有个儿子叫裕,是新进的秀才,夜里起来看见男女两三个人哭着经过,都穿着白衣丧服,最后一个女子好像回头看见了秀才。李看她,美丽无比,于是频频回头离去。李说:“这是楼上的狐狸,难道老翁死了吗?何不前去吊唁?”于是取一串纸钱,摘去帽缨,穿着素衣到楼下,亚霎方相,长幡挂在门上,吊客往来几乎满了。有守门的拱手请李进去,行祭奠礼,觉得孝帏里有偷看的人。李偷看,就是昨天回头的女郎,不禁心旌摇曳。于是故意鞠躬,让帽子掉在地上,趴着用头去顶,像狗套柳圈的样子。只听见众女眷哄笑不止。李才慢慢戴上帽子出来,众人挽着他坐下。忽然两三个女郎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儿,都穿着斩衰丧服拿着哭丧棒出来,跪在台阶前谢罪,看见最后低头用眼睛看李的,就是那个女郎。

不久摆上酒菜。李首先屈身,一人陪同,询问后,是他的大女婿,很能应酬,不久大女婿进去又出来,说:“李相公光临,真使泉下生辉。只是下葬在即,丧家男女都幼稚无知,现在想借重衣冠,并一切指示成礼。不揣冒昧,托付转达。”李因为女郎的缘故,正想结交,于是满口答应。

不久,一个婢女就来请李进灵堂,看见一个孝男正在嬉戏,四个孝女都长跪,哭着谢罪。长女说:“弟弟年幼,不能担当大事,百凡倚托鸿才。”李说:“通家之谊,应当效奔走。”斜着眼看女郎,用袖子掩口,正分不清她是哭还是笑。李出来,就安排内外事务,渐渐入室取东西。起初大女答应,渐渐到二女三女,李终不放心,一定要女郎亲自授受,才罢休。

到傍晚,在东厢设床,被褥温软。人散后,里面只有两三个女郎。裕关上门不能入睡,起身到中庭。月亮将西落,四周无人声。进内室,门还半掩。李转进,看灵帏,里面都寂静。旁边有小屋,灯照窗户,影子闪烁,像妇人脚,搁着动。怀疑,就近仔细看,则一个少年和一个妇人相狎,其声情颇觉动人,屏息等待。不久少年对妇人说:“小四姨今年比去年更绰约,她的胸口膨鼓鼓,想春心正窣窣痒。现在岳翁又死,嫁婿当不知何日,真好难熬!”女嗤笑说:“黄花女也像你猴急吗?我今七未除,即被你拦入勾当。”

谁家郎如这好房事?”李乃知为大婿,遂推户入。女惊起,絜裙顿逸,少年惭沮相对,不作一语。李曰:“夜未央,乃行露瀼瀼,而犯期功之丧!”少年谢过曰:“愿相公勿哗,我将为觅一良姻以赎罪。”李问为谁,曰:“少姨也。”李恐其诳,矢之乃散。

译“谁家的郎君像这样精通房事?”李生这才知道他是大女婿,于是推门进去。女子惊起,提着裙子匆匆逃走,少年羞愧沮丧地相对无言,一句话也不说。李生说:“夜还未尽,你却在露水浓重之时,违背了期功之丧的礼制!”少年谢罪说:“希望相公不要声张,我将为你寻觅一桩良缘来赎罪。”李生问是谁,回答说:“是少姨。”李生担心他欺骗,发誓后才散去。

次早,少年至,邀李起,碌碌丧务。又女郎捧椟请李题主,捧椟者,即夜来逸走女也,面辄红。李笑应之。至晚,少年谓李曰:“昨日之盟,荆妇已允。但须过百日,方可行。”李曰:“礼岂为我辈设哉?畴昔之夜,君两人所事何事,而乃律人明、自问疏耶?”少年又去。

李将寝,闻窗前窃语曰:“姊姊大不是,何陷人至此?”但见女郎启管陡入,如后有人拥之者。女以扇障面,李急起抱持。女以扇指门,生阖户,并坐床隅。视女浑身素白,灯光之下,愈增妩艳。李乃极道垂青之意。女曰:“我固好觑人,未必于君独厚。”李求欢,女曰:“堂殡未七,不敢遵命。”李强之,女不能支,遂合就焉。李问女名,曰:“小莲,行四。”

比晓,闻帏中号哭声甚厉,女惊听之。忽窗外低唤曰:“四姑,大爷爷自山西来。”李问女为谁,女曰:“我伯父也,最凶悍者。吾两人事恐中变,姑且去,俟有信息当告汝。”遂去。

李起,则身卧楼下,一无所有。出亦不告人。家中疑其就馆舍,两日不归。至晚,李又来,则屋舍如昨。方踯躅间,见小莲仓皇至,谓李曰:“我伯父来,知大姊以我许汝,恚怒非类,今计欲害汝家,宜速归,举家避之,否将不利焉。”李不舍女,女泣曰:“我既以身许郎矣,当谋珠还也。”李曰:“汝伯何太不情?将亦思所以制之。”女曰:“难!难!”李尚欲言,忽闻声似驴鸣,奔飞而前。李出。

是日,李家火,扑灭,其内室衣筮中又火。一日数次,所有衣服器皿荡然灰烬,食物中杂以秽恶,扰乱不堪。自此家无宁贴,遂僦他居。李每怀念小莲,魂梦皆杳。即时一至旧居,楼空人去,洒泣频呼,亦无应声而出者。

卷十 神道类

张睢阳

黄州南门外安国寺,旧有睢阳张公祠。太守某,遍毁神祠,误以公像暴烈日中。太守一舆台隶,素来目不识丁,忽而发狂,瞋目怒骂,指太守曰:“尔以我为何人?敢来作践耶!”命笔札至,隶走书曰:

皇天生我兮男儿,君王用我兮熊罴。力拔山兮风雷,气贯日兮虹霓。月正明兮拔枪捋剑,星未落兮击鼓掀旗。捣贼阵兮焚寨,脔贼肉兮充饥。食马革兮几尽,杀妻妾兮心悲。誓与死战兮身披铁甲,愿为厉鬼兮手执金锤。亦莫指我为张仪,亦莫指我为张飞,是张巡兮在世,与许远而同时。在东岳兮押案,都统事兮阴司。任蓬莱兮直殿,任酆都兮狱推。景佑真君兮人间封爵,忠烈大夫兮天上官资。漫濡毫而染翰,俾人世兮皆知。

书罢投笔而仆。苏时问之,茫乎若迷。太守睹此灵异,悚惧无已。具牲醴,陈鼓乐,拜而舁归神座。至今春秋祀焉。

判官须

宁波樊道济,家贫乏资,不能谋省试之费。七月望,犹在牖下,未办行李。或劝之,以贫告。或曰:“此机何可失也!”赠以三金,乃行。

时岁歉,路有弃婴,人皆莫肯收养,且啼且饥,命将垂毙。道济见之恻然,即以所有三金,托道旁磨腐者夫妇善抚之。

至杭,同考诸人皆厌其苦且贫,拒而不纳。独一僧与之相识,勉强留之。是夜,僧梦各府城隍,以乡试册汇进文帝,内有被黜者,尚欲查补。宁波城隍进曰:“樊某救人心切,是可中。”帝命召至。见其寒陋,曰:“此子貌寝,将奈之何?”城隍曰:“易尔须眉,可表丈夫。”樊之陋,无须之故,乃指一紫须判官曰:“尔其贷之。”判乃自颔下摘须,为之戴焉,如俳优所假者。僧醒,不胜诧异。次早披衣起,正欲告道济以梦。及相晤,见其向本无须,一夕之间,忽满腮萌动,若有飘飘之势,相与笑,不能止。道济不知其故,僧始言之。是科果中式。后归里,人异之曰:“昔之小人樊须也,今其君子多乎哉!”樊官至司李。

(七如曰:余俭于须,安得老判分惠半部耶?)

折腰土地

鉅野有张文翰者,屡赴童子试,不售,老于训蒙。尝偕其徒应考,弟子多获隽,而文翰辄被放,乡人号为“童生解子”。馆于某村口庙中。日夕课毕,诸童蒙皆鸟兽散,惟张一人而已。

偶当月望之夕,见门外

译第二天一早,年轻人到来,邀请李生起身,忙碌于丧事。又有女郎捧着牌位请李生题写主位,捧着牌位的,就是昨夜逃跑的那个女子,脸顿时红了。李生笑着答应了她。到了晚上,年轻人对李生说:“昨天的婚约,内人已答应。但必须过了百日,才能成礼。”李生说:“礼仪难道是为我们这种人设立的吗?前晚,你们两人所做的事是什么,却对别人要求严,对自己要求宽呢?”年轻人又离开了。

李生将要睡觉,听见窗前有人窃窃私语说:“姐姐太不对了,怎么把人害到这种地步?”只见女郎打开门突然进来,好像后面有人拥着她。女子用扇子遮着脸,李生急忙起身抱住她。女子用扇子指着门,李生关上门,两人并坐在床角。看女子全身穿着素白衣服,在灯光下,更增添妩媚艳丽。李生于是极力表达爱慕之意。女子说:“我本来喜欢窥视别人,未必对你特别厚爱。”李生求欢,女子说:“灵柩在堂还未满七天,不敢遵命。”李生强求,女子抵挡不住,于是交合了。李生问女子的名字,回答说:“小莲,排行第四。”

等到天亮,听见帐中哭号声很厉害,女子惊异地听着。忽然窗外低声呼唤说:“四姑,大爷爷从山西来了。”李生问女子是谁,女子说:“是我的伯父,最凶悍的人。我们两人的事恐怕会有变故,暂且离开,等有了消息再告诉你。”于是离开了。

李生起床,却发现自己躺在楼下,一无所有。出来也不告诉别人。家里怀疑他住在客栈,两天不回来。到了晚上,李生又来了,房屋像昨天一样。正徘徊时,看见小莲惊慌地到来,对李生说:“我的伯父来了,知道大姐把我许配给你,愤怒得非同寻常,现在打算害你家,应该赶快回家,全家躲避他,否则将不利。”李生舍不得女子,女子哭着说:“我已经以身相许郎君了,应当谋划让珍珠归还。”李生说:“你的伯父怎么太不通情理?我也要想办法制服他。”女子说:“难!难!”李生还想说话,忽然听见声音像驴叫,飞奔向前。李生出来了。

这一天,李家起火,扑灭后,内室的衣物中又起火。一天好几次,所有的衣服器皿化为灰烬,食物中混杂着污秽恶物,扰乱不堪。从此家中不得安宁,于是租住别处。李生常常怀念小莲,魂梦皆无。有时一到旧居,楼空人去,洒泪频频呼唤,也没有回应的人出来。

卷十 神道类

张睢阳

黄州南门外安国寺,原来有睢阳张公祠。太守某,大肆毁坏神祠,误将张公的塑像暴露在烈日下。太守的一个仆役,向来目不识丁,忽然发狂,怒目怒骂,指着太守说:“你把我当什么人?敢来践踏吗!”命令拿笔纸来,仆役走上前写道:

皇天生我兮男儿,君王用我兮熊罴。力拔山兮风雷,气贯日兮虹霓。月正明兮拔枪捋剑,星未落兮击鼓掀旗。捣贼阵兮焚寨,脔贼肉兮充饥。食马革兮几尽,杀妻妾兮心悲。誓与死战兮身披铁甲,愿为厉鬼兮手执金锤。亦莫指我为张仪,亦莫指我为张飞,是张巡兮在世,与许远而同时。在东岳兮押案,都统事兮阴司。任蓬莱兮直殿,任酆都兮狱推。景佑真君兮人间封爵,忠烈大夫兮天上官资。漫濡毫而染翰,俾人世兮皆知。

写完后投笔倒下。苏东坡问他,茫然若迷。太守目睹这灵异,恐惧不已。备办牺牲酒醴,陈列鼓乐,拜谢后抬回神座。至今春秋祭祀。

判官须

宁波樊道济,家里贫穷缺乏资财,不能筹措参加省试的费用。七月十五,还在窗下,没办行李。有人劝他,他以贫穷告知。有人说:“这个机会怎么可以错过!”赠给他三金,于是出发。

当时年成歉收,路上有被遗弃的婴儿,人们都不肯收养,又哭又饿,生命将尽。道济见了很怜悯,就把所有的三金,托付给道旁磨豆腐的夫妇好好抚养。

到了杭州,同考的众人都厌恶他苦且贫,拒绝接纳。只有一个僧人与他相识,勉强留下他。这夜,僧人梦见各府城隍,把乡试名册汇总进呈文帝,其中有被黜落的人,尚欲查补。宁波城隍进言说:“樊某救人心切,可以中选。”皇帝命令召他到。见他寒酸简陋,说:“这儿子相貌丑陋,将怎么办?”城隍说:“改变他的须眉,可以表现丈夫气概。”樊的陋,没有胡须的缘故,于是指着一个紫须判官说:“你借给他。”判官于是从下巴摘下胡须,给他戴上,像戏子所戴的假须。僧人醒来,不胜诧异。第二天早上披衣起床,正想告诉道济这个梦。等到相见,见他向来没有胡须,一夜之间,忽然满腮萌动,若有飘飘之势,相与大笑,不能停止。道济不知其故,僧人才告诉他。这一科果然中选。后来回到家乡,人们惊奇地说:“从前的小人樊须啊,现在的君子多吗!”樊官至司李。

(七如说:我胡须稀少,怎能得到老判官分惠半部呢?)

折腰土地

鉅野有张文翰,屡次参加童子试,不中,老于训蒙。曾经带着他的学生应考,学生多考中,而文翰却被放榜,乡人号为“童生解子”。在某个村口的庙中教书。早晚课毕,众童蒙都鸟兽散,只有张一人而已。

恰逢当月望之夜,看见门外

有人蹀躞。张视之,一五十翁坐石上。庙前有积水一池,与月相映,须眉可鉴。张见其非本村人,问之,曰:“前村许姓,因爱此一泓水,故步月来游耳。”张延入,燃膏相对,瀹茗倾谈,颇称快。每夜必至,夜分而返。张固岑寂寡侣,得许甚契,促膝谈心,无有少间。甚至风雨过从,尝携杯酌就教也。

译有个人踱步走来。张生注视着他,是一位五十岁的老翁坐在石头上。庙前有一池积水,与月光交相辉映,连胡须眉毛都能映照得清清楚楚。张生发现他不是本村人,便询问他,老翁说:“我是前村姓许的,因为喜爱这一池清水,所以趁着月色散步来游玩。”张生邀请他进来,点燃灯烛相对而坐,煮茶畅聊,感到非常痛快。此后老翁每晚必定到来,半夜才回去。张生本来寂寞冷清、缺少伴侣,与许翁十分投契,促膝谈心,没有片刻间断。甚至风雨交加时也往来不断,老翁常常带着酒杯前来请教。

日间曾不一至,张偶问及,许曰:“向不敢告,今交深矣,言无不尽。余前村之许茂修,五年前拖官谷无算,赴此水死。”张亦以久契,不为异,曰:“如君沉沦,将终于不返,遂郁郁久居此哉?”许曰:“不然。冥司如缢鬼、溺鬼以及虎噬、蛇伤,不比善终,皆有定额,五载为限。满之日,自觅替身,方准脱生。今期将届,别有日矣。”张曰:“百死不如一生,愿君早脱此厄为幸。”后许至,有喜色,谓张曰:“明日午,有男子来汲,索断桶沉,觅桶而溺,是我替身也。幸勿泄!”张贺之,夜深方散。

张次日于庙中窥之,果有人来汲,索果断,桶果沉,人果觅桶,则起而不溺,且汲以去。张以为许妄,及夜许来,曰:“我不忍此孤孽子也。有母八旬,瞽而待养,溺其子,是杀其母矣。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二人相与太息。越日,许又谓张曰:“晨有少妇自东南来,以蒲扇蔽朝阳,为风吹堕入水,妇拾扇而溺。”张属曰:“如果得替身,尚须言别。”许应之。次早,张又伺之,果有妇来,果如许言。但拾扇洋洋而去,又毫不见异。候许来,张问及故,许曰:“又不谐矣。吾见此妇腹膨膨孕,将临蓐。溺之是二命也,如前善何?”张赞其德。自是二人订交聚首,此甘训诂,彼乐沉沦,曾不作一解馆脱厄想。

许忽数夕不至,张悬望綦切。一夕许来,着新氅冠帻,后随一人,如厮役。张惊愕。许谢曰:“今真远别足下矣。冥曹以我前二事闻于帝,嘉之,授我河南滑邑李疃土地之神。刻当就道。今夜与君欲尽所言。”遂呼伻罗酒果,各相于悒。张曰:“君今脱离苦海,行见飞腾,莺迁指顾。如我轗轲一世,莫测荣枯,将来正不知作何底止也。”言罢,欷歔欲绝。许亦悲曰:“君无福相,虽一芹犹难撷也。功名富贵,自不可强。此地去滑只三百里,明春花暖,君可一游,我当为君不负囊橐。”张亦应之。鸡鸣,两人握手,洒泪而别。嗣后终夜寂然,张亦辞馆而归。

次年,张如其言,裹粮而往,不数日抵滑。至一村,村前有数人遮道而问曰:“先生吾神之故人张文翰乎?”张惊曰:“何以知之?”乡人曰:“前月村中家家得梦,梦神告我,今日有乡里来访,为神至交。我里中穆卜于明日为神开光首会。今先生果来,真奇验也。”张晨起盥漱,整衣入庙,见庙中神新塑,因祝曰:“故友张文翰如约来访,许君有灵,尚其鉴诸。”祝毕,张伛偻拜,而座上神亦如鞠躬状。众乡人乃扶张云:“毋过谦抑,神不安矣。”张乃止。于是张在村盘桓月馀,比户鸡豚。去之日,乡人于会中取二百金赆焉。张返里置田舍,称小康。至今滑村之中,犹有折腰土地云。

(七如氏曰:友道消沉已久,如张、许,可谓死生一契。彼许之二善足称,固知张之生平,自有不异于许,声气应求,吾知其必有合也。

这亦往往有雷同记之者,独折腰伛偻最新。)

深深

汉阳孝廉鲁柬,读书自好,性恬雅,寡交游。居家,茗碗香炉、草堂木榻,无不楚楚明洁。住滠口,瓦屋数椽,起小阁,颜曰“畹香阁”。生笃于伉俪,妻乙娘最幽娴。夫妻爱植花木,二人无事,相与分香弄色,挹翠摇红,顾而乐之。人谓闺房清福,鲁生占尽矣。

阁房广可一亩,所种群芳外,更有西府海棠十树。芳时迷望,所谓胭脂欲滴,而爱护灌溉,靡不尽心。听其自开自落,从不令人拗取,示以可玩而不可狎。鲁曰:“弱质终年一花,犹人半生,只此几时好运,转瞬即过。其自爱当复何如?我辈忍而残藉,是诚何心哉!”夫妇相对芳菲,未尝不泫然欲绝。至蝶使蜂媒,莺俦燕侣,一入鲁园,栩栩自得,娇声尽态,机心为之胥化。

一日生外出,乙娘坐阁中,觉墙头有人探视。乙娘觑之,乃十六七岁女子,盘百子结,丰姿韵绝,着松黄衫,向园中凝睇。乙娘惊异,起,出阁问:“是谁家姑娘窥我园中卉?”女曰:“奴前巷鞠姓。知娘子园中金钱花盛开,偶一探视。”乙娘曰:“盍入坐瀹一瓯茶?”女首肯。乙

译白天许茂修不曾来过一次,张生偶然问起,许茂修说:“以前不敢告诉您,如今交情深厚了,说话也就毫无保留。我是前村的许茂修,五年前因拖欠官府谷子无数,投水自尽。”张生也因与他交情深厚,不觉得奇怪,说:“像您这样沉沦,将最终无法返回阳间,难道就这样郁郁寡欢地长久居住在这里吗?”许茂修说:“不是这样。阴间对于上吊鬼、淹死鬼以及被虎咬死、被蛇咬死等不得善终的人,都有定数,以五年为期限。期满之日,自己寻找替身,才准许转世投胎。如今期限将至,解脱的日子不远了。”张生说:“百死不如一生,希望您早日脱离此厄运,那是万幸。”后来许茂修来,面带喜色,对张生说:“明天中午,有个男子来打水,绳子断了桶沉下去,他找桶而溺水,就是我的替身。幸好不要泄露!”张生为他祝贺,深夜才散去。

张生第二天在庙中窥探,果然有人来打水,绳子果然断了,桶果然沉了,人果然去找桶,却起身而没有溺水,并且打着水回去了。张生以为许茂修胡说,等到夜里许茂修来,说:“我不忍心害这个孤苦的孩子。他有八十岁的老母,眼盲等待奉养,淹死他的儿子,就是杀他的母亲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两人一起叹息。过了一天,许茂修又对张生说:“早晨有个少妇从东南来,用蒲扇遮挡朝阳,被风吹落水中,妇人捡扇子而溺水。”张生嘱咐说:“如果真得到替身,还需要告个别。”许茂修答应了。第二天早上,张生又守候观察,果然有妇人来,果然如许茂修所说。只是捡了扇子安然离去,又毫无异样。等许茂修来,张生问其原因,许茂修说:“又不成功了。我看见这妇人肚子鼓鼓地怀着孕,即将临盆。淹死她是一条命,加上胎儿是两条命,怎么能像前次那样行善呢?”张生称赞他的德行。从此两人结交聚会,张生甘愿讲授经义,许茂修乐于沉沦,竟没有产生解馆脱厄的念头。

许茂修忽然连续几晚不来,张生盼望得非常急切。一晚许茂修来了,穿着新氅衣戴着新帽,后面跟着一个人,像仆役。张生惊愕。许茂谢罪说:“今天真的与您永别了。阴间官府将我的前两件事上报给天帝,嘉奖我,任命我为河南滑邑李疃的土地神。即刻就要上路。今夜想与您畅所欲言。”于是呼唤仆役罗酒果,各自心情抑郁。张生说:“您如今脱离苦海,眼看就要飞腾,莺迁指顾。像我坎坷一生,莫测荣辱,将来正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说完,哭泣得几乎断气。许茂修也悲伤地说:“您没有福相,即使一芹之微也难以获取。功名富贵,自然不可强求。这里去滑邑只有三百里,明年春暖花开,您可以去游览,我定当不负您囊橐之托。”张生也答应了。鸡鸣时,两人握手,洒泪而别。此后整夜寂静无声,张生也辞馆回家。

次年,张生按照他的话,带着干粮前往,没几天到达滑邑。到一个村子,村前有几个人拦住路问:“先生是我们神的朋友张文翰吗?”张生惊讶地说:“怎么知道?”乡人说:“前月村中家家做梦,梦见神告诉我,今天有同乡来访,是神的至交。我们村里明天为神开光首会。现在先生果然来了,真是奇验。”张生早晨起床洗漱,整理衣服进入庙中,看见庙中神是新塑的,于是祝祷说:“故友张文翰如约来访,许君有灵,尚其鉴诸。”祝祷完毕,张生弯腰拜,而座上的神也像鞠躬的样子。众乡人于是扶住张生说:“不要过于谦抑,神不安了。”张生才停止。于是张生在村中盘桓一个多月,挨家挨户都有鸡豚。离开那天,乡人在会中取二百金作为赠礼。张生返回家乡置办田舍,称为小康。至今滑村之中,还有折腰土地的说法。

(七如氏说:友道消沉已久,像张、许,可谓死生一契。许茂修的两个善举值得称赞,固知张生的生平,自有不异于许茂修之处,声气应求,吾知其必有合也。这亦往往有雷同记之者,独折腰伛偻最新。)

深深

汉阳孝廉鲁柬,读书自好,性格恬淡雅致,少交游。居家,茶碗香炉、草堂木榻,无不楚楚明洁。住在滠口,瓦屋数椽,起小阁,题名为“畹香阁”。生笃于伉俪,妻乙娘最幽娴。夫妻爱植花木,二人无事,相与分香弄色,挹翠摇红,顾而乐之。人谓闺房清福,鲁生占尽矣。

阁房广可一亩,所种群芳外,更有西府海棠十树。芳时迷望,所谓胭脂欲滴,而爱护灌溉,靡不尽心。听其自开自落,从不令人拗取,示以可玩而不可狎。鲁曰:“弱质终年一花,犹人半生,只此几时好运,转瞬即过。其自爱当复何如?我辈忍而残藉,是诚何心哉!”夫妇相对芳菲,未尝不泫然欲绝。至蝶使蜂媒,莺俦燕侣,一入鲁园,栩栩自得,娇声尽态,机心为之胥化。

一日生外出,乙娘坐阁中,觉墙头有人探视。乙娘觑之,乃十六七岁女子,盘百子结,丰姿韵绝,着松黄衫,向园中凝睇。乙娘惊异,起,出阁问:“是谁家姑娘窥我园中卉?”女曰:“奴前巷鞠姓。知娘子园中金钱花盛开,偶一探视。”乙娘曰:“盍入坐瀹一瓯茶?”女首肯。乙

娘执花架代梯,女冉冉而下。登小阁,恰值生归,瞥见不及避,女子趋乙娘身后,俯身自弄衣带。乙娘曰:“有客。”生趋出,问乙娘,知为鞠姓女,颇动心。女辞归,仍自小墙出。从此花晨亭午,时来时去,生夫妻艳之,而不敢启,恐其恚而不来。然生访里中,并无鞠姓。

译乙娘搬来花架代替梯子,女子缓缓而下。登上小阁楼,恰逢书生归来,瞥见后来不及躲避,女子急忙跑到乙娘身后,俯身整理衣带。乙娘说:“有客人来了。”书生快步走出,询问乙娘,得知是姓鞠的女子,心中颇为动情。女子告辞回家,仍然从小墙翻出。从此无论是花晨还是亭午,她时常来来去去,书生夫妇对她艳羡不已,却不敢开口挑明,担心她生气而不再来。然而书生在乡里打听,并没有姓鞠的人家。

会大比,生束装北上。临行,女子隔墙呼乙娘,赠以百花糖饼百枚,为新贵人壮行色。乙娘持以告生,生益爱之,因谓乙娘曰:“连日匆促,未遑访问。此女柔婉多情,见之令人忘味。注意在卿,曷为我图之?”乙娘曰:“郎君当勉图光大,努力青云。承君托,无不竭心。”丁宁而别。

自此女子知生北上,与乙娘往来愈密,知女名深深。乙娘谓女曰:“尔态度堪怜,虽名闺淑媛无以过此。吾郎才品亦颇不凡。吾欲俟伊京旋,以赤绳系尔两人足尔。何如?”女曰:“妾久有言,但恐骇异。奴非人非鬼,非仙非狐,感君夫妇怜惜,愿托宇下。今蒙大娘相契,敢不唯命,第恐以非类见猜,忝君清华耳。”乙娘曰:“尔犹人,尚不可得,况神之来降耶?”遂不令其去,居阁中。晨女起,出园整理花丛,为乙娘分劳;夜与乙娘共枕,呼吸之间,香溢肌肤。

逾岁,得都中书,知生被放,大病旅邸。乙娘闻信呜咽,罔知所措。女曰:“无伤,妾往视之。”乙娘曰:“几千百里,岂裙钗所易至?”女曰:“不难,夜当发。”乙娘问归期,女曰:“三昼夜,当偕郎君返也。”夜分女至园中,袖中出五色帕铺地上,与乙娘作别,疾若飘风。乙娘举首北望,惟银汉之间一点黑子,如豆而尽。

生在京病剧,延医罔治,幸逆旅主人颇贤,视汤药。午间,有人叩门曰:“南中鲁家人至。”延之入,则翩翩少年也。入视生,而生惘惘,瞪视而已。主人告以病,女谢主人。主人入内。女坐生床间,生执女手曰:“卿不似男,将毋是鞠?”女曰:“然。”生泣下。女诊生脉,云:“此病抑郁伤脏,犹可刀圭。”乃出药一丸,令生咽之,生觉周身温暖,竟体舒泰,顷刻之间而愈。曰:“梦耶?非耶?真耶?赝也?尔来何暮,几不相见!”晚饭毕,生命女襆被于生卧侧。生曰:“卿为鞠家女,何以改妆,数千里一人至?”女曰:“家中大娘得书,惶惑无地,妾固星夜来视。”生曰:“计程甚远,来日无多,何也?”女曰:“俟君返里,便悉其详。明日可束装也。”生挽之同枕。灯下摘去衣冠袜履,宛然前日粉面凤尖,毫不差错,而气息如百花竞馥,沁人心脾。生荡思求合,女曰:“愿少安而勿躁也,妾已许郎,固远接郎归去。今病少愈,不可以苟。”生怜之絮絮。

晓起,生霍然。谢主人辞归。觅车马出彰仪门,女曰:“可令舆返。我已备长行,前途不远来迎也。”遂卸行李,坐道旁,来人俱去。女取帕,置行李,携生一蹈,倏然而起。生骇欲坠,女搂之。时北风习习,女又掷一帕,直竖云表,如江上晴帆高挂满饱。生觉身在舫中,行云际,则冲絮而过。生见下方一道黄流,曲折不断,问曰:“此何处?”女曰:“郎不闻天上来者?即此水也。”既而风微帕卷,指顾之间,已在故园阁下矣。

乙娘惊起来迎,夫妻各相慰。由是生闭门高尚,无意腾达。遂纳女为妾,坐卧不离。鱼水之欢,虽南面王不易也。乙娘嬖女如亲娣,衣履与易,更无间言。而女之事乙娘也备挚。后女生一子,皙肥如瓠,长慧,身轻举,十二入庠,称神童。生年八十馀,夫妻相继无疾而终。女措办后事,竭尽诚敬。逾月馀亦卒,香满一室。入殓后,举棺皆空。其子知为解去。是年里中见天际一物,蔽月如篷,望南而飞。至今鲁园花卉,犹啧啧称盛焉。

泗州城隍

有司马崧者,字松山。宜章人,知名之士。赴省试,泊舟耒阳。夜静,闻岸上有书声,慕之,舍舟而徙。见一破屋,四围败堵,棂间灯火闪烁。崧窥视,一人岸帻危坐,呕呕苦读,相间似哭。崧心动,叩门请见。生延入,通姓氏。自言陈十洲,邑庠生,偃蹇场屋。崧曰:“长沙之行何时?”生对以乏资。崧慨然自任,促其同往。陈即卷书整箧,阖户反关,与崧登舟。

辰发,三日抵省,共栖止焉。崧匆匆场事。生则终日寝,夜起向隅而泣。所读多非时艺,皆古人哀怨之作,如《招魂》、《山鬼》、《古战场》、《祭十二郎文》,尤为三复不辍。崧谓

译恰逢科举大比,书生收拾行装北上赴考。临行前,那女子隔着墙呼唤乙娘,赠送她一百枚百花糖饼,为这位新贵人壮行。乙娘拿着糖饼告诉书生,书生更加喜爱那女子,于是对乙娘说:“连日来匆忙,来不及打听。这女子温柔婉约、多情善感,见到她让人食不知味。此事就托付给你,何不为我谋划一下?”乙娘说:“郎君应当努力进取,追求功名。既然承蒙您托付,我无不尽心竭力。”两人叮咛嘱咐后分别。

从此,那女子知道书生北上,与乙娘往来更加密切,得知女子名叫深深。乙娘对深深说:“你的仪态令人怜爱,即使是闺房中的淑女也比不上你。我的郎君才情品行也很不凡。我想等他从京城回来,用红绳系住你们两人的脚,成全这段姻缘,怎么样?”深深说:“我早就有话想说,只是怕惊世骇俗。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不是神仙也不是狐狸,感念你们夫妇的怜惜,愿意寄居在你们屋檐下。如今承蒙大娘相中,我怎敢不听从命令,只是担心因为身份不同而被猜忌,玷污了郎君的清雅罢了。”乙娘说:“你尚且是人,都难以得到,何况是神灵降临呢?”于是深深没有离开,住在阁楼上。早晨深深起床,到园中整理花丛,替乙娘分担劳苦;晚上与乙娘同枕而眠,呼吸之间,香气弥漫肌肤。

过了一年,收到京城来的信,得知书生落第,在旅店中生了重病。乙娘听到消息哭泣哽咽,不知所措。深深说:“没关系,我去探望他。”乙娘说:“几千里的路程,难道是女子轻易能到达的吗?”深深说:“不难,今晚就出发。”乙娘问归期,深深说:“三天三夜,我会带着郎君一起回来。”半夜时分,深深来到园中,从袖中拿出五色帕子铺在地上,与乙娘告别,速度快得像飘风一样。乙娘抬头向北望去,只见银河之间有一个黑点,像豆子一样大,随即消失不见。

书生在京城病情严重,请医生治疗无效,幸好旅店主人很贤良,照顾他的汤药。中午时分,有人敲门说:“南边鲁家的人到了。”请他进来,却是一位翩翩少年。进来探望书生,书生神情恍惚,只是瞪着眼睛看。主人告诉他病情的情况,深深向主人道谢。主人回到内室。深深坐在书生的床边,书生握着深深的手说:“你不像男子,莫非是鞠家的女儿?”深深说:“是的。”书生流下眼泪。深深为书生诊脉,说:“这病是因为忧郁伤及内脏,还可以用药治疗。”于是拿出一颗药丸,让书生吞下,书生觉得全身温暖,通体舒畅,顷刻之间病就好了。书生说:“是梦吗?不是梦吗?是真的吗?还是假的?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晚饭吃完,书生让深深把被褥铺在自己的床边。书生说:“你是鞠家的女儿,为什么改扮男装,独自来几千里的路程?”深深说:“家里的大娘收到信,惶恐不安,我本来就是星夜赶来探望。”书生说:“路程很远,来的日子不多,为什么?”深深说:“等您回到家乡,就会知道详情。明天就可以收拾行装了。”书生拉着她同枕而眠。灯下脱下衣冠鞋袜,果然是前日那粉面凤头,毫无差错,而且气息如百花争艳,沁人心脾。书生心动想要亲近,深深说:“希望稍微安静不要急躁,我已经答应郎君,本来就是要远道迎接郎君回去。现在病刚好转,不可以苟且。”书生怜惜她,絮絮叨叨。

清晨起床,书生完全康复。感谢主人后辞别回家。找车马出彰仪门,深深说:“可以让车马返回。我已经准备了长途旅行的装备,前面不远就有迎接的人。”于是卸下行李,坐在道旁,来人全都离去。深深拿出帕子,放在行李上,带着书生一踏,忽然飞起。书生害怕得快要掉下来,深深搂住他。当时北风习习,深深又扔出一块帕子,直竖云端,像江上晴天高挂的满帆。书生感觉自己在船中,在云间行走,穿过棉絮般的云朵。书生看到下方一道黄色的水流,曲折不断,问:“这是哪里?”深深说:“郎君没听过‘天上来’吗?就是这条水。”过了一会儿,风小帕卷,转眼之间,已经在自家花园的阁下了。

乙娘惊讶地起来迎接,夫妻各自安慰。从此书生闭门隐居,无意追求功名。于是纳深深为妾,坐卧不离。鱼水之欢,即使是南面称王也不愿意交换。乙娘宠爱深深如同亲妹妹,衣服鞋子互相交换,更没有闲话。而深深侍奉乙娘也非常真诚。后来深深生下一个儿子,白皙肥胖如葫芦,长大聪明,身体轻盈,十二岁进入县学,被称为神童。书生八十多岁,夫妻相继无病而终。深深料理后事,竭尽诚敬。一个多月后也去世,满室香气。入殓后,打开棺材都是空的。她的儿子知道她是升天了。这一年里,人们看见天际有一个东西,遮蔽月亮像篷布,向南飞去。至今鲁园的花卉,仍然被人们啧啧称赞茂盛。

泗州城隍

有个叫司马崧的人,字松山。是宜章人,知名士人。赴省城参加科举考试,停船在耒阳。夜深人静,听到岸上有读书声,羡慕他,离开船走到岸上。看见一间破屋,四周墙壁倒塌,窗棂间灯火闪烁。司马崧窥视,一个人头巾高耸坐着,呕心沥血苦读,声音间似乎有哭泣声。司马崧心动,敲门请求见面。书生请他进来,互通姓名。自称陈十洲,是县学的秀才,在科举考试中困顿失意。司马崧说:“去长沙什么时候出发?”书生回答说缺乏资金。司马崧慷慨地承担费用,催促他一同前往。陈十洲就卷起书本整理箱子,关门反锁,与司马崧登上船。

清晨出发,三天到达省城,共同住宿。司马崧匆忙准备考试。陈十洲则整天睡觉,夜里起来对着墙角哭泣。所读的多不是科举文章,都是古人哀怨的作品,如《招魂》、《山鬼》、《古战场》、《祭十二郎文》,尤其反复诵读不停。司马崧说

陈曰:“将届试期,人皆殷然,子独漠然,何也?”陈曰:“我疾作,不可以战。”崧不能强。三场毕,陈谓崧曰:“松山高第矣。”崧曰:“何以言之?”陈曰:“首艺绝佳,用‘高辛才子’八人,对以‘宁王世弟’八人,可谓工力悉敌,前茅必拔。”崧愕然。陈曰:“我观主文衡者,皆无根行实际。视其顶上,常出秽气熏人,恐不能不颠倒误人耳。”揭晓,竟落孙山,陈为之大痛。崧曰:“我之被放,诚不如兄之抱病也。文固不足凭,而命竟何如乎?”相与慰藉。崧乃治任,属陈同行,陈诺。舟中二人茶铛酒碗,颇不寂寞。至耒阳,陈告归,崧订后期。陈曰:“小春当造庐耳。”生握别,依依灞岸,如有所失。

译陈说:“快要到考试日期了,大家都十分殷切期盼,唯独你冷漠淡然,这是为什么呢?”陈说:“我病发了,不能去应试。”崧无法勉强他。三场考试结束后,陈对崧说:“你一定能考中高等名次。”崧说:“凭什么这么说?”陈说:“你的首篇策论极佳,用‘高辛才子’八人,对以‘宁王世弟’八人,可以说功力相当,必定能拔得头筹。”崧十分惊愕。陈说:“我看那些主持文衡的考官,都没有深厚的根基和实际的德行。看他们头顶,常常冒出污秽之气熏人,恐怕不能不颠倒黑白、误导人才吧。”放榜结果,崧竟然名落孙山,陈为此深感悲痛。崧说:“我被淘汰,确实不如你抱病在身来得合理。文章固然不足以作为凭据,但命运究竟如何呢?”两人互相安慰。崧于是整理行装,邀请陈一同前往,陈答应了。在船上,两人煮茶饮酒,颇为热闹不寂寞。到了耒阳,陈说要回家,崧与他约定下次见面的日期。陈说:“小阳春时节我会去拜访你。”崧与他握手告别,在灞桥岸边依依不舍,仿佛失去了什么似的。

崧归,至十月而陈不至,崧如望岁。有《岁暮怀人》二绝云:

不见耒阳陈十洲,霜花千点故人秋。当时几树萧疏柳,难绾江心离别舟。

相逢不啻十年交,杯酒论文客意消。何事雁回湘水上,教人懒听五更潮。

一日,陈生忽至,又偕一友来。崧喜,各道离思。又问友人姓氏,陈曰:“此山东许伯端也。吾于伯端之文,师之也;于诗歌,则友之而已矣。”许笑曰:“陈良,楚产也,奈何从许子之道哉?”陈曰:“兄北方之学,莫之先者。”相与狂喜。遂亦与崧通款曲。崧见许如澄波千顷,汪汪大度,愈加钦佩。于是三人跫然足音,鼎峙而立,有缺一不可之势。崧乃额其斋曰“岁寒知晚轩”。轩外旧有松一本,自取为号者;更植梅花竹树,复为图以纪之。所谓相遇不疏,以相与于有成也,名曰“三友图”。许有诗曰:

尔我三人上画图,阿谁俊逸阿清癯。美人君子知何许,漫向山中忆大夫。

陈有诗曰:

冰霜非幸事,各抱岁寒情。身外无馀想,图中好共盟。

忘年风更雨,要久死同生。漫赋嘤鸣句,区区求友声。

崧有诗曰:

千古论文结契真,每逢摇落倍精神。相与阅历寒中味,同是萧条雪里身。

觌面未须伤晚节,素心端许说前因。莫愁吾道孤无侣,寂寞香魂更有邻。

忽一日,陈、许托故出。夜归,二人若相私语。崧诘之,不肯言。固问,陈曰:“言之恐见异耳。我二人非人也,实鬼耳。生前淹滞名场,郁郁而没,无可告语。伯端与我有同情也,今冥中加科取士,名曰‘敦宿科’。盖以新进多无实学,凡有游魂幽彦、耗鬼闇修,其年分深远者,令造具历册以闻。此千载一遇,倘得一撷青紫,亦足偿我二人困顿之苦。”崧闻言,深为庆幸,更无疑异。至期二人遂杳,三日后始返。崧为慰劳,问以何题,许曰:“善为吏树德、不善为吏树怨论。”二人颇自负。至深更,许、陈出。半晌,陈独归,谓崧曰:“许伯端擢第二,我落榜矣。”言罢,泪落如雨。崧曰:“升沉变态,悉如梦幻。得何足喜,丧不足忧。固当为伯端幸,亦何必不自达观耶?”陈曰:“我挟此区区之志,五十年来,苦心孤诣,不获一售。至潦倒淹忽,终不灰颓。宁复计几经磨蝎,逢此机缘,竟成画饼。呜呼!悲哉,诚不可与命争也!今伯端扶摇直上,足为老儒吐气。我有褊心,不愿见之。”崧亦为之凄然。呜咽之顷,而十洲顿失所在。崧急相招,其人已杳,从此数日寂然。崧离索之感,大难为情。

一日,许峨冠至。见崧,深道喜幸。问陈,崧告之故。许曰:“相需殷者遇偏疏,十洲其老于无闻乎!”又告崧曰:“我已授泗州城隍,即日赴任。从此远别,相见无期。我当遣人觅十洲同我往泗也。君后当发,但场厄未满,犹须踬挫数科。”崧告以不愿求进。许曰:“此天定之数,不可逃也。”门外车马填溢,许遂别崧而行。

后“岁寒轩”中,寂寥寡偶。每一念及,吊影伤情,未尝不嗟悼于室迩人遐也。崧五十岁中乡榜,截取五河令,升泗州牧。抵泗之日,崧宿庙见许,并询无十洲下落,相为凄惋。廨中崧独营一室,夜则许来谈宴。一切民隐舆情,无不预闻,故崧于泗有司马青天之目。凡民间鹅鸭之争,雀鼠之讼,诚有不敢渎我神君清听者。后许告崧曰:“兄可营后事,将不永于年。”十日前,清厘案牍无馀,遂卒于官。百姓哀之,如婴儿之失父母云。

湘潭社神

湖南湘潭镇有张姓者,走无常,恒数日卧不起。后以泄阴曹事,杖革之。然冥路悉熟,时或一游。会夜出,背后一人呼曰:“张大哥,有事奉恳。”张伫视,乃冥司肩夫石五也。石曰:“有鬻妇者夜觅舆,急无人,兄可与我舁之,得楮镪,当瓜分以佐酒资。”张曰:“冥中钱我固无用,我助一臂可也。”遂与舁一空舆,往至一处,门署“北郭福社”。张曰:“鬻妇者谁与?”石曰:“神也。”张异曰:“因贫乃仕,岂仕犹贫?今以一方保障,尚不能庇一浑家,何以官为?岂诚国而忘家耶?抑不足以养廉也?”顷

译崧回到家中,到了十月陈十洲还没有到,崧盼望他就像盼望丰收的年景一样。他写了《岁暮怀人》两首绝句:

看不见耒阳的陈十洲,霜花点点染上了故人的秋意。当时那几棵萧疏的柳树,难以系住江心离别的舟船。

相逢之情不亚于十年的交情,举杯饮酒谈论文章,客居的愁意消散。为何大雁飞回湘水之上,让人懒得去听五更的潮声。

有一天,陈生忽然到来,又带着一位朋友一起来。崧很高兴,各自诉说离别的思念。又问那位朋友的姓氏,陈说:“这是山东人许伯端。对于伯端的文章,我向他学习;对于诗歌,则只把他当作朋友罢了。”许笑着说:“陈良是楚地人,怎么能追随许子的道路呢?”陈说:“兄长的北方学问,没有人能超过。”两人一起狂喜。于是许也与崧深谈交心。崧见许如同千顷澄澈的波水,气度宽宏,更加钦佩。于是三人脚步声清晰,像鼎的三足一样并立,有缺一不可的气势。崧于是给他的书斋题名为“岁寒知晚轩”。轩外原来有一棵松树,是他自己取号所用的;又种植了梅花和竹子,又画了一幅图来记录这件事。所谓相遇不疏远,共同致力于有所成就,命名为“三友图”。许有诗说:

你我三人登上画幅,谁俊逸谁清瘦。美人君子不知在何处,随意在山中回忆大夫。

陈有诗说:

冰霜并非幸事,各自怀抱岁寒的情操。身外没有多余的念头,在图中好共同结盟。

忘却年龄风雨更替,要长久生死与共。随意吟唱求友的诗句,小小地寻求朋友的回应。

崧有诗说:

千古以来谈论文章结下真挚的契约,每逢草木凋零加倍精神。共同经历寒冷中的滋味,同样是萧条雪里的身体。

见面不必伤感晚节,朴素的心意允许诉说前因。不要愁我的道路孤独没有伴侣,寂寞的香魂还有邻居。

忽然有一天,陈、许托故出去。夜里回来,两人好像在私下交谈。崧追问他们,不肯说。坚持问,陈说:“说了恐怕会被视为怪异。我们二人不是人,实际上是鬼。生前在功名场中滞留,郁郁而死,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伯端与我同病相怜,现在阴间加设科举取士,名叫‘敦宿科’。大概因为新进之人多无真才实学,凡是游魂中的才俊、暗中修行的鬼魂,那些年代久远的,让他们准备履历册子上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倘若能摘取高官,也足以补偿我们二人困顿的苦楚。”崧听了这话,深感庆幸,更没有怀疑怪异。到了期限二人就消失了,三天后才回来。崧慰劳他们,问考的是什么题目,许说:“善于做官树立德行、不善于做官树立怨恨论。”二人颇为自负。到了深夜,许、陈出去。过了许久,陈独自回来,对崧说:“许伯端考中第二名,我落榜了。”说完,泪如雨下。崧说:“升降变化,都像梦幻一样。得到有什么可喜,失去有什么可忧。固然应当为伯端庆幸,又何必不豁达乐观呢?”陈说:“我怀着这点小小的志向,五十年来,苦心钻研,没有一次成功。直到潦倒失意,始终没有灰心。哪里还计较经过多少次磨难,遇到这个机会,竟然成了画饼。唉!可悲啊,确实不能与命运抗争!现在伯端扶摇直上,足以让老儒吐气。我心胸狭隘,不愿见他。”崧也为此感到凄凉。哽咽之时,陈十洲忽然不见了。崧急忙招呼,那人已经消失,从此几天寂静无声。崧孤独寂寞的感受,实在难以承受。

有一天,许戴着高帽到来。见到崧,深深表达喜悦庆幸。问起陈,崧告诉了他缘故。许说:“需要迫切的人反而遭遇疏远,十洲大概老死无闻了吧!”又告诉崧说:“我已被授予泗州城隍,即日赴任。从此远别,相见无期。我应当派人寻找十洲同我一起去泗州。你后来应当出发,但考场厄运未满,还需要在几科考试中受挫。”崧告诉他不希望求取功名。许说:“这是天定的数目,不可逃避。”门外车马拥挤,许于是告别崧离去。

后来“岁寒轩”中,寂寥没有伴侣。每一次念及,对着影子伤感,没有不感叹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崧五十岁考中乡试,被截取为五河县令,升任泗州知州。到达泗州的那天,崧住宿在庙里拜见许,并询问没有十洲的下落,互相感到凄婉。官署中崧独自经营一间屋子,夜里许就来谈宴。一切民间疾苦和舆论,没有不预先听说的,所以崧在泗州有司马青天的名声。凡是民间鹅鸭的争执,雀鼠的诉讼,确实有不敢冒犯我神君清听的人。后来许告诉崧说:“兄长可以安排后事,将不会长寿。”十天前,清理案卷没有剩余,于是死在任上。百姓哀悼他,像婴儿失去父母一样。

湘潭社神

湖南湘潭镇有个姓张的人,能行走于阴间,常常几天躺着不起。后来因为泄露阴间的事,被杖责革职。然而阴间的路径全都熟悉,有时偶尔去游历。适逢夜里出去,背后一个人喊说:“张大哥,有事请求。”张停下观看,原来是阴司的挑夫石五。石说:“有个卖媳妇的人夜里寻找轿子,紧急没有人,兄长可以帮我抬它,得到纸钱,应当分一半来资助酒资。”张说:“阴间的钱我本来没用,我帮一把也可以。”于是和他抬着一辆空轿子,前往一处,门上写着“北郭福社”。张说:“卖媳妇的人是谁?”石说:“是神。”张惊讶地说:“因为贫穷才做官,难道做官还贫穷?现在作为一方的保障,尚且不能庇护一个妻子,为什么要做官?难道是爱国家而忘记家庭吗?还是不足以维持廉洁呢?”

内呼舆,一妇着蓝纻衣出,登舆;神敝衣破靴,惨沮送之,相与洒泪而别。张视神,故同镇滥赌秀才尹某也。

译里面呼唤车夫,一个穿着蓝色苎麻衣的女子出来,登上车子;那神灵穿着破旧的衣服和靴子,神情凄惨沮丧地送她,两人相对流泪告别。张生仔细看那神灵,原来是同镇那个因赌博而败家的秀才尹某。

遂舁妇行,后一役随之。妇呜呜不辍,其役投杠慰之曰:“夫人勿过伤也。从来博之一道,无常负之理。倘主人一旦为雄,呼卢辄胜,则完璧归赵,犹反手也。”妇曰:“负心人殆以我为孤注耳,今何望矣!请从此辞。彼实负我,非忍相负也!”张知尹在生时嗜赌,产荡尽,后为博徒所困,陷以滚赌,冤死狱中。今死后犹不悛改,至割床头昵爱,甘心一掷,亦可哀也。行十馀里,至镇上社祠前,役入内,良久出,曰:“卢以金偿,不许以人代。盍舁之返?”张惫不欲行,石哀之,张不得已,复舁返北乡。妇入,闻内汹汹然,又欲呼舆。张苦其烦,躲隐处,逸而归。

寤时天已曙,闻镇上人传社神增一夫人塑像。张至祠视之,果然。乃告曰:“此北郭之社夫人也。北社神与我社神博,北社负,穷不能偿,以夫人抵。”后北郭人来舁以归,至夜,其像仍返。屡舁屡返。今湘镇社主齐人也,而北郭之神犹鳏焉。

(余于役彝陵,合郡守掾至丞尉,莫不从事于博。其胜者,虽属吏亦傲上台;负者,即长官且气沮于末僚,将不至北郭社神之去妻偿债也不止。呵呵!七如)

卷十一 鬼魅类

刘碧环

金阊怡亭王子、石顽刘子、鸳鸠、拳石李子、焦亭曹子,同下榻于平江抚署之“来鹤楼”。时在暮春,积润初滑,觉帘布绿云,燕衔红雨。昼长无事,相与共涉遐思。奚奴在旁曰:“此楼昔有仙人,请之则降,叩之则灵。”众闻之,遂盥手爇香,进盘盂,布米沙,悬榻竖颖,祷祀以求。俄而乩诩诩动,既而撇画成文,录诗一首曰:

十年幽梦在墙阴,一夕无端碎玉琴。万种春愁人不见,彩毫飞处墨花淋。

“奴碧环也。诸君子瓣香持至,于意云何?”时众以亚阑朱槛之间,木香正盛,乞一赐咏。清谈未已,佳阕早成。其词曰:

不比杨花轻贱,不似梨花娟倩。棚底弄清芬,勾引蜂狂蝶恋。堪羡,堪羡,乱洒珠玑万点。调寄《如梦令》

书毕,乩停,寂然。童子曰:“仙乎去也。”于是众惊其事,且爱其文。

翌朝而又设坛焉。乃降曰:

细雨花魂在,荒园草梦迷。不关蝴蝶舞,自有杜鹃啼。

麦饭餐风耳,椒浆吸露兮。最怜愁绝处,日暮下鸡栖。

众问其姓氏,又书曰:

闻鸡起舞愧雄才,曾向元都观里来。玉格冰清谁与共,阮郎携我入天台。

众又问:“是否姓刘?何缘羁此?是岂紫燕楼头,伤心关盼;黄鹤云外,返驾仙人乎?”又书一绝云:

絮语如绵问欲连,前生误摘并头莲。深藏金屋空怜惜,翠绕珠围十七年。

由是知其为金阁芳魂,玉楼幽艳,共叩示出处。又书一古云:

我家原住隋堤曲,阿父相携戍鸭绿。十二十三学秦声,十四十五教弦索。

裁得鸾笺写硬黄,吟成小句藏笥腹。亭亭二八入侯门,可怜匝岁尘埋玉。

多情肠裂泪偷弹,床头湿透芙蓉褥。夜雨铃声泣马嵬,秋风草色悲金谷。

词名檐铁付飘湮,瘦兰十卷谁来读。姻缘会合红莲客,何日妥予山之麓。

众读毕,咸为嗟叹。复请埋玉之所。环曰:“诸君可谓怜香之至矣。”复作一绝云:

高冢如山牧马牛,唐陵汉寝几曾留。不想千年石宝塔,但求一个土馒头。

书毕遂去。怡亭子曰:“前作有日暮鸡栖之句,旧闻东墙下有瘗骨,得毋即是?”众乃荷锸相从。深不三尺,果得遗蜕,玉质莹然。众急掩之,谋窀穸。

环临乩致谢。拳石乃问:“夜台寂寞,何如尘世凄凉?”环即书曰:

夜雨残灯太寂寥,风吹檐铁伴秋宵。断肠阕子无多句,只有零星旧数瓢。

众乃请示《檐铁》、《瘦兰》二集。环曰:“《檐铁》词乃记来鹤楼隐事,未便浪示人间;《瘦兰》词,俟月夕录考。”众遂皆以诗吊,环一一步答。惟拳石构思不就,仅得二句云:

往事追思血泪枯,音容回首已模糊。

环即接云:

感君吊我知君意,吟到伤心一字无。

拳石遂搁笔,唯唯逊谢而已。自此诗坛笔阵无宁晷,更无虚夕,诗词不下千言,惜未尽录。

会当深夜,酒阑人散,拳石一心皈礼,展拜而祝曰:“窃愿一睹仙容,

译于是抬着妇人前行,后面跟着一名差役。妇人呜呜哭泣不止,那差役放下担杠安慰她说:“夫人不要过于悲伤。自古以来赌博这一行当,没有永远输的道理。倘若主人一旦时来运转,呼卢辄胜,那么完璧归赵,易如反掌。”妇人说:“负心人大概把我当作孤注一掷的赌注罢了,如今还有什么指望呢!请让我就此告别。他实在是辜负了我,并非忍心背叛我!”张知尹在世时嗜好赌博,家产挥霍殆尽,后来被赌徒所困,陷入滚赌的圈套,冤死在狱中。如今死后仍不悔改,甚至割舍床头的爱妻,甘心拿去一掷,实在令人哀叹。走了十几里路,来到镇上的社祠前,差役进去,过了很久才出来,说:“卢神要求用金钱偿还,不允许用人抵债。何不抬着她回去?”张知尹疲惫不堪,不想再走,石某哀求他,张知尹不得已,又抬着妇人返回北乡。妇人进门,听到屋内喧嚷吵闹,又想叫轿子。张知尹苦于她的烦扰,躲到隐蔽处,趁机溜回家。

醒来时天已破晓,听到镇上的人传说社神增加了一尊夫人的塑像。张知尹到社祠查看,果然如此。于是告诉众人说:“这是北郭社的夫人。北社神与我社神赌博,北社输了,穷困无法偿还,便用夫人抵债。”后来北郭的人来抬走塑像,到了夜里,塑像又返回来。屡次抬走,屡次返回。如今湘镇社的主神是齐国人,而北郭的神仍然是单身汉。

(我在彝陵做差役时,全县从郡守、佐吏到县丞、县尉,没有不从事赌博的。那些赢钱的,即使是下属官吏也对上级傲慢;输钱的,即使是长官也对下级感到气馁沮丧,这还不止于北郭社神失去妻子来偿还赌债的地步。呵呵!七如)

卷十一 鬼魅类

刘碧环

金阊的怡亭王子、石顽刘子、鸳鸠、拳石李子、焦亭曹子,一同住在平江抚署的“来鹤楼”。当时正值暮春,雨水积聚初停,地面微滑,只见帘布如绿云般垂挂,燕子衔着落花如雨。白天漫长无事,大家共同涉足于悠远的思绪中。仆人在旁边说:“这楼过去有仙人,请他他就降临,叩问他就灵验。”众人听了,于是洗手焚香,摆上盘盂,撒上米沙,悬挂床榻竖起毛笔,祈祷祭祀以求仙人降临。不久笔架微微颤动,接着撇捺笔画写成文字,录下一首诗说:

十年幽梦在墙阴,一夕无端碎玉琴。万种春愁人不见,彩毫飞处墨花淋。

“我是碧环。各位君子持香礼拜,心中意下如何?”当时众人看到朱红色的栏杆之间,木香花正盛开,请求赐咏一首。清谈还未结束,佳作早已写成。词曰:

不比杨花轻贱,不似梨花娟倩。棚底弄清芬,勾引蜂狂蝶恋。堪羡,堪羡,乱洒珠玑万点。调寄《如梦令》

写完后,笔架停下,寂静无声。童子说:“仙人离开了。”于是众人都对这件事感到惊奇,并且喜爱她的诗文。

第二天早晨又设坛请仙。于是降临写道:

细雨花魂在,荒园草梦迷。不关蝴蝶舞,自有杜鹃啼。

麦饭餐风耳,椒浆吸露兮。最怜愁绝处,日暮下鸡栖。

众人询问她的姓氏,又写道:

闻鸡起舞愧雄才,曾向元都观里来。玉格冰清谁与共,阮郎携我入天台。

众人又问:“是否姓刘?为何羁留在此?难道是紫燕楼头伤心的关盼盼,或是黄鹤云外返回的仙人吗?”又写下一首绝句:

絮语如绵问欲连,前生误摘并头莲。深藏金屋空怜惜,翠绕珠围十七年。

由此知道她是金阁中的芳魂,玉楼里的幽艳女子,共同叩问她的来历。又写下一首古诗:

我家原住隋堤曲,阿父相携戍鸭绿。十二十三学秦声,十四十五教弦索。

裁得鸾笺写硬黄,吟成小句藏笥腹。亭亭二八入侯门,可怜匝岁尘埋玉。

多情肠裂泪偷弹,床头湿透芙蓉褥。夜雨铃声泣马嵬,秋风草色悲金谷。

词名檐铁付飘湮,瘦兰十卷谁来读。姻缘会合红莲客,何日妥予山之麓。

众人读完,都为之嗟叹。又请求告知埋骨之处。碧环说:“各位可以说是怜香惜玉到了极点。”又作一首绝句:

高冢如山牧马牛,唐陵汉寝几曾留。不想千年石宝塔,但求一个土馒头。

写完后便离去。怡亭子说:“前面的诗中有‘日暮鸡栖’的句子,以前听说东墙下有埋骨之处,莫非就是那里?”众人于是扛着铁锹跟随前往。挖深不到三尺,果然得到遗骨,玉质晶莹。众人急忙掩埋,谋划安葬。

碧环通过笔架致谢。拳石于是问:“阴间寂寞,怎比得上尘世的凄凉?”碧环随即写道:

夜雨残灯太寂寥,风吹檐铁伴秋宵。断肠阕子无多句,只有零星旧数瓢。

众人于是请求借阅《檐铁》、《瘦兰》两集。碧环说:“《檐铁》词是记载来鹤楼的隐秘之事,不便随意示人;《瘦兰》词,等到月夜再抄录考证。”众人都用诗来吊唁,碧环一一作答。只有拳石构思不成,仅得到两句:

往事追思血泪枯,音容回首已模糊。

碧环随即接道:

感君吊我知君意,吟到伤心一字无。

拳石于是搁笔,只是连连谦谢而已。从此诗坛笔阵没有片刻安宁,更没有虚度的夜晚,诗词不下千言,可惜没有全部录下。

适逢深夜,酒尽人散,拳石一心皈礼,展拜祈祷说:“私下希望能一睹仙容,

得遂仰止。毋令人闻声感慕,空结遐思,致慨于霜露三秋之想,梦魂千里之情,诚为万幸。”环即画沙聚米,奋乩挥曰:

译得以实现我仰望景仰的心愿。不要让他人听到消息后心生感慕,徒然寄托遥远的思念,以致对那如霜露般历经三秋般的思念、千里之外的梦魂之情发出感慨,这确实是万幸。”环随即在沙地上画线聚米,奋笔挥动乩笔说道:

岂同仙女下阳台,蔓草扶苏莫浪猜。不必洪都寻羽客,一庭明月梦中来。

旋作兰麝香数阵。拳石子心醉神移,于乩前折腰再拜。既乃就枕徘徊,情思缭乱,不觉身游于白杨荒草之间。顷见月色朦胧,风情料峭,又闻鸣珮丁珰,双勾蹀躞。恍惚之间,而碧环已姗姗至前,敛衽端肃曰:“蒙君雅爱,不避陋劣,忝颜冒渎,感与愧俱。”拳石惊喜过望,相与促坐。第见其非云非雨,欲合欲离,如来洛浦,俨在巫阳。于是爱而生敬,敬则邪念俱融。环曰:“妾乃维扬人。年十六,即为前抚军小星之选,来至节署。缘以宠故,遂遘妒根。百般凌辱,竟至魂销一缕,冤结千丝。幸遇太乙慈尊,以我屈死,拯出恶道,一切解脱。今已召赴骞林。惟是枯骨颓垣,尤望诸公怜而瘗之,则感佩厚德,永衔泉壤矣。”言罢,呜咽掩面而去。

拳石惊寤,遍告同人,并记其集唐十绝志别。其一云:

漫道沧江吴楚分,独悲孤鹤在人群。春风一夜吹乡梦,回首姑苏是白云。

众遂择虎丘贞娘墓傍葬之,颜其墓道碑云“刘碧环之墓”。

胡曼

胡曼一名断肠草,俗呼打破碗。闽广山林川泽之阻,虎狼虺蝮虽能害人,其毒尤亚于此。叶如茶,其花黄而小。一叶入口下咽,七窍流血,人无复生。惟急服山羊血可救,盖以羊食不死,故曰:“羊食大凉,人食断肠。”此物种类颇繁,枝叶多不能识别。奸徒取以毒人固多,而误中者亦复不少。又云被毒死者其魂尝附其根,迷惑来往之人而中伤之。每每无风能自招摇,诚妖物也。

粤博罗某村,黎氏一女年十七。因随母探外家归,路傍见黄花的烁,碧叶如油,一茎暴长尺许,心异而摘之,插鬓间。归饭,花忽堕饭器中,女箸入口,一嚼旋吐。俄而肠绞痛,色变。家人问视,饭器皆黑裂,知中蔓毒,急觅羊血得之,灌女复苏。

同村麦秀者,尝求婚于黎女,黎父母嫌其贫,不许。是日,麦自塾中归。村外野篱边,见一女子衣服鲜洁,独立丛莽间,近谛,白皙而美。女招之,麦应声至前。女曰:“汝非麦门仔耶?”麦曰:“何知我?”女曰:“奴黎蚬妹。我父母虽拒婚,我固未尝一日去怀也。”麦喜,四顾无人,遂与投绿蕉密箐之中而野合焉。麦觉女口中芗泽宜人,乃抚其颐曰:“何物甘香乃尔?”女曰:“嚼槟榔耳。”乃舌舐出尖,如碧芽茶,麦吮咽之。忽闻有人呼蚬妹声,女曰:“吾家来觅我。”遂匆匆振衣,约以后会而去。

麦至家毒发,家人问之,麦告以途中事。家人曰:“早晨黎女中毒,闻羊血救甦。当往乞其馀。”黎母曰:“无矣。”黎盖恐麦之不死,其女便不得生。坚请,黎氏终不与,家人空而返。麦捧腹泣曰:“我生以贫故,不能娶黎氏女。想我死后,冥中另换

一世界,或不至如此炎凉。黎氏女,我必妻之。”言讫遂死。而麦固不知其死,心忆篱落,乃趋而往。见黎女坐木棉树下,自靸其履。麦至,执手曰:“妹何来恁快?”女曰:“郎厚意相爱,妹已身许。今父欲夺我志,故来见郎,同适他所,以图永好。”麦曰:“奈未带得行李资。”女于袖中出一帕,皆黄白镪,示麦曰:“足用否?”麦曰:“何须太多。”遂与女行。

数十日,而路行者觌面曾不问及。至闽,凡五六年,生二子。黎女常思父母,终日涕泣。言曰:“妹当时不忍负郎,违弃大义,竟蹈私奔之嫌。今经六载,恩慈间隔;即郎违乡井,亦裘葛屡易。覆载虽宽,何地不可容身,而抚心何处可容也?”麦然之,遂偕归。麦令女且在舟中,先自抵家。及门,门有戟髯者持铁蒺藜挝麦,麦奔。忆其家或他徙,欲往黎家,愤其岳,且羞见之,于是复返舟告女。女曰:“郎在舟,妹且当归告,来接汝。”

女登岸,携一子,抱一子,至黎家。门人惊:“蚬妹病狂,奈何出行市上,拾人子女消遣耶?”女不答,笑而入。见黎父,拜于庭,诉其嫁麦至闽,养子来归之事。父曰:“汝患病数年,辗转床寝,何诡说为?速入自内。”忽黎母自内哗而出曰:“蚬妹出外来矣

译难道是与仙女降临阳台相同吗?蔓草繁茂,不要胡乱猜疑。不必去洪都寻找修道之人,一庭明月在梦中到来。

随即散发出几阵兰麝的香气。拳石心中陶醉神移,在扶乩之前弯腰再次拜谢。于是上床徘徊,情思纷乱,不知不觉间身体游荡在白杨荒草之间。不久看见月色朦胧,风势料峭,又听见佩玉丁当响,双钩步履声。恍惚之间,碧环已经姗姗来到面前,整理衣襟端正严肃地说:“承蒙您高雅的喜爱,不避讳我的粗陋低劣,使我厚颜冒犯,感激与惭愧交织。”拳石惊喜超出期望,与她促膝而坐。只见她既非云非雨,似合似离,如同来到洛水之滨,俨然在巫山之上。于是由爱生敬,有了敬意邪念便全部消融。碧环说:“我是维扬人。十六岁时,就被前任抚军选为侍妾,来到节度使署。因为受宠的缘故,便招致嫉妒的根源。百般凌辱,竟然导致魂魄消散,冤结千丝万缕。幸好遇到太乙慈尊,因我含冤而死,将我救出恶道,一切解脱。如今已召我前往骞林。只是枯骨颓垣,仍希望各位怜惜并埋葬我,那么我将感激厚恩,永远铭记于九泉之下。”说完,哭泣掩面离去。

拳石惊醒,告诉所有同伴,并记下那首集唐十绝诗以作告别。其中一首说:

不要说沧江分隔吴楚两地,只悲叹孤鹤在人群中。春风一夜吹来思乡之梦,回首姑苏只见白云。

众人于是选择在虎丘贞娘墓旁埋葬她,在墓道碑上题写“刘碧环之墓”。

胡曼

胡曼又名断肠草,俗称打破碗。闽广地区山林川泽险阻之处,虎狼毒蛇虽然能害人,但毒性都比不上它。叶子像茶,花黄色且小。一片入口咽下,七窍流血,人无法复活。只有急忙服用山羊血可以救治,因为羊吃了不会死,所以说:“羊食大凉,人食断肠。”这种东西种类很多,枝叶大多难以识别。奸徒用它毒害人的固然很多,而误中的也不少。又说被毒死的人灵魂常附着在它的根部,迷惑来往的人而伤害他们。常常没有风也能自行摇曳,确实是妖物。

广东博罗某村,黎家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因为跟随母亲探望外家回来,路旁看见黄花闪烁,绿叶如油,一茎突然长了一尺多,心中惊奇便摘下来,插在鬓间。回家吃饭时,花忽然掉进饭碗里,女子用筷子夹入口中,一嚼随即吐出。不久肠绞痛,脸色改变。家人询问查看,发现饭碗都黑裂,知道中了蔓毒,急忙寻找羊血得到后,灌给女子苏醒。

同村有个叫麦秀的人,曾经向黎女求婚,黎女父母嫌他贫穷,不允许。这天,麦秀从私塾回来。在村外野篱笆边,看见一个女子衣服鲜洁,独自站在草丛中,走近细看,白皙而美丽。女子招手,麦秀应声走到面前。女子说:“你不是麦门仔吗?”麦秀说:“你怎么知道我?”女子说:“我是黎蚬妹。我父母虽然拒绝婚事,我固然没有一天离开过你。”麦秀高兴,四顾无人,于是与她投入绿蕉密林之中野合。麦秀觉得女子口中香气宜人,便抚摸她的脸颊说:“什么东西如此甘香?”女子说:“嚼槟榔罢了。”于是伸出舌尖,像碧芽茶,麦秀吮吸咽下。忽然听见有人呼喊蚬妹的声音,女子说:“我家来找我了。”于是匆匆整理衣服,约定以后相会离去。

麦秀到家后毒发,家人问他,麦秀告知途中之事。家人说:“早晨黎女中毒,听说用羊血救醒。应当去乞求剩下的。”黎母说:“没有了。”黎家恐怕麦秀不死,他们的女儿便不能活。坚决请求,黎家终究不给,家人空手返回。麦秀捧腹哭泣说:“我一生因为贫穷,不能娶黎家女儿。想我死后,阴间另换一世界,或许不至于如此世态炎凉。黎家女儿,我必定娶她为妻。”说完便死了。而麦秀其实不知道自己死了,心中惦记篱笆边,于是快步前往。看见黎女坐在木棉树下,自己穿鞋。麦秀走到,握住她的手说:“妹妹怎么来得这么快?”女子说:“郎君厚意相爱,妹妹已以身相许。如今父亲想夺我的志向,所以来见郎君,一同到他处,以图永久美好。”麦秀说:“无奈没带行李资财。”女子从袖中拿出一个手帕,都是金银,给麦秀看说:“够用吗?”麦秀说:“何须太多。”于是与女子同行。

几十天,路上行人迎面相遇也不问起。到了福建,过了五六年,生了两个儿子。黎女常思念父母,终日哭泣。说:“妹妹当时不忍辜负郎君,违背大义,竟陷私奔之嫌。如今经过六年,恩慈隔绝;即使郎君远离家乡,也是裘葛屡换。天地虽宽,何处不可容身,而抚心何处可容呢?”麦秀认同,于是一同回家。麦秀让女子先在船中,自己先到家。到了门口,门口有个长须的人手持铁蒺藜击打麦秀,麦秀逃跑。想起他家或许搬走了,想去黎家,愤恨岳父,且羞于见他,于是又返回船中告诉女子。女子说:“郎君在船中,妹妹暂且回去告知,来接你。”

女子登岸,带一个儿子,抱一个儿子,来到黎家。门人惊讶:“蚬妹病狂,为何出行市上,拾人子女消遣呢?”女子不答,笑着进入。看见黎父,在庭院拜见,诉说嫁给麦秀到福建,养子归来之事。父亲说:“你患病数年,辗转床榻,说什么胡话?快进内室。”忽然黎母从内室喧哗而出说:“蚬妹出来

。”是时,女卧室中,忻忻起,趋而出,问之不答,至庭外,而庭中者甫下阶。是两蚬妹也,众皆见之。少则翕然而合。视其二子,呱呱于前,无所异。黎父母惑焉,使人验诸舟中,麦郎果在。女乃令人持女衫覆麦迎赘焉。

译当时,女子正卧在卧室中,欣然起身,快步走出,询问她却不回答,走到庭院外,而庭中的人刚刚走下台阶。这是两个蚬妹,众人都看见了。不一会儿,她们又合二为一。看着那两个孩子,在面前啼哭,没有什么异样。黎氏父母感到疑惑,派人到船中查验,麦郎果然在船里。女子于是让人拿着女子的衣衫覆盖着麦郎,将他迎娶进门。

麦至,人不能见,独与女同处。麦家人闻之来视,皆女为之传言,不得见麦之形声也。惟黎翁待婿若稍有芥蒂,则百般扰乱,甚至门窗瓶盎悉为灾,故奉之如神明焉。

先君子署博罗令,欲尽草根以除民患,下令曰:“凡以事告理者,须拔数十本与词来,然后得进。”樵人不可得,黎女携其

子往采,则盈捆载。邑人皆鬻之,于是麦氏富而妖草尽矣。

(是《聊斋·水莽草》一段情景脱化出来。七如

观此,则倩女离魂,合抱为一,当不虚也。傅声谷)

泥鬼博

豫章灵官庙,为阛阓幽静之所。庙久残蚀,其肖像皆有神色,相传非当时人工所能。乞丐无赖常聚于此,夜则樗蒲幺掷之声连宵达旦。耽于博者,往往不计美恶。

陈一士有赌癖,时或囊涩,便觅小局。每一往博。庙中皆破落子,见陈至,咸趋迎之,故陈亦乐就。既而陈赌资愈窘,而入庙频频。庙故无门钥,来者忽去,而去者亦复可来,更柝者不屑稽留巡于此。

时有短须人来博,衣履如胥役状。凡掷皆红,亦不作呼卢势,入手固无不如意。场上皆不识为何许人,问其里居,皆不答。每夜深来入局,晓筹未唱,则兜肚垂垂满腰以去。陈姓及诸人连日颇为所窘。即易局设法,亦无不见负于彼,咸以为异。局散,尾之,至门而忽没。逾夕复来,众乃哗,短须者张皇而遁,后不复来。

会春淫雨弥月,满城舍漏垣颓。庙门有塑泥马二,作两泥鬼羁之。其一鬼短髭,忽身旁马渗倒,腹中钱堆满地上。众争取,约十馀缗,举首见泥鬼,酷类前之博者,乃悟为此物作祟。

噫!博何常之有?得之于人,终亦失之于人。至于泥鬼,且不甘心于一掷。然则博者皆鬼也,博亦奚独鬼也哉!

鬼酌

博山多佳山水。有市井人尚可法,夜欲登山玩月。至半崖,有人呼之,遂与共坐,倾酒共酌。其斟杯皆凸起寸许,隆然不溢涓沥。既而大醉,酩酊而归,于时惘然。夜半微醒,因忆其人是孙姓名起,死于酒已数年。

翌旦,往视其坐处,空樽在焉,竟亦无恙。

(按沈石田有《挽醉死黄道士》一律云:“汝师因醉死,汝死亦师如。坟以糟丘筑,碑当酒德书。足跏趺后折,面胀疽成虚。身化难留影,吾诗妙写渠。”最佳。)

娟娟

张如瞻,鲁人。幼孤,为诸生,游学晋梁间,以笔代耕,就壶关作书记。居署之东偏“古香书屋”后,草茨三间。琴书之外,了无长物。日与前庭谈饮,晚间营营作鱼雁使。斋外荒亭一区,有老楸树数株,风萧萧响。

更阑独坐,童子垂头。方凄恻间,忽闻斋外有人吟曰:

一年容易送春风,打叠秋声月影空。捱到夜深传舍静,怕人还步画栏东。

反覆吟咏,声楚楚,听之细婉如女子。明日起视亭前,杳无踪迹。逾夕二更后,吟如故。张潜步往,声顿辍。良久,隐约间有女坐树根,俯首低吟,张甫动,女遂杳然而没。

张初以为署内官眷,今乃悟其为鬼,然心窃慕之。由是常徙倚亭际,朗吟而和之曰:

荒原飒飒下西风,孤馆萧然花事空。料得芳魂与客梦,一般凄楚隔墙东。

张归就榻,忽见一丽人来,敛衽谢曰:“君子风雅士也,妾多所畏避。”张惊喜,挽之坐。女秀俊宜人,大家举步。张问为谁,答曰:“妾前邑侯韩凤山女也,钱塘人,字娟娟。生前好食酸杏子,因误食双仁核中毒,十六岁殂。今停柩城外,魂固依署中。所吟己作,蒙君致和,光生泉壤。”张喜,与为欢会。自此靡夕不至。

女固善书,所有案头启事,暑夜寒宵,尝为张捉管代劳。张爱秘之,二人绸缪如夫妇。一日女至,泪滴阑干,曰:“夙世缘尽今夕。受君恩爱,实不忍离。吾家父母将遣伻来迁柩,势不可留,当返省视。魂归千里,后会为难。君一岁辞馆归,烦一往浙。”遂于发间摘一翠钿与生:“可持见我二老。妾有隐愿,以图报君情于万一。然成否有数,不敢预期。”珍重涕零,张亦泣,侵晓而去。明日,果有浙人来迁女公子柩。自此亭舍寂然。

岁聿云暮,孤馆愁思,簿书颠倒,时忆芳魂。偶翻遗墨,无不

译麦子到了,人们看不见它,它只和女子在一起。麦家的人听说后来看望,都由女子代为传话,无法见到麦子的形貌声音。只有黎老翁对待女婿如果稍有不满,就会百般扰乱,甚至门窗瓶罐都遭灾祸,所以人们像侍奉神明一样供奉他。

先父担任博罗县令时,想要斩草除根来消除百姓的祸患,下令说:“凡是有事来告状的,必须拔几十棵草连同诉状一起拿来,然后才能进堂。”樵夫无法得到这种草,黎女带着她的儿子去采,就装满捆载回来。县里的人都把它卖掉,于是麦氏因此富裕,而妖草也都被除尽了。

(这是从《聊斋·水莽草》的一段情景中脱化出来的。七如看此,那么倩女离魂,合抱为一,应当不是虚妄的。傅声谷)

泥鬼博

豫章灵官庙,是街市上幽静的地方。庙宇长久残破侵蚀,其中的神像都有神色,相传不是当时人工所能做到的。乞丐和无赖常常聚集在这里,夜里赌博掷骰子的声音通宵达旦。沉迷于赌博的人,往往不计较好坏。

陈一士有赌瘾,有时囊中羞涩,便寻找小赌局。每次去赌博,庙里都是落魄子弟,见到陈来,都趋前迎接他,所以陈也乐意前往。不久陈的赌资更加困窘,而去庙里的频率却更频繁。庙本来没有门锁,来的人忽然离去,离去的人也可以再来,打更的人不屑于在此巡查停留。

当时有个短须人来赌博,衣着像衙役的样子。凡是掷骰子都赢,也不做出呼卢喝雉的架势,到手的东西没有不称心如意的。场上的人都不认识他是哪里人,问他的住址,他都不回答。每当夜深来入局,天快亮时,就兜肚垂垂满腰地离去。陈姓及众人连续几天颇为被他窘迫。即使换地方设法,也没有不输给他,大家都认为奇异。赌局散去,尾随他,到门口忽然消失。过了晚上又再来,众人于是喧哗,短须者惊慌逃跑,后来不再来。

恰逢春天淫雨连绵一个月,满城房屋漏雨墙壁坍塌。庙门有两匹塑泥马,用两个泥鬼拴着。其中一个鬼短须,忽然身旁的马渗倒,腹中的钱堆满地上。众人争抢,大约十几串钱,抬头看见泥鬼,酷似之前的赌者,才明白是这东西作祟。

唉!赌博有什么常态呢?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最终也失之于别人。至于泥鬼,尚且不甘心于一掷。那么赌博的人都是鬼,赌博又哪里只是鬼呢!

鬼酌

博山多美好的山水。有个市井人尚可法,夜里想要登山玩月。到半山腰,有人呼唤他,于是和他一起坐下,倒酒共饮。那斟杯都凸起寸许,隆起却不溢出点滴。不久大醉,酩酊而归,当时惘然。半夜微醒,因而想起那个人是孙姓名起,死于酒已数年。

第二天,去看他坐的地方,空酒杯在那里,竟然也没有灾祸。

(按沈石田有《挽醉死黄道士》一首云:“汝师因醉死,汝死亦师如。坟以糟丘筑,碑当酒德书。足跏趺后折,面胀疽成虚。身化难留影,吾诗妙写渠。”最佳。)

娟娟

张如瞻,鲁地人。幼年丧父,是诸生,游学于晋梁之间,以笔代耕,到壶关做书记。住在官署东偏“古香书屋”后面,茅草屋三间。琴书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白天和前庭的人谈饮,晚间忙碌地做书信使者。斋外荒亭一处,有几株老楸树,风萧萧作响。

夜深独坐,童子垂头。正当凄恻间,忽然听到斋外有人吟诗曰:

一年容易送春风,打叠秋声月影空。捱到夜深传舍静,怕人还步画栏东。

反复吟咏,声音楚楚,听之细婉如女子。第二天起来看亭前,杳无踪迹。过了晚上二更后,吟诗如故。张悄悄走去,声音顿时停止。良久,隐约间有女子坐在树根,俯首低吟,张刚动,女子便杳然而没。

张起初以为是署内官眷,现在才明白她是鬼,然而心里暗自仰慕她。因此常常徘徊亭际,朗吟而和之曰:

荒原飒飒下西风,孤馆萧然花事空。料得芳魂与客梦,一般凄楚隔墙东。

张回去就榻,忽然见一丽人来,敛衽谢曰:“君子风雅士也,妾多所畏避。”张惊喜,挽她坐下。女子秀俊宜人,大家风范。张问是谁,回答说:“妾是前邑侯韩凤山的女儿,钱塘人,字娟娟。生前好食酸杏子,因误食双仁核中毒,十六岁去世。现在灵柩停在城外,魂魄依附在署中。所吟是自己所作,承蒙君致和,光生泉壤。”张喜,与她欢会。自此没有夜晚不到。

女子本来善于书法,所有案头启事,暑夜寒宵,常为张捉管代劳。张爱秘之,二人绸缪如夫妇。一日女子来,泪滴阑干,说:“夙世缘尽今夕。受君恩爱,实不忍离。吾家父母将遣人来迁柩,势不可留,当返省视。魂归千里,后会为难。君一岁辞馆归,烦一往浙。”于是从发间摘一翠钿给书生:“可持见我二老。妾有隐愿,以图报君情于万一。然成否有数,不敢预期。”珍重涕零,张也哭泣,天亮时离去。第二天,果然有浙人来迁女公子灵柩。自此亭舍寂然。

岁聿云暮,孤馆愁思,簿书颠倒,时忆芳魂。偶翻遗墨,无不

系人魂梦。乃辞居亭旋里。略为摒挡,家无遗孑,买舟作西湖之游。三月而抵杭。

译牵系着人的魂梦。于是辞别居亭返回故里。稍作整理,家中一无所有,便买船前往西湖游览。三个月后抵达杭州。

先是女有一妹名好好,无兄弟,年已十八,未字人。今其姊榇归,家中忙醮事。其妹好好忽扑地昏绝,逾刻醒,曰:“大女娟娟不孝,中途弃高堂,别几年矣!幸老人康健。”父母曰:“儿果来归乎?勿惊汝妹。”女曰:“幽明异域,觌面河山。今儿自晋数年归,儿冥冥中已定山东秀才张如瞻。儿已将所殉金翠钿与之,不日婿来拜岳完娶。但儿魂魄无依,旧舍不可居,曷借我二妹躯?”父母曰:“不可。儿固得所,如汝妹何?”女曰:“二妹与儿幼时最相爱。小时曾共誓:得嫁一个好书生,吾两人共事之,斯愿已足。今来特与妹妹合舍,使一其身而两其人。望爹姥许我。”父母曰:“儿病狂耶!”女生时好以手撩鬓发,言次辄作故态,神气声音,宛然似昔。复谆谆订其父,乃绐之曰:“俟婿来区处。”女喜谢。由是忽而娟娟,忽而好好。中夜帏帐唧唧作两人语,俨若姊妹联床,即趋视,孑然也。家人咸以为痫。

越日,张生果至,以刺及翠钿入谒。翁异之,延入客舍。女窥帘见之,骤出,捉袂与语。父恚甚,母诃之,始惭沮而返。生感泣,遂告以晋署之事,垂涕拜伏不起。翁扶生,不以为侮,乃许以字。生谢出。至日,生往赘。花烛灿列,新妇入青庐。搭面既揭,生不敢认。娟娟曰:“汝不识奴,何眈眈视?”卺饮后,欢洽纵谈,别绪缕缕,乃谓张曰:“明日我妹子来,妹子年幼稚,望君怜之。以爱我之情爱我妹,则妹感君,而我更为感之也。君其视我与妹勿贰焉。”张曰:“卿即卿妹,卿亦卿姊,况卿妹固不殊于卿姊,而视卿妹者,又安忍异视于卿姊耶!”翌旦,如婚礼,而女则娇羞婉转,俨然新妇,非复昨日之如旧昏媾也。后一日为姊,一日为妹,皆相笃爱。或家中有宴喜大事,则姊妹皆出,为一人而事可兼综而共理。彼二人者,既同气而连枝,张待二人,自不敢二心而膜视。张在南中十年,岳父母终,殡葬后仍携眷而东。

时稍有囊资,遂下帷攻苦。壬子举于乡,五年复官于晋,即为壶关令。衙斋无事,夫人尝至“古香书屋”,抚此长楸,泫然流涕,曰:“此姊去妹,三年孤苦,离父母,会张郎,郁郁于此。今复何时?树犹如此,不禁令人悲喜交集耳!”各生一子,视同己出。张官至和州牧,卒于署。夫人命其子诣杭,扶榇来东,皆合葬焉。

马二娘

慨自南齐衰世,东昏骄淫,纵一日之侈靡,贻后人之沿袭。如金莲贴地,事属偶然。浸假而闺房士女,无不学步后尘。亡国之习,流毒一至于此。吁,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然而风俗于人,贤者不免,又乌能力矫其众非,而一衷于独是?此马二娘之自爱其纤纤也,可述已。

马字桂樽,绍兴人。随父幕于晋之大同。初生,母梦流水上落花一片,遂拾入怀。父母以为不祥,因命桂樽以禳之。及笄,丰姿态度,澄然深秀,又善自妆饰。或增一分脂粉,不嫌其污;或减一分容华,愈觉其丽。至裙下双钩,尤所爱护。晋有缠足女师,朝夕缚结。桂复自为扎勒,裂缯刻玉,以求瘦小。又作金丝履,凤头尖,软香帮,并刻梅花粉底,种种增华。通诗书。后其父随张学山太守入粤,旋被逮。桂乃流寓羊城。年二十,无问蹇修者。父死益困。有鹤令雷姓,闽人也,以三百金鬻为妾。

令本粗俗,夫人更悍妒。初见日,即厉声加凌,桂俯首受命。夫人固闽产,两凫如藕船。及睹桂之纤么,愈形己之壮趾,益恨桂。常锢禁之不与令通,又使终日侍立,稍不如意,即梃击其足,否则以彼足蹑桂足,一痛入骨,如刀刖胫。无人处,桂常蹲地,手抚双翘,凄然泪下如雨。日则刻眉灼目,夜则长漏寒灯,了无生趣。遂绝食七日而逝,葬城南圆通寺侧。

寺有李子玉寓居焉。一日,见一老妪持一对串珠履欲售,李爱而买之。持归,灯前把玩,见其针工缜密,仅二寸,以汉古尺度之,盖三寸也。正凝想间,忽一美丽在前,蝉袖云鬟,若近若远。生曰:“卿岂遗舄仙人乎?卿固解不当阶,我亦非廋之自牖。”女曰:“一线之

译在此之前,娟娟有一个妹妹名叫好好,家中没有兄弟,当时已十八岁,尚未许配人家。如今姐姐的灵柩运回家中,家里正忙着办理丧事。妹妹好好突然扑倒在地昏死过去,过了片刻才苏醒,说道:“大姐娟娟不孝,中途抛弃了高堂父母,分别已有几年了!幸好老人身体康健。”父母说:“你姐姐真的回来了吗?不要吓着你妹妹。”娟娟说:“阴阳两界不同,见面如在山河之间。如今我从山西回来,在冥冥之中已定下山东秀才张如瞻为夫。我已将殉葬的金翠钿交给了他,不久女婿就会来拜见岳父母完成婚礼。只是我的魂魄无所依托,原来的住所不能居住,何不借我二妹的躯体?”父母说:“不行。你固然有了归宿,但你的妹妹怎么办?”娟娟说:“二妹与我小时候最相爱。小时候曾一起发誓:若能嫁给一个好书生,我们两人共同侍奉他,这愿望就满足了。如今我特意来与妹妹共用一具躯体,使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的灵魂。希望爹娘答应我。”父母说:“你疯了吗!”娟娟生前喜欢用手撩拨鬓发,说话时又做出这种旧态,神情声音,宛然像从前一样。又再三恳求父亲,父亲只好骗她说:“等女婿来了再作安排。”娟娟欢喜道谢。从此,她时而像娟娟,时而像好好。半夜里帐中叽叽喳喳像是两人在说话,俨然像姐妹同床,即使赶过去看,也空无一人。家人都认为是癫痫发作。

第二天,张生果然到了,拿着名帖和翠钿来拜见。老翁对此感到诧异,请他进入客舍。娟娟透过帘子看见他,突然冲出来,抓住他的衣袖与他说话。父亲非常愤怒,母亲呵斥她,她才羞愧沮丧地返回。张生感动哭泣,于是将山西官府的事告知,流泪跪拜不起。老翁扶起张生,不认为这是侮辱,于是答应将女儿许配给他。张生道谢后退出。到了婚期,张生入赘。花烛辉煌,新娘进入青庐。揭开盖头后,张生不敢相认。娟娟说:“你不认识我,为何盯着我看?”合卺酒饮后,欢畅畅谈,离别的情思绵绵不断,于是对张生说:“明天我妹妹会来,妹妹年幼无知,希望你怜惜她。用爱我的感情去爱她,那么妹妹会感激你,而我更会感激你。希望你看待我和妹妹不要有差别。”张生说:“你就是你妹妹,你也是你姐姐,况且你妹妹本来就不异于你姐姐,而看待你妹妹的人,又怎么忍心对你姐姐另眼相看呢!”第二天,举行婚礼,而女子娇羞婉转,俨然像新妇,不再是昨天那样像旧日夫妻了。后来一天像姐姐,一天像妹妹,彼此都深爱。如果家中有宴饮喜庆大事,那么姐妹都出现,作为一个人却能兼顾处理两件事。这两个人,既同气连枝,张生对待二人,自然不敢有二心而厚此薄彼。张生在南方十年,岳父母去世,殡葬后仍带着家眷回到东方。

当时稍微有些积蓄,于是闭门苦读。壬子年在乡试中举,五年后又在山西做官,担任壶关县令。衙门清闲无事,夫人曾到“古香书屋”,抚摸这棵高大的楸树,流泪说:“姐姐离开妹妹,三年孤苦,离开父母,会见张郎,在这里郁郁寡欢。如今又是何时?树尚且如此,不禁令人悲喜交集啊!”各自生了一个儿子,视如己出。张生官至和州牧,死在任上。夫人命令儿子去杭州,扶灵柩回到东方,都合葬在一起。

马二娘

感慨自从南齐衰败,东昏侯骄奢淫逸,放纵一时的奢侈靡费,留给后人沿袭。比如金莲贴地,本是偶然之事。渐渐地,闺房中的士女,无不效仿追随。亡国的习气,流毒竟到了这种地步。唉,始作俑者,难道没有后代吗!然而风俗对人影响深远,贤者也不能免,又怎么能力挽狂澜纠正众人的错误,而独自坚持正确的呢?这就是马二娘自爱她那双纤纤小脚的原因,值得记述。

马二娘字桂樽,绍兴人。跟随父亲在山西大同做幕僚。刚出生时,母亲梦见流水上有一片落花,于是捡入怀中。父母认为不祥,因此取名桂樽以禳解灾祸。到了成年,风姿态度,清澈深沉秀丽,又善于自我妆饰。或者增加一分脂粉,不嫌其污浊;或者减少一分容华,愈觉得美丽。至于裙下的双足,尤其爱护。山西有缠足的女师,早晚捆绑。桂樽又自己扎勒,撕裂丝绸刻玉,以求瘦小。又制作金丝鞋,凤头尖,软香帮,并刻梅花粉底,种种增添华丽。通晓诗书。后来她父亲跟随张学山太守进入广东,随即被捕。桂樽于是流寓羊城。二十岁,无人问津求婚。父亲死后更加困顿。有一位姓雷的鹤山县令,是福建人,用三百金将她买为妾。

县令本来粗俗,夫人更加悍妒。刚见面那天,就厉声欺凌,桂樽低头顺从。夫人本是福建人,双脚像藕船一样大。看到桂樽的脚如此纤细,更显出自己的脚粗壮,更加憎恨桂樽。常常禁锢她不让她与县令同房,又让她整天侍立,稍不如意,就用棍棒击打她的脚,否则用自己的脚踩踏桂樽的脚,一痛入骨,如同刀砍小腿。没人的时候,桂樽常蹲在地上,手抚双足,凄然泪下如雨。白天刻眉灼目,夜晚长漏寒灯,毫无生趣。于是绝食七天而死,葬在城南圆通寺旁。

寺里有李子玉寄居。一天,看见一个老妇人拿着一双串珠鞋想要卖,李生喜爱就买下了。拿回家,在灯下把玩,见其针工缜密,仅二寸,用汉代的古尺度量,大约三寸。正凝神遐想间,忽然一个美丽的女子出现在面前,蝉翼般的衣袖,云一般的发髻,若近若远。李生说:“你难道是遗落鞋子的仙人吗?你固然懂得不应登阶,我也不是从窗户偷窥的人。”女子说:“一线之

遗,漫劳三顾。感君雅爱,特来踵谢。”李挑灯撩裙,下照红莲,见其弓弯一捻。喜曰:“此诚卿物,否则无此巧,亦无此小也。”生抱女于怀,女殊羞赧,惟首自顾,漫蹴其裙边金线。生与之狎,颇极欢昵。由是夕至不虚。生尝弄其两足,赞曰:“柔腻甘香,端正瘦小。”啧啧不己。女亦自深心赏。生复引其一弯,引入唇边。女曰:“狂生太啰唣矣,盍为妾咏焉?”生遂成二律云:

译(你)白白地劳烦了三次拜访。感激你的高雅厚爱,特地前来道谢。”李氏挑亮灯芯,撩起裙摆,向下照看那红莲般的脚,只见其弓形弯曲,纤细可握。高兴地说:“这确实是你的脚,否则不会有这般精巧,也不会有这般小巧。”书生将女子抱在怀中,女子非常害羞,只是低头自顾,随意踢动着裙边的金线。书生与她亲昵,极其欢乐融洽。从此以后,每晚相聚都不落空。书生曾玩弄她的双脚,称赞道:“柔软细腻,甘甜芳香,端正瘦小。”啧啧赞叹不止。女子也内心深深欣赏。书生又牵起她的一只脚,引到唇边。女子说:“狂生太过纠缠了,何不为我吟诗一首?”书生于是作了两首律诗:

一双么凤巧如锥,小立翘然恐不支。春暖瓣开花绰约,夜深钩上月参差。

脱来似剥新菱角,裹后如缠嫩笋皮。漫拟凌波仙浦外,轻盈好向掌中持。

曾向潘妃步后尘,弯来寸寸可堪珍。印成软玉留香径,舞罢轻莲落绣茵。

怕是蹴醒春梦客,几回勾动早朝人。深闺夜静双遗舄,还当金钱问卜频。

女敛衽曰:“得此佳韵,死有馀荣矣。”乃缅述其为鬼,并生前遭际坎坷,声泪俱迸。生复曰:“卿何不效唐张云容故事乎?”女曰:“游魂所变,半涉荒幻。即令复起,无能益我,适足祸人,不屑为也。”言罢,杳然成烟,氤氲于衽席间,经时而散。

(荆州沙市,有蜀妓徐金,足趾小瘦端好,尝自爱其纤纤,客有誉之者则喜。余见而握,如珍瑜不释手,徐感恩而相知,许以身事。我值被议,后不及。徐金今年廿五。夏间,有蜀武孝廉某,以三百金欲买为媵。徐不许,曰:“世间人谁是知己?惟知己不可负耳。”其鸨家亦知之,不相强云。徐面有微麻,身修长,步不轻佻,无妓女习气。不喜歌笑,烟酒若无能者,心最灵警,又大方。)

沈耀先

沈耀先,嘉兴人。居乡,为人诚实。尝出入大户作保佃,人咸爱之。有年病卒。忽一日清晨叩其友门,童子应出,讶其为沈。俄顷,其友出见之,声音笑貌不类死者,因执手慰劳曰:“人言汝已死矣。”沈曰:“病诚有之,何至于死?皆谬传也。”遂留共饭。沈固好饮,尝恋杯不起,且醉,无所不说。既而沈半醺,友探之曰:“阴阳相反,其世界亦自不同?”沈曰:“无大差别。大约好人得逍遥自在,恶人定受苦报。”友曰:“但不知阴曹着何样衣履?”沈曰:“有红顶花翎者位最尊,至县城隍,则金顶耳,然有钱又掌权。”友曰:“世间所焚之楮钱果有用乎?”沈曰:“亦好。”友曰:“僧道诵经有益乎?”沈曰:“若真修行僧,诵之甚佳;若凡庸辈,则是徒费饶舌耳。”友曰:“究竟此际甚么用得着?”沈曰:“看来还是读书的用得着。冥司最重读书人,且读书者门路多。尝见有小过犯,辄见朱衣人来关白人情。此时冥官多系阳世读书者,往往以曲为直而徇蔽之。”友曰:“汝何知之真而见之凿耶?”沈不能答。视其色,若惨沮,言有嗫嚅,张皇四顾,倏殁于地,杳无所见。其友亟往其家吊唁之,而沈已死十日矣。

(济宁有刘姓者,为吾友王惺斋砚席交。性悭吝,有半伊尹之风,负人债多不还,又有富岁子弟之行。一日,为冥司勾去。见冥官,官怒曰:“负人债务累累,是设心不偿还耶?”笞二十。而醒告人曰:笞之官戴亮蓝顶,见其举手掣签时,亦尖口袍袖云。)

孟氏家鬼

邹邑孟氏,贤裔家。长房多绝,又相继夭殂,皆支嗣,家多孀妇。前厅厝三世柩,未就窀穸。

余从兄雨亭系其内戚。尝仆马往探,晚则宿焉。夜谈,止其家,遣婢灯送书舍宿。舍则前厅西厢。婢入内,阖宅门。前厅去大门守宿处甚远。呼其仆,不知所往。初料其事刍秣,备戒旦行。雨亭素有胆气,亦不介意。出院中,徘徊阶除间。明月横空,寒云四起,颇有苍凉之况。第见一庭如水,壮志顿消,有不禁惕惕然为之心恻者也。

入舍闭管,就东北榻。榻临窗,皆疏棂。几上灯膏殆尽,吹就卧。月色照屋梁,反侧不寐。俄闻厅格扇开,雨亭起舐窗,见朝冠老少者三,簪凤衣帔妇女亦如之,蹀躞庭院,如有隐忧。其老者以手指西舍,馀皆西望,作点首状,怅怅良久,互相嗟叹而返。少间,又一妇人白衣缞绖,行至西舍,若欲启扉。雨亭方无所计,忽厅格响,妇乃逡巡退归。既而厅格顿合,雨亭心甫定,气稍舒,思出寻仆归。欻西北甬道中,一鬼突如其来,凶恶无伦。衣黑缕,咻咻而前,举首对月,则须发交而血模糊也。低首望西舍,似知有人,喜而跃,抵门,洞开。入,左右视,目瞪瞪,见雨亭。雨亭不敢视,以手掩面,拳曲榻头。鬼初作扑攫状、招手状,继乃作嘻笑状、哭泣状,终复大嗥,满屋跃跳,更无状不作。雨亭浑身立

译一双小脚灵巧如锥,微微站立翘起,仿佛支撑不住。春暖花开时,花瓣绰约多姿;夜深月升时,钩状鞋尖参差错落。脱去鞋袜,好似剥开新鲜的菱角;裹上裹脚布,宛如缠绕着嫩笋的皮。随意想象凌波仙子在仙浦之外,轻盈得正好捧在掌中把玩。

曾追随潘妃的脚步,弯曲的每一寸都堪为珍宝。在留香的小径上印下软玉般的足迹,舞罢后轻莲般的脚步落在绣垫上。恐怕会踢醒春梦中的客人,几次勾动早起上朝的人。深闺夜深人静时双双遗落鞋子,还当用金钱频繁占卜吉凶。

女子整理衣襟说:“能得到这样美妙的诗句,我死也光荣了。”于是详细讲述自己成为鬼魂的经历,以及生前遭遇的坎坷,声音和泪水一起迸发。书生又说:“你为什么不效仿唐代张云容的故事呢?”女子说:“我是游魂所变,多半涉及荒诞虚幻。即使让我复生,也不能对我有益,反而足以祸害他人,我不屑于这样做。”说完,忽然化作烟雾,在衣襟席间氤氲缭绕,过了一段时间才散去。

(荆州沙市,有一位蜀地妓女叫徐金,脚趾小巧瘦长端正美好,曾经自己爱惜她的纤细,客人有称赞她的她就高兴。我见到并握住她的脚,如同珍爱美玉舍不得放手,徐金感激我的恩情而与我相知,答应以身相许。我正值被议论的时期,后来未能如愿。徐金今年二十五岁。夏天,有一位蜀地武举孝廉某人,想用三百两银子买她做妾。徐金不答应,说:“世间谁是我的知己?只有知己不可辜负。”她的老鸨也知道这件事,不勉强她。徐金脸上有轻微的麻点,身材修长,走路不轻浮,没有妓女的习气。不喜欢歌唱欢笑,烟酒好像不会,心灵最灵敏,又很大方。)

沈耀先

沈耀先,嘉兴人。住在乡下,为人诚实。曾经出入大户人家做保佃,人们都喜爱他。有一年病死。忽然有一天清晨,他敲朋友的门,童子应声出来,惊讶地认出是沈耀先。过了一会儿,朋友出来见他,声音笑貌不像死人,于是握手慰劳说:“人们说你已死了。”沈耀先说:“生病确实有,怎么会死?都是误传。”于是留下一起吃饭。沈耀先本来就喜欢喝酒,曾经留恋酒杯不起,而且喝醉了,无所不谈。不久沈耀先半醉,朋友试探他说:“阴阳相反,那里的世界也自然不同吗?”沈耀先说:“没有大差别。大概好人得逍遥自在,恶人一定受痛苦报应。”朋友说:“只是不知道阴间穿什么样的衣服鞋子?”沈耀先说:“有红顶花翎的地位最尊贵,至于县城隍,则是金顶,然而有钱又掌权。”朋友说:“世间焚烧的纸钱果然有用吗?”沈耀先说:“也好。”朋友说:“僧道诵经有益吗?”沈耀先说:“如果是真正修行的僧人,诵经很好;如果是凡庸之辈,则是白费口舌罢了。”朋友说:“究竟这时候什么用得着?”沈耀先说:“看来还是读书用得着。冥府最看重读书人,而且读书人门路多。曾经见到有小过错,就看见穿红衣服的人来通融人情。这时候冥官多是阳世读书人,往往以曲为直而徇私包庇。”朋友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真切,见得这么确实呢?”沈耀先不能回答。看他的脸色,好像沮丧,说话吞吞吐吐,慌张地四处张望,忽然死在地上,消失不见。他的朋友急忙去他家吊唁,而沈耀先已经死了十天了。

(济宁有姓刘的人,是我朋友王惺斋的砚席之交。性格吝啬,有半伊尹之风,欠人债多不还,又有富家子弟的行为。一天,被冥府勾去。见到冥官,官怒说:“欠人债务累累,是存心不还吗?”打二十板。醒来告诉人说:打他的官戴亮蓝顶,看见他举手抽签时,也是尖口袍袖。)

孟氏家鬼

邹县孟氏,是贤良的后代。长房大多绝嗣,又相继夭折,都是支系子孙,家中多寡妇。前厅停放着三世的棺材,没有下葬。

我的堂兄雨亭是他们的内戚。曾经骑马前往探访,晚上就住在那里。夜间谈话,让他回家,派婢女送灯到书舍住宿。书舍就是前厅西厢。婢女进去后,关上宅门。前厅离大门守宿的地方很远。叫他的仆人,不知道去哪里了。起初料想他去做饲料准备,防备第二天早晨出发。雨亭向来有胆量,也不介意。走出院子,在台阶间徘徊。明月横空,寒云四起,颇有苍凉的气氛。只见庭院如水,壮志顿时消减,不禁心中恐惧怜悯。

进入书舍关上门,睡在东北的床上。床靠近窗户,都是稀疏的窗棂。桌上的灯油快尽了,吹灭灯躺下。月光照在屋梁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到厅堂格扇打开,雨亭起来舔窗观看,看见戴朝冠的老少三人,插凤钗穿霞帔的妇女也如此,在庭院中踱步,好像有隐忧。那位老人用手指向西舍,其余人都向西望,作点头状,惆怅良久,互相嗟叹后返回。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穿白衣戴孝的妇人,走到西舍,好像要开门。雨亭正没有办法,忽然厅堂格扇响,妇人于是犹豫退回去。不久厅堂格扇突然合上,雨亭心刚安定,气稍舒,想出去找仆人回来。忽然西北甬道中,一个鬼突然出现,凶恶无比。穿黑线衣,呼呼地向前,抬头对月,则胡须头发交错且血模糊。低头望向西舍,似乎知道有人,高兴地跳跃,抵上门,洞开。进去,左右看,眼瞪瞪,看见雨亭。雨亭不敢看,用手掩面,蜷缩在床头。鬼起初作扑攫状、招手状,接着作嘻笑状、哭泣状,最后又大嚎,满屋跳跃,没有一种样子不作。雨亭浑身僵硬

冰雪,心怔忡出顶际,两太阳凭空乱钟磬声。

译冰雪刺骨,心中惊悸不安,仿佛要冲出头顶,两侧太阳穴处凭空响起杂乱无章的钟磬之声。

良久鸡唱,鬼乃张皇遁去。于是万籁甫寂,而雨亭一灵方返舍。遂蹶然起,振衣蹑履,开户奔。忽觉耳后踯躅,又如鬼追。急行,扑面又一撞,跄踉满怀,雨亭竟于是乎仆。不知乃其仆方饮罢,自外归也。仆朦胧视扶其主人,犹喃喃作醉中语。雨亭狼狈起,气转若游丝,亦不暇咎仆。侵晓入内,细述所见。询之历历不爽,甬道鬼是其悍奴受笞自戕者。

僵鬼

唐县张姓,家贫无行,耽于博。有妻韩氏,纺绩之资以及衣饰等物,皆供张一赌而罄之。于是家徒壁立,犹卜夜不归也。

一日,张聚赌于某所,深更囊匮,群挤之出局,张犹恋不起。有张表弟萧某,鼠窃也,亦在列。张私语曰:“吾内室败簏中有青蚨三百,是汝嫂卖棉钱。愿假我表弟妙手窃来,济我一时之急。”萧曰:“嫂溺也,不可以手。吾何敢盗嫂之金也?”张曰:“有兄在,即嫂觉,彼如季子何?”力促其往。萧不得已遂行。

抵张舍,而韩氏适在户外。萧喜,入室,启笥得钱。忽氏返,萧即缘格板椽上,欲俟嫂转动时,乘隙乃去。其嫂阖外户,执灯檠,持缫车庋门际,坐地轧轧不停。萧不能出,正凝睇间,忽见门缝中进一人,着油绿袍,青马褂,小秋帽,微鬓缩腮,立其嫂身后。萧曰:“嫂之私也。吾今为兄盗而得嫂奸,幸甚!”俟之约多时,视其人遥立不作一语,而嫂又若未之见者。“噫!何人斯?岂鬼也耶?”继而其人以手断其嫂手中线,嫂又不见,断而复续,如是者三,嫂乃停手,遂潸潸泪落。其人在,久若有喜者。“噫!是鬼也,非人也。”审视之。既而韩氏起,持灯返,几觅绳一缕,系窗棂间。鬼喜且跃,复为之挽结作套,移凳扶韩氏,将入套。萧急,大呼曰:“吊杀

人也!”从梁格间跳落,后败格一扇亦随之而倒,其声砰塌。

邻人皆闻。哄然入视,第见韩氏坠地昏然,萧伏地悚然,鬼则立地挺然。众皆掖韩氏,问萧指鬼为何人。萧神定,述其来由,告以氏之缢,即是鬼之祟。众始惊为鬼,噪之。鬼犹僵,众击以木,则空空然,过而复合,如烟凝,如气结,如泡如幻,有形有影。俨然秋帽绿衣,悄乎其容,终夜达旦,不消不灭。于是一村之人,咸以为怪异之甚,遂鸣于宰。乃命二尹来视。时日已晡,尚觉形影可吊。后闻越三日而渐循墙,五日而身面壁,七日之后如淡描一人影于环堵之上。

吁!人见鬼而神能丧,鬼亦遇人而气不伸。故游魂所变,不能不屈于精气之充。萧之一呼,精气之充也,宜乎鬼遇之而馁已,鬼岂又有死乎?

(事甚诡谲,而笔能达之,故佳。)

杨椒水

钱塘杨大本,号椒水,邑庠生,性孤介,颠于诗,复狂于酒。其自署私居一联云:“蠹腹食残经典,马蹄踏尽烟花。”其自负如此。醉后尝入学师署痛哭,教官恶之,杨亦复诃谯之。有诗云:

采薇非耻周人粟,颁胙能争孔子豚。三月可怜忘肉味,萧萧苜蓿掩黉门。

月课“有教无类”题,文中有“不堪教谕,不足训导”之句,遂行请劣,褫其巾。杨益狂放不羁。游岭外,当道诸公怜其才,多悬榻焉。会七夕,宴于陶观察署,成一诗云:

一拳打破支机石,两手拆坍乌鹊桥。四十鳏夫犹未返,双星不许度今宵。

满座为之击节。尝病酒,上元不起,有句云:

傲我乾坤醉复顽,惊他岁月去难还。人生安得元宵死,一路灯光到冥关。

性爱砚,至端州购石十馀方,置行箧。舟人以为金也,将磨刃而甘心焉。杨觉之,启钥出石,濡墨磨研,故令舟人见之,始解。杨诗曰:

凤凰山下苦书生,行李萧萧一担轻。酒债诗逋多未了,榜人何用太相惊。

年近五十,醉于胥江,扣舷对月,忽忆李白骑鲸故事,一跃入水,杳不可得。后十年,其友曾子一卿入粤。夜泊江干,闻沙际吟曰:

枯骨葬江边,浪打形骸朽。知音人忽来,奠我一杯酒。

曾子凄然曰:“此钱塘杨椒水也。”于是唏嘘凭眺,酹酒江心而诔之曰:“呜呼悲哉!杨子椒水,生为才人,死为才鬼。”

其人为吾师袁南庄先生所契重,唱和诗

译过了很久,鸡叫了,鬼才惊慌失措地逃走了。于是四周刚刚安静下来,雨亭的灵魂才回到身体里。他猛地跳起来,整理衣服穿上鞋子,打开门就跑。忽然觉得耳边有脚步声,好像鬼在后面追。他急忙奔跑,迎面又撞了一下,踉跄着撞满怀,雨亭竟然因此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他的仆人刚喝完酒,从外面回来。仆人迷迷糊糊地扶起主人,还喃喃地说着醉话。雨亭狼狈地站起来,气息微弱得像游丝一样,也没有时间责怪仆人。天亮后进入内室,详细叙述所见的情况。询问起来,细节完全吻合,甬道里的鬼是他那个凶悍的仆人受鞭打后自杀的人。

僵鬼

唐县有个姓张的人,家里贫穷且品行不端,沉迷于赌博。他有个妻子叫韩氏,纺织的收入以及衣服首饰等物品,都被张某一赌输光。于是家里穷得只剩下四壁,他还常常通宵不归。

一天,张在某地聚赌,深夜钱袋空了,众人把他挤出赌局,张还留恋着不肯起来。有个张的表弟萧某,是个小偷,也在其中。张私下对他说:“我内室破箱子里有三百文钱,是你嫂子卖棉花的钱。希望你用妙手偷来,救我一时之急。”萧说:“嫂子落水,不能用手去救。我怎么敢偷嫂子的钱呢?”张说:“有哥哥在,即使嫂子发觉,她能把我怎么样?”极力催促他去。萧不得已就去了。

到了张家,韩氏正好在门外。萧很高兴,进入房间,打开箱子拿到钱。忽然韩氏返回,萧就顺着格子板爬到椽子上,想等嫂子转身时,趁机离开。他的嫂子关上门,拿着灯架,拿着缫车放在门边,坐在地上不停地轧着。萧出不去,正在凝视时,忽然看见门缝中进来一个人,穿着油绿袍子,青马褂,小秋帽,鬓角微缩,站在嫂子身后。萧说:“这是嫂子的私情。我今天为哥哥偷钱却得到嫂子通奸的消息,太好了!”等了好长时间,看那个人远远站着不说话,而嫂子又好像没看见他。“唉!这是什么人?难道是鬼吗?”接着那个人用手弄断嫂子手中的线,嫂子又没看见,断了又续,这样三次,嫂子才停下手,于是泪流满面。那个人还在,很久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唉!这是鬼,不是人。”仔细审视。接着韩氏起来,拿着灯返回,几乎找了一根绳子,系在窗棂间。鬼高兴得跳跃,又帮她挽结做成套,搬凳子扶韩氏,将要入套。萧着急,大喊说:“吊死人啦!”从梁格间跳下来,后面坏了一扇格子板也随着倒下,声音砰然倒塌。

邻居都听到了。哄然进入查看,只见韩氏坠地昏迷,萧伏地惊恐,鬼则站立挺直。大家都搀扶韩氏,问萧指着鬼是谁。萧神志安定,叙述来由,告诉众人韩氏的自缢,就是鬼的作祟。大家才惊异是鬼,喧哗起来。鬼还僵硬,大家用木头打他,就空空荡荡,过去又合拢,像烟凝聚,像气凝结,像泡沫像幻影,有形有影。俨然秋帽绿衣,神情悄然,整夜到天亮,不消散不消灭。于是全村的人,都认为非常怪异,就报告给县令。县令派二尹来查看。当时太阳已经西斜,还觉得形影可以吊唁。后来听说过了三天渐渐沿着墙,五天身体面向墙壁,七天之后就像在墙壁上淡描了一个人影。

唉!人看见鬼精神能丧失,鬼遇到人气势不能伸展。所以游魂所变,不能不屈服于精气的充沛。萧的一呼,是精气充沛的表现,难怪鬼遇到他就气馁了,鬼难道还有死吗?

(事情非常诡谲,而笔能表达出来,所以好。)

杨椒水

钱塘杨大本,号椒水,是县学的生员,性格孤高耿介,痴迷于诗,又狂放于酒。他自题私居的一副对联说:“蠹腹食残经典,马蹄踏尽烟花。”他的自负如此。醉后曾经到学师署痛哭,教官厌恶他,杨也反过来斥责他。有诗说:

采薇不是耻辱周人的粮食,颁胙能争孔子的猪肉。三月可怜忘记肉味,萧萧苜蓿掩住学校门。

月考“有教无类”题,文章中有“不堪教谕,不足训导”的句子,于是被评定为劣等,剥夺了他的生员资格。杨更加狂放不羁。游历岭外,当道的各位公卿怜惜他的才华,多为他悬挂床榻。适逢七夕,在陶观察署设宴,写了一首诗说:

一拳打破支机石,两手拆坍乌鹊桥。四十鳏夫犹未返,双星不许度今宵。

满座的人都为之击节赞叹。曾经因病酒,上元节不起床,有诗句说:

傲我乾坤醉复顽,惊他岁月去难还。人生安得元宵死,一路灯光到冥关。

他喜欢砚台,到端州购买十多方石头,放在行箧里。船夫以为是金子,将要磨刀杀他。杨发觉了,打开钥匙拿出石头,沾墨磨砚,故意让船夫看见,才解除误会。杨的诗说:

凤凰山下苦书生,行李萧萧一担轻。酒债诗逋多未了,榜人何用太相惊。

年近五十,在胥江醉酒,敲着船舷对着月亮,忽然想起李白骑鲸的故事,一跃入水,消失不见。十年后,他的朋友曾子一卿进入广东。夜晚停泊江边,听到沙际吟诵说:

枯骨葬江边,浪打形骸朽。知音人忽来,奠我一杯酒。

曾子凄然说:“这是钱塘杨椒水。”于是唏嘘凭吊,在江心洒酒祭奠并诔文说:“呜呼悲哉!杨子椒水,生为才人,死为才鬼。”

他是我的老师袁南庄先生所器重,唱和诗

甚夥,惜忘之不复记忆也。闻其遗稿转在张太守孝泉处,复经袁师评选。未知曾付刊否?

译数量很多,可惜忘记了,再也记不起来了。听说他的遗稿辗转到了张孝泉太守那里,又经过袁老师的评选。不知道是否已经付梓刊印?

鬼妻

任城东仲家浅,贤裔仲氏居焉。有为仲氏佣者,母子二人,诚朴谨笃,任劳力,寡言笑,其子年二十未娶。仲氏故家鲜有礼,子弟豪肆,多狭斜群妓淫娃,聚于临水一楼,丝竹笑语之声,朝夕不绝。楼临远河,过客望之,未尝不逆而送焉。独佣子仆役其间,终若勿顾。

一日,主人役往卞泗寄物。归,至班村凹中,夕阳在山,暮烟将垂,疲息柳阴路傍,击石镰吸淡巴菇。往来无人,遥见一女子飘逸而来,年约十八九,蒙髻网,衣服朴洁,面白皙,着秋白裤,小红布两翘,疑近村女。佣不敢视。至近,女即趺地坐。佣他顾焉。女曰:“尔吸者济宁烟草耶?乞假一管。”佣欲易而与之。女曰:“不劳更换。我不胜此力,但令唇尖一嗅香味足矣。尔居何庄?”佣曰:“仲家浅,为人佣。”女曰:“有父母否?”曰:“母在堂。”女曰:“有家室否?”佣曰:“未有也。”女曰:“我作尔妇何如?”佣颊頳,曰:“还我烟具,日暮当遄归。”女笑曰:“呆块!年若许,尚腼腆作羞态。野合本非礼,今夜尔俟我于尔寝所。”佣漫应之,取具而去。亦意料为谁家荡妇耳。晚抵舍,返面主人毕,与老佣同草炕,阖户就寝。

残月明灭窗棂,目未交睫,忽见门枨下露妇人足,心忆其来,佯睡。女已入室,且倚其床云:“路远弓窄,尔先我多时至?”佣不答。女曰:“尔无怖。我固非人,然不为尔害,实与尔有夙缘。我亦善经理。垂白母,我事之,环堵室,负郭田,我当为尔办。何必向玉川先生家作裹头奴一世哉!”佣曰:“此事当告我母,许则遂,不许则已,我不敢擅专。请俟异日。”俄而老佣起溲,赤身出户。女怒曰:“老奴太无礼!女流在,何亵?”以手指之,老佣遂以手自批其颊十馀下。佣为告免。女不得已,订之而贻以一物,嘱勿令他人见,言讫而灭。

及晨,老奴起操田事,自云半面皆肿,不知何故。佣寻枕畔,有纸裹,启视则绣鞋一只,折花囊一枚,持以入,告其母。母戒勿与通。易其处。而女又来,佣坚不与合。其少主人索鞋藏之,而病呓,乃还佣。后女子每夜必至,求媒合,母颇厌患之,无能治。

适济上落拓生乡进士刘天骥者,过仲太史家,言其事而异,继而疑。终乃呼其母子而告之曰:“夫鬼,人为之也。人能为鬼,鬼即可以为人。使人即与人合,而以鬼道处其人,则人亦与鬼近矣。苟人而与鬼合而以人道交,其鬼则鬼特即为人用,即人也,何鬼之有?”乃指架上通书云:“我当与尔诹吉。今夜天德合,河魁不房,无再诿。今不取,恐反受殃矣。”遂与之合。

后年,春夏多雨,将漫莲堤,佣母子夫妇先其灾而去之西乡。果置产力田,今称小裕。而佣之谨悫,见之者以为不异其初。

(七如氏曰:佣以愿守。维今之人,意其遭际穷约,殆不可以庇一身,又乌料其拥妻子享庸庸之福,而鬼神且阴护之?是故佻达儇薄,巧终见拙,又何异于所适之多不偶也。)

盐亭旧屋

盐亭旧屋一区,多怪异,人无敢居者。有吴伶数十人,过其地欲僦寓焉。主人告以故,伶曰:“能无惧,魅纵厉,乌能困我数十伶哉!”晚,众皆寝。其三人夜饮醉,涂面着优孟衣冠,妆关帝像暨周将军、关平侯侍焉,秉烛以观其变。俄而风格磔响,欻见一人血糊满身,号而入跪于前。三人惧。鬼复起,大号灭烛而去。众闻之起,独三人仆而死,冠冕皆毁裂。

甚矣,人之不可以伪为也。畸人正士,尚不容以袭取一时,况冒天帝、假圣神,自取厉也?固然无足怪。又见豪门大族,每于“晓风残月”之中,翻演“大江东去”,不亦亵之已甚也乎?

(昔余在都门,见梨园扮演关圣,必先焚楮镪,告诫诚敬,然后敢施朱绘面。终阕后,犹跪拜默祝,其尸敬何如耶!)

床前影

余前在单父,居署西偏矮屋中。时值夏秋,淫雨连绵。一夜更深忽醒,窗纸透亮,视床前有人影。余披衣起,遂不见。复睡,且闻履声。又起,寂然。晨兴,余促济南之装。阍曰:“雨载途,不可以

译鬼妻

任城县东边的仲家浅,是贤人仲氏的后代居住的地方。有个给仲氏家做佣工的人,母子二人,诚实质朴、谨慎笃厚,能吃苦出力,很少说话和嬉笑,他的儿子二十岁了还没有娶妻。仲氏是旧家大族,缺乏礼教约束,子弟豪放放肆,常常聚集一群妓女和淫荡的女子,聚在水边的一座楼上,丝竹乐声和笑语声,从早到晚不断。这座楼靠近远处的河流,过往的行人望见它,没有不回头张望的。只有那个佣工的儿子在其中服役,始终好像没有看见一样。

有一天,主人派他到卞泗去寄放物品。回来时,走到班村的凹地里,夕阳挂在山上,暮色即将降临,他疲惫地在柳树荫下的路边休息,敲击石镰刀,抽着淡巴菇(烟)。周围没有人来往,远远看见一个女子轻盈地走来,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头上蒙着发网,衣服朴素整洁,面色白皙,穿着秋白色的裤子,脚上穿着红色的小布鞋,鞋头翘起,佣工怀疑她是附近村子里的女子。佣工不敢直视。走近了,女子就盘腿坐在地上。佣工看向别处。女子说:“你抽的是济宁的烟草吗?借我抽一口。”佣工想换一支给她。女子说:“不用麻烦更换。我承受不了这种力气,只要让嘴唇尖嗅一嗅香味就足够了。你住在哪个村庄?”佣工说:“仲家浅,给人做佣工。”女子说:“有父母吗?”佣工说:“母亲在家。”女子说:“有家室吗?”佣工说:“还没有。”女子说:“我做你的妻子怎么样?”佣工脸红了,说:“把烟具还给我,天黑了应当赶紧回去。”女子笑着说:“呆子!年纪这么大了,还害羞做出羞怯的样子。野外苟合本来就不合礼法,今晚你在你的住处等我。”佣工随便答应着,拿回烟具离开了。心里也料想她是哪家的荡妇罢了。晚上回到住处,向主人汇报完毕,和老佣工一起睡在草炕上,关上门睡觉。

残月忽明忽暗地照在窗格上,眼睛还没有合上,忽然看见门栓下露出女人的脚,心里想起她来,假装睡觉。女子已经进入房间,并且倚着他的床说:“路远弓鞋窄,你比我早到很多时辰了吗?”佣工不回答。女子说:“你不要害怕。我本来不是人,但不会害你,实在与你有着前世的缘分。我也善于持家。满头白发的母亲,我来侍奉;简陋的房屋,城郊的田地,我应当为你置办。何必在玉川先生(指主人)家做一辈子裹头奴(指地位低下的奴仆)呢!”佣工说:“这件事应当告诉我的母亲,允许就成,不允许就算了,我不敢擅自做主。请等到改天吧。”不久老佣工起来小便,光着身子出门。女子生气地说:“老奴才太没礼貌!女人在场,怎么如此轻慢?”用手指着他,老佣工于是自己打自己脸颊十几下。佣工为他求情。女子不得已,约定了日期并送给他一件东西,嘱咐不要让其他人看见,说完就消失了。

到了早晨,老佣工起来干农活,自己说半边脸都肿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佣工寻找枕头旁边,有一个纸包,打开看是一只绣花鞋,一个折叠的花囊,拿着进去,告诉母亲。母亲告诫不要与她往来。换了住处。但女子又来了,佣工坚决不与她同房。他的小主人索要那只鞋藏起来,却因此生病说胡话,于是还给了佣工。后来女子每晚必定到来,请求媒人撮合,母亲很厌恶厌烦,没有办法治理。

恰逢济南有个落魄的秀才、乡进士刘天骥,经过仲太史家,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奇异,继而表示怀疑。最后他叫来那对母子告诉他们:“鬼,是人造成的。人能够变成鬼,鬼就可以变成人。如果让人与鬼结合,而用鬼的道术对待那个人,那么人也就与鬼接近了。如果人与鬼结合而用人的道义交往,那鬼就只是被人所用,也就是人了,还有什么鬼呢?”于是指着架子上的通书说:“我应当为你选择吉日。今夜天德相合,河魁不犯房宿,不要再推托。现在不娶,恐怕反而遭受灾祸。”于是让他们结合。

过了一年,春夏多雨,将要漫过莲堤,佣工母子夫妇在灾祸发生之前离开了那里,去了西乡。果然购置了产业努力耕种,现在称为小康。而佣工的谨慎诚实,看见他的人认为和他当初没有两样。

(七如氏说:佣工因为老实本分而得以保全。现在的人,以为他遭遇穷困,几乎不能庇护自身,又哪里料到他拥有妻子儿女享受平凡的福气,而且鬼神还在暗中保护他呢?所以轻浮浅薄、巧诈的人,最终显露出笨拙,这又和他们所遇到的大多不顺利有什么不同呢。)

盐亭旧屋

盐亭有一处旧房子,有很多怪异之事,没有人敢居住。有几十个吴地的伶人,经过那里想租住。主人把原因告诉他们,伶人说:“能不害怕吗?妖怪纵然厉害,怎么能困住我们几十个伶人呢!”晚上,大家都睡了。其中三个人夜里喝酒喝醉了,涂着脸,穿着优孟的衣冠,装扮成关帝的样子,以及周将军、关平侯在旁边侍立,拿着蜡烛观察变化。不久风声呼啸,忽然看见一个人浑身血糊糊的,嚎叫着进来跪在前面。三个人害怕。鬼又站起来,大声嚎叫吹灭蜡烛离开了。众人听见起来,只有那三个人趴着死了,冠冕都被撕毁破裂。

人的不可以虚伪做作,真是严重啊!奇人正士,尚且不容许用伪装获取一时的名声,何况冒充天帝、假借圣神,自取灾祸呢?这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又看见豪门大族,经常在“晓风残月”的凄清意境中,翻演“大江东去”的豪放剧目,不也是亵渎得太厉害了吗?

(从前我在京城,看见梨园行扮演关圣帝君,必定先焚烧纸钱,告诫要虔诚恭敬,然后才敢画红脸。戏结束后,还要跪拜默祷,他们的敬畏之心是多么深厚啊!)

床前影

我以前在单父,住在官署西边偏房的矮屋里。当时正值夏秋,淫雨连绵。一天深夜忽然醒来,窗纸透亮,看见床前有人影。我披衣起来,就不见了。又睡下,并且听见脚步声。又起来,寂静无声。早晨起来,我催促收拾去济南的行装。守门人说:“雨大得能载船,不可以

车。”余曰:“盍易以马?”及中道,马陷泥中,乃舍而徒,几惫。余有句云“西风东向南城客,卧病骑驴苦雨时”,即此时也。

译车。”我说:“何不换成马?”等到走到半路,马陷入泥中,于是弃车步行,几乎疲惫不堪。我有一句诗说“西风东向南城客,卧病骑驴苦雨时”,就是这个时候的情形。

后闻余去之日,至夜而西墙颓。吁,使余一日不去,余将在岩墙之下矣!彼所谓榻间蹀躞而谘咀者,果伊谁耶?说者曰:“鬼神实阴相之。”呜呼,生死祸福,有数存焉否耶?世之巧为趋避,卒蹈陷阱而不自知者,抑独何哉?抑独何哉?

鬼头王

金陵指挥王敏,无子,以运粮把总,过济宁。买一妾,极美,未几生一子。夫与正室相继死,妾治家抚子。既而子袭官,复为把总。部运北上,恳请其外家所在。但言嫁时年幼,已忘之矣。归王氏三十年,早起梳沐,必于榻上帷幙中,至老愈严肃。子妇晨省,立于户外,伺其自出,然后敢前。近侍有二婢,亦未尝见其梳沐也。

一日晨兴,甫晏,二婢立榻前。忽风动帐开,乃见一无头人持髑髅置膝上,妆饰未完。见二婢,仓皇举头加颈不及,身首俱仆。婢惊呼子妇入视,则一枯骨也。人因呼其子为鬼头王。

(此条见盛百二补入《济宁志》。)

金酒缸

登州属某邑令奉调入帘,有金姓候补者往摄篆务,车从简少,惟厮仆二三人而已。金好饮,尝理民词,登堂以大瓢置案头,当其喜则以糊涂了事,其怒则捶楚交下。邑人恶之,名曰“金酒缸”。一日,为司铎邀请,大醉不能升舆,遂就其坐椅,群舁之归。招摇于市,司铎某公送之,谑曰:“堂上翁今满载归,真可谓名教之罪人也。”后金偶得热症,暴卒。尸未殓,仆役四人逻守。

夜深,相与席地共饮。其三人背尸坐,一人坐东而西向者则对尸。尸忽起,西向者见之惊仆。三人回首,见尸下,众哗起。尸跃于席,众急以挂锞哀杖乱击之,乃倒。比晓,视尸右手捧握黑磁椎壶,牢不可破。其西向之仆亦死。探其喉间,有一小粗磁酒杯呃于嗓,为之抉出,而气亦不复续。闻是仆尝贪主人之馀沥者。

朱广

济南朱广,邑庠生。妻张氏,魂游于野,孑然独行,衣无下体,徘徊于石桥危磴之间。俄见一女郎环珮璆然,翩跹而来,如贵家娃,侍婢一人前导。张氏自惭形秽,避之桥下。女至,指婢曰:“此朱相公家娘子也,可掖之来,我与语。”婢引之出,女敛衽曰:“嫂何至此?久将神不返舍矣。我与朱兄久别,常相忆,欲一觌面,恒难。我送嫂归,盍假舍以见吾朱兄?诚为两得。”张氏许之,遂与同归。

入门户,张氏上床隅,女即襆被而起曰:“两世隔绝,与兄固途人也。兄固不识弟,且弟又隔世为女,况今又借嫂舍以探兄耶?然弟深爱兄数首诗,惓惓不能去诸怀,犹记四首诗。如《忆梅》一首云:

盎盎春生到兔园,此花消息费评论。遥知南国佳人信,远嫁西湖处士村。

三尺雪深还偃蹇,一声笛慢又黄昏。茂陵诗本今犹在,曾否冲寒下荜门。

《探梅》一首云:

野色围桥古驿遮,琼瑶碎踏兴偏奢。几回路暗初无迹,不断香蒸何处花。

人到岭头纤月落,神传竹外一枝斜。未知持赠伊谁好,欲寄遥情天水涯。

《赏梅》一首云:

孤山选胜白云乡,何逊幽怀此寄将。淡处还如僧入定,夜深浑觉月生香。

亭亭瘦影思无邪,寂寂寒芳味正长。今日断桥春尚早,正披风帽过雷塘。

《惜梅》一首云:

冰胎结到此时成,褪尽繁华却有卿。入画丰神曾作态,坠楼时节总无声。

书传陇上相思恨,梦绕江南逆旅情。惆怅岁寒踪迹少,漫劳仙客竟呼兄。”

乃作曼声吟咏,或以手承颐,或搔首而踟蹰。张氏素不知文。朱异之,以笔记焉。女复谓朱曰:“今世为山阴王幕之女,夭殂,厝于正觉寺中。幕无子,最爱我,明日扶我榇归。后会无期。然兄诗固常吟诵于屋梁落月间。”俯首仆枕,半晌而苏,则妻张氏也。共述其异。明晨访诸城隅,果有南来扶柩归者,询之,为节署幕友王雨亭之女也。

(七如曰:作幕者多无后,何也?盖刑名法术,稍不慎重,即能杀人。是不必有心草菅人命、倒置是非也。余友雨亭,谨悫士也,胡令其一掌珠尚沉网底耶?岂果天罚其嗣哉!尝见一“幕字本草”,云:“幕,性寒,有毒,味微酸,无种,产江浙,皆晚生。”)

罗浮心

岱

译后来听说我离开的那天,到了夜里西边的墙就倒塌了。唉,假使我晚走一天,我就将死在那倒塌的墙壁之下了!那些所谓在床榻间徘徊不定、低声细语的人,究竟是谁呢?有人说:“是鬼神在暗中帮助了我。”唉,生死祸福,难道真有定数吗?世上那些巧妙设计以趋吉避凶的人,最终却陷入陷阱而不自知,这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这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鬼头王

金陵有一位姓王的指挥使,没有儿子,他凭着运粮把总的身份,路过济宁。他买了一个小妾,非常美丽,不久生了一个儿子。丈夫和正妻相继去世,小妾主持家务,抚养儿子。后来儿子承袭了官职,又做了把总。部队运粮北上,他恳求小妾说出娘家所在的地方。小妾只说出嫁时年纪小,已经忘记了。小妾在王家生活了三十年,每天早起梳洗,一定是在床上的帷帐里面,到老越发严肃庄重。儿子和儿媳早晨来请安,站在门外,等她自己出来,然后才敢上前。身边有两个贴身婢女,也未曾见过她梳洗的样子。

一天早晨起床,刚过不久,两个婢女站在床前。忽然风吹动帐子打开,只见一个没有头的人拿着骷髅放在膝盖上,妆饰还没有完成。看见两个婢女,惊慌中举起头想放到脖子上却来不及,身体和头都倒下了。婢女惊呼儿子和儿媳进来查看,原来是一具枯骨。人们因此称他的儿子为“鬼头王”。

(这条记载见于盛百二补入的《济宁志》。)

金酒缸

登州所属某县的县令奉调去主持科举考试,有一位姓金的候补官员前往代理县务,车马随从很少,只有两三个仆役而已。金某喜欢喝酒,曾经审理民间诉讼,登上公堂把大酒瓢放在案头,当他高兴时就敷衍了事,当他发怒时就鞭打杖责齐下。县里的人厌恶他,称他为“金酒缸”。一天,他被上司邀请,喝得大醉不能上车,于是就坐在椅子上,众人抬着他回家。在街上招摇过市,上司某公送他,戏谑地说:“堂上的老爷今天满载而归,真可以说是名教的罪人啊。”后来金某偶然得了热病,突然去世。尸体还没有入殓,仆役四人轮流看守。

夜深时,仆役们一起坐在地上喝酒。其中三人背对着尸体坐,一人坐在东边面向西边,正对着尸体。尸体忽然站起来,面向西边的仆役看见后惊吓倒地。另外三人回头,看见尸体下来,众人惊叫起来。尸体跳到席子上,众人急忙用挂钱的拐杖乱打,尸体才倒下。等到天亮,查看尸体右手紧紧握着黑瓷酒壶,牢固得无法打开。那个面向西边的仆役也死了。探他喉咙,有一个小粗瓷酒杯卡在嗓子里,把它取出来后,气息也就无法接续了。听说这个仆役曾经贪喝主人剩下的酒。

朱广

济南的朱广,是县学的秀才。妻子张氏,魂魄游荡在野外,孤身一人行走,下身没有衣服,在石桥的高险台阶间徘徊。不久看见一个女郎佩玉叮当,轻盈地走来,像富贵人家的女儿,有一个侍女在前面引导。张氏自惭形秽,躲到桥下。女郎到了,指着侍女说:“这是朱相公家的娘子,可以搀扶她出来,我和她说话。”侍女把她引出来,女郎整理衣襟说:“嫂子怎么到了这种地步?时间久了精神就不能回归身体了。我和朱兄久别,常常想念,想见一面,总是很难。我送嫂子回去,何不借嫂子的身体让我见见朱兄?这确实是两全其美。”张氏答应了,于是和她一起回家。

进入家门,张氏上床坐在角落,女郎就整理被子站起来说:“两世隔绝,我和兄长本来就是路人。兄长本来不认识我,况且我又隔世变成了女子,何况今天又是借嫂子的身体来探望兄长呢?然而我深爱兄长几首诗,念念不忘不能从心中抹去,还记得四首诗。比如《忆梅》一首说:

盎盎春生到兔园,此花消息费评论。遥知南国佳人信,远嫁西湖处士村。

三尺雪深还偃蹇,一声笛慢又黄昏。茂陵诗本今犹在,曾否冲寒下荜门。

《探梅》一首说:

野色围桥古驿遮,琼瑶碎踏兴偏奢。几回路暗初无迹,不断香蒸何处花。

人到岭头纤月落,神传竹外一枝斜。未知持赠伊谁好,欲寄遥情天水涯。

《赏梅》一首说:

孤山选胜白云乡,何逊幽怀此寄将。淡处还如僧入定,夜深浑觉月生香。

亭亭瘦影思无邪,寂寂寒芳味正长。今日断桥春尚早,正披风帽过雷塘。

《惜梅》一首说:

冰胎结到此时成,褪尽繁华却有卿。入画丰神曾作态,坠楼时节总无声。

书传陇上相思恨,梦绕江南逆旅情。惆怅岁寒踪迹少,漫劳仙客竟呼兄。”

于是用婉转的声音吟咏,有时用手托着下巴,有时挠着头犹豫不决。张氏向来不懂文学。朱广觉得奇怪,用笔记录下来。女郎又对朱广说:“今生我是山阴王幕友的女儿,早逝,灵柩暂厝在正觉寺中。幕友没有儿子,最疼爱我,明天扶着我的灵柩回家。以后相见无期。然而兄长的诗我确实常常在屋梁落月之间吟诵。”低下头趴在枕头上,过了半天才苏醒,原来是妻子张氏。两人一起叙述了这件奇异的事。第二天早晨到城角探访,果然有从南方来扶灵柩回家的人,询问后,是节署幕友王雨亭的女儿。

(七如说:做幕僚的人大多没有后代,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刑名法术,稍微不慎重,就能杀人。这不一定是有心草菅人命、颠倒黑白。我的朋友雨亭,是谨慎诚实的人,为什么让他掌上明珠还沉溺在法网之下呢?难道真是天罚他的后代吗!曾经见过一本“幕字本草”,说:“幕,性寒,有毒,味微酸,无种,产江浙,皆晚生。”)

罗浮心

岱

宗之高四十里,衡山四千一十丈,华山五千仞,恒山三千九百丈,嵩山少室八百六十丈,天台一万八千丈,罗浮三千丈,青城三千六百丈,天目七千五百丈,武夷五百仞,昆仑一万一千里。此盖天地盘礴之势,孕结而成。好奇者不知经几千百人之游历,几千百年之考志。微特高人逸士蜡屐支筇,探幽而寻胜,即深闺名媛,未尝不开卷卧游,时怦怦动于中,而不能恝然置也。

译宗之山高出四十里,衡山高四千一十丈,华山高五千仞,恒山高三千九百丈,嵩山少室峰高八百六十丈,天台山高一万八千丈,罗浮山高三千丈,青城山高三千六百丈,天目山高七千五百丈,武夷山高五百仞,昆仑山广一万一千里。这大概是天地盘结磅礴的气势,孕育凝结而成的。好奇的人不知道经过了几千百人的游历考察,几千百年的考证记录。不仅仅是高风亮节、超脱世俗的人穿着木鞋、拄着竹杖,去探寻幽深之处、寻找胜景,即使是深闺中的才女,也未曾不打开书卷进行卧游,心中时常怦怦跳动,而不能淡然置之。

湘陵熊孝泉,少负奇气,读书略识大意。家素封,不求名达,恣情山水。出则搜罗岩谷,入则参订方舆,因镌印章曰“有名山美女癣”。

一年游西湖灵隐寺,僧寮几上,一庋笔物,非金非石,五彩相宣。熊见而爱之,问所自来。僧谓得之山中古冢旁,土剥蚀满,刷而新之,宝莫能名。熊愿以金易,僧喜。熊得之,置斋头,日夕抚玩。高不二寸,周不完规,重不逾两,而洞壑崇峦,层见叠出,不可胜数。谛观三月,难穷其奥境。雕以檀坐,贮之锦囊,若匹夫怀盈尺之壁,鲛人获径寸之珠,竟不令他人见。

会当月夕,有款户声。熊启视,则嫣然一女子入,华妆妙丽,婉而多风,笑谓熊曰:“劫坟贼今得之矣。”熊悦其美,戏曰:“从未见夤夜入室,反诬良人为盗者。”女曰:“汝怀中者,是吾旧家物。”熊白其无。女乃取诸袖,曰:“此一品非耶?”熊错愕,捉襟已失,遂与女争辩为己物。女曰:“诚如君言,此物何名?”熊不能名。女曰:“吾固知之也。此名‘小罗浮’,中有四百名峰,历历可指,请以验之。”女于灯前按迹而稽,若者为“铁桥”,为“老人”,为“大、小旗”诸峰,“通天”、“朱明”各洞,皆毫厘可认,直如问道素经。熊狂喜,以为得遇真赏,挽女入坐。女曰:“失而得之,不幸之幸。”囊裳欲去。熊曳女裙,不令出。女曰:“君欲我投璧而返,我则欲君完璧而归。君既不忍舍此,我又安能割爱耶?”熊曰:“卿留此,与不穀同好,何如?”女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将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熊曰:“石不能言,花如解语,皆我所欲也,无一可去。”遂抱入帏,相与狎。问女名,曰:“朝霞。”自此每夕必至,宛如夫妇。有时谈论诗文,间及游览。凡熊昔日所历之境界,尽为霞今日所言之陈迹。两人无事,指点其风雨合离之状。熊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然,物何独异?倘抱此区区,遂谓与勾漏遗迹若合符契,正恐此山真面目,又未必如斯耳。”女曰:“君言诚是也。所谓徒有胜情,恨无情具。”熊曰:“是不难。海上游蓄心已久,卿如有志,当作仙侣同舟。”女应之。

买舟入粤,十日抵广州境,去罗浮尚三百里。南望一抹黛痕,弯如新月。女曰:“此增城飞云顶也。”熊不之信,询舟师,诚然。抵增,篮舆入山。日暮至梅花村,宿卖酒田。是夜月明,熊与女凭栏远眺,遥见两山蜿蜒,青翠插天。晨起迤逦前进,观夫星坛天成,石鉴圆洁,湖韫冰玉,竹产茏葱。奏清音于乐地,耀寒光于丹灶,而文禽异卉,交错如锦绣,诚可谓此外无奇。群峰壁立,石楼倚汉,铁桥横空,势凭天倪,影侵溟渤。郭之美之图传,良非虚语,而神在阿堵之间,更无间然矣。女喟然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自有吾生,便忆此山。游踪客迹,登此山、坐此石者,何可胜道!百年之中,谁复能料此身之登此山、坐此石。即百年之后,又乌能料有知之魂魄,犹登此山、坐此石哉。”言已泣下,谓熊曰:“妾有罗浮癖。生前以未到此山,成恨而死。迄今百五十年,始得与君竟了夙缘。我将别矣。”

熊方欲语,女忽颓然,发秃肌黄,身缩如茧,杳杳而灭。熊惊,急探袖中,已化数点杜鹃红泪,斑斑如渍而已。

噫!熊之好,女之病也。癖之于人甚矣,独熊也乎哉!熊有六言三绝云:

蝴蝶飞来栩栩,梅花开后沉沉。香阁无缘览胜,芳魂何幸登临。

丹灶仙翁葛令,西湖贤守坡公。心在桃源洞里,人归飞瀑岩中。

危石深林鸟道,小桥流水人家。梵宇声沉暮霭,天风吹散朝霞。

(又与《情史·化石人》同一窠臼,而胸罗青翠,离合风雨,更有奇致出尘。)

泥娃娃

颜神镇国氏女,嫁人,即有病,未久而死。其夫哭之痛。数日后,夫独宿。忽见妻牵帏入,华妆盛服,艳逾生时。夫挽诸怀,见其言笑,皆极燕婉情意,多喜悦事。每夜必至,凌晨揽衣而去,衣作纸摺声。其夫往往诉伊生前死后,备极凄楚,妇对之愈为展笑。

月

译湘陵人熊孝泉,年少时便怀有奇特的志气,读书只略知大意。他家世世代代富裕,不追求功名显达,放任情致于山水之间。外出时便搜求探访山岩幽谷,回家时便参校考证地理志书,因此刻了一方印章,上面写着“有名山美女癣”。

有一年,他游览西湖灵隐寺,在僧人的房舍几案上,看到一件摆放笔具的器物,既不是金也不是石,五彩光泽相互映衬。熊孝泉见了十分喜爱,问它从何而来。僧人说是在山中古墓旁边得到的,当时泥土剥蚀沾满器物,刷洗后才显露出新貌,珍贵得无法命名。熊孝泉愿意用金钱交换,僧人很高兴。熊孝泉得到它后,放在书斋案头,早晚抚摸把玩。它高不过两寸,周长不呈完整的圆形,重量不超过一两,然而其中的洞穴山壑、高峻山峦,层层叠叠地出现,数不胜数。仔细观赏了三个月,也难以穷尽它深奥的境界。他用檀木雕刻了底座,把它装在锦囊里,就像普通人怀揣盈尺的美玉,鲛人获得直径一寸的宝珠一样,竟然不让别人看见。

恰逢一个月夜,有人敲门。熊孝泉开门查看,只见一位容貌娇美的女子走进来,妆容华丽美妙,温婉而多风情,笑着对熊孝泉说:“盗墓贼现在得到它了。”熊孝泉喜欢她的美貌,开玩笑说:“从未见过深夜入室,反而诬陷良人为盗贼的。”女子说:“你怀中的东西,是我旧家的物品。”熊孝泉辩解说没有。女子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说:“这不是一件吗?”熊孝泉惊愕,抓住衣襟一看,东西已经不见了,于是和女子争辩说那是自己的物品。女子说:“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东西叫什么名字?”熊孝泉说不出名字。女子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东西名叫‘小罗浮’,里面有四百座山峰,清清楚楚可以指认,请拿来验证一下。”女子在灯前按照痕迹核查,这个是“铁桥”,这个是“老人峰”,这个是“大旗”、“小旗”等山峰,“通天”、“朱明”各个洞穴,都毫厘可辨,简直就像询问熟悉道路的人一样。熊孝泉狂喜,认为遇到了真正的知音,拉着女子入座。女子说:“失而复得,是不幸中的万幸。”整理衣裳想要离开。熊孝泉拉着女子的裙摆,不让她出去。女子说:“你想让我留下玉璧而返回,我却想让你完璧归赵。你既然不忍心舍弃它,我又怎么能割舍喜爱呢?”熊孝泉说:“你留下这里,与我共同喜爱它,怎么样?”女子说:“我的心不像石头,不能随意转动。如果一定要离开,在这两者中先舍弃哪一个?”熊孝泉说:“石头不能说话,花如果能解语,都是我所想要的,没有一样可以舍弃。”于是将她抱入帐中,一起亲昵。问女子的名字,回答说:“朝霞。”从此每天晚上必定到来,宛如夫妇。有时谈论诗文,偶尔涉及游览。凡是熊孝泉昔日所经历过的境界,都成为朝霞今日所说的陈迹。两人无事时,指点着风雨聚散的状态。熊孝泉说:“人心的不同,就像面貌一样,物品难道独自不同吗?如果抱着这点小小的喜好,就认为与勾漏山的遗迹完全吻合,只怕这山的真面目,又未必是这样罢了。”女子说:“你的话确实是对的。所谓徒有胜景的情致,可惜没有相应的器具。”熊孝泉说:“这不难。去海上游览蓄积心意已久,你如果有志,我们可以做仙侣同舟。”女子答应了。

买船进入广东,十天到达广州境内,距离罗浮山还有三百里。向南望去,一抹青黑色的痕迹,弯如新月。女子说:“这是增城的飞云顶。”熊孝泉不相信,询问船夫,确实如此。到达增城,乘轿入山。傍晚到达梅花村,住在卖酒的田舍。这夜月光明亮,熊孝泉和女子凭栏远眺,远远看见两座山蜿蜒曲折,青翠插入天际。早晨起来曲折前行,观看那星坛天然形成,石鉴圆润洁净,湖水蕴藏冰玉般的清澈,竹子生长得茂盛葱茏。在乐地奏响清音,在丹灶闪耀寒光,而文禽异卉,交错如锦绣,确实可以说除此之外没有奇景。群峰壁立,石楼倚靠汉水,铁桥横跨天空,气势凭借天然,影子侵入大海。郭璞赞美它的图传,确实不是虚言,而神韵就在这些细节之间,更没有间隙了。女子感慨地说:“自从有了宇宙,便有了这座山;自从有了我,便怀念这座山。游踪客迹,登上这座山、坐在这块石头上的人,哪里说得完!百年之中,谁能预料这身登上这座山、坐在这块石头上。即使百年之后,又怎么能预料有知情的魂魄,还登上这座山、坐在这块石头上呢。”说完流泪,对熊孝泉说:“我有罗浮山的癖好。生前因为没到这座山,抱恨而死。到现在一百五十年,才得以和你了结宿缘。我将要告别了。”

熊孝泉正想说话,女子忽然颓然倒下,头发脱落皮肤枯黄,身体缩得像茧一样,渐渐消失。熊孝泉惊慌,急忙探入袖中,已经化作几点杜鹃的红泪,斑斑如污渍罢了。

唉!熊孝泉的爱好,女子的病症啊。癖好对于人来说太厉害了,难道只有熊孝泉吗!熊孝泉有六言三绝句:

蝴蝶飞来栩栩,梅花开后沉沉。香阁无缘览胜,芳魂何幸登临。

丹灶仙翁葛令,西湖贤守坡公。心在桃源洞里,人归飞瀑岩中。

危石深林鸟道,小桥流水人家。梵宇声沉暮霭,天风吹散朝霞。

(又与《情史·化石人》同一套路,而胸中罗列青翠,离合风雨,更有奇异的韵味超出尘世。)

泥娃娃

颜神镇国氏的女儿,嫁人后,就生了病,不久就死了。她的丈夫痛哭她。几天后,丈夫独自睡觉。忽然看见妻子拉着帷帐进来,妆容华丽服饰盛装,艳丽超过生前。丈夫把她挽入怀中,看见她言笑,都极其温柔情意,多喜悦的事。每晚必定到来,凌晨整理衣裳离开,衣服发出纸折叠的声音。她的丈夫往往诉说她生前死后,极其凄楚,妇人对着他更加展开笑容。

馀家人觉之,以为祟,驱之不能。将及一载,抚其妇腹膨膨,然至房事亦不戒。一日,妇忽告其夫曰:“今当赴泰山,不复能时来。但身有孕,分娩后,当送来交汝育之。”遂去,自此寂然。次年,其夫夜眠醒,摸被中得一泥娃,亦无他异。

译其余家人察觉此事,认为是鬼怪作祟,驱赶它却没能成功。将近一年,抚摸他妻子的腹部,发现肚子胀大,然而对于房事也没有禁止。一天,妻子忽然告诉丈夫说:“如今我要去泰山,不能再按时回来。只是我身怀有孕,分娩之后,应当把孩子送来交给你抚养。”于是离去,从此便没了音讯。第二年,她的丈夫夜里睡觉醒来,在被子里摸到一个泥娃娃,也没有其他异常。

(是鬼之冒妻送儿,皆成游戏,亦鬼道中之趣鬼也。)

卷十二 怪异类

画版

洋画以京师为最。一切古鼎彝器,无不确似。为山树楼阁,远近深邃,尺幅千里。一邱一壑、一枝一叶、一棂一庋,皆能突起于阴阳向背之间。闻其初来自西域,京师易之,所谓界尺活也。至人物,则以广南玻璃画为独步,面目须发,有跃跃欲飞之势。余有一律云:

一幅亚洋画得成,千盘万曲讶深閎。定神玩去疑身入,着手摸来似掌平。

幻出楼台蜃气结,描将人物黛眉生。壁间高挂终惶惑,错认邻家院落横。

辛丑游粤,在新会袁春舫业师署,闻库中有西洋美人画一对,甚异。师令胥吏持入廨观之。已昏,设炬置桌。俄而持二版至,各长四五尺,盖随人画形而刓之者,皆系以械。其一衣绯,色剥落,约二十许,丰颐隆准,高钿云髻,一手持物如烛台形,一手自理衣带,如大家娃;其一衣黄,修容,堕马,半面惊顾之状,两手捧物不能辨,丰神凛然,面上有爪痕,年较稚。灯光寻丈之外,望之若生,流波凝睇,若接若离,可惊可怖。

先有黎姓少年癖于画本,凡有山水人物,极力求取,而纸上丽人,尤所珍爱。一日,有僧至其家,募修大士像,生不为容。僧云:“闻居士好丹青,盈箱箧,想无佳者。贫衲能为笔墨。苟不为叶公好,当结一翰墨缘。”生喜,问所欲纸椠,僧曰:“无须。君卧室双扉后,愿为君图所好。”生延入内寝。僧探囊取物,色色俱备。笑谈之间,二美已具。生大喜,赠以金缗而去。

生夜爇火阖户,相对双隗,心摇目眩。将从前所好置之高阁,惟注意在人,静掩双扉,更阑欲上床矣。偶于醉后假寐灯几,有人倚隅捏肩云:“君子醉休。曷太不自珍千金躯,欲向醉乡老耶?”生惊起,见一丽姝在侧,嫣然可爱,遂不为诧。问曰:“卿仙乎?人乎?胡多露而不畏耶?”姝曰:“我画中人耳。君朝夕相对,何觌面转相忘?”生觑扉间脱空其一,望见阶前月影,俨如窗开。心荡不自持,相抱而狎,衽席颇致情款。女云:“奴号左青,怜感君德而奔君。二兰女子熟睡不知。奴去也,恐为所觉,不耐伊啰唣。且伊性悍不驯,君勿与接也。”转盼,人与扉合。生不知是梦是幻,怅惘久之,酒气全消。

正凝思间,双影齐下,若闻诟谇,生不敢置喙。二兰云:“好女子,好女子,丑事羞人!”左青云:“人家事,何预尔?”二兰云:“同门合楣,岂容尔私?”生云:“二女既可同居,三人不更同心乎?”遂两袭其裾,同登卧榻,共相偎倚。生欲与二兰致情,左青隔,不使通。既而事齐不可,事楚又不可,悉索交敝,终夜不宁。欲树静而风转摇之,调停向背,位致大小,各不相亚。口角之间,未尝不絮絮然当以旗鼓。

从此日夜奔命,摄乎两大之间,不旬日而形同枯槁矣。家人不知所以,乃移入母室。至夜,两女悉至,更相交谪。家人不见其形,但闻其声。医来不瘳,巫至不压,一家鼎沸,四邻皆为不安。后其父夜起,隐忧不寐,步庭前,见其子所居之二扉,如刻人形而中离,燃以膏,疑是怪,遂破其空扉。至晨,而二版画在焉。父衔之,付诸丙,弗戢;投诸渊,不沉。床笫厨室大肆杂谑,不堪其扰,犹治丝而棼。生已奄息,阖邑哄传。

邑令鲁人司马氏,秉正不阿。访闻之,不信,呼其父而问,无异词。乃拘系其版,函以印而封于库。其画至今存,然非其人有终任,不敢启视者。而吏备述其颠未。春舫师曰:“是不可以不纪其事。”时徐闻尹梅公云官、同门蔡都谏秦均、二世弟堂,各有记。予因次日束装北旋不暇,舟次清远峡中,为补书其略如此。

曲居士

曲居士,掖县人。居城西草庵,貌甚古,言多颠狂,人未之识也。雍正十二年春,草庵夜火,其光烛天。比熄,则居士端坐其中,俨然如生,惟顶上露一孔,体如铜铸。当时余从叔次南在莱,曾经亲见,持烟具击之,铛铛有声。

(望夫石实有其人乎?)

耿姓

历城东北乡耿某,逸其名。贩枣为业,

译(这是鬼魂冒充妻子送儿子,都成了游戏,也是鬼道中的趣事。)

卷十二 怪异类

画版

西洋画以京城的最为出色。所有的古鼎彝器,没有不极其相似的。画山水树木楼阁,远近深邃,尺幅之间展现千里景象。每一座山丘、每一道沟壑、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每一扇窗棂、每一层书架,都能在阴阳向背之间突起立体感。听说它最初来自西域,京城人争相购买,所谓“界尺活”就是指这种画。至于人物画,则以广东的玻璃画为独步天下,面目须发,有跃跃欲飞的气势。我有一首诗说:

一幅西洋画得以完成,千盘万曲令人惊叹其深广。凝神观赏仿佛身临其境,伸手触摸却像手掌般平坦。

幻化出的楼台如同蜃气凝结,描绘的人物眉黛生动。挂在墙壁上始终让人惶惑,错把邻家的院落横在眼前。

辛丑年游览广东,在新会袁春舫老师的官署中,听说库房里有一对西洋美人画,非常奇异。老师让差役拿进官署观看。天色已晚,点燃火炬放在桌上。不久拿着两块画版到来,各长四五尺,大概是随着人的身形而削成的,都用器械固定着。其中一个穿红衣,颜色剥落,大约二十多岁,丰满的脸颊高挺的鼻梁,高高的发髻插着云形发饰,一只手拿着像烛台形状的东西,另一只手整理衣带,像大户人家的女儿;另一个穿黄衣,容貌修长,发髻松散,半面惊顾的样子,两手捧着东西无法辨认,神态凛然,脸上有爪痕,年纪较轻。灯光在几丈之外,望去如同活人,目光流转凝视,若即若离,令人惊惧。

先前有个黎姓少年痴迷于画册,凡是山水人物,极力寻求,而纸上的美人,尤其珍爱。一天,有个僧人到他家,募捐修建大士像,少年不答应。僧人说:“听说居士喜爱绘画,装满箱子,想必没有好的。贫僧能作画。如果不是像叶公那样好龙,应当结下一段翰墨缘。”少年高兴,问需要什么样的纸版,僧人说:“不需要。你卧室的双扇门后,愿意为你画你所喜爱的。”少年请他进入内室。僧人从袋中取出物品,样样齐全。谈笑之间,两个美人已经画好。少年大喜,赠送金钱后僧人离去。

少年夜里点燃灯火关上房门,面对两个美人,心神摇荡目眩神迷。将以前所喜爱的画作放在高阁上,只注意这两个美人,静静关好双门,夜深了正要上床。偶然在醉酒后靠在灯桌旁假寐,有人倚在角落捏着肩膀说:“君子醉了休息。为何太不珍惜千金之躯,想向醉乡老去呢?”少年惊起,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在侧,笑容可爱,于是并不惊讶。问说:“你是仙人吗?是人吗?为何多露身体而不害怕呢?”女子说:“我是画中的人啊。你朝夕相对,为何见面反而相忘?”少年看向门间脱空的一个,望见阶前月影,俨然像窗户打开。心神荡漾不能自持,相抱亲昵,床席间颇尽情意。女子说:“我名叫左青,感激你的恩德而投奔你。两个兰姓女子熟睡不知。我要走了,恐怕被她们发觉,不耐她们啰嗦。而且她们性格悍烈不驯服,你不要与她们接触。”转眼之间,人与门合拢。少年不知是梦是幻,怅惘很久,酒气全消。

正在沉思间,两个身影一起下来,好像听到责骂声,少年不敢插嘴。两个兰姓女子说:“好女子,好女子,丑事羞人!”左青说:“人家的事,关你们什么事?”两个兰姓女子说:“同门合楣,岂容你私通?”少年说:“两个女子既然可以同居,三人不是更同心吗?”于是两人抓住衣襟,同登卧榻,互相偎倚。少年想与两个兰姓女子亲昵,左青阻拦,不让相通。一会儿事齐不可,事楚又不可,四处寻找疲惫不堪,整夜不得安宁。想要树立静止而风却摇动它,调停向背,位置大小,各不相让。口角之间,未曾不絮絮叨叨地以旗鼓相当。

从此日夜奔命,夹在两个女子之间,不到十天而形同枯槁。家人不知原因,于是移入母亲房间。到了夜里,两个女子都来,更加互相指责。家人看不见她们的形体,只听到她们的声音。医生来治不好,巫师来压制不住,一家沸腾,四邻都不安。后来他父亲夜里起来,隐忧不睡,走到庭前,看见他儿子所住的双门,像刻了人形而中间分离,点燃油脂,怀疑是怪事,于是打破那空门。到了早晨,两块画版在那里。父亲含着它,交给丙,不熄灭;投入深渊,不沉没。床笫厨室大肆杂谑,不堪其扰,如同治丝而乱。少年已经奄奄一息,全城哄传。

县令鲁人司马氏,秉正不阿。访闻此事,不信,叫来他父亲询问,没有异词。于是拘禁那画版,用印封存在库房。那画至今存在,然而如果不是那人任期结束,不敢开启观看。而吏员备述其始末。春舫老师说:“这不可以不记录其事。”当时徐闻尹梅公云官、同门蔡都谏秦均、二世弟堂,各有记载。我因为次日束装北归不暇,在清远峡中舟次,补书其略如此。

曲居士

曲居士,掖县人。住在城西草庵,相貌很古朴,言语多颠狂,人们不认识他。雍正十二年春,草庵夜里起火,火光烛天。等到熄灭,居士端坐在其中,俨然如生,只有头顶露出一个孔,身体像铜铸的一样。当时我的从叔次南在莱州,曾经亲眼看见,拿着烟具敲击他,铛铛有声。

(望夫石实有其人吗?)

耿姓

历城东北乡耿某,逸其名。以贩枣为业,

往来乐陵诸处。一日,推小车,置省界,休大树下,击镰吸烟。欻有少年来,批其颊曰:“孩子一二言语,便使木杯性,数年不归家门!”耿见其意不恶,料是郎舅相狎者,曰:“无作剧,我非尔家娇客。”少年曰:“尊舅前妆懵懂耶?”诮让间,有二三人至,曰:“王姐夫归来乎?”耿不认识。少年以足踢其臀曰:“打你个当场不认父。”

译(耿)在乐陵等地往来。一天,他推着小车,停在省界处,在大树下休息,敲着镰刀抽烟。忽然有个年轻人走来,打了他一巴掌,说:“才说了几句闲话,你就变得像木头一样呆板,好几年都不回娘家!”耿见他意思并不坏,料想是姑舅之间互相戏弄的关系,就说:“别闹了,我不是你家娇惯的客人。”年轻人说:“在你舅舅面前装傻吗?”正互相讥讽责备时,有两三个人走来,说:“王姐夫回来了吗?”耿不认识他们。年轻人用脚踢他的屁股说:“打你这个当面不认父亲的人。”

众拥而行,及其车,哄然入村,曰:“王家姐夫归。”抵一草门,老妪出视,曰:“好儿子,真令我望眼俱穿矣!”入室,一少妇娉婷,二十许,泪涔涔,以袖拭面曰:“是那向风吹了来也!”耿两手频摇,力辩其非。众皆排挤嘈杂,或笑或诽,不容置喙。俄妪及妇入厨下,邻党渐散,惟前少年数人在坐。耿方缓颊,陈词,备道乡贯姓名居址:“并非无根蒂人,奈何诬以桃僵,竟用张冠错戴哉?”少年曰:“声音面貌,酷肖无两。世间岂真出鲤鱼精变化,要包丞相断无头案?姐夫莫诳我也。夫妻无隔宿仇,何必乃尔。”顷间,妪与妇具馔,耿局促不敢举箸。妪及诸人若或贰焉。妇呼其弟至窗外语曰:“尔姐夫左胯有黑痣,隆起生毛。”耿闻言大窘,手护腼瞅,罔知所措。群乃争褫之,布裤穷而痣毛见焉。耿虽百舌不能辩,佥曰:“尚何抵赖!”耿无奈。

饭毕,日向暮,妇持檠至,诸人散,妪去。妇掩户喜,近耿曰:“真丈夫何以假为?”耿曰:“武陵源今虽误入,实非前度渔郎。第问津有自,殊惭唐突西子耳。”妇曰:“何其形神之似我夫也?”夜半,妇谛审熟玩,颇觉其异;然两人情好甚欢。妇曰:“今若此,所谓非真即真,只好将错就错耳。”耿曰:“固然,但恐真者至,而乱真者无容身之地矣!”妇曰:“世道聩盲,皆认假而不认真者,故真者假之,假者真之,率相诈伪,比比皆是。尔又何必私心过计为哉!”妇于枕畔告以家人姓名,及其前夫入赘始末,并邻里亲故。诘旦,捱门遍谢。一村之中,无假之者,咸以王某归,得健忘病。遂为夫妇如初,而两人恒惴惴恐其前夫返。五六年迄无音耗。

耿仍以贩枣,时一至济南,家中俱悉其事。后其妪死,耿执婿礼,克尽孝道,一切衣衾丧葬,皆耿经理,诸内弟咸感之。

耿一日绐其众曰:“向年返里,忍为此态者,诚以愤愤出门,过而不入。我在山东历城贸迁颇富,业经娶妻生子,薄置田产。乃诸弟遮道挽回,我又念岳母垂暮,未能心恝。今幸大事已完,诸弟克自成立。‘倒札门’终非了局,几见有啜丈人家碗,算好男子耶?此间乡僻,无以为计,我将移家济南,亦免心恋两地耳。”当时诸弟俱完娶,方愁食指,初闻其说,留之;继亦允可。妇乃整装。邻串饯食者数日。妇跨一驴,耿膏其车,载行李,轧轧得得,出村以去。送之者挥涕成行。抵家,其妻邵氏相安。妇与邵叙年齿,遂姊邵。又十馀年,其前夫渺无闻矣,诸弟时来相探云。

(耿郎狐耶?王郎鬼耶?世有此巧事耶?)

地市

余少时返里,随先君子晨兴出城,上故阡。时当秋初晴晓,白露晞阳。平野之间,忽现山林城郭,彷佛有人物车马往来驰骤之状,周遭皆水,相映诸影,悉倒其下,历历可指。水中又起一小陂陀,上有数人环坐,举杯共酌。余洞视,无毫发间。先君子不之见,但以为晓雾迷漫耳。顷之日出,幻灭不见。人谓近海有海市,近山有山市,南方有鬼市,兹则地市也。

海风

登州滨海多风,冬最寒,又时多雪。盖海气随风而易作,人往往多中海风,得痿疾。有李姓者,一日晨起出门外,为海风所刮,耳目口鼻皆尚左,百药罔效。年馀,又立门外与人谈及前此被风得疾状。忽又为风所刮,耳目口鼻皆尚右。噫!昔也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今则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而为之风者,则左之右之,无不宜之。

猪妖

镇海县西门外,有何姓民家女,年十七。病疳瘵,瘦黄不支,行路皆倩人扶掖,爇蒸不得眠,医药杂投,百无一效。而匤儴之态,正似残花遇雨,弱絮随风。其父母深以为忧。

一日,有书生款户求见。何翁延入,视其状,睛圆耳大、面广身赘,揖而请曰:“某朱姓。闻掌珠有恙,特来奉一刀圭,以疗痼疾。”翁遑遽,未及答,朱起立曰:“请诣绣闼,一诊视之。”翁挽其袖曰:“素昧平生,即使妙国手,奈何仓猝入人闺阃耶?”朱拂衣飘然而入。翁蹀躞尾之,扬于内曰:“不知何许人,突如来如!”其

译众人簇拥着前行,到了车前,闹哄哄地进了村子,喊道:“王家的姐夫回来了。”来到一扇草门前,老妇人出来查看,说:“好儿子,真让我望眼欲穿啊!”进了屋,一位姿态美好的少妇,约莫二十岁,泪流满面,用袖子擦着脸说:“是哪阵风吹来的呢!”耿某双手频频摇动,极力辩解自己不是。众人都挤作一团,嘈杂喧闹,有的笑有的讥讽,不容他插嘴。不久,老妇人和少妇进了厨房,邻居亲友渐渐散去,只有先前那几位少年坐在屋里。耿某才慢慢开口,陈述言辞,详细说出自己的籍贯、姓名和住址:“我并非无根无基之人,为何无端诬陷,竟然张冠李戴呢?”少年说:“声音面貌,与你丈夫极其相似,毫无二致。世间难道真有鲤鱼精变化,需要包丞相来断无头案吗?姐夫不要骗我。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何必这样呢。”一会儿,老妇人和少妇摆上饭菜,耿某拘谨不安,不敢动筷子。老妇人和其他人好像有些怀疑。少妇叫她的弟弟到窗外,对他说:“你姐夫左胯上有颗黑痣,隆起长着毛。”耿某听了非常窘迫,用手护住,不知所措。众人于是争着扯他的裤子,布裤被扯破,黑痣和毛露了出来。耿某即使有百口也难以辩解,众人都说:“还有什么可抵赖的!”耿某无可奈何。

吃完饭,天色已晚,少妇拿着灯架过来,众人散去,老妇人也离开了。少妇关上门,高兴地上前对耿某说:“真是大丈夫,何必假装呢?”耿某说:“武陵源虽然误入,但我实在不是以前的渔郎。只是问路有因,非常惭愧唐突了西施。”少妇说:“为何你的形神如此像我丈夫呢?”半夜,少妇仔细端详玩味,颇觉他有些异样;然而两人情意甚欢。少妇说:“现在这样,所谓非真即真,只好将错就错了。”耿某说:“固然如此,但恐怕真丈夫到来,那冒充的人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少妇说:“世道昏聩盲目,都认假不认真,所以真的被当作假的,假的被当作真的,互相欺诈,比比皆是。你又何必私下过分计较呢!”少妇在枕边告诉了他家人的姓名,以及她前夫入赘的始末,还有邻里亲戚朋友。第二天早上,耿某挨门道谢。全村之中,没有怀疑他的,都以为王某回来了,得了健忘症。于是两人像以前一样成为夫妇,但两人常常惴惴不安,担心前夫回来。五六年过去,毫无音讯。

耿某仍然贩卖枣子,时常到济南,家里的事他都清楚。后来老妇人去世,耿某尽女婿之礼,恪守孝道,一切衣被丧葬事宜,都由耿某料理,各位小舅子都很感激他。

耿某一天骗众人说:“当年回乡,忍心做出那种样子,实在是因为愤愤出门,路过而不进去。我在山东历城经商颇为富有,已经娶妻生子,置办了少许田产。于是各位弟弟拦路挽留,我又念及岳母年老,未能狠心离开。现在幸好大事已完,各位弟弟也能自立。‘倒插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哪有吃丈人家饭就算好男子的?这里乡僻,没有生计,我将搬家到济南,也免得心牵两地。”当时各位弟弟都已娶妻,正愁人口多,起初听他说,想留住他;后来也同意了。少妇于是整理行装。邻居亲友设宴饯行好几天。少妇骑着一头驴,耿某给车涂上油,载着行李,轧轧得得,出村而去。送行的人挥泪成行。到家后,他的妻子邵氏与他相处和睦。少妇与邵氏比年龄,于是邵氏称她为姐姐。又过了十多年,他的前夫渺无音讯,各位弟弟时常来探望。

(耿郎是狐狸吗?王郎是鬼吗?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地市

我年轻时回乡,跟随父亲清晨出城,走上旧时的田间小路。当时正值秋初晴朗的早晨,白露在阳光下晒干。平野之间,忽然出现山林城郭,仿佛有人物车马往来奔驰的样子,周围都是水,映照出各种影子,全都倒映在水下,清晰可辨。水中又升起一个小土坡,上面有几个人围坐,举杯共饮。我仔细观看,没有丝毫差错。父亲没看见,只以为是晨雾弥漫。不久太阳出来,幻象消失不见。人们说近海有海市,近山有山市,南方有鬼市,这就是地市。

海风

登州靠海,风多,冬天最冷,又时常下雪。因为海气随风容易发作,人们往往多中海风,得了痿疾。有个姓李的人,一天早晨出门,被海风吹刮,耳目口鼻都偏向左边,各种药都无效。一年多后,又站在门外与人谈论以前被风吹得病的状况。忽然又被风吹刮,耳目口鼻都偏向右边。唉!以前厌恶在左边,不要与右边相交;现在厌恶在右边,不要与左边相交。而吹动它的风,则左之右之,没有不合适的。

猪妖

镇海县西门外,有个姓何的平民家女儿,十七岁。得了疳瘵病,瘦黄不堪,走路都要人搀扶,蒸腾不得安眠,各种药杂乱投喂,百无一效。而娇弱之态,正像残花遇雨,弱絮随风。她的父母深感忧虑。

一天,有个书生敲门求见。何翁请他进来,看他的样子,眼睛圆大,耳朵大,脸宽身体臃肿,作揖请求说:“我姓朱。听说掌上明珠有病,特地来奉上一刀圭,以治疗痼疾。”何翁惊慌,来不及回答,朱某站起来说:“请去内室,诊视一下。”何翁挽着他的袖子说:“素不相识,即使是妙手国手,怎么能仓促进入人家闺房呢?”朱某拂衣飘然而入。何翁小步跟随,在里面喊道:“不知是什么人,突然进来!”

女方起坐榻上,以衾围下体,闻父哗喧,急曳衾面里。朱骤至,据床揭被而赞曰:“足似红莲,臂如白藕,真令我魂消矣!”翁踵接,见女剥肤,缩而出,大诟詈。其母及婢咸来,室中无所见。翁告以故,皆惊。女覆衾,复起坐,但觉面颊敷红,鬓丝抖乱,惘然若有所注,问之亦不答。

译女子起身坐在榻上,用被子围住下半身,听到父亲大声喧哗,急忙拉过被子遮住脸。朱生突然来到,按住床沿掀开被子赞叹道:“脚像红莲,臂如白藕,真让我神魂颠倒啊!”老翁紧跟其后,看见女儿肌肤裸露,便缩身退出,大声辱骂。她的母亲和婢女都来了,房间里却什么也没看见。老翁把缘由告诉她们,众人都很惊异。女子盖上被子,又起身坐好,只觉得脸颊泛红,鬓发凌乱,恍惚间好像心神有所寄托,问她也不回答。

至夜,闻帷中若絮絮作两人语。其母启帏来视,女瞪目怒。母曰:“儿终夜何所事?”女曰:“儿事不干预老人。”逾夕,则笑语盈盈,如莺雏学啭,在花柳深处。咸以为妖,无计可去,而女常有喜容。一月,女之色渥丹,颜舜华,渐至腰围时解,钮扣频松;三阅月,而颐丰颊腻,非复当时之瘦影堪怜、鸡骨大都一把矣。翁终不怿,多方延访有能制者。

后闻有天台僧某,善驱邪,正欲往诣。忽中堂朱语曰:“泰山何见嫌?我与令千金原有夙因,半载以来,未尝不利于翁家。我固非人,然我尝以人道自处。故我之于人也,不惟不忍残其生,抑且必欲救其死。令爱于尸居馀气之下,顿起沉疴,精完本返,伊谁之力?今犹不以我为倩,而以祟目我。我岂能郁郁坦腹于兹耶?我去矣!”其女急出,泪荧荧,呼曰:“朱郎!朱郎!曷归乎来?”亦无所应。自此杳然。

女尝言其脊有黑毛如棕,直达尾闾。疑是猪妖。未及一年,女之丰姿辄减,羸瘦倍于前。翁为之择婿出嫁,后痨瘵日甚,又不生育云。

杨汝虔

滇南杨汝虔,为银商,开生矿,家暴富,得银之磄也。族无缙绅,时见凌于官长。杨奋然携多资,直上长安。回首五华峰顶,饶有司马题桥之志。抵都,假寓于珠宝市。初犹雏也,一切冠履器具,少合时宜。杨固多金,一月而衣裳楚,二月而仆马都,三阅月而候门者多王公卿矣。于是夤缘当道,求托他途。会边戍需储,开纳粟例。杨输貲巨万,遂得官,议叙湖州太守。

杨去家远,不能假归,领凭后,买舟赴任。都门祖饯,行色甚壮。又置一燕姬,长途消遣,珍珠船真十倍于书画舫也。渡扬子江,榜人谓司厨者:“今日幸勿烹饪,恐熏香引猪婆龙等怪。”杨舟中乃肉林酒池,庖人固不为怪。杨正凭栏望金、焦,倏起巨浪,一鼋扬首欲吞杨。姬忽张皇,而杨固守舟中,乃顾姬曰:“一波起落,真怖畏人。”姬扶杨入帏,数日不起。问前日事,皆不记忆,家人以为惊迷。

病小愈,姬侍侧,便能喋沓作京中人语。初杨娶姬,姬笑其滇语之咻咻也,欲其京语之滑滑,而杨之聱牙诘屈,喉不转而口卒瘏。一病之后,何以顿改前腔?讵福星至者机心灵耶?

抵湖署,蒞任之初颇精明,阶下吏不敢视为初任官。惟贪婪甚于寻常,又好饮酒,渐至是非颠倒。独能迎合上官,卑躬折节,几于吮舐,为鄙夫笑。好聚属吏作十日醉。时大雪,杨有赏雪诗一首云:

掩尽地皮不见土,白占田园千万亩。到处砖瓦变成银,面糊糊满湖州府。

即此一诗,而其居官率属,大概可想。居常不御姬妾。姬固燕产,多淫荡,始以杨为病惫,继则疑以公冗,终竟杳然。徒使桃花春涨,不见渔篙;野渡无人,扁舟泛泛,岂能安稳也哉!恒私奔与仆隶眠。先犹惧杨闻,后即有风声,而杨若聋聩者然,于是姬乃大快。郡人曾有一联粘署门云:日昃尚衔杯,惟酒政太守醉也;夜长不闭户,此淫风夫人启之。咸相传以为笑谈。

明年,其弟自滇来探兄,相见虽欢聚,而家中事皆茫然。杨曰:“兄一病后,如隔世人,今更善忘。”弟口是之,而心颇异焉。平昔常贮百瓮水于后园中,当沐浴,秘不使窥。忽一日杨浴,其弟潜窥,见一大鼋累然,喷吐瓮水。大惊,不敢泄。逾期告归,杨挽而厚赠之。

弟思:“贵溪龙虎真人敕勒可以制怪,盍往求之?”负资而至,具申以故。真人叠指默坐,半晌曰:“吾当亲往歼焉,否则不可制也。”乃作道装,著棕鞋,负葫芦,命其弟肩蒲团从之。迤逦至湖,投谒,送长生丹。传谕:“云冠羽流,素所鄙夷。不得逗留境内,宜速去,勿见逐也。”当太守出,真人遮于路,手掷一物入舆,舆裂以遁。真人拂袖入云表,一郡皆哗。其弟于稠人广众之中,悉述其异。郡之人素怨毒之,恒乐其速就诛也。真人追至府署,始就擒捉。乃告其弟曰:“伏之矣!”遂探袖中,出一小金钱龟,被道冠簪刺透胸盖,缩项如伏罪囚。真人曰:“孽畜生杀人之身,窃人之位,败乃国法,糜

译到了夜里,听到帐幕里好像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话。母亲掀开帐帘进来查看,女儿瞪着眼睛发怒。母亲说:“你整夜在做什么事?”女儿说:“我的事不劳老人干预。”过了一个晚上,就听到欢声笑语,像黄莺幼鸟学啼鸣一样,在花柳深处。大家都认为是妖怪,没有办法驱除,而女儿常常有喜悦的神色。一个月后,女儿脸色红润,容颜如舜华般美丽,渐渐腰围变细,纽扣频繁松开;三个月后,下巴丰满,脸颊细腻,不再是当时那副瘦弱可怜、瘦得只剩一把鸡骨头的样子了。老翁始终不高兴,多方延请探访有能制服妖怪的人。

后来听说有天台山僧人某,善于驱邪,正要前往拜访。忽然中堂里朱某说话道:“泰山为何嫌弃我?我与令千金原本有前世因缘,半年来,未曾对翁家不利。我固然不是人,但我曾以人的道义自处。所以我对于人,不仅不忍心残害其生命,而且一定要救活将死之人。令爱在奄奄一息之下,突然大病痊愈,精气完全恢复,是谁的功劳?现在还不把我当作情人,反而把我看作鬼怪。我怎么能郁郁寡欢地坦露腹部留在这里呢?我走了!”女儿急忙出来,眼泪汪汪,喊道:“朱郎!朱郎!为何不回来?”也没有回应。从此音信全无。

女儿曾说她的脊背有黑毛像棕绳一样,一直延伸到尾闾。怀疑是猪妖。不到一年,女儿的丰姿就减退了,瘦弱超过从前。老翁为她选择女婿出嫁,后来痨病日益严重,又不生育。

杨汝虔

云南杨汝虔,是银商,开采银矿,家里非常富有,得到了银矿的利润。家族中没有做官的人,时常被官吏欺凌。杨汝虔奋然携带大量资财,直接前往长安。回首五华峰顶,颇有司马相如题桥的志向。到达京城,暂住在珠宝市场。起初还像雏鸟一样,所有的冠帽鞋履器具,很少符合时宜。杨汝虔本来有很多钱,一个月后衣服华丽,两个月后仆从马匹齐全,三个月后上门拜访的多是王公卿相。于是攀附权贵,寻求其他途径。恰逢边防需要储备,开放纳粟授官的条例。杨汝虔捐献巨资,于是得到官职,议叙为湖州太守。

杨汝虔离家远,不能请假回家,领取委任状后,买船赴任。京城门外的饯行,行色非常壮观。又置办一个燕地歌姬,长途消遣,珍珠船真的十倍于书画舫。渡过扬子江,船夫对厨师说:“今天幸好不要烹饪,恐怕熏香引来猪婆龙等妖怪。”杨汝虔船中却是肉林酒池,厨师本来不认为这是妖怪。杨汝虔正倚栏眺望金山、焦山,忽然掀起巨浪,一只大鼋扬起头想要吞下杨汝虔。歌姬忽然惊慌,而杨汝虔坚守在船中,于是对歌姬说:“一波起落,真让人害怕。”歌姬扶着杨汝虔进入帐幕,几天不起来。问前天的事,都不记得,家人认为是惊吓迷乱。

病稍好,歌姬侍奉在侧,就能喋喋不休地说京中人话。起初杨汝虔娶歌姬,歌姬笑他云南话的咻咻声,想要他说京话的滑滑声,而杨汝虔咬字不清,喉咙不转口却哑。一场病之后,为什么突然改变口音?难道福星到了机心灵巧吗?

到达湖州府署,上任之初颇为精明,阶下的官吏不敢把他视为初任官。只是贪婪超过寻常,又好饮酒,渐渐是非颠倒。唯独能迎合上官,卑躬屈节,几乎到了吮舐的地步,被鄙夫嘲笑。喜欢聚集属吏作十日醉。当时大雪,杨汝虔有一首赏雪诗云:

掩尽地皮不见土,白占田园千万亩。到处砖瓦变成银,面糊糊满湖州府。

仅凭这一首诗,而他居官率属,大概可以想象。平时不亲近姬妾。歌姬本是燕地产,多淫荡,起初以为杨汝虔病弱,接着怀疑公务繁忙,最终杳无音信。只让桃花春涨,不见渔篙;野渡无人,扁舟泛泛,岂能安稳呢!常常私奔与仆隶同眠。先前还怕杨汝虔听说,后来有了风声,而杨汝虔像聋哑人一样,于是歌姬非常痛快。郡人曾有一联贴在府署门上云:日昃尚衔杯,惟酒政太守醉也;夜长不闭户,此淫风夫人启之。大家都相传作为笑谈。

第二年,他的弟弟从云南来探望哥哥,相见虽然欢聚,但家中事都茫然不知。杨汝虔说:“哥哥一场病后,像隔世人,现在更健忘。”弟弟口头上说是,心里却很奇怪。平时常在后园中贮存百瓮水,当沐浴时,秘密不让窥视。忽然一天杨汝虔沐浴,他的弟弟偷偷窥视,见一只大鼋累然,喷吐瓮水。大惊,不敢泄露。过期告诉回家,杨汝虔挽留并厚赠他。

弟弟想:“贵溪龙虎真人敕勒可以制怪,何不前往求他?”携带资财而至,详细陈述原因。真人叠指默坐,半晌说:“我应当亲自前往歼灭它,否则不可制服。”于是作道装,穿棕鞋,背葫芦,命他的弟弟肩扛蒲团跟随。迤逦至湖州,投谒,送长生丹。传谕:“云冠羽流,素所鄙夷。不得逗留境内,宜速去,勿见逐也。”当太守出来,真人遮在路上,手掷一物入舆,舆裂以遁。真人拂袖入云表,一郡皆哗。他的弟弟在稠人广众之中,悉述其异。郡之人素怨毒之,恒乐其速就诛也。真人追至府署,始就擒捉。乃告其弟曰:“伏之矣!”遂探袖中,出一小金钱龟,被道冠簪刺透胸盖,缩项如伏罪囚。真人曰:“孽畜生杀人之身,窃人之位,败乃国法,糜

烂我庶民,宜暴之以明正其辜。”随人弃去,则霹雳震起,电光闪烁。忽一铁柱自天而落,直插地上,柱上符勒皆不可辨。后作亭以纪其异。当时,其弟尽散其宦资于湖民,遣其姬还京师,乃自归滇。闻其后亦为道士云。

译残害我百姓,应当暴晒以昭示公正,使其罪责分明。”随从人员抛弃他离去,随即雷霆震响,电光闪烁。忽然一根铁柱从天而降,直插地面,柱上的符咒刻痕都无法辨认。后来建造亭子以记录这一奇异事件。当时,他的弟弟将做官所得的俸禄全部散发给湖地百姓,遣送姬妾返回京城,于是自己回到云南。听说他后来也做了道士。

(七如氏曰:今人一入仕途,顿丧生平之素,所谓上台便换面孔者,岂皆鳖嗑之乎?不宁惟是,而其趋奉势利,莫不古今一辙。试观饮黄龙汤[和氏开客]、嗅病马脓[赵元楷]、尝便溺[郭宏霸]、奉溺器[朱之问]、拂大参须[丁谓]、拭相公带尾垢[崔公度]、为太尉濯足[彭逊]、作篱边犬[赵师择],皆足令千载人冷齿。况赵孟所贵,赵孟能贱。吾人穷达皆有定数,初何必变本加厉,卒令妻子朋友诧异,前后判若两人者,抑独何也!)

石氏妻

平阴石绍孔,佣奴也。娶妻,年十七,颇美。成婚后,辄不食,甚至水不下咽。其初家人以为新妇羞,继则以为新妇病。积有日,总绝粒,且经岁如是,而颜色肌肤更丰脆。又一年,生一子,终岁操井臼、勤纺绩弗辍。迄今年五十馀,了不异人,惟夜寝则浑身悉冷,惟胸前一点微热,晨必扑其鼻端乃醒,否则竟日长眠。每询之,则云:“彼处另有家,丰衣食。今此梦中耳。几见梦中人必饮食哉?”可亭居停田公言之。石佣,田公之老仆也。

曹公洞

益都金岭之南为公泉峪,其山有洞曰“曹公洞”,下有潭,深不可测。洞方阔数尺,止容三五人。入则渐狭幽窅,宛转无尽。

有姓张者,曩日浴潭中,整衣入洞,久之不出。其家觅之。有见其入者,试呼之,辄应,问之,曰:“吾见洞门大开,高堂广厦。既深入,忽昏闇逼窄,石簇簇束吾身,不能动转。”乃令人侧身以竿探之,云:“是我发髻。”即以竿杪递食。一日后云:“石渐束吾腹,不能食矣。”更呼之,不应。人遂以石塞其洞,无复入者。

(七如氏曰:何武陵渔者得入桃源,与避秦人遇,话桑麻,具鸡黍,出入绰绰然有馀裕哉?今张姓探奇,遂致陷身石窦,进退维谷之际,其间不容以寸,岂不痛伤。实偪之惨,自取咎耶?)

场中儿啼

读王文简《居易录》,会试外帘,说“贡院”中,忽闻小儿啼声,迹之,在“明远楼”上。登楼视之,果有小儿如初生者,卧而啼哭,莫知所从来,诚异事也。

余于己亥乡试东省二场,明月如洗,甬道上并无一人。两行号舍,灯火相连,三鼓后“明远楼”上人哗曰:“甬道中有一妇人,抱一儿,携一子,随一犬。呜呜咽咽,往来甬路,出入号舍,自‘巨’字号出,今入‘虞’字号矣。”余正此号,方欲假寐,悚然而起。时各号大半皆息,及闻声出视,真如传警。汹汹之声,戒旦不绝。亦奇矣。

口中吐火

康熙三十二年,潍县北乡一老妪口中吐火,自焚毙。有刘以贵记一诗,云:

忆昔甲戌春,新正才十日。离城廿里遥,老妪色如漆。倏忽出火光,怂涌口鼻出。绿烟冲九天,比邻争造室。

救火火愈炽,幻成瞿昙质。异事哄城市,焚黄金成镒。咄咄村间妇,疑得三昧术。荏苒历十年,此理无从识。

疖溃出蝉

莱阳县南高家庄梁氏妇,背生一疖,半月而溃,无脓血,但出荆棘数枝,一蝉振羽曳声以去,遂愈。

(吾邑北乡梁家海一梁姓,踝生疮,如豆隆起,抓破出烟一缕,袅袅不断。合村来观,不辨名症。三日后,烟炽有焰,入水不灭,夜炤床席。病者呼痛,如炮烙肌肤间,五日乃死。闻此人素无他嗜,惟饮烧酒后,吃烟无算云。)

黄玉山

潜山黄玉山,慧巧,读书而贫不能继膏油,以写真求利,擅名一时。会游山右。有平阳太守桂公,东海荣城人。其太夫人年登七十,延黄写照。

时当初春,是日阴晦。太夫人貂裘凤帽出,群婢环列。旁坐则太守之女,亦戴紫貂搭头,著锦花团绣天马氅,系百鸟裙,艳丽夺目。四围兽炭香麝竞烧。黄炫目移神,濡毫下笔,不知所为。逾刻而粉地先成,进阅,群婢曰:“此女公子也。”黄愕顾,自以为误,因复易一图以进,佥谓神似太夫人矣。画成,太守谢之多金。

生归寓,取其初画女公子像,足而完之。令其赤身斜立,左手执一纨扇,独蔽下体,悬寝室中。一日,黄饮夜半,酬曰:“公子盍饮一杯醹醖?”言讫,觉画上面颊頳红,笑容可掬,黄甚异之。自此

译七如氏说:如今的人一旦踏入仕途,立刻丧失了一生的本真,所谓“上台便换面孔”,难道都是鳖嗑那样的情况吗?不仅如此,他们趋炎附势、阿谀奉承,古今都是一样的。试看喝黄龙汤(和氏开客)、嗅病马脓(赵元楷)、尝便溺(郭宏霸)、捧溺器(朱之问)、拂大参胡须(丁谓)、擦拭相公带尾污垢(崔公度)、为太尉洗脚(彭逊)、做篱笆边的狗(赵师择),都足以让千载后人感到齿冷。况且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之卑贱。我们人的穷通达否都有定数,起初何必变本加厉,最终让妻子朋友诧异,前后判若两人,这又是为什么呢!

石氏妻

平阴县石绍孔,是个雇工。娶了个妻子,十七岁,相当美貌。成婚后,妻子就不吃东西,甚至水也不喝。起初家人以为新媳妇害羞,接着以为新媳妇病了。过了些日子,完全断绝粮食,而且整年都是这样,但她的脸色肌肤反而更加丰满柔嫩。又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整年操持井臼、勤奋纺织不停止。到现在五十多岁了,完全不像常人,只是晚上睡觉时浑身冰冷,只有胸前一点微热,早晨必须扑打她的鼻端才能醒来,否则就整天长眠。每次询问她,她就说:“那边另有个家,衣食丰足。现在这是梦中罢了。哪里见过梦中人一定要饮食的呢?”这是可亭的东家田公说的。石佣,是田公的老仆人。

曹公洞

益都金岭的南边是公泉峪,那山有个洞叫“曹公洞”,下面有潭,深不可测。洞口方圆几尺,只容得下三五人。进去后逐渐狭窄幽深,蜿蜒无尽。

有个姓张的人,从前在潭中洗澡,整理衣服进入洞中,很久不出来。他家寻找他。有看见他进去的人,试着呼喊他,他就答应,问他,他说:“我看见洞门大开,高堂广厦。深入后,忽然昏暗逼仄,石头簇拥束缚我的身体,不能动弹。”于是让人侧身用竹竿探进去,说:“是我的发髻。”就用竿头递送食物。一天后说:“石头逐渐束缚我的腹部,不能吃东西了。”再呼喊他,不答应。人们就用石头堵住了洞口,再也没有进去的人。

(七如氏说:为什么武陵的渔夫能进入桃源,与避秦的人相遇,谈论桑麻,准备鸡黍,出入绰绰然有余裕呢?现在姓张的探奇,竟致陷身石洞,进退维谷之际,其间不容以寸,岂不痛惜。实在逼迫的惨状,是自取咎吗?)

场中儿啼

读王文简《居易录》,会试外帘,说“贡院”中,忽然听见小儿啼哭声,追踪它,在“明远楼”上。登楼看它,果然有个小儿像初生的一样,躺着啼哭,不知道从哪里来,真是奇异的事。

我在己亥年乡试东省二场,明月如洗,甬道上并没有人。两行号舍,灯火相连,三鼓后“明远楼”上人喧哗说:“甬道中有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儿子,带着一个儿子,跟着一只狗。呜呜咽咽,往来甬路,出入号舍,从‘巨’字号出来,现在进入‘虞’字号了。”我正在这号,刚想假寐,惊恐地起来。当时各号大半都休息了,等到听见声音出来看,真如传警。汹汹之声,直到天亮不停。也很奇怪。

口中吐火

康熙三十二年,潍县北乡一个老妇人从口中吐火,自焚而死。有刘以贵记了一首诗,说:

忆昔甲戌春,新正才十日。离城廿里遥,老妪色如漆。倏忽出火光,怂涌口鼻出。绿烟冲九天,比邻争造室。

救火火愈炽,幻成瞿昙质。异事哄城市,焚黄金成镒。咄咄村间妇,疑得三昧术。荏苒历十年,此理无从识。

疖溃出蝉

莱阳县南高家庄梁氏妇,背上生了一个疖子,半个月后溃烂,没有脓血,只出了几枝荆棘,一只蝉振动翅膀发出声音离去,于是痊愈。

(我们县北乡梁家海一个梁姓的人,脚踝生疮,像豆子一样隆起,抓破后冒出一缕烟,袅袅不断。全村来观看,辨不出是什么病症。三天后,烟炽盛有火焰,入水不灭,夜里照亮床席。病人呼痛,像在炮烙肌肤之间,五天就死了。听说这个人平时没有其他嗜好,只是喝烧酒后,吃烟没有限度罢了。)

黄玉山

潜山黄玉山,聪明灵巧,读书但贫穷不能继续膏油,靠画肖像谋利,一时享有盛名。恰逢游历山右。有平阳太守桂公,东海荣城人。他的太夫人年登七十,请黄玉山画肖像。

当时正值初春,那天阴晦。太夫人穿着貂裘戴着凤帽出来,众婢女环绕排列。旁边坐着太守的女儿,也戴着紫貂搭头,穿着锦花团绣天马氅,系着百鸟裙,艳丽夺目。四周兽炭香麝竞相燃烧。黄玉山眼花缭乱心神不定,濡毫下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粉地先成,进去观看,众婢女说:“这是女公子。”黄玉山愕然回顾,自以为错了,于是又换了一幅图进去,大家都说神似太夫人了。画成,太守用很多金钱感谢他。

黄玉山回到寓所,取出初画的女公子像,补全完成。让她赤身斜立,左手拿着一把纨扇,独自遮蔽下体,悬挂在寝室中。一天,黄玉山半夜饮酒,对画说:“公子何不喝一杯美酒?”说完,觉得画上脸颊红润,笑容可掬,黄玉山非常诧异。从此

每饭不忘。会晚雨,黄出窗外伫立,闻室中簌簌响。舐棂偷觑,一娟好女子依几支颐,俨若画中。黄启帏入,四无踪迹,怅怅就寝。一檠相对,默祝其来。既而倦寝,女忽揭帐,钩响,生醒,以手探之,温如软玉,遂揽入怀。女曰:“春雨凝寒,逼人肌肤,奈何终日置屏间?”生曰:“明旦当藏之绣衾中矣。”生起求欢,女曰:“姑徐徐,不当唐突西子。君风雅人,请试一对。如不能就,何止酒数。”生请之,女曰:“多晴今得雨。”生即应曰:“有杏不须梅。”遂成伉俪。生问其名,女曰:“非非。”生曰:“太守为谁?”女曰:“我大人也。”生曰:“信如是,安能到此?”女曰:“昔韩寿偷香,女中岂无似丈夫者耶?”鸡鸣遂去。

译每次吃饭都不曾忘记。恰逢傍晚下雨,黄生走到窗外伫立,听见屋内传来簌簌的声响。他舔湿窗棂偷偷窥视,只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倚着桌案托着下巴,宛如画中人物一般。黄生掀开帘子进去,四周却毫无踪迹,只好怅然若失地上床睡觉。只有一盏灯相对,他默默祈祷女子到来。不久疲倦入睡,女子忽然掀开帐子,钩环作响,黄生醒来,用手探去,触感温润如软玉,于是将她揽入怀中。女子说:“春雨凝结寒气,侵袭肌肤,怎么整天把我放在屏风间呢?”黄生说:“明天早晨应当把你藏在绣被之中了。”黄生起身求欢,女子说:“暂且慢慢来,不该唐突西施。您是风雅之人,请试着对一副对联。如果做不到,何止是酒数的问题。”黄生请她出题,女子说:“多晴今得雨。”黄生随即应答:“有杏不须梅。”于是两人结为夫妻。黄生询问她的名字,女子说:“非非。”黄生问:“太守是谁?”女子说:“是我的父亲。”黄生说:“如果真是这样,怎么能来到这里?”女子说:“昔日韩寿偷香,女子中难道没有像男子一样大胆的人吗?”鸡鸣时她便离开了。

自是至无虚夕,与生谈诗文,皆远过生。戏题其照曰:“好个丫头,寸丝不挂。因不是我,用扇蔽下。若还是我,连扇去罢。”又有题词数阕,女皆喜纳云。女曰:“妾以怜才,终蹈私奔之丑,倘一经侦觉,势难镜合。郎君诚相错爱,尚效女红,双骑共逸耳。”生曰:“良佳,但难得此脚力。”女曰:“何难之有?”晨起,有二马立于门,踶趹昂嘶。生即束装,与女并辔而驰,倏忽不计道里。既而山径偪仄,叠嶂迂回,而女之先驱甚驶。

至一处,重垣兽脊,木植阴翳,女与生驰而入。下骑,系树间。登堂,焕然丹垩,独无一人承应。生问此何地,女曰:“故园也。家大人游宦多年,久经荒芜耳。”俄一老媪送茗至,继以烛。女曰:“妾爱楼居。”生曰:“可。”妪执灯前导,胡梯而上。生登楼,楼颇轩敞。生翻邺架旧帙,悉系桂家。及问其妪,亦荣城故里,无异词也。女居常只用妪一人进食,馀无溷至。每劝生读,勉图上进。奈黄之为黄也,固半途而辄废,复见异而思迁。往往于鸡鸣咿喔之际,女抱绣相对,生辄倦欲寝。女长叹不怿。

会秋宵,方假寝,忽闻排闼破扉声,继入以炬,多人执械。生方欲喊,一人以白刃加生颈,不敢声。但见数人卷女于衾,缚而舁之,并所有什物,席空而去。又系生送诸四十里之外,弃生。生狼藉凄怆,觅路遄归。至园门则扃锁重缄,荒草寂寂。问诸邻人,果为桂公旧宅,十馀年无人居住,闻近日桂公将归田,欲葺此屋宇而未果也。问:“数月前女公子来否?”皆曰:“无之。”生惘然若失,知其为魅。即魅,亦切恋恋不能置。荣城固海僻,生举目无识,乞于道,瘦惫已甚。

一月而抵济南,乃以画鬻于市,仅得易食,而衣粗不完体也。重阳,济南千佛寺游女甚盛,生随往观。见一女子手持红叶一枝,身欲登舆,揭帘频频顾生。生甫觉而舆已飞去,望之俨似非非。生曳追之,但见暮烟四起,夜色迷漫。正踌躇间,拾得红叶一枝,上有钗画一诗云:

莫非非即是,今既是非非。既识非非是,非非是耶非?

生泪下,穷力踪迹,遥盼笋舆,竟入山谷。生即攀陟嵢岈,不顾颠仆。约二更,抵一村,石垣垒门,嶔崎凸凹,惟板扉内一灯荧荧,坐一老叟。生入问叟曰:“适一肩舆,将何所抵?”叟怒曰:“尔远方人,深更叩户,与君无萍水交,适小女归,尔问之,何所见闻?请闻教焉。”生口塞,半晌曰:“路迷,求假宿。”叟目视生,曰:“老夫非逆旅主人也。”逐生出,扃其户。生不得已,乃于门前席地趺跏。

凉风带霜,夜静石冷,生乃抱叶呜咽,真不啻虫鸣阶井也。门顿启,一女持球灯出照,曰:“此非黄郎乎?”生起欲认,而灯已灭。生持女欲泣,女曰:“慎勿悲凄,响则丧尔生矣!”女牵生悄入,闩户,室中几上设一灯。生相见,泪下如雨,不敢仰视。女掖之,亦泣曰:“奴负郎矣!郎自不长进,不克自立,徒以一艺碌碌天涯,何以为家?适宜偿以今日之厄也。妾本非太守女,因怜君孤孑,故冒名求匹。实欲玉汝于成,何期甘心暴弃,坐废居诸?妾即与郎厮守终身,不过一画士妻,奚贵哉?”生告以悔。又听有剥啄声,翁出,女灭灯。生问,女戒勿扬。生于窗隙窥见一紫金冠者,如贵官状,入中堂。女指生,以足击地曰:“此小姨夫也。汝措大能不相形见绌耶?”遂掩袖涔涔。生曰:“我愿自立,不贻尔羞。”二人共枕,各诉离衷。生忽朦胧。甫觉,人舍已空,独卧石上。惊起,身旁有画一轴,黄金一铤。画即所画太守女,照上题词宛然,凄恻难名。

幸有贻金,可以办行装。返寓易其金,南归,攻举业,不复言画。时悬女照于帏中,如临师保。往往读罢对之而哭,哭罢复读。后入京师,乡、会联捷,入词林。有山东张进士者,与生同校录,知生未娶,欲以桂姓表妹妻生。生问里居,果荣城桂守之女,异之,遂许婚。

先是桂公任满,告休入都,见中表张庶常,托为择婚,恐荣城僻地,无可坦者,并留女

译从此以后,没有哪个晚上是空过的,(女子)与书生谈论诗文,都远远超过书生。(女子)戏题在书生的照片上:“好一个丫头,一丝不挂。因为不是我,所以用扇子遮住。如果还是我,连扇子也去掉吧。”又有几阕题词,女子都喜欢收下。女子说:“我因为爱惜你的才华,最终陷入私奔的丑事,倘若一旦被侦知,势必难以团圆。郎君如果真的错爱于我,还请你操持女红,我们双骑共奔吧。”书生说:“很好,只是难得有这样的脚力。”女子说:“有什么难的?”早晨起来,有两匹马站在门前,踢蹄昂首嘶鸣。书生立刻收拾行装,与女子并辔奔驰,转瞬之间不计路程。不久山路狭窄,重峦叠嶂迂回曲折,而女子在前面引导得非常迅速。

到达一处,高墙兽脊,树木阴翳,女子与书生驰入其中。下马,拴在树间。登上厅堂,焕然一新,唯独没有一个人应答。书生问这是什么地方,女子说:“是旧园。家父在外做官多年,这里久已荒芜罢了。”不一会儿,一个老妇送茶来,接着送上蜡烛。女子说:“我喜欢住在楼上。”书生说:“可以。”老妇举着灯在前面引导,沿着楼梯而上。书生登上楼,楼很宽敞明亮。书生翻阅书架上的旧书,都是桂家的。等到询问那个老妇,也是荣城本地人,说法没有不同。女子平时只用老妇一人伺候饮食,其余没有混杂进来的人。每次劝书生读书,勉励他进取。无奈黄生本性如此,本来半途而废,又见异思迁。往往在鸡鸣喔喔之时,女子抱着绣品相对,书生就疲倦想睡。女子长叹不高兴。

恰逢秋夜,刚要假寐,忽然听到破门而入的声音,接着有人拿着火把进来,多人拿着兵器。书生正要呼喊,一人用白刃架在书生脖子上,不敢出声。只见数人把女子卷在被子中,捆绑着抬走,连同所有物品,席卷一空而去。又拴着书生送到四十里之外,抛弃书生。书生狼狈凄惨,寻找道路迅速返回。到了园门却紧紧锁着,荒草寂静。问邻居,果然是桂公的旧宅,十多年无人居住,听说近日桂公将要辞官回乡,想修缮这屋宇但没有结果。问:“几个月前女公子来吗?”都说:“没有。”书生怅然若失,知道她是鬼魅。即使是鬼魅,也深切眷恋不能放下。荣城本来偏僻,书生举目无亲,在路上乞讨,瘦弱疲惫已极。

一个月后到达济南,于是把画在市场上卖,仅能换得食物,而衣服粗陋不能蔽体。重阳节,济南千佛寺游玩的女子很多,书生跟随前往观看。看见一个女子手持红叶一枝,身子想登上轿子,掀开帘子频频回头看书生。书生刚发觉而轿子已经飞走,望去俨然像非非。书生拖着脚步追赶,只见暮烟四起,夜色迷漫。正踌躇间,拾得红叶一枝,上面有钗画的一首诗说:

莫非非即是,今既是非非。既识非非是,非非是耶非?

书生流泪,竭尽全力寻找踪迹,远远盼望轿子,竟然进入山谷。书生就攀爬险峻的山路,不顾跌倒。大约二更,到达一个村子,石墙垒门,崎岖不平,只有板门内一盏灯荧荧,坐着一个老翁。书生进去问老翁说:“刚才一辆轿子,将到哪里去?”老翁怒说:“你是远方人,深夜敲门,与你没有萍水之交,刚才小女回来,你问她,何所见闻?请听教诲。”书生张口结舌,半晌说:“迷路,求借宿。”老翁看着书生,说:“老夫不是旅店主人。”把书生赶出来,关上门。书生不得已,于是在门前席地盘腿而坐。

凉风带着霜,夜深石头冷,书生于是抱着叶子呜咽,真不亚于虫鸣阶井。门突然打开,一个女子拿着球灯出来照,说:“这不是黄郎吗?”书生起来想辨认,而灯已经灭了。书生拉着女子想哭,女子说:“千万不要悲伤,出声就会丧命!”女子拉着书生悄悄进入,闩上门,室中几上设一盏灯。书生相见,泪下如雨,不敢仰视。女子扶着他,也哭着说:“我辜负郎君了!郎君自己不长进,不能自立,徒然凭一技之长碌碌天涯,何以为家?适宜偿还今日的厄运。我本来不是太守的女儿,因为怜惜你孤苦,所以冒名求配。实在想成就你,哪料甘心暴弃,坐废时光?我即使与郎君厮守终身,不过是一个画士的妻子,有什么可贵呢?”书生告诉以悔恨。又听到有敲门声,老翁出来,女子灭灯。书生问,女子告诫不要张扬。书生从窗缝窥见一个戴紫金冠的人,像贵官的样子,进入中堂。女子指着书生,用脚击地说:“这是小姨夫。你这种穷酸能不相形见绌吗?”于是掩袖流泪。书生说:“我愿自立,不给你丢脸。”两人共枕,各诉离愁。书生忽然朦胧。刚醒来,人已空,独自躺在石上。惊起,身旁有一轴画,一锭黄金。画就是所画的太守女,照片上的题词宛然,凄恻难名。

幸有赠金,可以办行装。返回寓所换了金子,南归,攻读科举,不再谈画。当时悬挂女子照片在帐中,如同面对老师。往往读罢对着它哭,哭罢再读。后来进入京师,乡试、会试连续考中,进入翰林院。有山东张进士者,与书生同校录,知道书生未娶,想以桂姓表妹嫁给书生。书生问籍贯,果然是荣城桂守的女儿,觉得奇异,于是答应婚事。

先前桂公任期届满,告老还乡进入京城,见到中表张庶常,托付为他择婚,恐怕荣城偏僻,无可匹配者,并留下女

于都。一日,女与诸姊出奇华门,游二闸,泛小舟。忽岸旁一女子呼共济,舟近载之。女登舟,欻然不见,众以为怪。归,女之丰神顿改,灵敏异常。女先通书词,今一时造艺,殊堪刮目。文词书籍,考之不能屈。至涓吉,张公主婚,行亲迎礼。生到门,吹擂喧填,内呼曰:“索新贵人催妆诗。”生笑应之。偕归交拜,揭面盖,视女与非非无异,心知其非非非也。然不知今日之非非,果有异于前日之非非否也?

译在都县。有一天,女子和几位姐姐从华丽的门中出来,到二闸游玩,泛着小船。忽然岸边有一个女子呼喊要一同渡河,船靠近后把她载上。女子登上船,忽然就不见了,众人都觉得很奇怪。回家后,女子的仪态风度顿时改变,灵敏得非同寻常。女子以前就通晓书词,如今一时之间创作诗文,实在让人刮目相看。对于文词书籍,考问她也无法让她理屈词穷。等到选好吉日,张公为主持婚礼,举行亲迎的礼仪。新郎来到门前,吹打声喧闹填塞,里面有人呼喊说:“索要新贵人的催妆诗。”新郎笑着答应。一同回来交拜,揭开盖头,看见女子和原来的非非没有两样,心里知道她不是原来的非非。然而不知道今天的非非,果真和以前的非非有区别吗?

花烛之夕,共女入帏,女见画曰:“画则犹是也,恐黄金费尽矣。”生惊曰:“是非非耶?非非非耶?”女含颦曰:“非非苟非我,我何以知非非?我诚非非非,我固知非非也。”生乃问女,夜雨联床,楼头课读,以及山谷遗金,历历不爽。复详诘之,女曰:“奴与郎初会时,见郎落笔凝思,心为所感,因之情与俱移。至若与子同乘,原是意中之马;取怀相赠,何殊囊里之金。今幸鹏程万里,相期璧合一双,而郎终以二心歧视。窃恐非非一去,非非复来,而非非则诚非矣。”生因不敢置喙。后女归荣城,其父母不能辨,问闺中幼小时事,无不记忆。

(文笔甚奇警。)

卷十三 杂技类

指画渴笔创始

铁岭高少司寇其佩,字韦之,号且园。自谓且道人,又号古狂,名重天下。数十年来,莫不竞以司寇之指画称。

夫以指作画,古未尝有,有之,自公始。公八岁学画,遇稿辄摹,积十馀年,盈二簏,每恨不能自成一家。倦而假寐,梦一老人引至土室,四壁皆画,理法无不具备。而室中空空,不能摹仿,惟水一盂,爰以指蘸而习之。觉而大喜。奈得于心不能应之于笔,辄复闷闷。偶忆土室用水之法,因而以指蘸墨,仿其大略,尽得其神,信手拈来,头头是道,乃投笔而不复用。有印章云:“画从梦得,梦自心成。”又自有句云:“笔画今为指画掩,须知指笔互相因。”

公于唐宋元明诸大家中钻研探讨,集其大成,将诸家之用意用法悉归于指,允称独步。其章法不拘前人,主客阴阳,自有阅历真境。其指法则各指有单用、双用、三指、满手、拳用之异。其染法则青、赭、红、黄,随意烘用,皆有神味趣机。其皴法则披麻、荷叶、斧劈,各有巨细,难名其妙。其用色如胭脂宜淡而偏浓、赭不宜赤而偏重,青绿加于重墨、硃粉施之金箑,皆古人之所不敢。其用墨至五色而无痕,于无痕而有象,尤觉自然。故见公画者,莫不知其天资高、学力到、胸襟阔大也。

公画钟进士像,不下二百馀本。有文像武像、善威喜怒、壮老仙佛鬼怪,粗工钩勒之不同,神奇变幻,在当时即多显应。天津人持一画像,求售于查俭堂,查未信为真。忽其妾发狂如中祟状,云:“目中有长髯绿袍大汉!”惊怖欲绝。查移置画像于床榻被上,急焚香默祷,病辄愈。故宁国太守翟宅厅事,每夜不宁,后悬公所画像,即静谧。

公画龙独开生面。曾于京口赴永宁观察时,虔祷雨中,得睹真容,故画龙有角有耳,独无所谓无碍者。画虎,头大而胯细,尝曰:“画工之虎,得其形似,不若吾虎之威也。”谓公乘醉以头画虎者,是齐东语。画狮不以长毛大尾,似虎非虎,黄色面方,两耳白毫拖地,尾结成球,人多不识,乃雍正年间公在御园亲见也。至若山水之兼众妙,人物之得真神,翎毛花卉,梅柳丛树,或仿古、或没骨、或白描,莫不各极其精。而且写照传神,诧为阿堵,是指画之能事毕矣!

公画自供奉大内,以及海内缙绅家,无不索求。公惟日染指,自壮而老,未尝一刻释手。约在人间不下数万纸也,宜乎为一家之冠冕矣。同时如李天涛之指墨焦笔小品,后有朱伦瀚之山水、傅凯亭之人物,虽亦各有所长,是皆分公一体,或具体而微者也。

孔衍栻,字石村。为稼部公之从子,曲阜人,圣裔也。贡生,官济宁训导。善画,以渴笔名,独辟蹊径。晚年学愈进,寿八十九。自著有《石村画诀》,云:

古今画家,用水渲染,不易之法也。渴笔烘染,古人未创此境。余幼师石田,一树一石,必究其用意处,久之稍有所得。因静心自思,笔笔石田,终在古人范围。乃穷日夜之思,忽结别想。偶以渴笔烘染,似觉别有意趣,脱却俗态。久乃益精,幸不为鉴赏家所鄙。实由苦心,未尽自泯,因志画诀藏箧中,以俟同志。

按画诀十则:一曰立意,二曰取神,三曰运笔,四曰造景,五曰位置,六曰避俗,七曰点缀,八曰渴染,九曰款识,十曰图章。其渴染法云:墨少着水,重磨。用秃湖颖,不着

译花烛之夜,书生与女子一同进入帐幔,女子看见画像说:“画像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怕黄金已经耗费殆尽。”书生惊讶地说:“这难道不是非非吗?非非难道不是你吗?”女子皱着眉头说:“非非如果不是我,我怎么会知道非非?我确实是非非,所以我本来就知道非非。”书生于是询问女子,关于夜雨同床、楼头读书,以及山谷中遗留的黄金等事,女子一一回忆,毫无差错。书生又详细追问,女子说:“我与郎君初次相会时,看见郎君落笔沉思,内心为之感动,因此情感也随之转移。至于与我同乘,原本就是心中的马;从怀中取出相赠,与囊中的黄金有何不同。如今幸得鹏程万里,期望璧人成双,而郎君终究以二心歧视我。只怕非非一旦离去,非非再次回来,而非非就确实不是原来的非非了。”书生因此不敢再说话。后来女子回到荣城,她的父母无法辨认,询问闺中幼小时的事,她无不记得。

卷十三 杂技类

指画渴笔创始

铁岭高少司寇高其佩,字韦之,号且园。自称为且道人,又号古狂,名望重于天下。几十年来,人们无不争相以司寇的指画相称。

用指头作画,古代未曾有过,有的话,是从高公开始的。高公八岁学画,遇到画稿就摹写,积累十多年,装满两个箱子,常恨不能自成一家。疲倦后假寐,梦见一位老人引他进入土室,四壁都是画,理法无不具备。而室中空空,无法摹仿,只有一盂水,于是用手指蘸水练习。醒来后大喜。无奈心中领会的不能用手笔表现出来,便又闷闷不乐。偶然想起土室中用水的方法,因而用手指蘸墨,仿其大略,尽得其神韵,信手拈来,头头是道,于是扔掉毛笔不再使用。有印章云:“画从梦得,梦自心成。”又自有诗句云:“笔画今为指画掩,须知指笔互相因。”

高公在唐宋元明诸大家中钻研探讨,集其大成,将诸家的用意用法悉归于指,堪称独步。他的章法不拘泥于前人,主客阴阳,自有阅历真境。他的指法则各指有单用、双用、三指、满手、拳用之异。他的染法则青、赭、红、黄,随意烘染,皆有神味趣机。他的皴法则披麻、荷叶、斧劈,各有巨细,难名其妙。他的用色如胭脂宜淡而偏浓、赭不宜赤而偏重,青绿加于重墨、硃粉施之金箑,都是古人之所不敢。他的用墨至五色而无痕,于无痕而有象,尤觉自然。所以看见高公画的人,无不知其天资高、学力到、胸襟阔大。

高公画钟进士像,不下二百多幅。有文像武像、善威喜怒、壮老仙佛鬼怪,粗工钩勒之不同,神奇变幻,在当时即多显应。天津人持一画像,求售于查俭堂,查未信为真。忽其妾发狂如中祟状,说:“目中有长髯绿袍大汉!”惊怖欲绝。查移置画像于床榻被上,急焚香默祷,病辄愈。所以宁国太守翟宅厅事,每夜不宁,后悬高公所画像,即静谧。

高公画龙独开生面。曾于京口赴永宁观察时,虔祷雨中,得睹真容,故画龙有角有耳,独无所谓无碍者。画虎,头大而胯细,尝曰:“画工之虎,得其形似,不若吾虎之威也。”谓高公乘醉以头画虎者,是齐东语。画狮不以长毛大尾,似虎非虎,黄色面方,两耳白毫拖地,尾结成球,人多不识,乃雍正年间高公在御园亲见也。至若山水之兼众妙,人物之得真神,翎毛花卉,梅柳丛树,或仿古、或没骨、或白描,莫不各极其精。而且写照传神,诧为阿堵,是指画之能事毕矣!

高公画自供奉大内,以及海内缙绅家,无不索求。高公惟日染指,自壮而老,未尝一刻释手。约在人间不下数万纸也,宜乎为一家之冠冕矣。同时如李天涛之指墨焦笔小品,后有朱伦瀚之山水、傅凯亭之人物,虽亦各有所长,是皆分高公一体,或具体而微者也。

孔衍栻,字石村。为稼部公之从子,曲阜人,圣裔也。贡生,官济宁训导。善画,以渴笔名,独辟蹊径。晚年学愈进,寿八十九。自著有《石村画诀》,云:

古今画家,用水渲染,不易之法也。渴笔烘染,古人未创此境。余幼师石田,一树一石,必究其用意处,久之稍有所得。因静心自思,笔笔石田,终在古人范围。乃穷日夜之思,忽结别想。偶以渴笔烘染,似觉别有意趣,脱却俗态。久乃益精,幸不为鉴赏家所鄙。实由苦心,未尽自泯,因志画诀藏箧中,以俟同志。

按画诀十则:一曰立意,二曰取神,三曰运笔,四曰造景,五曰位置,六曰避俗,七曰点缀,八曰渴染,九曰款识,十曰图章。其渴染法云:墨少着水,重磨。用秃湖颖,不着

水,即蘸焦墨。先用别纸试,微润,轻拂画上,笔笔匀,可染二三次,惟无笔痕为妙,颇有秀色。凡五叶树,俱用渴笔实染双钩,叶白者不染。房舍有瓦草处染,无瓦草处空白。室内人物器具空白,周围俱用渴笔剔清。每一石止渴染皴处,石顶空白,石根宜用重染。大山平坡皆然。远山先用炭为轮廓,外用渴染,天气渐与之接。远山空白,山根用渴染。波水溪江,俱用平直笔密画出,有聚有散,俱用渴染托出。云烟断续,须轻染,渐渐不见乃妙。非有定,惟画者自裁。有墨画处,此实笔也;无墨画处,以云气衬,此虚中之实也。树石房廊等,皆有白处,又实中之虚也。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满幅皆笔迹到处,却又不见笔痕,但觉一片灵气浮动于其上。

译水,就是蘸取焦墨。先用别的纸试墨,微微湿润,轻轻拂在画面上,笔笔均匀,可以染两三次,只要没有笔痕就是妙处,这样颇有秀丽的色泽。凡是五叶树,都用渴笔实染双钩,叶子白色的部分不染色。房舍有瓦草的地方染色,没有瓦草的地方留白。室内的人物和器具留白,周围都用渴笔剔清。每一块石头只在渴染皴擦的地方上色,石头顶部留白,石头根部适宜用重墨染色。大山和平坡都是如此。远山先用炭笔勾勒轮廓,外面用渴墨渲染,使墨色与天空渐渐衔接。远山留白,山根用渴墨渲染。波浪、溪水、江河,都用平直的笔触密集画出,有聚有散,都用渴墨衬托出来。云烟断续之处,必须轻染,渐渐隐去才妙。这没有固定的法则,只有画家自己裁度。有墨画的地方,这是实笔;没有墨画的地方,用云气衬托,这是虚中之实。树石房廊等,都有留白的地方,这又是实中之虚。实的使其虚,虚的使其实,满幅都是笔迹所到之处,却又看不见笔痕,只觉得一片灵气浮动在上面。

其论如此。此石村变化前人之法,所谓遗貌而取神者也。

(七如氏曰:书法以右军为圣,至颜鲁公而一变。诗以少陵为宗,至退之而亦一变。古人谓文有变,而不止于文也,且不止书与诗也,即画亦然。画凡不知其几变,或变南北之宗,或变大小之体。盖其所不变者,理与法;而其所变者,势也,亦运会之使然也。代有人焉,翘然崛起,推陈出新,卓卓自立于数千百年。后先相望之顷,其名不以贵胄掩,迹不以穷约晦。如且园石村者,不多觏也。

袁行川曰:七如精于画,故言之委曲详尽如此。己酉余于厂市购得且园先生《钟进士伏鬼图》一幅,见之能令人畏。七如有石村手迹,不轻示人。余素不愿夺人之所好,亦惟有心艳而已。)

王浩

王浩,江夏秀才。性常逸而不放,情多喜而忤,少年不检,褫其巾。娶妻有色,每出必鐍其户,恐邻人窥其内美。妻死,遂垂帘于市,卖卜于三佛阁下,语多奇中。虽敝衣破履,作衣冠之容,跬步不苟。道上拾只字,必衲诸袖,归而焚之,积而成捆,投诸江,再拜而送焉,曰:“古圣古贤,济世心血。”路遇庙寺,必拜,群儿环而笑之,毫不以为怪。

楚十万户,凡人家寿辰,必登堂祝寿,人皆称之“生日王”。王必具寿仪,仪何?则面筹数十,悉其平时拜寿所得,食不暇给,而蓄之者。拜毕而献曰:“为某某公某夫人添筹。”计十筹亦值半两。其腰缠之筹,盖尝数百云。王生家不举火者四十年,终日醉啖。卜则在寅卯,炊时已之寿家作宾去矣。

余宰江邑,舆出,时见王生立道旁,恭而且敬。余心识其非常,而狃于街评,不便与之通讯。后被议,兼之有荆监河工三年,去省垣。归而觅之,庄岳闤闠之间,绝无王生之迹。偶与邑人谭子道及,云已作古。其传闻有乡人在安徽省遇诸途,欢然作别云:“为人家作笔佣。”并寄书其家门。归而知其已死,甚为骇异。其家书中云“已为安徽某县城隍”,并示其房某处有藏面筹数十,作谢寄书者酒资云。

黔中儿

江国瑞,黔之威宁州人,家贫业屦。娶妻张氏,三乳而举五子,不十年皆龆龀。一人屦,遂为八口累,于是困惫滋甚。夫妻着败絮,五子倮焉。终日饮粥糜,且不重食。继而妻病瘵死,遂鳏。父兮兼母职,更难以堪。长次曰万清、永清,三四曰长清、庆清,五曰福清。冬则五子群卧草中,江视日之蚤暮,抱五子而就曝。日出东,则列其子皆墙西;日转西,则移其子于墙东。呱呱杂沓,几不可耐,亦无如何。馀暇犹织屦。

万清年十五而伟,永清亦如之,遂樵于山。日得柴两担,售于市,可敌其父五日屦,如是江稍裕。三年而长清亦峥嵘起,亦能樵。万清兼猎事,獐麂野豕,偶一得之,可易贯钱斗粟。江室中有大布之衣,干糇之粟,自今日始。

城西坪忽有虎患,官捕不能得,断樵路。万清乃谓永清曰:“兄会须格杀此獠,恐其猛,弟当助一臂力。”永即应。万往,而长、庆亦欲与俱,兄诃之返,乃阴随之。万、永至,俟于嵎。虎来万出,虎扑万,万以手握其腋下皮,举而立,虎亦立,永即出,曳其尾。于时虎不得奋,相视而雄。忽长、庆猝至,左右各捉一虎蹄扭之。虎怒而起,众复按,虎仆,以虎口置地上揉捺之。虎大怒,腾而奔。众方欲逐,虎颔下忽贯一矢,大吼如雷,声震陵谷,跃入危崖而毙。但闻树杪一儿呼曰:“诸兄酣斗时,打成一片,弟无处下手。幸而纵去,乘隙而中之。”乃知其为五弟福清也。

会川苗骚扰,威镇剿捕,万清兄弟皆入伍。万清首登苗寨,破其碉,得其首级九颗,悬之腰间而返。威镇曰:“好男儿!”擢为裨将。请于上,迁参戎,褒赐有差。其昆弟四人,累立军功,皆官守御。每出战,五人蝉联而入,势若长蛇,而福之药机,犹百发百中。今国瑞年七十,健饭,五子迎养于官,终日憨憨笑,以为少年时所念不到有今日也。

常正吾

常正吾,不详其乡贯,率其二子以锻铁,居即墨。工于射,往往为旅客护装资,号为“保镖”

译他的论述就是这样。这是石村改变前人的画法,所谓舍弃形貌而摄取神韵。

(七如氏说:书法以王羲之为圣,到了颜真卿则发生了一次变革。诗歌以杜甫为宗,到了韩愈也发生了一次变革。古人说文章有变革,不仅仅限于文章,而且不仅仅限于书法和诗歌,绘画也是如此。绘画不知经历了几次变革,有的变革了南北宗派,有的变革了大小体制。大概其中不变的是理与法;而所变的是气势,这也是时代运势使然。每个时代都有人崛起,推陈出新,卓越地自立于数千年间。前后相望的短暂时间里,他们的名声不被权贵所掩盖,事迹不因穷困潦倒而晦暗。像且园、石村这样的人,是不多见的。

袁行川说:七如精通绘画,所以论述得如此委曲详尽。己酉年我在书市上购得且园先生的《钟进士伏鬼图》一幅,看了令人畏惧。七如拥有石村的手迹,不轻易示人。我向来不愿夺人所爱,只是心里艳羡罢了。)

王浩

王浩,是江夏的秀才。性情常常飘逸而不放纵,情感多欢喜却易抵触,年轻时行为不检点,被剥夺了秀才资格。他娶的妻子貌美,每次出门必定锁上门户,恐怕邻居窥见家中的美色。妻子死后,他就在市集上垂帘,在三佛阁下卖卜,话语多奇特而应验。虽然穿着破旧的衣服鞋子,却保持着衣冠楚楚的样子,一举一动都不苟且。在路上捡到只言片语,必定缝入袖中,回家后焚烧,积累成捆,投入江中,再拜送行,说:“这是古代圣贤济世的心血。”路上遇到庙宇寺庙,必定礼拜,一群孩子围着他嘲笑,他毫不以为怪。

楚地有十万户人家,凡有人家寿辰,他必定登堂祝寿,人们都称他“生日王”。王浩必定准备寿礼,寿礼是什么呢?就是几十张面筹,都是他平时拜寿所得,吃饭都来不及供给,却积蓄起来的。拜寿完毕献上面筹说:“为某某公某夫人添筹。”计算十张筹也值半两银子。他腰间缠绕的筹,曾经有几百张之多。王浩家中四十年没有生火做饭,整天醉酒吃现成的。占卜则在寅时卯时,到了做饭的时候,他已经去寿家做客了。

我在江邑做县令,乘车外出,时常看见王浩站在道旁,恭敬而且谦卑。我心里知道他不是凡人,但拘泥于街谈巷议,不便与他通信往来。后来我被议处,加上在荆州监河工程三年,离开了省城。回来寻找他,在庄岳街市之间,完全没有王浩的踪迹。偶然与邑人谭子谈起,说他已经去世。传闻有乡人在安徽省路上遇到他,高兴地告别说:“给人家做笔佣。”并寄信给他的家门。回家后得知他已经死了,非常惊异。他的家书中说“已经做了安徽某县城隍”,并指示某处藏有几十张面筹,作为感谢寄信人的酒资。

黔中儿

江国瑞,是贵州威宁州人,家里贫穷以做鞋为业。娶妻张氏,生了三个女儿和五个儿子,不到十年都到了换牙的年纪。一个人做鞋,于是被八口人拖累,因此困顿疲惫更加严重。夫妻穿着破旧的棉絮,五个儿子光着身子。整天喝稀粥,而且不能吃饱。接着妻子患痨病死了,于是成了鳏夫。父亲兼母亲的角色,更难以忍受。老大老二叫万清、永清,老三老四叫长清、庆清,老五叫福清。冬天五个儿子群卧在草中,江国瑞看太阳的早晚,抱着五个儿子去晒太阳。太阳从东边出来,就把儿子们排列在西墙下;太阳转到西边,就把儿子们移到东墙下。孩子们哭喊杂乱,几乎难以忍受,也无可奈何。空闲时还编织鞋子。

万清十五岁就高大强壮,永清也如此,于是上山砍柴。每天得到两担柴,在市场上卖,可以抵得上他父亲五天做鞋的收入,这样江国瑞稍微宽裕。三年后长清也崭露头角,也能砍柴。万清兼做打猎的事,獐子、麂子、野猪,偶尔得到一只,可以换一串钱一斗粟米。江国瑞家中有大布的衣裳,干粮的粟米,从这时开始。

城西坪忽然有老虎为患,官府捕捉不到,断了砍柴的路。万清就对永清说:“兄长必须格杀这畜生,恐怕它凶猛,弟弟应当助一臂之力。”永清立即答应。万清前往,长清、庆清也想要一起去,兄长呵斥他们返回,于是暗中跟随。万清、永清到达,在山崖下等待。老虎来了,万清出击,老虎扑向万清,万清用手抓住老虎腋下的皮,举起站立,老虎也站立,永清立即出击,拖着它的尾巴。这时老虎无法施展,互相看着逞强。忽然长清、庆清突然赶到,左右各抓住一只虎蹄扭动。老虎愤怒而起,众人又按住,老虎倒下,把虎口放在地上揉搓。老虎大怒,腾跃奔跑。众人正要追赶,老虎下巴忽然被一支箭贯穿,大吼如雷,声音震动山陵山谷,跳入高崖而死。只听到树梢上一个孩子喊道:“各位兄长酣战时,打成一片,弟弟无处下手。幸好它跑掉,乘隙射中它。”才知道他是五弟福清。

恰逢四川苗族骚扰,威镇剿捕,万清兄弟都入伍。万清首先登上苗寨,攻破碉堡,得到九颗首级,挂在腰间返回。威镇说:“好男儿!”提拔为副将。请求上级,升任参戎,褒奖赏赐各有差别。他的四个兄弟,屡次建立军功,都担任守御官。每次出战,五人接连而入,气势像长蛇,而福清的药箭,仍然百发百中。现在国瑞七十岁,吃饭健壮,五个儿子在官府迎养他,整天憨厚地笑,认为少年时想不到有今天。

常正吾

常正吾,不详他的籍贯,率领两个儿子以锻铁为业,居住在即墨。擅长射箭,常常为旅客保护装资,号称“保镖”。

。偶登镇阅兵即墨,正吾旁睨之,少所许可。时老矣,或强其一射。正吾选弓矢,植弱条百步外,三发三中。

译偶然登上镇阅兵即墨,正吾在一旁斜视,很少赞许。当时他已年老,有人勉强他射一箭。正吾挑选弓和箭,在百步之外树立细弱的枝条作为靶子,连射三箭,三箭都命中。

又述其出游时,一老贾聘与俱,途遇不类,遽止逆旅中。使贾伪为师,教之射。悬鸡街衢,扬言曰:“贯左目。”乃故中右目,贾佯怒,正吾唯唯承教,不类者咋舌去。人由此奇之。后知其为前明开平侯常遇春之裔,其在即墨,盖避地云。寻卒,葬城东。

康熙甲申之前岁,其二子语所厚曰:“大祲将至,不可留!”负其锻具以行。

霍璟燕

休宁汪某藏书,家有阁十所,环以水,盖恐祝融回禄之劫,故人迹罕到,鬼狐遂凭之以为居。尝登阁视,则缥缃卷帙不理也,即理之而仍乱。

霍璟燕豪气磊落,与汪固戚党,有书癖,遂假榻于其阁。有小舫度之,朝发而夕返。霍于是偃仰其中,如在瑯环洞府也。如是者非一日。忽当亭午,闻架上书簌簌响,霍睨视,乃一小狐如犬而人,手持一册累累行,力不胜书。霍叱之,狐弃书去。霍起拾书,则《龟筴传》。霍笑曰:“彼绥绥者,亦留心于数学耶?”移时,一白须叟扶杖来前,霍起,延之坐,知其为狐。询之,叟曰:“秦中白姓。”倾谈颇蕴藉,霍敬礼焉。见案头置《周易》,曰:“善此乎?”霍曰:“然。”叟举一卦问霍,霍为述其师说。叟曰:“章句之学也。至于义蕴则全非。”霍曰:“先生诚精于《易》,能先知否?”叟曰:“试指一字。”霍即指与天地合其德“德”字。叟曰:“子欲问行人乎?”霍曰:“然。何时当至?”叟曰:“十四日当至。”霍曰:“恐他事羁绊。”叟曰:“心为身主,渠一心要来。”霍问故,叟曰:“德字双立人,固行人也。有‘十四’字,故云其日。下‘一心’字,固知其必来。”霍大悦服,拜求其学。曰:“可斋戒四十九日,拜老夫。”四十九日,霍如其言,叟曰:“孺子可教。”乃为剖析《河》、《洛》精义,皆出程朱之外。因及天文乐律、奇门太乙、六壬诸术,曰:“此不过《易》之一端耳。”

居阁中五年,霍尽得其秘。叟曰:“技至此,缘亦尽。我将移去,慎斯术也。非其人而误传,与得其人而不传,皆失之。后十年戊申,汝游北豫间,当三月扃户,不见一人,否则祸及身。”霍谨奉教。自此谈数学多奇中。

十年,旅寓河汴,果有大名妖逆八卦教之变,多所刑诛,半年始定。霍不及于难,叟之力也。霍游京师,缙绅与之游,言数奇验。有李某从之,得其术不精,能预知人姓名,亦奇也。噫!人为万物之灵,苟专心一志,将希圣希贤,有何不可?辟之灵明,彼巢居知风,穴居知雨之伦,尚可臻此,人奈何自画为耶?

水烟技

韩文懿公慕庐,有烟酒之癖。或问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文懿踌躇半晌曰:“去酒。”掌翰林时,曾命门人作淡巴菰诗,诗多不传。海宁陈文贞有句云:“似吐仙人火,初疑异草熏。”又:“味从无味得,情岂有情牵。”又:“吸虚能化实,尝苦有馀甘。”今又有兰州水烟,余曾有句云:“猩唇气吸西江水,彤管云蒸北固潮。”盖须眉巾帼,嗜好约略相似。

有楚人周子畏者,好水烟,其技遂以水烟名。年六十游京师,饮器高三四尺许,白铁为之,腹可容升水。日常不嗜,嗜必尽八两,呼呼欲移晷。周吸罄,初不见口鼻中出一缕也。必择静空一间,纸垩光洁,无漏罅处,亦无风入处。周入室,观者随之。周踞坐,先伸颈垂首,张口照地,一吻吐落一圈,大如簸。再以舌抵腭上,出齿际,则成一大蝠。如是再,再而三。但见蝠飞圈外,圈套蝠中,愈出愈多,真如月晕日环,幻化出百千万亿圈子。或粘壁间,或施地上,或印人衣履,或套人头项,不可思议。既而淙淙然,直蒸屈槅,又复羃历而下,钩旋宛转。虽有精于绘云者,无其象;精于绘水者,无其色。及至地,色较淡,而丝缕倍多于前,然而一平如掌,几榻不能碍以高下。观者已置身叆叇之上,又若泛舟波涛之面也。逾时,中忽高起如浮屠,旁若屋宇。淡处乱处,历历直上者,则丛树修柯,掩映阴翳。室四隅烟复连蜷裹入,俨然雉堞连亘,女墙睥睨,其间往往

译又叙述他出游时,一位老商人邀请他同行,途中遇到一个行为怪异的人,便急忙在旅店停下。让商人假装是老师,教他射箭。在街市上悬挂一只鸡,扬言说:“要射穿它的左眼。”于是故意射中右眼,商人假装发怒,我恭敬地应答接受教诲,那个怪异的人咂着舌头离开了。人们因此认为他奇特。后来才知道他是前朝开平侯常遇春的后裔,他在即墨,大概是避乱隐居。不久去世,葬在城东。

康熙甲申年的前一年,他的两个儿子对关系亲密的人说:“大灾将至,不能停留!”背着他们的锻造工具离开了。

霍璟燕

休宁有个姓汪的人收藏书籍,家里有十座楼阁,周围环绕着水,大概是害怕火灾的劫难,所以人迹罕至,鬼狐于是凭借这里作为居所。曾经登上楼阁查看,只见书籍杂乱无章,即使整理过仍然混乱。

霍璟燕豪气磊落,与汪家是亲戚,又有书癖,于是借宿在那座楼阁里。有小船渡他过去,早晨出发傍晚返回。霍璟燕于是在其中仰卧起坐,就像在琅环洞府一样。这样持续了不只是一天。忽然在正午时分,听到书架上的书簌簌作响,霍璟燕斜着眼看,原来是一只像狗一样的人形小狐,手里拿着一本书艰难地走着,力气承受不住书的重量。霍璟燕呵斥它,狐狸扔掉书离开了。霍璟燕起来捡起书,是《龟筴传》。霍璟燕笑着说:“那缓慢行走的家伙,也留心于数学吗?”过了一会儿,一位白须老人拄着拐杖来到面前,霍璟燕起身,邀请他坐下,知道他是狐狸。询问他,老人说:“我是秦地姓白的。”交谈颇为含蓄典雅,霍璟燕对他恭敬有礼。看见案头放着《周易》,问:“擅长这个吗?”霍璟燕说:“是的。”老人举出一个卦问霍璟燕,霍璟燕陈述了他老师的说法。老人说:“这是章句之学。至于义理蕴藏则完全不对。”霍璟燕说:“先生确实精通《易》,能预知吗?”老人说:“试指一个字。”霍璟燕就指着“与天地合其德”的“德”字。老人说:“你想问行人吗?”霍璟燕说:“是的。什么时候会到?”老人说:“十四日会到。”霍璟燕说:“恐怕有其他事情牵绊。”老人说:“心是身的主宰,他一心要来。”霍璟燕问缘故,老人说:“德字有两个立人旁,本来是行人。有‘十四’字,所以说那天。下面有‘一心’字,所以知道他必定会来。”霍璟燕非常喜悦信服,拜求学习他的学问。说:“可以斋戒四十九天,拜老夫为师。”四十九天后,霍璟燕照他的话做,老人说:“这孩子可以教导。”于是为他剖析《河图》、《洛书》的精义,都超出程朱理学之外。进而谈及天文乐律、奇门太乙、六壬等术数,说:“这些不过是《易》的一个方面罢了。”

在阁中住了五年,霍璟燕完全得到了他的秘传。老人说:“技艺到此,缘分也尽了。我将搬走,要谨慎对待这种术数。不是合适的人却误传给他,与遇到合适的人却不传给他,都是错误的。十年后戊申年,你游历北豫之间,应当在三月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否则祸患会及身。”霍璟燕谨慎地遵从教诲。从此谈论数学多能奇中。

十年后,旅居河汴,果然发生了大名妖逆八卦教的变乱,很多人被刑杀,半年才平定。霍璟燕没有遭受灾难,是老人的力量。霍璟燕游历京师,士大夫与他交往,谈论术数奇异灵验。有个姓李的人跟随他,得到的术数不精,能预知人的姓名,也很奇特。唉!人是万物的灵长,如果专心致志,想要希求成为圣人贤人,有什么不可以呢?开辟灵明,那些巢居知道风向、穴居知道雨水的动物,尚且能达到这种境界,人怎么可以自我限制呢?

水烟技

韩文懿公慕庐,有烟酒之癖。有人问他说:“如果不得已要舍弃一样,在这两者中,先舍弃哪个?”文懿公犹豫半晌说:“舍弃酒。”掌管翰林院时,曾命令门人作淡巴菰诗,诗大多没有流传下来。海宁陈文贞有诗句说:“似吐仙人火,初疑异草熏。”又说:“味从无味得,情岂有情牵。”又说:“吸虚能化实,尝苦有馀甘。”现在又有兰州水烟,我曾经有诗句说:“猩唇气吸西江水,彤管云蒸北固潮。”大概无论男女,嗜好大致相似。

有个楚人周子畏,喜好水烟,他的技艺就以水烟闻名。六十岁时游历京师,饮水器具高三四尺左右,用白铁制成,腹部可以容纳一升水。平时不喜好,喜好时必定喝完八两,呼呼作响仿佛要移动日影。周子畏吸完,起初不见口鼻中吐出一缕烟。必定选择一间空旷安静的屋子,墙壁洁白光滑,没有漏风的缝隙,也没有风进入的地方。周子畏进入房间,观看的人跟随他。周子畏蹲坐,先伸颈垂首,张口对着地面,一吻吐落一圈,大如簸箕。再用舌头抵住上腭,从齿间吐出,就形成一个大的蝙蝠形状。像这样重复,再重复,重复三次。只见蝙蝠飞出圈外,圈套在蝙蝠中间,越出越多,真如月晕日环,幻化出百千万亿个圈子。有的粘在墙壁间,有的施在地上,有的印在人的衣履上,有的套在人的头项上,不可思议。不久淙淙作响,直蒸到弯曲的窗格,又复弥漫而下,钩旋宛转。即使有精于画云的人,也没有这样的形象;精于画水的人,也没有这样的颜色。等到落到地上,颜色较淡,而丝缕比之前多倍,然而一平如掌,几榻不能阻碍其高低。观看的人已经置身于云雾之上,又好像泛舟波涛之面。过了一会儿,中间忽然高起像浮屠塔,旁边像房屋。淡处乱处,历历直上的,则是丛树修长的枝条,掩映阴翳。房间四角的烟又盘旋裹入,俨然像雉堞连绵,女墙睥睨,其间往往

如人马旗帜,点点如豆。约一炊刻,然后霏微敛散,城薄人稀,马行帜拔,屋舍荒落。独一塔危然耸峙,居中直上,乃愈起而愈细,飘飘乎无纤尘之留坐隅也。

译那些人马和旗帜,星星点点如同豆子一般。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雾气才渐渐消散,城墙显得单薄,行人稀少,马匹行走,旗帜拔起,房屋荒凉破败。只有一座塔高高耸立,位于中央笔直向上,越往上越细,轻盈飘渺,连一点灰尘都不曾停留在角落。

昔苏公登蓬莱阁,快睹海市,虽曰大观,亦未必如周子今日之呼吸三昧也,幻化一室。噫,技至此乎!

陈抱拙

瞽者陈抱拙,东平人。先是秀才,少工诗,善琵琶。又癖于拳勇,贫不给,遂弃此一领巾。

会乡有斗狠者,陈负气往,以梃伤其目。邻欲诉诸官,陈惧,以灰自迷二目,遂瞽,事乃寝。晚年益困,乃善其指拨之妙,游缙绅间。又系一教诗小牌于琵琶轴上,人目为狂瞽。然其食志也亦雅。其诗无存稿,佳者同人口志之。如咏半钱诗云:

制来九府一钱兮,圆样如何仅半圭。留得看囊终是涩,纵教入市不成提。

用将鬼使难推磨,持去酬君也弃泥。空对弯弯残月影,好同破镜落窗西。

瘿道人一绝云:

道人何事气豪粗,欲比骊龙挂一珠。自窃长生丹药后,项间长带火葫芦。

咏菊花枕云:

谁把零星傲骨香,寒来收拾入缥缃。篱边一醉三秋月,爱煞渊明不下床。

咏芦笔云:

几点寒芦未吐芳,恰如彩笔倚方塘。撩波影似含毫思,载雪花如入梦香。

秋水一泓溪砚古,碧霞千尺锦笺长。有时被雁偷衔去,写破蓼天一两行。

(曲阜颜幼客,有《怀抱拙》一绝云:“白发新声贾扣哀,赵官明月寺门苔。诗名不合谢榛并,也作人间眇秀才。”)

孔小山

曲阜孔小山,圣裔也。善鼓琴,慕音者恒不得一聆其操。孔有十绝、二十四忌,稍不当可,则拂弦而起,是小山之音之希也。尝抱琴于空山阒静、人迹罕到之区,然后一弹再鼓。同人恶之,莫能伊何。

汶上赵子釐性诙谐,多力有胆气,长鬣盈腮,因自号为“小虬髯”。曲多葭莩亲,当宴谈,辄言小山事,而小山固未与赵觌面也。一日,闻小山游石门寺,石门即子美访张氏隐居处。山深藤萝满峪,春尽迷望,如锦步障十里许。赵悄行,腰间悬椎,跨骡往。抵寺问,头陀告曰:“适携焦琴,并奚童山后去了。”赵絷骡,步入山。满岚翠滴,香气袭人。盘曲五六里,微闻指拨声。继见一人坐石,横琴膝上,旁立一奴,执杖系葫芦,飘然如仙。赵捉椎咤叱,响应陵谷。小山惊起,奴亦弃杖。赵曰:“取买山钱献我,否则敲断狗骨子!”赵以椎击岩边石,磞然而坠,火星滚滚落山隅中。孔泣跪曰:“野游至此,未曾携得一文。”赵踞坐,喝曰:“脱剥尔皮,以代钞用。”二人觳觫,自褫其衣,堆于赵前。赵指葫芦曰:“何物?”小山曰:“酒。敬进大王。”赵提饮,一吸而尽,又指琴曰:“黑漆漆者复何物?”小山曰:“琴。曷为大王鼓之?”赵曰:“鼓。”小山跪而奏“淋零”之曲。赵不乐,以椎指其头,令再鼓。小山又为“涂山大会”诸曲。

久之,夕阳在山,而孔犹顾影效《广陵散》,真不啻嵇康之就刑时也。赵起,大吼,轮椎沉沉,若电转霆惊,排奡穿藤花而去。孔狼狈归。后孔微闻其事,碎琴裂囊,誓不复弄。

聂小玉

聂小玉,蜀人也。为优伶游京师。艳绝,眉间有媚风,姣女子不及其冶。所演多秦腔。即村俚剧唱,登场必另开生面,于是群噪一时。王孙贵戚,相与持赠,缠头盈千累万,人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登首邱而死也。

苏州翟秋山,以不第留滞京都,名士也。日者观剧,见聂心喜。归寓,驰想不置。由是戏上有聂,园中有翟。聂出而翟则昂首而盼,聂入而翟则掩面而卧。如是者非一日。聂于场上,未尝不转盼留神,异其钟情之独挚。

某日演戏于翡翠园,日未昃,聂入,见翟已徘徊于众几间。聂前致词,曰:“晨餐也未?何来恁早耶?”翟欣然答曰:“秀色可疗人饥,恐迟—刻少见一刻耳。”遂告姓氏居址。曲终人散,翟归。晚闻剥啄声,则一车在门,毡帏晶窗,驾以骏骡。门焉者以为贵公子,及下车登堂,翟始知其为聂。聂则貂冠狐裘,翟颇形寒俭。聂曰:“郎君旅馆亦寂寞否?”翟曰:“客邸萧条,大抵如是。”聂曰:“长安米不易索。我意屈驾过我屋,颇不僦;而饮食调护,自以为颇不粗粝。将请励志攻苦,来春雷甲可乘也。”翟起谢曰:“邂逅相逢,过蒙不弃

译从前苏东坡登上蓬莱阁,痛快观赏海市蜃楼,虽然说是壮观景象,也未必像周子今天这样在呼吸间领悟三昧,将幻化之境浓缩于一室之中。唉,技艺竟到了这种地步!

陈抱拙

盲人陈抱拙,是东平人。他先前是秀才,年少时擅长写诗,精通琵琶。又痴迷于拳脚勇武,因贫穷无法维持生计,于是抛弃了秀才的身份。

恰逢乡里有好斗逞强的人,陈抱拙仗着意气前往,用木棍打伤了那人的眼睛。邻居想要告官,陈抱拙害怕了,便用石灰弄瞎了自己的双眼,于是成了盲人,事情这才平息。晚年更加困顿,于是凭借指尖拨弄琵琶的妙技,在达官贵人之间游走。又在琵琶轴上系着一块教诗的小牌子,人们称他为狂瞽。然而他的志向也很高雅。他的诗没有留存底稿,好的作品由同好们口耳相传。比如咏半钱诗写道:

造出来是九府的一枚铜钱啊,圆形的模样为何只有半圭大小。留着看囊中终究是涩滞,纵使拿去市场也不成提。

用来驱使鬼使难以推磨,拿着去酬谢君王也被弃如泥土。空对着弯弯的残月影子,正好如同破镜落在窗西。

咏瘿道人的一首绝句写道:

道人何事气魄如此豪粗,想要比作骊龙悬挂的一颗宝珠。自从偷得长生丹药之后,脖颈间长久带着火葫芦。

咏菊花枕写道:

谁把零星傲骨的香气,在寒来时节收拾进书卷之中。篱边一醉度过三秋之月,爱煞了陶渊明不肯下床。

咏芦笔写道:

几点寒芦尚未吐露芬芳,恰如彩笔倚靠在方塘边。撩动波影好似含毫构思,承载雪花如同入梦生香。

秋水一泓溪砚古朴,碧霞千尺锦笺修长。有时被大雁偷衔而去,写破了蓼天一两行。

(曲阜颜幼客,有一首《怀抱拙》绝句写道:“白发新声贾扣哀,赵官明月寺门苔。诗名不合谢榛并,也作人间眇秀才。”)

孔小山

曲阜孔小山,是孔子后裔。擅长弹琴,仰慕他琴音的人常常不能听他弹奏一曲。孔小山有十绝、二十四忌,稍微不合心意,就拂弦起身,这就是孔小山琴音稀有的原因。他曾经抱着琴来到空山寂静、人迹罕至的地方,然后才弹奏一曲再弹奏一曲。同好的人厌恶他,却无可奈何。

汶上赵子釐性格诙谐,力气大且有胆气,满脸长须,因此自号为“小虬髯”。与孔小山多有远亲关系,每当宴饮交谈,就谈论孔小山的事,而孔小山本来未曾与赵子釐见面。一天,听说孔小山游览石门寺,石门就是杜甫拜访张氏隐居的地方。山深藤萝满谷,春尽时迷望无际,如同锦缎步障十里左右。赵子釐悄悄行走,腰间悬挂铁椎,骑着骡子前往。到达寺庙询问,僧人告诉他说:“刚才带着焦尾琴,连同书童到山后去了。”赵子釐拴好骡子,步行进山。满山岚气翠绿欲滴,香气袭人。盘曲走了五六里,隐约听到指尖拨弄的声音。接着看见一人坐在石头上,琴横在膝上,旁边站着一个仆人,拿着拐杖系着葫芦,飘然如仙。赵子釐抓起铁椎大声呵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孔小山惊起,仆人也扔掉了拐杖。赵子釐说:“拿出买山的钱献给我,否则敲断你们的狗骨头!”赵子釐用铁椎敲击岩石边的石头,砰然坠落,火星滚滚落入山角。孔小山哭着跪下说:“野外游玩到这里,未曾带一文钱。”赵子釐蹲坐,喝道:“剥下你们的皮,用来代替钞票使用。”两人吓得发抖,自己脱下衣服,堆在赵子釐面前。赵子釐指着葫芦说:“什么东西?”孔小山说:“酒。敬献给大王。”赵子釐提起喝下,一吸而尽,又指着琴说:“黑漆漆的又是什么东西?”孔小山说:“琴。为何大王弹奏它?”赵子釐说:“弹。”孔小山跪下弹奏“淋零”之曲。赵子釐不高兴,用铁椎指着他的头,让他再弹。孔小山又弹奏“涂山大会”等曲子。

过了很久,夕阳在山,而孔小山还顾影自怜弹奏《广陵散》,真不亚于嵇康临刑之时。赵子釐起身,大吼一声,轮起铁椎沉沉落下,如同电转雷惊,排开藤花而去。孔小山狼狈而归。后来孔小山隐约听说此事,摔碎琴撕裂琴囊,发誓不再弹琴。

聂小玉

聂小玉,是蜀地人。作为优伶游历京师。艳丽绝伦,眉间有媚态,娇美的女子也比不上她的妖冶。所演的多是秦腔。即使是村野俚俗的剧唱,登场必定另开生面,于是轰动一时。王孙贵戚,争相赠送,缠头钱成千上万,人们不愿封万户侯,只愿一登首邱而死。

苏州翟秋山,因科举不第滞留京都,是名士。某天观看戏剧,见到聂小玉心中欢喜。回到寓所,日夜思念不停。从此戏台上有聂小玉,园中有翟秋山。聂小玉出场翟秋山就昂首盼望,聂小玉退场翟秋山就掩面躺卧。像这样不止一天。聂小玉在台上,未曾不转盼留神,诧异于他钟情如此真挚。

某天在翡翠园演戏,太阳未偏西,聂小玉入场,见翟秋山已在众桌之间徘徊。聂小玉上前致词,说:“早饭吃了吗?为何来得这么早?”翟秋山欣然回答说:“秀色可疗人饥,恐怕晚一刻就少看一刻。”于是告知姓氏住址。曲终人散,翟秋山回家。晚上听到敲门声,则有一辆车在门前,毡帷晶窗,由骏马骡子驾着。看门的人以为是贵公子,等到下车登堂,翟秋山才知道是聂小玉。聂小玉则戴着貂皮帽穿着狐皮裘,翟秋山显得寒酸俭朴。聂小玉说:“郎君旅馆也寂寞吗?”翟秋山说:“客邸萧条,大抵如此。”聂小玉说:“长安米贵不易求。我意思委屈您驾临我的屋子,租金颇不昂贵;而饮食调护,自以为颇不粗劣。将请您励志攻苦,来春科举甲第可乘。”翟秋山起身谢道:“邂逅相逢,过蒙不弃

,何敢居停坐扰?”聂再三致请。坐良久,嘱以明辰来枉驾也,遂登舆去。

译哪里敢在此停留打扰?”聂某再三诚恳邀请。坐了许久,(那人)嘱咐说第二天清晨再来拜访,于是登上车离开了。

次早,车已在门,翟即收拾书剑随往。至大宅,聂出,延入书舍。潇洒精致,铺陈皆细软。辰餐美馔。食罢,聂出门去。晚归,已带微醺。烹苦茗,夜谈,细诉衷曲,彼此爱慕。深更人退,聂复晚妆,如妇人,同翟共寝。翟偎抱温柔,如怀至宝。聂之娇容媚态,肌肤滑泽,更非脂粉裙钗所得方其万一。从此二人厮守,如夫如妇。有人为聂言婚,聂笑曰:“我赋男形,实有女心,乾道变化,将不知其已也。”悉却之。翟于是往来声气,聂与有力焉。

逾年成进士,胪唱第一人。后聂亦弃其业。翟以观察滇南,聂随往。燕台当道,祖饯相望,不知者以为为翟也,其知者以为为聂耳。抵任后,内外事悉决于聂。会边戍,聂随之军需。旁午时,野人居一带土酋结连缅匪入寇,抵铁门关。翟率偏师袭之,深入重地,为酋所获,聂亦被虏。缅酋女长也,悦聂美,因说聂降而释翟。聂大骂请死。女酋怒,二人遂与难。死之日,聂大呼曰:“吾得与秋山死,死得所矣!”

翠柳

维扬汪本,以手谈自诩。尝游于京洛缙绅间,曾见赏于吴桥某大司马,因称“棋汪”。由是一枰之上,方罫之间,闻汪生之风者,可以不战而先馁。一日,游三楚,寓武昌。太守张公,高手也,癖于木野狐。因与汪弈,三战三北,汪胜气临之。太守衔汪,因欲得一胜汪者以快意,而卒寥寥。

张于静夜,灯前覆汪胜局,反覆凝思,计无所出。一婢年十五,名翠柳,慧而能。捧茗在张公侧久立,乃曰:“莲漏三滴,犹抱石子不寐,夫人将不耐等矣。”张不答。翠柳指局曰:“但此间争一着先耳。”张恍然。遂命与弈,终局翠胜,张大喜,抱之膝间,曰:“可儿,明日当与汪弈,为我一洗前辱。”

辰起,请汪及众宾至,复布局,曰:“今日有小女子学步者,愿先生教之。”汪漫应焉。张公呼翠柳出,汪视之,垂髫丫髻儇婢也。立案前,入局即持白子曰:“棋让一先。先生请下黑子,可以前驱胜我也。”汪颔之。甫三四着,汪色变。翠曰:“先生面頳矣。”翠上下嬉顾,略不经意,而子落枰间,一座皆惊。翠又曰:“先生汗出矣。”汪頳颜沉思,下子愈迟。翠随手掷之,疾若鹘落。既而翠柳棋声乃与笑声丁丁格格相酬答;汪如木偶,子更无着处。翠以手自捏其凤翘曰:“先生坐,亦知立者苦否?”众粲然。而汪神丧志沮,辙乱旗靡。忽为翠柳于西北角上劫去十数子,如方塘一鉴,白鹭数点而已。翠乃以长袖自掩其口,胡卢曰:“先生负矣!先生负矣!”零碎连步以入。汪目望洋,不知所为,是局固未终也。汪蹩躄返寓,明日遂行。

挽联

陕之渭阳,某村农家有牛病,其父命子入城觅兽医者。子归,得药并所医方,牛食之果起。后凡村牛有疾,辄用其方,无不效,彼乃以为医固易事也。

一日,其父偶病,其子即以牛药药其父而瘥。后己亦病,即以父药自药之,而亦瘳,乃大快。志于此药,而心窃幸乎医道之得也。乡之人且以其疗牛疾、己、父病,而誉其术之精。于是购医方一策,令人读而解之。为人视疾后,则阖户,以纸蒙其方,书而与人,效不效未可定也。

后以其父之疾复作,其子仍以牛药灌之而死。因不服:前次以牛药药父也,何以霍然?而今之父药亦牛也,何以溘然?是岂药之罪哉!会己又病,终服牛药以毙。

邑有文士挽之一联云:“牛之性犹人之性,忘其身以及其亲。”

曾广

曾广,济宁人。幼孤贫,懒读书,不务生产,空空然终日若无事者。人或忤之,则答之以笑。年二十,婚贫家女,貌甚寝,而曾视之喜。

每游败寺旷野,逾日不返。一日,遇一黄冠道人,白须如银,头高耸,而肩盎若,且长不满三尺。负葫芦十数个,累累而行。休道旁大树下,枕葫芦睡,顷鼾息雷鸣。曾潜近揭其塞,倾之无物。乃以目眡口觑,冷气觉自眶中透心膈,泪潸潸出。道人惊醒曰:“汝放我一葫芦空青走矣。奈何?”曾对之拭目而憨笑。道人曰:“幸汝至诚人,亦汝缘也,否当抉汝睛。慎

译第二天一早,车马已在门前等候,翟生便收拾好书籍和佩剑跟随前往。到达一座大宅院后,聂生出来,将他迎进书房。书房清雅精致,陈设的都是细软的物品。早饭时,菜肴精美。吃完饭后,聂生出门去了。傍晚回来时,已带着几分醉意。煮上苦茶,彻夜长谈,细细倾诉内心的情感,彼此爱慕。深夜众人散去后,聂生又化了晚妆,如同妇人一般,与翟生同床共寝。翟生温柔地拥抱着他,如同怀抱着至宝。聂生娇美的容颜、妩媚的姿态,以及光滑润泽的肌肤,更不是那些涂脂抹粉的女子所能比拟的万分之一。从此二人厮守在一起,如同夫妻一般。有人为聂生提亲,聂生笑着说:“我虽然生着男身的形体,实际上却有女儿的心肠,阴阳之道变化无穷,我将不知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于是全都拒绝了。翟生因此得以与外界互通声气,聂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过了一年,翟生考中进士,在殿试唱名时位列第一。后来聂生也放弃了科举之业。翟生被任命为滇南的观察使,聂生跟随前往。燕京的当权者纷纷设宴饯行,送行的人络绎不绝,不知情的人以为是为了翟生,知情的人则以为是为了聂生。到任后,内外事务全都由聂生决断。恰逢边境发生战事,聂生跟随军队负责军需。事务繁忙之时,野人居一带的土著酋长勾结缅甸匪徒入侵,抵达铁门关。翟生率领偏师袭击敌人,深入重地,被酋长抓获,聂生也被俘虏。缅甸酋长有个女儿,喜欢聂生的美貌,于是劝聂生投降,并释放翟生。聂生大骂并请求一死。女酋长发怒,二人于是同时遇难。死的那天,聂生大声喊道:“我能与秋山一起死去,死得其所了!”

翠柳

扬州的汪本,以擅长下棋自诩。曾经在京城和洛阳的官绅间游历,曾受到吴桥某位大司马的赏识,因此被称为“棋汪”。从此在棋盘之上、方格之间,听到汪生名声的人,往往不战先怯。一天,他游历三楚之地,寄居在武昌。太守张公是下棋高手,痴迷于这种“木野狐”(指围棋)。于是与汪生下棋,三战三败,汪生带着胜者的气势面对他。太守对汪生怀恨在心,于是想找一个能战胜汪生的人来称心快意,但最终寥寥无几。

张公在安静的夜晚,灯下复盘汪生获胜的棋局,反复凝思,却想不出对策。一个十五岁的婢女,名叫翠柳,聪慧而有才能。捧着茶在张公身边久立,于是说:“莲漏已经滴了三下,您还抱着棋子睡不着,夫人快要等不及了。”张公没有回答。翠柳指着棋局说:“只是这里争一个先手罢了。”张公恍然大悟。于是命令她与汪生下棋,终局时翠柳获胜,张公大喜,将她抱在膝间,说:“好丫头,明天就让你与汪生下棋,为我洗刷之前的耻辱。”

清晨起床,请汪生和众宾客到来,重新摆好棋局,说:“今天有个小女子初学下棋,希望先生指教。”汪生漫不经心地答应了。张公呼唤翠柳出来,汪生看她,是个垂着发髻的伶俐婢女。站在桌案前,进入棋局便拿起白子说:“棋让一先。先生请下黑子,可以先行取胜于我。”汪生点头同意。刚下了三四步,汪生的脸色就变了。翠柳说:“先生脸红了。”翠柳上下嬉笑环顾,略微不在意,但棋子落在棋盘上,满座的人都感到惊讶。翠柳又说:“先生出汗了。”汪生满脸通红地沉思,下子越来越慢。翠柳随手掷子,快如鹘鸟坠落。不久,翠柳的落子声与笑声丁丁格格地相互应和;汪生如同木偶,棋子更没有着落之处。翠柳用手捏着自己的发饰说:“先生坐着,也知道站着辛苦吗?”众人大笑。而汪生神情沮丧,意志消沉,阵脚大乱。忽然被翠柳在西北角上劫去十几颗棋子,如同方塘中的一面镜子,只有几只白鹭点缀而已。翠柳于是用长袖掩住口,笑着说:“先生输了!先生输了!”迈着零碎的步子走了进去。汪生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这局棋其实还没下完。汪生踉跄着返回寓所,第二天就离开了。

挽联

陕西渭阳某村的农家有一头牛病了,父亲命令儿子进城寻找兽医。儿子回来,得到了药和医方,牛吃了药果然痊愈。后来凡是村里的牛有病,就用这个方子,没有不有效的,他便认为行医本来就是容易的事。

一天,他的父亲偶然生病,他就用治牛的药给父亲治病,父亲也痊愈了。后来他自己也病了,就用治父亲的药给自己治病,也痊愈了,于是非常高兴。他记下了这个药方,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掌握了医道。乡里人因为他的药能治好牛病、自己的病和父亲的病,而称赞他医术精湛。于是他买了一本医方,让人读给他听并讲解。给人看病后,就关上门,用纸蒙住医方,抄写下来给人,药方灵验与否还不确定。

后来他父亲的病复发,他的儿子仍然用治牛的药灌给他,结果父亲死了。因此他不服气:上次用治牛的药给父亲治病,为什么突然就好了?而现在父亲的药也是治牛的,为什么突然就死了?这难道是药的罪过吗!恰逢他自己又病了,最终服用治牛的药而死。

县里有个文士为他写了一副挽联:“牛之性犹人之性,忘其身以及其亲。”

曾广

曾广,是济宁人。幼年丧父且贫穷,懒得读书,不从事生产,整天空空荡荡好像没事人一样。有人冒犯他,他就以笑回应。二十岁时,娶了贫苦人家的女子为妻,妻子相貌很丑陋,但曾广看着她却很高兴。

他常常游荡在破败的寺庙和旷野之中,超过一天不回家。一天,遇到一个黄冠道士,胡须白如银丝,头高耸,肩膀宽厚,而且身高不满三尺。背着十几个葫芦,累累而行。在路边大树下休息,枕着葫芦睡觉,不一会儿鼾声如雷。曾广悄悄靠近,揭开葫芦的塞子,倒出来什么东西也没有。于是用眼睛盯着,用口对着葫芦看,冷气感觉从眼眶透入心膈,泪水潸潸流出。道士惊醒说:“你放走了我一个葫芦里的空青。怎么办?”曾广对着他擦着眼睛憨笑。道士说:“幸好你是个至诚之人,也是你的缘分,否则就要挖掉你的眼睛。小心

勿妄为!”遂起。依旧负葫芦去。曾由是一目如电,视地下如琉璃,皆洞彻无翳。

译不要胡作非为!”于是起身。依旧背着葫芦离去。曾由因此目光如电,看地面如同琉璃一般,全都通透清澈没有遮蔽。

后每闭此目,不轻开视。人问之,曾曰:“恐一顾盼,则见其肺肝矣。”会东门有掘井者,深不及泉,曾谓曰:“再掘一尺即得。”如其言,泉涌。今呼为曾广井云。

曾尝入深山,见危岩下有石函畚,启视,中有丹书数卷。习之,遂悟吐纳铅汞术。曾以口涎丸足间,漫令人服。人初不肯,后渐信之。其妻莲船盈尺,偶过碗肆,肆人泼水于道,故令其妻蹇涩以过,良久乃去。肆人大笑,以其如船而杯渡也。妻惭,归告曾,以为大辱。觅一大兔,令翌日袖之,复往其处。挥犬逐兔入肆,大毁其碗,不可禁。知曾之为也,求而收之,回视其碗,皆无碎损。

此人先从祖时庵公犹见之,以其邪惑,不与之序宗族。州志载其本增广生,弃去,因以为号,非是。曾于康熙戊子己丑间尚在也。

(按《坚瓠集》亦载一曾广,是徐鸿儒遗党以妖术称者,非济宁人。当是同名又一人,存参。)

吴门三戏

吴市有丐者,持竹簏,养以青蛙十数头,索钱为戏,名曰“虾蟆说法”。丐先取小蒲团十数如饼,中位一,其次两行,各东西列。其最大者游衍而出,跏趺坐蒲团上,鼓腹一鸣,如呼其类,群蛙依次而出,左右对列坐,寂然不动。大者作一声,众亦随作一声。大者三声,众亦三声。既而大小间作,哄鸣如市,恝然忽止。乃一一至大者前,点首、拳曲、作声如号诵佛状。大者于是圈豚离坐,循循然若归方丈去也。群蛙遂嘈嘈杂遝入簏。此其一。

有瞽人执卦板,挽雕笯于袖间,蓄一小雀,出卦帖排如箑。旋于席间。有求算者,报以年庚。瞽击板一声,雀以嘴衔其机,门便开。雀出鼓翼,取干支,如其命造,又取十二宫排列于前。瞽者指画谈论,一一如所指布。雀复衔帖,照数仍插旧处。瞽复击板一声,雀入而门扃。谓之“雀儿算命”。又其一。

更有蚁阵一戏,尤为奇异。一丐怀竹二节,持一小鼓,规寸许,蒙以鸡皮。观者毕集,丐乃去竹之塞,折枝击鼓以进。筒中有赤黑二蚁千百,分队出,累累若贯珠,步武罔不中矩矱。列为二,如对阵势,整而不乱。既而或三或五,各随鼓音而变。猝视之,眇小如撒蔴沙。细审之,则天冲地轴,鱼丽鹤列,云风蛇虎,首尾相连。凡变合数次,又复作队,按部就班,蜿蜒归其筒中。此其一。

(卢忠烈,名象升。幼时蓄蟋蟀,一种青,一种黄,各十头。斗时于几上设大方盘,青左队,黄右队,以旗挥之则斗。斗毕各归盆盎,青黄不杂。盖喂养时驯习而成。卢公为

将,征流寇,立奇功,是其天性然欤?)

亚罗仙

亚罗仙,江西赣州姚某也。其父为郡守,因拿邪教案,搜得符书一册。正在审囚指摘,忽失此书,遍求不得。乃为姚某窃而秘之,皆不知也。案结后,姚于无人处试演,用黄纸硃墨效其步蹈。

忽一日召火神至,金目碧髯,光电闪烁,立案前,问所召使,姚怖失措,答曰:“速焚此书舍,将换新室。”霎时炤炽,栋榱灰烬。扑灭之后,不知是姚所为。其妻临镜晓妆,忽见两眉转落眼下,妻方惊诧,姚以手移之如故,因是疑其神。

太守死,归籍。将过洞庭,泊潜江。次早欲解缆,而舟已在湘潭,则八百里之水程已夜渡矣。返里后,每弄其术,乡人哄然神之。姚因自号为“亚罗仙”,自负为罗祖后一人也。能隐形,出入不见其迹,但闻人马之行声。素与某姓有仇,每夜降其家,令其妻女环坐侑觞,百般蹂躏。或命优伶开筵亭榭,设座堂上,但见馂食无馀,酒罍告罄而已。而一时同席皆其业师及同学诸童子,佥云:“遵奉仙命。”不知姚之所为。其欲至某姓家,先一日飞一纸下,云“亚罗仙于某日降临,当如何承应,某人陪席。不则或火或病。”某苦之,鸣于官,官亦不能治。乃求吁于贵溪龙虎真人,遣法官来。姚拘法官跪阶下,笞之,臀肉流血而去。

是年,赣郡无旱潦之虞,或以为姚之力,故郡人亦有畏之且敬之者。姚复有弟子传其教,郡中人有私语之者,皆头疼,不则瓦石掷眉睫间。以香楮望空谢罪而已。地方官

译后来他每次闭上这只眼睛,都不轻易睁开。有人问他原因,曾广说:“恐怕一转眼,就会看到别人的肺腑了。”恰逢东门有挖井的人,井深没到泉水,曾广对他说:“再挖一尺就能得到泉水。”那人照他的话去做,泉水果然涌出。现在人们称这口井为曾广井。

曾广曾经进入深山,看见险峻的岩石下有一个石函,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卷丹书。他学习其中的内容,于是领悟了吐纳铅汞的法术。曾广用口水和药丸裹在脚间,随意让人服用。人们起初不肯,后来渐渐相信了他。他的妻子莲船有一尺长,偶然经过碗铺,铺里的人把水泼在路上,故意让他的妻子艰难地走过去,过了很久才离开。铺里的人大笑,因为她的脚像船一样,却像杯子一样渡水。妻子感到羞耻,回家告诉曾广,认为这是极大的侮辱。曾广找来一只大兔子,让妻子第二天藏在袖子里,再去那个地方。曾广挥动狗追赶兔子进入铺子,大肆毁坏碗具,无法禁止。铺里的人知道是曾广做的,请求他停止并收拾残局,回头再看那些碗,都没有破碎损坏。

这个人先从祖时的庵公还见过他,因为他邪僻惑众,不与他同列宗族。州志记载他本是增广生,后来弃去,因此以此为号,这不是事实。曾广在康熙戊子、己丑年间还在世。

(按:《坚瓠集》也记载了一个曾广,是徐鸿儒的余党,以妖术闻名,不是济宁人。应当是同名另一个人,留作参考。)

吴门三戏

苏州市场上有一个乞丐,拿着竹篓,养着十几只青蛙,向人讨钱表演,名叫“虾蟆说法”。乞丐先取十几个小蒲团像饼一样,中间放一个,其余两行,分别向东向西排列。其中最大的一只游荡出来,盘腿坐在蒲团上,鼓起肚子鸣叫一声,像是在呼唤同类,群蛙依次出来,左右对列坐下,寂静不动。大蛙叫一声,众蛙也跟着叫一声。大蛙叫三声,众蛙也叫三声。接着大小蛙交替鸣叫,喧闹如市场,突然又停止。于是它们一一到大蛙面前,点头、蜷曲身体、发出声音,像是在号诵佛经。大蛙于是像猪一样离开座位,规规矩矩地好像回到方丈室去了。群蛙于是嘈杂地进入竹篓。这是第一种戏法。

有一个盲人拿着卦板,袖子里藏着雕花的竹笼,养着一只小雀,拿出卦帖排列像扇子一样。他在席间旋转。有求算的人,报上年庚。盲人敲板一声,雀用嘴衔住机关,门就开了。雀飞出拍打翅膀,取出干支,按照命造,又取出十二宫排列在前面。盲人指画谈论,一一与所指的布局相符。雀再衔着卦帖,照数插回原处。盲人再敲板一声,雀进入而门关闭。这叫“雀儿算命”。这是第二种戏法。

还有一种蚂蚁阵的戏法,尤其奇异。一个乞丐怀里藏着两节竹子,拿着一个小鼓,直径一寸左右,蒙着鸡皮。观众都聚集过来,乞丐于是去掉竹子的塞子,折下树枝击鼓前进。筒中有红黑两种蚂蚁千百只,分两队出来,连绵不断像串珠一样,步伐无不合乎规矩。排成两队,像对阵的形势,整齐而不混乱。接着有时三只有时五只,各自随着鼓声变化。乍一看,微小如撒下的麻沙。仔细审视,则是天冲地轴,鱼丽鹤列,云风蛇虎,首尾相连。凡是变化合拢数次,又再次列队,按部就班,蜿蜒回到筒中。这是第三种戏法。

(卢忠烈,名象升。小时候养蟋蟀,一种青色,一种黄色,各十头。斗时在大方盘上设局,青的在左队,黄的在右队,用旗挥动就斗。斗完各自回到盆盎,青黄不混杂。大概是喂养时驯习而成的。卢公作为将领,征讨流寇,立下奇功,是他的天性如此吗?)

亚罗仙

亚罗仙,是江西赣州姚某。他的父亲是郡守,因为审理邪教案,搜得一册符书。正在审问囚犯指摘罪状时,忽然丢失了这本书,到处寻找不得。原来是姚某偷走并秘密藏了起来,都不知道。案件结束后,姚某在无人处试演,用黄纸朱墨模仿其中的步法。

忽然有一天召来火神,金目碧髯,光电闪烁,站在案前,问召唤他做什么,姚某惊恐失措,回答说:“快烧掉这本书舍,将换新室。”霎时火光炽烈,栋梁灰烬。扑灭之后,不知道是姚某所为。他的妻子早晨对镜梳妆,忽然看见两眉转到眼下,妻子正惊诧,姚某用手移回原处,因此怀疑他有神通。

太守死后,姚某回乡。将要经过洞庭湖,泊在潜江。第二天早上想解缆,而船已经在湘潭,那么八百里的水路已经连夜渡过了。回乡后,每次施展他的法术,乡人哄然认为他是神。姚某因此自号为“亚罗仙”,自负为罗祖之后一人。能隐形,出入不见踪迹,只听到人马行走的声音。向来与某姓有仇,每夜降临他家,令其妻女环坐陪酒,百般蹂躏。有时命令优伶在亭榭开筵,设座在堂上,只见剩菜无余,酒壶告罄而已。而一时同席的都是他的业师及同学诸童子,都说:“遵奉仙命。”不知道是姚某所为。他想到某姓家,前一天飞下一张纸,说“亚罗仙于某日降临,应当如何承应,某人陪席。不然或火或病。”某姓苦于此事,告到官府,官府也不能治理。于是请求贵溪龙虎真人,派遣法官来。姚某拘禁法官跪在阶下,鞭打他,臀肉流血而去。

这一年,赣郡没有旱涝的忧患,有人认为是姚某的力量,所以郡人也有畏惧且尊敬他的。姚某又有弟子传他的教,郡中人有私下议论他的,都头疼,不然瓦石掷在眉睫间。只能用香纸向空谢罪而已。地方官

佐有受贿屈人者,姚悉知之,能表暴其罪状。每于夜深遣一鬼直达衙署,以利刃吓之,各官为之丧胆,不敢稍有骫法情事。郡中有鼠窃者,凡入人家,皆如木偶,俟天明,事主见之,絷于官。鞫之,佥曰:“见‘亚罗仙’至,不敢动。”会有高某,汉军镶黄旗人,素廉直,迁赣郡丞。甫下车,姚即杜门敛迹。有求于姚者,辄报谢曰:“官法可治,我无法也。”夫政之为言,正也,正己而后正诸人,己不正则不正者皆能起而相乱。故亚罗之为鬼蜮也,不正者召之也。然使其出于正,则又俨然仙矣。

译佐吏中有受贿枉法的人,姚某全都知晓,并能揭露他们的罪状。每当夜深人静时,就派遣一个鬼魂直接到衙门,用锋利的刀刃恐吓他们,各位官员因此丧胆,不敢稍有违法徇私的事情。郡中有小偷,凡是进入人家,都像木偶一样僵住,等到天亮,主人看见他们,就捆绑起来交给官府。审问他们,众口一词说:“看见‘亚罗仙’来了,不敢动。”恰逢有个高某,是汉军镶黄旗人,一向廉洁正直,被调任为赣郡丞。刚上任,姚某就闭门不出,收敛行迹。有人向姚某求助,他就推辞说:“官府的法规可以惩治你,我没有办法。”政,就是正的意思,端正自己然后才能端正别人,自己不端正,那么不端正的人都能起来扰乱他。所以亚罗之所以成为鬼怪,是因为不端正的人招致了他。然而如果它出自正道,那它又俨然是一位神仙了。

高公久知其煽惑,欲侦缉之,几半年不得。某夜出逻,忽旋风滚滚,如群马奔嘶,蹀踏而过,郡丞惊问,皆曰:“神仙夜宴归也。”郡丞怒斥之。忽空中坠落十馀人,尽花服执纸衣马匹。就缚焉,讯而伏罪。追其书,火于庭。以其年甫弱冠,从轻问边戍,十年后得恩赦归。尝往来广陵诸商家。问其素所持法,百不记一。盖其对本宣科,未尝熟习,即其徒亦然,故书亡而法破。后以戏法二种,衣食江湖,其一暗里索熟酒食,其一空中起小楼台。年近七旬,茕茕孑立而已。呜呼,以法为戏,鲜有不败。如亚罗者,得保首领于牖下,盖亦幸矣!

(章贡袁行川孝廉言之凿凿。)

卷十四 淫昵类(盗骗附)

李峄南

章邱李峄南,肄业于济南泺源书院。时自家中来城。日将暮,李乘车行,忽道旁两女子呼曰:“车中人,曷携吾姊妹入城?吾金菊巷住。”李停车视之,一女年约二十许,面瘦如削玉,着皂衣衫,淡葵裤,翠靸履;一女年十六七,丰美而眉长,着浅蓝衫,黑色裤,红履,花绣欲满。李爱之,欲同载,御者曰:“不可。倘遭友于道,非亲非故,则颜厚有忸怩也!”女曰:“既不载,毋能强。郎君携有新胡桃,赠我数枚。”李与之,登车辗軨。但闻二女在后笑语相喧,格格不断。御者谓李曰:“伊坐我车后箱。”李曰:“伊远行惫,无使之下也。”入城,将抵书院,女子下舆,翩然去。李入院。

院之西北隅最荒凉,内有苇塘土壖,四围皆败堵。肄业者恐有梁上客,多不假榻于此。李后至,不得已居焉,然喜其静而无哗。是夜,李坐翻卷帙,皂衫女笑而入曰:“劳劳一日,尚咿唔夜读。这顶乌纱帽,岂争此片刻工夫?”李惊喜,延之坐。女曰:“我风娟也,东邻陈氏妇,今夜来谢胡桃。”李前抱,觉其轻软如意。风娟曰:“车不令我载,床却令人眠耶?”李笑,遂与之合。李问蓝衣为谁,风娟曰:“是我小姑月润也。”李曰:“他何不来?”风娟曰:“伊避我行。”俄闻窗外弹指声曰:“嫂家奚子呼汝。毋贪眠。”风娟仓皇起出。李寻至后园,环视,毫无踪迹。

归斋中,书几上一女子支颐而坐,乃月润也。见李,态度羞怯,复齿襟袖,凝眸不语。李即掩扉与狎,情好甚密,又觉暖美异常。一日,月润谓李曰:“吾嫂非人,殆鬼也。人与鬼交,久则阴气中之,必死。我不忍坐视君祸,故与君为欢。与我三度之益,可抵与嫂一度之损。”李德之。夜风娟来,李逡巡不敢近。风娟曰:“是有先入之言矣,郎无听其谗。我诚鬼,不为君害。彼狐也,将采尔精。与其日见元阳之丧,不如夜得小阴之补也。”李以其两人相厄,转得调停语。如是一风一月,朝暮无间。即院中同人,初以为墙外娼,后李亦不讳。同人多见月润,且与之谈,独不识风娟之面。有胡秀才某至,月亦避之。李问,月润曰:“胡生,正人也。”

半载,李以风、月消磨,遂至精神憔悴。初则倦于行,渐且疲于坐矣。夜间风娟谓李曰:“吾家相去不远,何不一为散步?”李随往。至则砌门,入则灯荧荧,几榻精好,虽斗室蜗居,位置颇自不俗。案上有残书一卷,标以《湘帆集》,诗中有“移得疗愁草,种于离垢园”,又“无由似月能相照,倘化为云亦自归”。风娟掩卷曰:“此先夫旧作,对之索然。”捧茶贻李。李味之,香冽喉齿。风娟曰:“此皋卢芽,百馀年后,以泉底水煎之,故能如是。”月润忽入曰:“嫂请得李郎,独不致妹一声?”乃取一盏茶呷曰:“佳茗。但不可多饮,多则生积病耳。李郎何不更上我一层楼上去?此地不甚爽垲。”李起,风、月前引,盘曲登一小楼。四围雕窗,独开北面。夜阑魄静,遥见华峰翠立目前,周以碧树层层,颇觉怡神恬目。李倚阑甚寒。月即闭窗,罗酒果,皆珍品,市中所不能购者。三人宴笑,无乐不至。既乃归斋,常相过从,无间寒暑。

胡生每欲为之按剑。一日,危坐李斋,历数鬼狐之罪而咨咀之。忽屋鬲上月润言曰:“胡先生无出恶声

译高公早就知道他们煽动迷惑人心,想要侦查缉捕他们,将近半年也没有成功。某夜外出巡逻,忽然旋风滚滚,如同群马奔腾嘶鸣,践踏而过,郡丞惊讶地询问,大家都说:“是神仙夜间宴饮归来。”郡丞愤怒地斥责他们。忽然空中坠落十多人,全都穿着花衣服,手持纸做的衣马。将他们捆绑起来,审讯后他们认罪。追查他们的妖书,在庭院中烧毁。因为那年他刚满二十岁,从轻发配到边疆戍守,十年后得到恩赦归来。曾经往来于广陵的各家商号。询问他平时所修习的法术,百样中记不住一样。大概他对着书本照本宣科,从未熟习,即使他的徒弟也是这样,所以妖书一毁,法术就破败了。后来凭借两种戏法,在江湖间谋生,一种是在暗处索要熟酒熟食,一种是在空中变出小楼台。年纪将近七十岁,孤苦无依罢了。唉,把法术当作戏法,很少有不成败的。像亚罗这样的人,能保全性命死在家中,大概也是幸运的了!

(章贡袁行川孝廉说得确凿无疑。)

卷十四 淫昵类(盗骗附)

李峄南

章邱李峄南,在济南泺源书院读书。当时他从家中来到城里。天色将晚,李峄南乘车前行,忽然路旁两个女子呼喊说:“车中的人,为何不带着我们姐妹进城?我们住在金菊巷。”李峄南停车看她们,一个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多岁,面容消瘦如同削玉,穿着黑色衣衫,淡青色裤子,翠绿色拖鞋;一个女子年纪十六七岁,丰满美丽且眉毛修长,穿着浅蓝色衣衫,黑色裤子,红色鞋子,绣花几乎布满全身。李峄南喜爱她们,想一同载她们,驾车的人说:“不可以。倘若在路上遇到朋友,不是亲戚也不是故交,就会脸皮厚而感到羞愧!”女子说:“既然不载,也不能勉强。郎君带着新胡桃,送我们几枚。”李峄南给了她们,上车前行。只听见两个女子在后面笑语喧哗,格格笑声不断。驾车的人对李峄南说:“她们坐在我车后的箱子上。”李峄南说:“她们远行疲惫,不要让她们下来。”进入城中,快要到达书院,女子下车,轻盈地离去。李峄南进入院中。

书院的西北角最荒凉,里面有芦苇塘和土墙,四周都是破败的墙壁。读书的人担心有窃贼,大多不借宿在这里。李峄南后来才到,不得已住在这里,然而喜欢这里安静而没有喧哗。这天夜里,李峄南坐着翻阅书卷,穿黑衫的女子笑着进来,说:“辛苦了一天,还在夜里咿咿唔唔地读书。这顶乌纱帽,难道争这片刻的工夫?”李峄南惊喜,邀请她坐下。女子说:“我是风娟,东邻陈家的媳妇,今夜来感谢胡桃。”李峄南上前拥抱,觉得她轻软如意。风娟说:“车不让我坐,床却让人睡吗?”李峄南笑了,于是与她交合。李峄南问蓝衣女子是谁,风娟说:“是我的小姑月润。”李峄南说:“她为何不来?”风娟说:“她避开我。”不久听见窗外弹指声说:“嫂子家的小子叫你。不要贪睡。”风娟惊慌地起身出去。李峄南寻找到后园,环顾四周,毫无踪迹。

回到书斋,书案上一位女子托着腮坐着,是月润。看见李峄南,态度羞怯,整理衣襟袖口,凝视着不说话。李峄南随即关上门与她亲昵,情意甚密,又觉得温暖美好异常。一天,月润对李峄南说:“我嫂子不是人,大概是鬼。人与鬼交合,久了就会中阴气,必定死亡。我不忍心坐视你遭祸,所以与你欢好。与我欢好三次的益处,可以抵销与嫂子欢好一次的损害。”李峄南感激她。夜里风娟来,李峄南犹豫不敢靠近。风娟说:“这是有先入之言了,郎君不要听信她的谗言。我确实是鬼,不害你。她是狐狸,将要采你的精气。与其日渐丧失元阳,不如夜间得到小阴的补益。”李峄南因为两人互相为难,反而得到了调停的话。于是一个月风娟,一个月月润,早晚没有间断。即使院中的同窗,起初以为是墙外的娼妓,后来李峄南也不忌讳。同窗多见月润,并且与她交谈,唯独不认识风娟的面容。有胡秀才某来到,月润也避开他。李峄南问,月润说:“胡生,是正人。”

半年,李峄南因为风娟、月润的消磨,于是精神憔悴。起初是行走疲倦,渐渐连坐着也疲倦了。夜间风娟对李峄南说:“我家相距不远,为何不一同散步?”李峄南跟随前往。到了那里是砌好的门,进去灯火荧荧,几案床榻精致美好,虽然是斗室蜗居,布置颇不俗气。案上有一卷残书,标着《湘帆集》,诗中有“移得疗愁草,种于离垢园”,又“无由似月能相照,倘化为云亦自归”。风娟掩上书卷说:“这是前夫旧作,对着它索然无味。”捧茶给李峄南。李峄南品尝,香冽喉齿。风娟说:“这是皋卢芽,一百多年后,用泉水底的水煎煮,所以能这样。”月润忽然进来,说:“嫂子请得了李郎,却不叫一声妹妹?”于是取一盏茶喝,说:“好茶。但不可多喝,多了会生积病。李郎为何不上我楼上去?此地不太干燥。”李峄南起身,风娟、月润在前面引导,盘旋登上一个小楼。四周雕花窗户,只开北面。夜深月静,远远看见华美的山峰翠绿挺立眼前,周围环绕着层层碧树,颇觉怡神悦目。李峄南倚着栏杆很冷。月润随即关窗,罗列酒果,都是珍品,市场上不能买到的。三人宴饮欢笑,没有不快乐的。于是回到书斋,常常互相往来,没有寒暑间断。

胡生每次想为他按剑。一天,端坐在李峄南的书斋,历数鬼狐的罪过而谴责他们。忽然屋顶上月润说:“胡先生不要出恶声

。妾非害李者。倘李非妾,今当索之冢中也。此皆我嫂之为厉。嫂常氏,南山之乡女,嫁于庠生陈惇夫。夫死一年,陈氏嫂欲醮,而陈族不许,遂抑郁死。葬于书院之后埂下,时在明天顺间,此地皆荒垒也。吾兄见其美而艳,且自恃得道狐,遂取之。三年,吾兄亦死。妾本吾兄抚养,兄死居嫂。嫂之所欲,妾不能禁。今妾独处于院后老楸树间,不共嫂依。李郎不死,妾实有功,何反诬妾以罪为?”胡曰:“然则尔嫂将何法治之?”月曰:“孰谓冥冥之中,无司权者?”胡遂集同人,具香楮,告于城隍之神,焚香吁牒。数日间,李病虽未瘥,而斋中寂然无鬼狐之迹,咸以为非胡生之力不及此。胡亦曰:“此我之正直而壹感神听也。”

译我并不是加害李郎的人。倘若李郎不是我,如今应当在坟墓中找他。这都是我嫂子作祟闹鬼。嫂子常氏,是南山一带的乡间女子,嫁给了秀才陈惇夫。丈夫去世一年后,陈家的嫂子想改嫁,但陈氏族人不同意,于是她抑郁而死。她葬在书院后面的土埂下,当时正值明朝天顺年间,那一带都是荒废的坟冢。我哥哥见她美丽娇艳,又自恃是得道的狐狸,便将她娶来。过了三年,我哥哥也死了。我本是由我哥哥抚养长大,哥哥死后便跟随嫂子生活。嫂子想要的,我无法禁止。如今我独自住在书院后面的老楸树间,不再与嫂子同处。李郎没有死,我确实有功劳,为何反而诬陷我有罪呢?”胡生说:“那么你的嫂子将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她呢?”月娘说:“谁说冥冥之中没有掌管权柄的神明呢?”胡生于是召集同伴,备好香火纸钱,向城隍神禀告,焚烧香火呈递诉状。几天之内,李郎的病虽然还没痊愈,但书房中已经寂静无声,没有鬼狐的踪迹,大家都认为这不是胡生个人的能力所能达到的。胡生也说:“这是因为我正直专一,感动了神明听闻罢了。”

忽一日,胡生方独坐,有老妇汹汹入,探胡须而批其颊曰:“吾女与汝何仇,汝以刁词告于神而羁之?我媳不良,我不问汝,但还我女儿便休!”既而几砚笔墨、床帏盆盎满室飞扬,抛砖掷瓦。胡大惧,跪而祝曰:“上仙姑姑毋怒,我愿保尔千金完璧归赵也。”老妇曰:“如此速行,否则瞰尔室而为烬矣!”胡即濡墨书状,忙忙赴庙,祷祀以求,然后得安。及今李斋中亦毫无动静。李病归章,迄今五载,药炉刀圭,未尝斯须去诸身。噫,淫之为害,大矣哉!

太恨生

檇李朱云,年十五入庠,翩翩少年也。尝自期云:“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得一温柔乡,足矣。”蚤失怙恃,家素封,十八娶妻甄氏,亦故家女。貌微寝,有麻,然性颇贤淑。朱恶之,尝作《太恨歌》以自释。其词云:

春风琼树发华姿,璧月圆时芳梦魄。曲江江头有碧波,洗净铅脂浣香泽。

琉璃擘碎琥珀枝,伤心惟问西湖客。窅娘素袜漫凌云,广袖昭阳舞盈尺。

淡妆彩笔描不成,芙蓉金屋新歌拍。莫道枇杷花下居,空洞无人罘罳隔。

风翾珠绿佩瑶珍,万絮千言常脉脉。恨不机丝午夜虚,鸾镜飞天宝钗只。

凄凄切切《白头吟》,千载河魁永今夕。梅花纸茧佛龛灯,抱膝长吟霜露白。

生因自号为“太恨生”。夫妇异室,终年不内。暂有私蓄,亦储于外。同里有少年与生交,尝引生以狭斜游。生曰:“若桃叶小星,足下当为我物色之,虽一斛珠不惜也。”时当寒食节扫祭,嘉兴最胜,梨花草径,四野如市,芳树之下,游女云集。少年谓生曰:“君欲得一佳丽,此其时乎!”生喜,与之偕,出郊踏青。虽往来于钗行粉队间,却了无一当意者。

至半桥,少年临流徙倚,与生攀新柳枝。忽见上流轻舠如箭,无篷盖。榜人外,船头一老仆倚祭盒;中舱坐一丽人,珠翠压钿,面白可鉴,两目若有曼光,衣帔素饰,绝世如仙,倚栏凝眸;身后立一侍女,发槛垂髫,亦韶秀不凡。少年指生盼,生举目情移,而行舟如驶。生曰:“国色也。惜仅睹其半,下为亚栏所蔽。使我作舟楫,当尽去此槛。然至纤腰已断魂矣!”少年云:“何不袭之?”生喜,连步以往。望前舟转入柳湾,欸乃声渐远。生足疲,少年壮之。又三四里,见岸上肩舆至,急奔视,丽人已登舆中,尚启帘若有所注。肩者如飞而去。生狂喜,欲随所至。少年曰:“夕阳已挂树杪,请访诸诘旦。”生不可,纳履以奔,少年目送之,自返。

生望舆直前,意在攀辕一顾。孰意心急者步转迟,比到门,丽人已下舆入门内,裙幅尚拖限外。转盼间,乌云偏反之状已不可复得,惘惘若失,踬踱沉思。见墙垣周绕,门径深閎,为王司李别业,素本游观之所。视门上头衔正新,酉昏犹可辨识。俄一女子自门内问生曰:“适桥头相遇者,君耶?”生曰:“然。”女子曰:“吾家千金,颇属意君。当入门时,犹见君踉跄随至。千金,司李公女也,适抱伤春小恙,城中颇厌烦嚣,因就小园将息。今命奴出视,属君以十五晚黄昏候至,与君好合。即君之同行人,切勿预问。”生唯唯,惟命如行符。女子阖门,生亦返。终日静坐,惟待月圆,即一至郊外园门探望,除老仆奔走外,并不见女裙迹,且少年亦不一至。

届期日夕,生独往。无何月上,至门,扃如故。徬徨久之。听扊扅微启半缝,仅容一身,有人弹指声,生就之。女附耳曰:“来勿躁,恐阍者觉。”生牵女衣,女阖门,导生入。蟾光照彻,见女子裙下如舡,心颇惜焉。至内寝,灯烛辉一室,女曰:“千金犹在床笫。”乃搴帏邀生入。生见屋中华丽异常,一切器用多未曾睹。绣帐半开,丽人披衣伏枕,半体犹抱衾裯。床前设一几,几上炉烟缕缕,絪缊扑鼻。丽人云:“清明时节,得睹丰标。弱质担薪,至今转增十倍。”生曰:“自愧葑菲,何当顾爱。相思刻骨,两地同情。今复得亲芳芷,觉游魂入窍。”因移步近榻。丽人指女瀹茗以进。女执盏坠地铿然。户外一哄,排闼而入健仆十馀辈,执生

译忽然有一天,胡生正独自坐着,有一位老妇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揪住他的胡须并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我的女儿与你有什么仇怨,你竟用狡诈的言辞向神明控告她,从而将她囚禁?我儿媳品行不好,我不追究你,只要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就罢了!”随后,几案、砚台、笔墨、床帐、盆罐等物在满屋中飞扬,砖头瓦片四处抛掷。胡生非常害怕,跪下祈祷说:“上仙姑姑请勿发怒,我愿意保证您的千金完好无损地归还。”老妇人说:“既然如此就赶快行动,否则我就把你的屋子烧成灰烬!”胡生随即蘸墨写下诉状,匆忙前往庙宇,祈祷祭祀以求平安,然后才得到安宁。直到如今,李斋中也毫无动静。李生因病回到章丘,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药炉和药刀,未曾片刻离开过他的身边。唉,淫邪带来的祸害,真是大啊!

太恨生

檇李人朱云,十五岁进入县学,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他曾自我期许说:“我这一生不愿封万户侯,只愿得到一个温柔乡,就满足了。”他早年失去父母,家境原本殷实,十八岁时娶了甄氏为妻,甄氏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相貌稍显平庸,脸上有麻点,但性情颇为贤良淑德。朱云厌恶她,曾作《太恨歌》来自我排遣。歌词如下:

春风中琼树绽放出华美的姿态,璧月圆时芬芳的梦境令人魂牵梦萦。曲江江头有碧波荡漾,洗净了铅华脂粉,洗去了香气润泽。

琉璃杯摔碎在琥珀色的枝头,伤心之时只能询问西湖的过客。窅娘穿着素袜仿佛漫步云端,宽大的衣袖在昭阳殿中舞动盈尺。

淡妆用彩笔也描绘不出,芙蓉花般的金屋中传唱着新的节拍。莫说住在枇杷花下,空荡荡无人,只有窗格阻隔。

风儿吹动珠玉绿色的佩饰和瑶珍,千言万语常常默默无语。恨不能午夜时分机杼声虚响,鸾镜飞天,只剩下一只宝钗。

凄凄切切地吟唱《白头吟》,千载以来河魁星永远照耀今夕。梅花纸茧包裹着佛龛的灯火,抱膝长吟,霜露洁白。

朱云因此自号为“太恨生”。夫妻分房居住,整年不过夫妻生活。他稍有私房钱,也存放在外面。同乡有个少年与朱云交好,曾带朱云去青楼游玩。朱云说:“如果是像桃叶、小星那样的女子,你应该替我物色,即使花费一斛珍珠我也不吝惜。”当时正值寒食节扫墓祭祀,嘉兴最为兴盛,梨花盛开的草径旁,四野如同集市,芬芳的树下,出游的女子云集。少年对朱云说:“你想得到一个美女,现在正是时候啊!”朱云很高兴,与他一同前往,出城踏青。虽然穿梭在佩戴钗饰、涂抹脂粉的女子队伍中,却没有一个让他中意的。

走到半桥,少年临水徘徊,与朱云攀折新柳枝。忽然看见上游有一艘轻快的小船如箭般驶来,没有篷盖。除了船夫外,船头有一个老仆人倚靠着祭盒;船舱中间坐着一位美人,珠翠压着金钿,面容白皙可鉴,两眼似乎含着柔和的光芒,衣服披风素雅装饰,绝世如仙,倚着栏杆凝视;身后站着一个侍女,发髻低垂,也显得年轻秀美不凡。少年指着美人盼望着,朱云抬头目光随之移动,而行船如飞。朱云说:“真是国色天香。可惜只看到一半,下面被栏杆遮挡。如果让我做船夫,应当去掉这栏杆。然而仅那纤细的腰肢已让我魂断!”少年说:“为什么不拦截她?”朱云大喜,快步追去。望见前面的船转入柳湾,摇橹声渐渐远去。朱云脚力疲惫,少年鼓励他。又走了三四里,看见岸上轿子到了,急忙跑去看,美人已经登上轿子,还掀开帘子似乎在注视着什么。抬轿的人如飞而去。朱云狂喜,想跟随轿子所到之处。少年说:“夕阳已经挂在树梢,请明天一早再去探访。”朱云不同意,穿上鞋子奔跑,少年目送他,自己返回。

朱云望着轿子径直向前,意在攀住车辕看一眼。谁知心急反而脚步迟缓,等到门口时,美人已经下轿进入门内,裙摆还拖在门槛外。转眼之间,乌云般头发偏斜的样子已无法再看到,怅然若失,踌躇沉思。看见围墙环绕,门径深邃,是王司理的别业,本来就是游览观赏的地方。看见门上的头衔正新,傍晚时分还能辨认。不久一个女子从门内问朱云说:“刚才桥头相遇的,是您吗?”朱云说:“是的。”女子说:“我家千金,颇对您有意。进门时,还看见您踉跄跟随而至。千金,是司理公的女儿,刚因伤春而患小病,城中颇厌烦嚣,因此到小园休养。现在命我出来查看,嘱咐您在十五日晚上黄昏时分等候到来,与您好合。即使您的同行者,也切勿过问。”朱云连连答应,惟命是从。女子关门,朱云也返回。整天静坐,只等待月圆,就一到郊外园门探望,除了老仆奔走外,并不见女子的裙影,而且少年也不曾到来。

到了约定的日子傍晚,朱云独自前往。不久月亮升起,到了门口,门闩依旧。徘徊了很久。听见门闩微微开启半缝,仅容一人通过,有人弹指的声音,朱云靠近。女子附耳说:“来不要急躁,怕守门人发觉。”朱云拉着女子的衣服,女子关门,引导朱云进入。月光照彻,看见女子裙下如船,心里颇为惋惜。到了内寝,灯烛照亮一室,女子说:“千金还在床上。”于是掀开帷帐邀请朱云进入。朱云看见屋内华丽异常,一切器具大多未曾见过。绣帐半开,美人披衣伏在枕上,半身体还抱着被褥。床前设有一张几案,几案上炉烟缕缕,浓郁扑鼻。美人说:“清明时节,得见您的风采。我这弱质担薪,至今转增十倍。”朱云说:“自愧如葑菲般粗陋,何当得到您的顾爱。相思刻骨,两地同情。现在又能亲近芳芷,觉得游魂入窍。”于是移步靠近床榻。美人指着女子沏茶进来。女子端着茶盏掉在地上铿然作响。门外一阵喧哗,推门而入的有十几个健仆,抓住朱云

缚之。指床上丽人曰:“千金千金,素然百计苛求,使我等常辱鞭楚。今住此调养病体,乃私窠人耶?当于大人前白之。”遂牵生。丽人泣,乃搥床为生告免,愿以簪珥赎生。仆不可。生跪请曰:“吾自有囊金,盍取诸家中?”仆笑曰:“尔市我。汝出吾门,吾乌乎索汝金?”不许。生又曰:“有旧相识,乞爪牙一唤来则得金。”仆问金数,生愿以百金奉。仆怒曰:“少八百金不能赎!”乃实应以六百金。羁之外廊。

译将他捆绑起来。指着床上的美人说:“千金千金,素然千方百计地苛求,使我们常常遭受鞭打侮辱。如今住在这里调养身体,难道是私养的人吗?应当在大人面前禀报。”于是拉着书生。美人哭泣,便捶打床铺为书生求情,愿意用首饰来赎书生。仆人不同意。书生跪下请求说:“我自有袋中的金子,何不取回家中?”仆人笑着说:“你买了我。你出了我的门,我从哪里索要你的金子?”不允许。书生又说:“有旧相识,请求手下人叫来就能得到金子。”仆人问金子的数量,书生愿意拿出百金奉上。仆人愤怒地说:“少于八百金不能赎!”于是如实答应以六百金赎回。将他拘禁在外廊。

顷,少年至,见生,惊曰:“尔何来此地?”生泣告以故。少年跌足怨咎。仆曰:“愿以官休耶?”生急,告少年家中外室有藏金所,实六百金,并钥箧。少年霎而返,负以革囊,如数与仆。仆释其绁,中一仆曰:“去固去,还当留此一双耳为记。不然,恐他日无据证。”生股栗,罔知措。少年曰:“不必,吾愿以此二物赎之。”袖中突出两金钏,亦生所藏物也。众始平。少年携生出,送诸其家。生谢少年而德之,然自悔则无地矣。后少年不知所往,生终恋恋丽人。又访于王司李家,则官京门,家中并无眷属。生疑而不敢白。

逾年,生举孝廉,部铨授湖广湘潭令。旧尹交案牍,指曰:“此一宗略骗财物者,未审结。”生如期升堂询,吏呼名至,则首犯固同里少年也。生骇。继而前老仆一,健仆数人亦在焉。末一犯年约二十,颇清俊,虽不识,忆面颇善。乃执少年诘之,伏罪。此年少者,盖昔之垂髫女也。问前司李之女安在,犯供曰:“亦男子也,五年病死淮西。”生乃知前日少年同游,而后不与偕行,以及突出金钏之矫变种种也。夫又知前日丽人在舱不起,入舆至捷,门内留裙,床前襆被,总为此半尺莲不能变化,为之多方回护耳。

嘻,亦诡异矣哉!而生现断之狱,殆亦类是。于是生疑释,而囚狱成,如律论。遂传其事于楚湘间。

(七如氏曰:钗荆裙布,昔人所称,故娶妇在德不在色。生奈何厌弃糟糠,狎昵恶少至是?此同里少年,亦阴伺其自内朽也,而后从而蠹之耳。

有传奇一本名《风流误》。)

郝骧

柘城郝骧,性佻达,渔于色。凡闾里戚党少女嫩妇,无不品骘而加之。偶策蹇郊外,平畴款段,颇涉遐思。瞥见一女子年十七八,美绝,着挑线紫花鞋,手障小鹅翎箑。时夕阳在树杪,姗姗遵大路来。骧忆前后村无其人,滋惑之甚,下驴曳尾行。女去颇疾。忽道旁有白杨树横石板桥,篱笆茅屋,掩映柴门。女子入,骧继至。素往来,未见道旁有筑室,乃纵驴咬草根,坐石桥以伺。闻内呼“二娘子”曰:“月已三分,挂翡翠天,盍闩白板扉?想野外无游客踪也。”乃见妇人立门外招之曰:“幸居停为一夕淹。”骧径入,见妇人四十许,着淡黑比甲,盘鸦皆茉莉香。闭户,前导入草舍。几榻虽设,而一灯惨淡,规模狭小。骧四顾,妇笑曰:“目灼灼贼视何物?”骧曰:“适归来者,宅上何人?”妇曰:“我义妹小心也。本城中门户家,因衙官新莅,逐流娼,故携来作侨寓。”骧请见,妇曰:“请贽。”骧便揭里衣作势曰:“野中无赘,请以矢遗。”妇掩口他顾。骧起挽之怀,手摸豆蔻,舌度丁香,两人遂合。

骧固伟器,工内媚,床帷间颇称快意。骧见壁间挂檀槽一柄,问谁善此,妇曰:“此小心消遣物也。”骧曰:“何不一见?”妇以指弹壁间,女子振帏而出。衣碧纱裙,仅披下体,白皙皙两乳如蒸麦包,上点作樱桃粒,指骧曰:“驴子背上憨憨想,今日得甜头子,当饱啖归。”骧狎谑之。妇设酒果,三人坐月下饮。半酣,行枚,负者唱,胜者饮,名“苦中乐”。首骧胜,小心执檀槽唱曰:

一湾月儿天边挂,闷倚窗纱对着他。无端的钩起心中事,钓动俺愁中话。月儿呀,你为甚不常圆,待圆来,又恐怕那人儿骂。

二巡妇胜。骧不能唱,罚以巨碗。骧醉,固乐甚。妇起撤肴核,女扶骧入室。骧于此时酒兴勃发,而女情缱绻,骧不能自持。妇在旁更啮指作馋涎状。继则骧力已尽,不堪其扰,二人相与叠就淫焉。骧惟有长卧以请,供置俎上,纵其大嚼而已。

昏沉间,犹觉捻臂推摇,不使便安稳也。忽闻驴嗥嗥鸣,身乃伏草露中。天大亮,僵不能起。路者见之,舁以归。由是病痪,绝子嗣,三十而殂。人谓柘北城外乱冢旁多狐狸穴云。

(此当入“果报类”存之。实则删之更净。)

褚小楼

褚小楼,名宇。美丰仪,儇薄不谨,称之狡童。善度曲,工笛,江宁人。父母早逝,纳粟成均。有其外祖姑之从侄李某,官于杭,往依之。李见

译不久,一个少年到了,见到书生,惊讶地说:“你怎么来到这个地方?”书生哭着把原因告诉了他。少年跺脚埋怨。仆人问:“愿意用官职来抵消吗?”书生很着急,告诉少年家中外室有藏金的地方,实际有六百两金子,并把钥匙和箱子都给了他。少年立刻返回,用皮囊背来金子,按数目交给仆人。仆人解开了书生的绳索,其中一个仆人说:“走固然可以走,但应当留下这一对耳朵作为记号。不然,恐怕日后没有证据。”书生吓得两腿发抖,不知所措。少年说:“不必,我愿意用这两件东西来赎回它。”从袖中突然拿出两个金手镯,也是书生藏起来的物品。众人才平息下来。少年带着书生出来,送他回家。书生感谢少年并感激他,但自己后悔得无地自容。后来少年不知去向,书生始终眷恋那位美人。又去拜访王司李的家,发现他已进京任职,家中并没有眷属。书生怀疑但不敢明说。

过了一年,书生考中孝廉,吏部铨选授予湖广湘潭县令。前任县令移交案卷,指着说:“这一宗抢劫骗财的案件,还没有审结。”书生按时升堂询问,吏员呼喊名字让犯人到庭,主犯原来是同乡的那个少年。书生很惊讶。接着,之前的老仆人和几个健壮的仆人也在那里。最后一个犯人年龄约二十岁,很清秀俊朗,虽然不认识,但觉得面容很熟悉。于是抓住少年审问,他认罪了。这个年轻人,原来是以前那个垂髫小女孩。问前司李的女儿在哪里,犯人供说:“也是男人,五年前病死在淮西。”书生这才知道以前少年一同游玩,后来却不一起同行,以及突然拿出金手镯等各种怪异行为的原因。又知道以前美人在船舱里不起来,进入轿子很快,门内留下裙子,床前裹着被子,都是因为那半尺小脚不能变化,为此多方掩饰罢了。

唉,这也太诡异了!而书生现在审理的案件,大概也类似这样。于是书生的疑虑消除了,囚犯的狱案成立,按照法律论处。于是这件事在楚湘一带传开了。

(七如氏说:荆钗布裙,是古人所称道的,所以娶妻重在德行而不在于容貌。书生怎么能厌弃糟糠之妻,亲近恶少到这种地步呢?这个同乡少年,也是暗中窥伺他内部腐朽,然后从而蛀蚀他罢了。

有一本传奇名叫《风流误》。)

郝骧

柘城的郝骧,性格轻佻放达,在女色上放纵。凡是邻里亲戚中的少女少妇,没有不品评并加以占有的。偶然骑着劣马在郊外,平坦的田野上慢慢走着,颇有遐思。瞥见一个女子十七八岁,美极了,穿着挑线紫花鞋,手里拿着小鹅毛扇。当时夕阳在树梢,她沿着大路姗姗走来。郝骧想起前后村庄没有这个人,非常疑惑,下驴拖着尾巴跟着走。女子走得很急。忽然道旁有白杨树横着的石板桥,篱笆茅屋,掩映着柴门。女子进去,郝骧随后到了。平时往来,没见过道旁有房子,于是放开驴咬草根,坐在石桥上等待。听到里面喊“二娘子”说:“月亮已经升了三分,挂在翡翠般的天空,何不关上白色的门?想野外没有游客踪迹吧。”于是看见妇人站在门外招手说:“幸好住店可以过夜。”郝骧径直进去,看见妇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淡黑色马甲,盘发都散发着茉莉香。关上门,前面引导进入草舍。几案床榻虽然摆设,但一盏灯昏暗,规模狭小。郝骧四处看,妇人笑着说:“眼睛灼灼地盯着看什么?”郝骧说:“刚才回来的,是家里的什么人?”妇人说:“是我义妹小心。本是城中的门户人家,因为新来的官员驱逐娼妓,所以带她来暂住。”郝骧请求见面,妇人说:“请送见面礼。”郝骧便掀起内衣做势说:“野外没有多余的东西,请留下箭作为信物。”妇人掩口看向别处。郝骧起身挽住她,手摸豆蔻,舌度丁香,两人于是结合。

郝骧本来生殖器伟岸,擅长房中媚术,床帷间很称心如意。郝骧看见墙上挂着一把檀木琵琶,问谁擅长这个,妇人说:“这是小心消遣的东西。”郝骧说:“何不让我见见?”妇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墙,女子掀开帘子出来。穿着碧纱裙,只遮住下半身,白皙的两乳像蒸麦包,上面点缀着樱桃粒,指着郝骧说:“驴子背上憨憨地想,今天得到甜头,应当吃饱了回去。”郝骧狎昵戏弄她。妇人摆上酒果,三人坐在月下喝酒。半醉时,行酒令,输的唱歌,赢的喝酒,名叫“苦中乐”。首先郝骧赢了,小心拿着檀木琵琶唱道:

一弯月儿天边挂,闷倚窗纱对着他。无端的钩起心中事,钓动俺愁中话。月儿呀,你为甚不常圆,待圆来,又恐怕那人儿骂。

第二巡妇人赢了。郝骧不会唱,罚喝大碗酒。郝骧醉了,非常快乐。妇人起来撤去菜肴果核,女子扶郝骧进屋。郝骧此时酒兴勃发,而女子情意缠绵,郝骧不能自持。妇人在旁边更咬手指做出馋涎欲滴的样子。接着郝骧力气已尽,不堪其扰,两人一起叠着淫乐。郝骧只有长卧请求,像供品放在砧板上,任凭他们大嚼罢了。

昏沉中,还觉得捏臂推摇,不让他安稳。忽然听到驴嗥嗥叫,身体才伏在草露中。天大亮,僵硬不能起来。路人看见他,抬他回去。从此病瘫,断绝子嗣,三十岁就死了。人们说柘城北门外乱冢旁多狐狸穴。

(这应当归入“果报类”保存。其实删掉更干净。)

褚小楼

褚小楼,名宇。风度美好,轻佻不谨慎,被称为狡童。擅长度曲,精通笛子,江宁人。父母早逝,纳粟进入国子监。有他外祖姑的从侄李某,在杭州做官,前去依靠他。李某见

褚才而美,叙中表,通于内,颇见亲昵。一月之后,衣服鲜好,入则群婢星从,出则众仆鹄立,固翩翩佳公子也。无事则夫人令谈故事消闲,或于良夜月明酒阑更尽时,令吹笛按曲,至乐也。

译褚生才华出众且容貌俊美,与夫人是表亲关系,又与内室相通,颇受亲近喜爱。一个月之后,他衣着鲜艳华美,进屋时众婢女如众星拱月般跟随,出门时仆人们像天鹅一样肃立两旁,确实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闲暇无事时,夫人便让他讲述往事以消遣解闷,或者在良夜月明、酒兴将尽、更漏将残之时,让他吹笛伴奏,那是极大的快乐。

当褚初至,志不过温饱。今温饱矣,又思逸乐。署有婢微云,年十六,丰颐颊。李每欲私之,时见嫉于夫人,隔而不通。婢固黠甚,见褚少,尝立夫人后,目憨憨视,褚惑之。无人处褚招云,云即近褚。褚甫欲昵云,云辄批褚颊而去,清越有声,遥指而笑,胡卢不止。是云之恶谑,每以是绐其主人翁,而李且无奈伊何。

褚思所以治之之法,以为微云之黠,不可以情惑,不可以威屈,不可以词说,并不可以利动。计惟远嫌自敛,见之不与狎近。独检新奇可喜之物贮斋中,如半开花、迎鲜果以及西洋画、自走人、百步灯、千里镜,莫不列满几壁;而窗前鹦鹉、画眉呓呓勾人,最足遣人怀抱。兼之丝弦檀槽,正复聒耳。

一日,云至斋外呼曰:“褚公子,店中料理,曷借我鹦哥?耍耍便见还也。”褚方置一狸于膝上,染以浑身蓝翠。微云见之入室,视狸曰:“狸有此色,异甚。”褚怀之固不与看,云争之。褚抱云求欢,云不能脱身,绐褚曰:“青天白日,我不干此龌龊事。盍于今夕会‘橄榄轩’中?”轩在署西偏,闲所也。夜深,褚潜至。是时月色微茫照室中,褚视榻间一人脱衣,莹白而卧,以为是云。褚乃解衣来就偎,而榻上人已来抱褚。忽惊释,曰:“尔为谁?”褚知是李,不得已曰:“小子蒙尊丈豢养过厚,无物可报,谨以粗豚为寿。望笑而纳之。”李固有馀桃好,以亲串故不敢唐突。今既自投,乐甚。褚本个中人,颇能曲体上意,可以不劳凿枘。

先是,李招云,云不就。因褚要盟,于是乎一转移间,先约褚,继又约李。而云固知李之必上小楼也。后李与褚密,颇就外寝,家人衔之,诉于夫人。夫人一日与云潜出轩外,舐窗而视良久。归曰:“毋怪乎今人爱男子而薄妇人也。今观小楼之鞠躬尽瘁,摇尾乞怜,两人复上下其手,吐而仍茹,诚有味乎其津津也!不然,我何以实染指于鼎乎?”遂恶褚,不容于署。李私以百金遣之。小楼归,金尽而贫,遂为伶。年四十,犹有人见其傅粉登场,娉婷昵人云。

赵殿臣

海阳赵殿臣,失怙恃,未有室家。幼好樗蒲,尝一掷输一婢,千金产皆荡尽。孑然一身,遂为穿窬。夜入人家,不计物值,即鸡鹜之属,皆攫取之。一日向暮,行村落间,遥见败墙茆屋之中,灯光闪烁,趋而就,无人焉。赵识同博之周三家,四顾一无所有,惟炕席上鼾卧一婴儿。赵以妙手不能空空,遂抱之而去。过钱翁之门,忽忆其无子,时尚未下闩,乃求鬻曰:“我前村赵某。妻病死,遗一块肉,不能鞠谋。翁盍抚养之?我不以奇货居。”翁甚喜之,令押字,脱贯数缗,与之而去。

诘朝,村外周家招摇于市,鸣钲揭帖,以其夜失婴儿。钱翁亦闻之而不发。赵心忡忡,遂远颺去。流入关东,二十馀年不作归计。

当钱翁得周子之后,又生二子。惟周子长成,善持筹,家日富,连阡广厦,周子之力也。虽二子之视兄如手足,而乡人之物议难弭。翁患之,乃三析其产曰:“兄弟无不分之家。与其不分而强合,不如不合而早分之为愈。无以虚名而贻后日之丑也。”又密将赵某押字付周子曰:“他人肉,安不到自己身上。汝自有父,不过寄生我家。但汝事亲持家,实倍于所生,故及我未终,先为汝区处了当。”周子泣受命。后钱翁殁。兄弟瓜分晋国,若赵、韩、魏然。

时周子已纳粟成均,固知赵之为父也,有鬻儿之券;又闻周之亦父也,在里人之评。两存其说,将访诸赵而释疑。有年,忽赵归。周子迎赵,赵直子之。周侦赵归为人父,邀赵而索其儿。赵抵赖,周夫妇曰:“畴昔之夜,我失儿,汝鬻子。且汝故无妻,焉得有子?非吾子而谁子耶?”赵语塞,周索之益力,将成讼。

周子知其事,造周庐而请解曰:“二老岂相厄哉!皆吾父也。盍归儿家,以终馀年?夫儿之周与不周,与父之窃与不窃,在可知不可知之间。然与其失去一真,恐陷真中之假,莫若尊其二假,终有一假之真。吴楚呼父曰‘爹’,父多之谓也。例有三父,不足多也

译当初褚生刚到李家时,志向不过在于温饱。如今温饱已得,又贪图安逸享乐。府中有一个名叫微云的婢女,年方十六,面颊丰满。李公子常常想与她私通,但时常被夫人察觉并嫉妒,因而阻隔不通。婢女本就十分狡黠,见褚生年少,曾站在夫人身后,用天真憨厚的眼神看着褚生,褚生被她迷惑。在没人的地方,褚生招唤微云,微云便靠近褚生。褚生刚想亲近微云,微云就扇了褚生一巴掌然后离开,清脆的声音传得很远,她指着褚生大笑,笑得停不下来。这是微云恶劣的戏谑,她常以此欺骗她的主人,而李公子对她无可奈何。

褚生思考制服她的方法,认为微云的狡黠,不能用情感迷惑,不能用威势屈服,不能用言语说服,也不能用利益打动。计策只有远离嫌疑、自我收敛,见到她不与之亲近。只在书房中收藏新奇可喜的物品,如半开的花、迎新的水果,以及西洋画、自动行走的人偶、百步灯、千里镜等,无不摆满桌案墙壁;而窗前的鹦鹉、画眉鸟叽叽喳喳勾引人,最足以排遣人的情怀。再加上丝弦檀槽的乐器,正聒噪着耳朵。

一天,微云来到书房外喊道:“褚公子,店里料理事情,借我鹦鹉玩一会儿,玩完就还给你。”褚生正把一只狸猫放在膝上,染得浑身蓝翠。微云进屋,看着狸猫说:“狸猫有这种颜色,太奇怪了。”褚生抱着狸猫坚决不给看,微云争抢。褚生抱着微云求欢,微云无法脱身,骗褚生说:“青天白日,我不干这种龌龊事。何不今晚在‘橄榄轩’相会?”橄榄轩在府邸西侧,是僻静之所。夜深,褚生偷偷前往。这时月色朦胧照进室内,褚生看见榻上有人脱衣,莹白地躺着,以为是微云。褚生于是解衣上前依偎,而榻上的人已来抱褚生。褚生忽然惊觉放开,问:“你是谁?”褚生知道是李公子,不得已说:“小子蒙受尊父厚待,无物可报,谨以粗劣的豚肉祝寿。望您笑着接受。”李公子本就有同性恋的癖好,因为亲戚关系不敢唐突。如今既然自己投怀送抱,非常高兴。褚生本是圈内人,颇能曲意迎合上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先前,李公子招唤微云,微云不答应。因为褚生要挟盟誓,于是在这一次转移之间,先约褚生,继而又约李公子。而微云本来就知道李公子一定会上小楼。后来李公子与褚生关系亲密,颇在外寝居住,家人对此衔恨,向夫人告状。夫人一天与微云悄悄来到轩外,舔着窗户看了很久。回来对微云说:“难怪现在的人爱男子而轻视妇人。如今看小楼里鞠躬尽瘁、摇尾乞怜的样子,两人上下其手,吐出来又吞下去,确实津津有味!不然,我怎么能实实在在地染指鼎中之食呢?”于是厌恶褚生,不容他在府中。李公子私下给褚生百金打发他走。褚生回家后,钱花光而贫穷,于是做了伶人。四十岁时,还有人看见他敷粉登场,姿态柔美地亲近人。

海阳人赵殿臣,失去了父母,没有成家。幼年喜欢赌博,曾经一次掷骰子输掉一个婢女,千金的财产都挥霍殆尽。孑然一身,于是做了小偷。夜里进入人家,不计较物品价值,即使是鸡鸭之类,都攫取而去。一天傍晚,走在村落间,远远看见破墙茅屋之中,灯光闪烁,快步走近,没有人。赵殿臣认出是同赌的周三家,四顾一无所有,只有炕席上鼾睡着一个婴儿。赵殿臣心想妙手不能空手而归,于是抱着婴儿离去。经过钱翁的家门,忽然想起他没有儿子,当时还没关门,于是请求卖给他,说:“我是前村的赵某。妻子病死,留下一块肉,不能抚养。翁何不抚养他?我不以奇货居奇。”钱翁非常高兴,让他写押字,脱下几串钱给他,让他离去。

第二天,村外周家在集市上招摇,敲锣贴告示,说夜里丢失了婴儿。钱翁也听到了但不揭发。赵殿臣心中忐忑,于是远远逃走。流入关东,二十多年没有回家的打算。

当钱翁得到周子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只有周子长大后,善于理财,家日益富裕,连片的田地和广阔的房屋,都是周子的功劳。虽然两个儿子看待兄长如手足,但乡人的议论难以平息。钱翁担忧,于是把家产分成三份说:“兄弟没有不分家的。与其不分而强行聚合,不如不合而早点分开更好。不要用虚名而留下日后的丑闻。”又秘密把赵某的押字交给周子说:“别人的肉,安不到自己身上。你自有父亲,不过是寄生我家。但你侍奉亲人持家,实在比亲生的加倍,所以趁我还没死,先为你安排妥当。”周子哭着接受命令。后来钱翁去世。兄弟瓜分家产,像赵、韩、魏三家分晋一样。

当时周子已经纳粟成为国子监生,本来知道赵殿臣是父亲,有卖儿的契约;又听说周三是父亲,在乡人的评论中。两存其说,将去拜访赵殿臣以释疑。有一年,忽然赵殿臣回来。周子迎接赵殿臣,赵殿臣直接认他为子。周周三侦知赵殿臣回来为人父,邀请赵殿臣索要他的儿子。赵殿臣抵赖,周周三夫妇说:“从前夜里,我们丢失儿子,你卖儿子。况且你本来没有妻子,怎么会有儿子?不是我们的儿子是谁的儿子?”赵殿臣语塞,周周三索要更加用力,将要打官司。

周子知道这件事,到周周三家请求调解说:“二老何必互相为难呢!都是我的父亲。何不让孩子回家,以终余年?孩子是不是周家的,与父亲是不是偷来的,在可知不可知之间。然而与其失去一个真,恐怕陷入真中的假,不如尊重两个假,终有一个假是真。吴楚称父亲为‘爹’,爹是多父亲的意思。例有三父,不足为多。”

。”遂请周夫妇同造钱室而受养焉。周与赵同居为父,彼此皆呼亲家,如儿女之姻娅同。

译于是邀请周氏夫妇一同前往钱室,接受供养。周氏与赵氏共同居住,如同父子一般,彼此都称呼对方为亲家,就像儿女之间结成的姻亲关系一样亲密。

噫!此周子克全骨肉,善处家庭之变,以视宋襄有千乘之国,而不得养其母,其贤不肖何如哉!

(有此奇事,便有此奇文以传。)

折铁叉

折铁叉者,汶上老翁手中物也。壬辰自都返里,小道归山城,宿小孟集旅店。茅屋数椽,檐前风罅罅入窍鸣。主人翁年七十馀,发苍然,健步履。问所自,告以比邻邑,称情款焉。篝火饭疏,皆翁自为奔走。翁曰:“僻野绳枢,客欲卧,当以此物顶撑可也。”视之,乃半截铁叉,约重十馀斤,折叠剥蚀,如海舶大锚柄。讶曰:“此何物也?”翁曰:“嘻,此是衰朽壮岁所弄铁叉也。一折后,盖三十年于兹矣。”予请竟其说,翁曰:“可俟少间。”为马刍豆毕,归谋老妇,持一壶酒来,坐对余言曰:“这铁叉曾与衰朽跋履山川,纵横吴越秦晋间,黄白物取之如几上肉。往往一人一叉,相依相傍,千里若户庭也。即绿林豪客,亦不识我为谁何。

“一年,自汉上归,橐有中产。当初秋夜行,月明野阔,遥见树杂烟稠,高楼连亘,意此必富伧居也。吾囊中尚不满意。乃置行李树杪间,拄叉逾重垣,耸身入院。四面围楼,蟾光照井,人静声寂。因以叉击石阶,鍧然一鸣,以观其动。闻北楼有声曰:‘妮子,看谁来?’南楼忽开如鸟翔下,乃十五六女子,执双刀,光争皎月,挥刀入胁。我则轮叉与斗。斗且久,叉重臂沉不可支;而刃锋雪片,飕飕绕项脑间。将危,楼上声曰:‘止!’女子一跃上楼,窗阖如旧。俄闻北楼下胡梯启门,一凛凛大汉满部髭,执炬曰:‘不速之客,突如其来。请入我室而假榻焉。’我栗慑不敢进。汉喝曰:‘草莱如此,敢夤夜入人家耶?’我乃蹒跚入,坐隅。问乡贯,告以汶南。问此次南来,计所得,告以树杪金。汉曰:‘远来些些,不足充行李。明夕偕我往劫某处,可以满篝。’我唯唯。树间物想汉已攫去矣。

“翌午,见所至皆魁梧,十数辈。汉告曰:‘此山东友也,但雏耳,可携往。若有羡,当镖伊。’众诺。晚餐,束装暗器,各选骁骑风驰。而我固健步,遂杂于奔蹄队行中。至客道,闻束铃远哨,哄然而来,乃某省解淤黄项也。其一豪纵辔,弯弓发矢,直入夺一鞘。啸聚群起,绝尘皆奔。惟我以脚力。官弁追捕益迅,忙迫无计,负叉旁逸,伏秫丛中,几就获。踉跄返,而汉已候道左,鹰顾我曰:‘懦奴几败乃事!昨夜来,幸入吾女宅;若西院吾大郎宅中,汝其休矣。今事不济,自贻戚,去休!’我哀之:‘鞘中金,无功诚不敢分惠,盍返我囊中物?’汉眦裂须竖,起曰:‘吾向欲收尔功,故不即灾汝身。汝今更索汝金,汝姑且试吾刃。’遂从腰间掣刀相向。

“我乃走,汉亦不迫。幸我能行,一日夜归。我于是深自悔曰:‘这铁叉十馀年来,未逢敌手。一囊金本非长物,独半生锐气,顿挫于小女子、髭汉之手。今使不自计决,还向豺虎猿猱之际,枭争夺劫,其祸恐益烈矣。’因断此叉,誓不复用。今田园自力,梁间事绝口不谈。积有馀储,结庐道旁,终老天年,盖亦幸矣。我年七十有三,已事耳,亦足以佐一觞乎?参横夜半,客请执折叉,御户以安。”

铁腿韩昌

韩昌,汶上人,幼佣于路氏。路子弟喜讲少林拳勇之技,韩从旁剽窃,颇有所得。曾一腿扑倒败堵,人遂呼为“铁腿韩昌”,而昌亦顾盼自喜。及壮,恃其能,遂流为匪,充兖州捕。百里之间,眼目悉熟,狗偷辈亦时纳小贡献韩,固一时叱咤,称泗水雄。

日者,遂批出缉寿昌境。宵征独行,遇见村外有茅舍数间,灯光一缕出篱落中。探之,板扉半掩,土炕上坐一二十许妇人,发漆漆,着淡红裤,穿小靴,理缫车轧轧不绝。韩知其非尴尬者,遂排闼入。妇手轧而问曰:“尔来寻谁?”韩曰:“寻伴尔者。”近妇前蹲为语。妇微哂,跂足交韩裆,韩仰仆,曰:“蹄子敢恶作剧!”及韩起,而妇人已面立,执浣杵扫韩胫,复仆。韩怒,起右腿,妇右腾;起左腿,亦左腾。方一转踔,韩三仆。妇乃骑韩背,举杵击其胯。韩

译唉!这是周子保全骨肉亲情,妥善处理家庭变故的表现,与宋襄公拥有千乘之国,却不能奉养其母相比,他们的贤与不肖如何呢!

(有这样的奇事,便有这样的奇文来传扬。)

折铁叉

折铁叉,是汶上老翁手中的物件。壬辰年我从京城返回故乡,从小路回到山城,在小孟集的旅店住宿。茅屋只有几间,屋檐前风声呼呼地吹进缝隙发出声响。店主年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步履矫健。询问他的来历,他说是邻近县邑的人,态度热情诚恳。点燃篝火,吃粗淡的饭食,都是老翁亲自奔走操办。老翁说:“这偏僻荒野之地,门轴简陋,客人若要躺卧,应当用这件东西顶住支撑才行。”我一看,竟是半截铁叉,大约重十几斤,折叠磨损,如同海船大锚的柄。我惊讶地问:“这是什么东西?”老翁说:“嘻,这是我年轻时耍弄的铁叉。折断之后,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我请求他讲完其中的缘由,老翁说:“可以等一会儿。”喂马的草料完毕后,回去和老妇人商量,提着一壶酒来,坐在我对面说道:“这铁叉曾陪我跋涉山川,纵横于吴越秦晋之间,金银财物取之如探囊取物。往往一人一叉,相依相伴,千里之遥如同家门庭院一样方便。即使是绿林豪客,也不知道我是谁。

“有一年,我从汉水之滨归来,行囊中有中产之资。当初秋夜晚行走,月光明亮,原野辽阔,远远看见树木杂乱,烟雾稠密,高楼连绵不断,心想这一定是富商的居所。我囊中尚不满意,于是把行李放在树梢间,拄着铁叉翻过重墙,耸身进入院内。四面围楼,月光照进井中,人静声寂。于是用铁叉敲击石阶,发出轰然一声,以观察动静。听见北楼有人声说:‘丫头,看谁来了?’南楼忽然打开,如同鸟儿飞翔而下,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手持双刀,光芒与皎月争辉,挥刀刺向我的胁下。我则轮动铁叉与她搏斗。搏斗了很久,铁叉沉重,手臂下沉,难以支撑;而刀刃如雪片般飞舞,飕飕地绕着我的脖颈和头部。即将危急之时,楼上有人喊:‘住手!’少女一跃上楼,窗户像原来一样关闭。不久听见北楼下的梯子开门,一位威严的大汉满脸胡须,手持火把说:‘不速之客,突然到来。请进我屋借宿一晚。’我恐惧不敢进去。大汉喝道:‘荒野如此,敢深夜闯入人家吗?’我于是蹒跚进入,坐在角落。询问家乡籍贯,我告知是汶南。询问这次南来,打算获得多少,我告知是树梢间的金子。大汉说:‘远道而来这点钱,不足以充作旅费。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去劫某处,可以装满竹篓。’我连连答应。树间的物品想必大汉已经夺走了。

“第二天中午,看到所到之处都是魁梧之人,十几个人。大汉告知说:‘这是山东的朋友,只是雏儿罢了,可以带往。如果有羡慕的,应当镖他。’众人答应。晚餐后,捆绑装束暗器,各自挑选骁勇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出发。而我本来健步如飞,于是混杂在奔蹄的队伍中行走。到了客道,听见束铃远哨,哄然而至,乃是某省押解淤黄项的官差。其中一位豪纵的骑兵放开缰绳,弯弓射箭,直接射入夺走一个鞘。啸聚群起,绝尘皆奔。只有我靠脚力。官弁追捕更加迅速,忙乱紧迫无计可施,背着铁叉旁逸斜出,伏在秫丛中,几乎被抓获。踉跄返回,而大汉已在道旁等候,像鹰一样看着我说道:‘懦弱的奴才几乎败坏我的大事!昨夜来,幸好进入我女儿的宅院;如果进入西院我大郎的宅中,你就完了。现在事情不成,自找麻烦,走吧!’我哀求他:‘鞘中的金子,无功确实不敢分享,何不返还我囊中的物品?’大汉怒目圆睁,胡须竖起,起身说:‘我向来想收你为功,所以没有立即加害于你。你现在更索要你的金子,你姑且试试我的刀刃。’于是从腰间拔出刀相对。

“我于是逃跑,大汉也不追赶。幸好我能走,一天一夜回到家中。我于是深深自责说:‘这铁叉十多年来,未逢敌手。一囊金子本来并非多余之物,唯独半生锐气,顿挫于小女子、髭汉之手。现在如果不自量决断,还向豺虎猿猱之间,枭争夺劫,其祸患恐怕更加猛烈了。’因此折断这铁叉,发誓不再使用。如今田园自力更生,梁间之事绝口不谈。积蓄有余,在道旁建屋,终老天年,大概也是幸运的了。我年纪七十三岁,已了结往事,也足以佐一觞酒吗?参星横斜夜半,客人请拿着折叉,守门以安。”

铁腿韩昌

韩昌,是汶上人,小时候在路氏家做佣工。路家的子弟喜欢讲究少林拳勇的技艺,韩昌在旁边偷学,颇有收获。曾经一腿扑倒败坏的土墙,人们于是称他为“铁腿韩昌”,而韩昌也顾盼自喜。等到壮年,依仗他的能力,于是流落为匪,充当兖州的捕快。百里之间,眼目都熟悉,小偷小摸之辈也时常向韩昌进献小礼物,他固然是当时叱咤风云,被称为泗水英雄。

有一天,于是批出缉捕寿昌境。夜间独行,遇见村外有几间茅舍,一缕灯光从篱笆中透出。探查之下,板门半掩,土炕上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头发漆黑,穿着淡红色的裤子,穿着小靴,理着缫车,轧轧声不绝。韩昌知道她不是尴尬之人,于是推门而入。妇人手轧车而问说:“你来找谁?”韩昌说:“找伴你的。”靠近妇人身前蹲下说话。妇人微微一笑,踮起脚交叉韩昌的裆部,韩昌仰面仆倒,说:“蹄子敢恶作剧!”等到韩昌起来,而妇人已经面对面站立,拿着洗衣杵扫韩昌的小腿,韩昌再次仆倒。韩昌发怒,抬起右腿,妇人向右腾跃;抬起左腿,也向左腾跃。刚一转踔,韩昌三次仆倒。妇人于是骑在韩昌背上,举起杵击打他的胯部。韩昌

疼欲折,忍不敢声。妇人拖地上箔,卷扎韩为捆,倒栽于室南隅,妇仍纺绩如故。

译疼痛得快要折断,却忍着不敢出声。妇人把地上的箔拖过来,将韩卷扎成一捆,倒着栽在房间的南角,妇人仍然像往常一样纺纱织布。

俄而其夫归,妇告之曰:“深更不返,席中人访汝者,想已睡熟。”其夫解视,则名捕韩昌,旧曾相识。妇人笑而致词曰:“伯伯莫嗔奴太孟浪。幸伯伯不复饶舌,倘絮絮然,将杵断小骨子!”其夫亦笑责之。时东方既白,妇入厨,罗酒浆作炊饼,韩乃强打精神啖而去。自此豪气顿淡于初云。

(按:先岳孔德溢公、韩毓光,早年失怙。入武庠,性慷爽,有勇力。家日落,尝从草泽中游,与绿林辈往来甚悉,尝得其润馀以为供给。一日午间,至颜家楼之关圣庙,酣睡神案下,梦帝呼之:“快入城去,干正经勾当!”醒不为异,复睡。又呼之如前。遂入城。时出示招募勇健营入伍,遂应名随征噶尔,以军功得守御。乾隆年间,洊升至粤省军标游击。尝行刑海盗,其队兵决囚不如法,自撩衣手刃卅馀囚,无一失者。其勇力能挟八十斤铳,发机御敌。又言曾在至圣庙中,随班襄祀。族官轻其武职,慨然曰:“诸君顶戴红蓝,皆沾祖宗馀荫耳。若我这官职,是冷枪头热肚皮挣得来的。”韩昌等辈,皆其少年所结识者。)

平顶僧

有贵公子某,载多金入长安,匆匆舆马,时露仓皇之象。值巨盗十馀人,侦而随之。公子亦疑其为盗,悉戒备相持而行。忽当暴雨猝至,轨泞辔濡,遂不能按程站,栖野店中。公子忧惧,将慼慼而靡骋。

先是店中有一人居西屋中,倚门望雨。公子入,见其昂藏修伟,异之。通询,问曰:“贵客途中未遭淋耶?”客答曰:“幸而免。”公子遂邀与坐谈,颇倾肝胆。二人共饮,公子忽郁郁不乐。客问故,公子以盗伺告。客毅然曰:“今夜公子但请高枕,吾将俟之而甘心焉。”公子起谢,就安置,并令从人皆寝,凡有声息勿哗。

客亦闭户独坐,舐窗外视。月照院庭,净洗如水,光芒可鉴毫发。闻壁垣间,如鸟隼飞落,乃一人逾垣入院。客窗罅以气吹之,其人首落地上。逾时,又一人至,客又吹之,凡十馀吹,而尸已枕藉庭阶。客忖曰:“殛盗何必尽灭其口,使即不留遗类,谁知吾刃之有馀。何如存一不必胜诛之人,令其试吾锋之若顿。”又一人入四顾,客但以气微嘘其顶,似切瓜一片,其人抱头跳出,自是寂然。

及曙,公子起,客启户,见尸大惊。客乃告以歼之之故,且言有一后至者,但去其头而逸,想此人或未至死。继出一金盒,以指匙药弹尸上,皆化为水。公子乃知其为侠,厚赠之,不受,问其姓名亦不答。送之出,客跨卫拱手,遂去。

后十年,公子在京师红寺与一僧友善,尝对弈,往来过从。每至盛暑,僧汗流不脱帽,公子固请,僧坚不肯除。一日,又对弈,公子戏以扇柄挥之,僧帽落,见平顶如劈瓠,不生毛发,惟斑疤类大莲蓬。公子笑问故,僧踟蹰曰:“十馀年前,未尝不头角峥嵘也。缘无行为盗,夤夜入人家,不知被何冷气吹去顶皮,濒死,许久创合。至今犹不敢脱然于王公大人之前也。”公子曰:“是某年月日雨后旅店事乎?”僧惊栗。公子曰:“我即载金人也。兹汝已逃禅,且为我友,不汝究矣。”遂释然。僧每问,公子亦含糊应之,自此僧之棋,顿挫于公子云。

放鹰

今北省有一种撞骗之人,往往以己之妻女,充为嫠妇室女,待售于人。中其术者,廉其值而得之。归不旋踵,稍失防范,即乘隙而逸。实则返其夫若父家。而其夫若父,转至买其妻与女之门,百般诈索,名曰“放鹰”。盖言鹰得兔,而鹰亦能还;放之云者,有收之之道在焉。

直隶南宫艾姓,年二十,未娶。值岁祲,入京师,为人佣仆。数年积中人产,遂欲作归计。辞主人,囊资市一小驴,迢迢策蹇,官道扬鞭,意甚得也。时当春暮,行至献县界,遥见新柳成行,绿荫掩映。道旁有老翁与一少女,丰姿娟好,着浅翠衣、黑绸裤、小白鞋,坐树根呜咽而泣。旁羁一大腹牝驴,咬地上草。艾驴过,见之嘶鸣。艾随下骑休息,向翁乞火吸烟。

翁击火递艾。艾问翁何往,翁告以接女归宁者。女拭泪睨艾,面转之他。翁忽叹低首,艾曰:“令爱归

译不久她的丈夫回来了,妇人告诉他说:“深夜不回家,席上那个拜访你的人,想必已经睡熟了。”丈夫解开被褥查看,原来是名捕韩昌,以前曾经认识。妇人笑着对他说:“伯伯不要怪我太过轻率。幸好伯伯不再多嘴,倘若絮絮叨叨,就要打断我的小腿骨!”丈夫也笑着责备她。当时东方已经发白,妇人走进厨房,准备酒食烙饼,韩昌于是勉强打起精神吃完离去。从此豪气比当初淡薄了许多。

(按:先岳孔德溢公、韩毓光,早年失去父亲。进入武学,性格慷慨爽朗,有勇力。家道衰落,曾经在草泽中游历,与绿林好汉往来很密切,曾经得到他们的资助作为供给。一天中午,到颜家楼的关圣庙,在神案下酣睡,梦见上帝呼叫他:“快进城去,干正经事!”醒来不以为异,又睡。又呼叫他像先前一样。于是进城。当时张贴告示招募勇健营入伍,于是报名随军征讨噶尔,凭借军功获得守御职位。乾隆年间,屡次升迁到广东军标游击。曾经执行海盗的刑罚,他的队兵处决囚犯不合法规,他自己撩起衣服亲手斩杀三十多个囚犯,没有失误的。他的勇力能挟持八十斤的火铳,发射机关抵御敌人。又说曾经在至圣庙中,跟随班列协助祭祀。族中官员轻视他的武职,他感慨地说:“各位头顶红蓝顶戴,都是沾祖宗的余荫罢了。像我这官职,是冷枪头热肚皮挣来的。”韩昌等人,都是他年轻时结识的。)

平顶僧

有一位贵公子,携带大量金钱进入长安,车马匆匆,时常显露出仓皇的神色。遇到十几个大盗,侦察并跟随他。公子也怀疑他们是盗贼,全部戒备着相持而行。忽然暴雨突然降临,道路泥泞缰绳湿润,于是不能按照行程赶路,寄宿在野外旅店中。公子担忧恐惧,将要忧愁不安而无法前行。

先前旅店中有一人住在西屋,倚门望着雨。公子进入,见他身材高大雄伟,觉得他奇异。通问,问说:“贵客途中没有遭雨淋吧?”客人回答说:“幸好避免了。”公子于是邀请他坐下交谈,颇为倾心吐胆。两人一起饮酒,公子忽然郁郁不乐。客人问原因,公子把盗贼窥伺的事告诉他。客人毅然说:“今夜公子只管高枕无忧,我将等待他们而甘心。”公子起身道谢,就安置好,并命令随从都睡觉,凡是有声响不要喧哗。

客人也关门独自坐着,舔着窗户向外看。月光照在庭院,清洗得如水一般,光芒可以照见毫发。听到墙壁间,像鸟隼飞落,于是有一人翻墙入院。客人从窗户缝隙用气吹他,那人头落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人来,客人又吹他,共吹了十几次,尸体已经堆满庭院台阶。客人心想:“击杀盗贼何必全部灭口,使立即不留遗类,谁知道我刀刃有余。不如留一个不必胜诛的人,让他试试我的锋芒是否迟钝。”又有一人进入四处张望,客人只用气微微吹他的头顶,像切下一片瓜,那人抱着头跳出,从此寂静无声。

等到天亮,公子起来,客人开门,看到尸体大惊。客人于是告诉他歼灭盗贼的原因,并且说有一个后来的人,只去掉他的头而逃脱,想必这人或许没有死。接着拿出一个金盒,用手指匙弹药在尸体上,都化为水。公子于是知道他是侠客,厚赠他,他不接受,问他的姓名也不回答。送他出去,客人跨上马拱手,于是离去。

十年后,公子在京师红寺与一个僧人友善,曾经对弈,往来频繁。每到盛夏,僧人汗流浃背也不脱帽,公子坚决请求,僧人坚决不肯脱下。一天,又对弈,公子开玩笑用扇柄挥他,僧人帽子落下,看见头顶平如劈开的葫芦,不长毛发,只有斑疤像大莲蓬。公子笑着问原因,僧人犹豫说:“十多年前,不是没有头角峥嵘。因为行为不端做盗贼,深夜进入人家,不知被什么冷气吹去顶皮,濒临死亡,很久伤口愈合。至今还不敢在王公大人面前坦然。”公子说:“是某年某月某日雨后旅店的事吗?”僧人惊栗。公子说:“我就是载金的人。现在你已经逃禅,且是我的朋友,不追究你了。”于是释然。僧人每次问,公子也含糊应答,从此僧人的棋,比公子逊色了。

放鹰

现在北省有一种撞骗的人,往往用自己的妻女,充当寡妇室女,等待出售给人。中计的人,低价而得到她们。回去不久,稍失防范,就乘隙而逃跑。实际上是返回她们的丈夫或父亲家。而她们的丈夫或父亲,转而到买她们妻女的人家,百般诈索,名叫“放鹰”。大概说鹰得到兔子,而鹰也能回来;放鹰的意思,有收回的方法在其中。

直隶南宫艾姓,二十岁,未娶。正值年成不好,进入京师,为人佣仆。几年积累中等财产,于是打算回家。辞别主人,囊中资财买一头小驴,迢迢策马,官道扬鞭,心情很得意。当时正值春末,走到献县界,远远看见新柳成行,绿荫掩映。道旁有老翁和一个少女,姿容美好,穿着浅翠衣、黑绸裤、小白鞋,坐在树根上呜咽哭泣。旁边拴着一头大腹母驴,咬地上的草。艾的驴经过,看见它嘶鸣。艾随即下马休息,向老翁乞火吸烟。

老翁打火递给艾。艾问老翁去哪里,老翁告诉他是接女儿回娘家省亲的。女儿擦泪斜看艾,脸转向别处。老翁忽然叹息低头,艾说:“令爱回

家当欢聚,何以悲为?”翁曰:“客何处人?”艾曰:“南宫。”翁曰:“乡里也。客有所不知,吾女适献人某,贫甚。去年婿死,又无儿女。吾家又屡空,老妻又下世。今我父女如无主孤魂。我又衰迈,今日不知明日事,是以相对欷歔耳!”艾曰:“何不择一婿家?”翁曰:“我本穷困,女又在献,谁复有问蹇修者?”艾曰:“天下男子而无妻者多,未有女子而无夫者。翁不为之急,择斯已耳!”翁曰:“曾娶否?”艾曰:“固未有室家也。”翁曰:“我皆井里,如不以弱息丑陋,愿结褵焉。”艾喜动眉宇,曰:“我方远归,匆匆道途,何以为情?”翁曰:“会向前行,旅店中再作计议。”

译家里正该欢聚,为什么悲伤呢?”老翁说:“客人是哪里人?”艾说:“南宫。”老翁说:“是同乡啊。客人有所不知,我的女儿嫁给了献县的某人,非常贫穷。去年女婿死了,又没有儿女。我家又常常空乏,老伴又去世了。如今我们父女俩如同无主的孤魂。我又衰老,今天不知明天的事,所以相对叹息流泪罢了!”艾说:“为什么不另选一个女婿?”老翁说:“我本来穷困,女儿又在献县,谁再来替我提亲呢?”艾说:“天下没有妻子的男子很多,没有没有丈夫的女子。您不为此着急,选择罢了!”老翁说:“曾经娶过妻吗?”艾说:“本来没有家室。”老翁说:“我们都是同乡,如果不嫌弃我女儿丑陋,愿意结为婚姻。”艾眉宇间露出喜悦,说:“我刚从远方回来,路途匆匆,怎么表达情意呢?”老翁说:“会向前行,在旅店中再作计议。”

翁牵驴掖女乘,艾随牵其驴,随女驴后,与翁同行。女曼视艾,艾不转睛,而翁若不闻不见。翁渐落后,女忽回首,据鞍微笑,艾以目承之。无何,白日西匿,牛羊下来。至一村墟,翁与艾入旅店,有房三间,一堂屋,东西两夹室。翁曰:“僦住不必更分彼此,但是一家人,吾与尔东西住可耳。”艾首肯。女入进西间,艾以行李进东间。翁时出,或与馆人计刍豆,或办晚餐。艾在室襆衣被,女挑之曰:“中堂有门,东西何以不设?”艾曰:“既可同室,自无庸隔阂矣。”女嗤然作声。既翁入,陈馔。店主人持灯至,翁与艾同食,又分其半与女在东间食。艾与翁且饮,半酣,艾又提女事。翁作醉状曰:“一诺千金,何悔之有?”呼女出,入东室与艾成偶。曰:“旅中不事繁文。明日归,尔即偕女至家可也。”艾起欲行半子礼,翁曰:“不必也,我醉欲眠。”遂起身入西间,作酣鼾响。

艾收酒盏,阖户,持灯入。女乃坐炕沿,视艾,连点其首,以足敲床枨登登然。艾即解衣偎女,欲接其吻,女箝口不与。艾曰:“此天缘配定。”女曰:“恐是人谋算就耳。”艾即与女解衣,见其白馥双乳,十分酥软可爱,及解下体,裈带纠结,牢不可开。艾急曰:“安得并州快剪,割此幅巾。”既而以口啮带,艾即昏然仆地,盖翁以迷药置结上,俟其啮脐而中之也。翁此时过东间,扶艾卧床,取艾资。侵晓,翁起备驴,见艾驴伟,遂牵艾驴驮其行载,命女骑。呼店主人曰:“吾婿尚寝,留其脚力,我与女先行。”主人不知,遂听其戴星而去。

日至午,主人不见客起程,隔窗呼不应,惊而入视,犹睡。摇弄逾时,醒曰:“失睡矣。”问妻与岳安在,主人曰:“令正与泰山半夜行矣。”艾仓皇起,搜其箧荡然一空。问主人:“何以令贼窃吾金去?”主人曰:“畴昔之夜,客以为妻与岳也;今去矣,即以为贼。倘令岳与尔妻不去,将妻与岳乎?抑贼乎?”艾不能对。乃整其疲牝驴,挂被囊,丧气出村。驴忽而抵西行,艾挽勒,驴奋不遵道,踶趹而奔。艾愤,追而骑之,任其往,颇驶。如道已经,羁之返则不可,心异甚。过数村,不少停。约三十里,抵一庄,半掩山麓,草茨数椽。驴忽入一柴门,艾方欲下,见女立院中。女见艾曰:“郎来耶!甚好,吾将与尔偕行。”艾欲争诘,女曰:“甚毋哗。我父放鹰,常以此诳少年行旅,非止一次。我诚不愿为此。今趁我父远集去,至暮始回,尔金在笥,尔驴在厩,我将怀细软随郎去。此则郎之所谓天缘配合,有非人谋所及料者也。迟则生变矣!”艾乃喜,女入室,怀资,艾即备其驴,随以牝驴满载。

女与艾出村,跨镫扬鞭上路。牝驴与艾驴俱,亦复驯然就道,遂归南宫完娶焉。后翁半载得女耗,来访艾。艾告女,女即出见翁曰:“鹰其脱鞲,随狗走矣。东门之故智,此后不必复想。翁其归乎,毋落我女红。”女遂入,不复与见。

(七如曰:放鹰老翁,可谓揣摩家第一上乘,馀智皆出其下。想其操术也常,其行事也易,其用人也则床头膝下,不必株连党羽;其攫资也则探之囊而取诸宫。即使其谋败也,妇口可以出走,较之白撞、念秧、打絮巴种种,变幻险幸皆不若。计出房中,挟此旖旎袅娜一具,单刀直入,稍假裙带滋味,则垂垂者自然脱贯而入我篝,亦巧矣!而翁竟何如?是可慨耳!)

卷十五 物类

人参考

参之为用也神,故其为物也贵。所以有非常之用者,斯有非常之宝。士人寒素,淡泊自甘,无需乎此。然或进以奉亲,假以调摄,即不能少。至今大官贵贾,在所常御,且大内尤为珍重。依古以来皆有之。明季,沁州、高丽、邯郸、百济、泽州、箕州、并州、幽州、妫州、易州、平州并产焉,而上党山谷者为最。上党,今潞州太行紫团山,又出紫团参。高丽、新罗、百济,其参结子,十月下种,如种菜法。春苗于山阴,初生一丫五叶,四年丫二,十年丫三,再久丫四,各五叶,中一茎。三四月花细如粟,蕊如丝,

译老翁牵着驴,扶着女子骑上去,艾生随后牵着那驴,跟在女子的驴后,与老翁一同前行。女子斜眼瞥视艾生,艾生目不转睛,而老翁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老翁渐渐落后,女子忽然回头,靠着马鞍微微一笑,艾生用目光回应她。不久,太阳西沉,牛羊下山。到了一个村落,老翁与艾生进入旅店,有三间房,一间堂屋,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老翁说:“租住不必分彼此,就当是一家人,我与你在东西两边住就可以了。”艾生点头同意。女子进入西间,艾生带着行李进入东间。老翁不时外出,有时与店小二商量草料,有时准备晚餐。艾生在屋里整理衣被,女子挑逗他说:“中间堂屋有门,东西两边为什么不设隔断?”艾生说:“既然可以同室,自然无需隔阂了。”女子嗤笑出声。老翁进来,摆上饭菜。店主人拿着灯来,老翁与艾生一同吃饭,又分出一半给女子在东间吃。艾生与老翁一边喝酒,喝到半醉,艾生又提起娶女子的事。老翁装作醉态说:“一诺千金,有什么可后悔的?”叫女子出来,进入东室与艾生成亲。说:“旅途中不讲究繁文缛节。明天回去,你就带着女子到家也可以。”艾生起身想要行半子礼,老翁说:“不必了,我醉了想睡。”于是起身进入西间,发出酣睡的鼾声。

艾生收起酒杯,关上门,拿着灯进去。女子坐在炕沿上,看着艾生,连连点头,用脚敲击床栏杆发出登登的声音。艾生随即脱衣靠近女子,想要亲吻,女子紧闭嘴巴不让他亲。艾生说:“这是天缘注定。”女子说:“恐怕是人谋算就的吧。”艾生随即为女子解衣,看见她洁白芳香的双乳,十分酥软可爱,等到解开下体,裤带纠结,牢固得无法解开。艾生着急地说:“哪里弄得到并州的快剪,剪断这布巾。”随后用嘴咬带子,艾生随即昏倒在地,原来是老翁在结上放了迷药,等他咬到肚脐处就中毒了。老翁此时来到东间,扶艾生上床,取走了艾生的财物。天快亮时,老翁起来备好驴,看见艾生的驴高大,于是牵着艾生的驴驮上自己的行李,命令女子骑上去。叫店主人说:“我的女婿还在睡觉,留下他的脚力,我与女子先走。”店主人不知情,于是听从他们戴着星星出发了。

到了中午,店主人不见客人起身,隔着窗户呼喊不应,惊讶地进去看,还在睡觉。摇晃摆弄了一个时辰,醒来后说:“睡过头了。”问妻子和岳父在哪里,店主人说:“你的妻子和岳父半夜走了。”艾生惊慌地起来,搜查他的箱子,空空如也。问店主人:“为什么让贼偷走了我的金子?”店主人说:“昨晚,客人以为那是妻子和岳父;现在他们走了,就以为是贼。如果岳父和你的妻子不走,你会把妻子和岳父当贼吗?还是当贼呢?”艾生无言以对。于是整理他那匹瘦弱的母驴,挂上被囊,丧气地走出村子。驴忽然向西行,艾生拉住缰绳,驴奋起不遵道路,踢蹬着奔跑。艾生愤怒,追上骑上去,任它前往,速度很快。道路已经走过,想勒住返回却不可,心里非常奇怪。经过几个村子,不停留。大约三十里,到达一个村庄,半掩在山脚下,有几间茅草屋。驴忽然进入一个柴门,艾生正要下驴,看见女子站在院中。女子看见艾生说:“郎君来了吗?很好,我要与你同行。”艾生想要争辩质问,女子说:“千万不要喧哗。我父亲放鹰,常用这招欺骗年轻旅人,不止一次了。我确实不愿这样做。现在趁我父亲去远处集市,傍晚才回来,你的金子在箱子里,你的驴在马厩里,我将带着细软跟随郎君走。这才是郎君所说的天缘配合,不是人谋所能预料到的。晚了就会生变!”艾生于是高兴,女子进入屋里,带着财物,艾生随即备好他的驴,跟着用母驴满载。

女子与艾生走出村子,跨上马鞍扬起鞭子上路。母驴与艾生的驴都跟着,也驯服地走上道路,于是回到南宫完婚。后来老翁半年后得到女子的消息,来拜访艾生。艾生告诉女子,女子随即出来见老翁说:“鹰已经脱去鞲,跟着狗走了。东门的旧计谋,此后不必再想了。老翁回去吧,不要耽误我的女红。”女子于是进去,不再与老翁相见。

(七如说:放鹰的老翁,可以说是揣摩人心的一流高手,其他的智谋都出自他之下。想想他的手段平常,他的行事容易,他用人就在床头膝下,不必株连党羽;他攫取资财就探入囊中从宫中取走。即使他的阴谋败露,妇人开口就可以出走,比起白撞、念秧、打絮巴种种变幻险恶侥幸的手段都不如。计谋出自房中,挟持这旖旎袅娜的一具身体,单刀直入,稍微借助裙带滋味,那么垂垂者自然脱贯而入我的笼罩,也很巧妙了!而老翁竟然怎么样?真是可叹啊!)

卷十五 物类

人参

人参的作用神奇,所以它的物品珍贵。之所以有非常的作用,就有非常的宝物。士人寒酸,淡泊自甘,不需要这个。然而有时进献以奉养双亲,借以调养身体,就不能缺少。至今大官贵贾,常常使用,而且皇宫尤其珍重。自古以来都有。明朝末年,沁州、高丽、邯郸、百济、泽州、箕州、并州、幽州、妫州、易州、平州都出产,而上党山谷的最为珍贵。上党,即现在的潞州太行紫团山,又出产紫团参。高丽、新罗、百济,它们的人参结籽,十月下种,像种菜的方法。春苗在山阴,初生一个丫杈五片叶子,四年丫杈二,十年丫杈三,再久丫杈四,各五片叶子,中间一根茎。三四月花细如粟,蕊如丝,

色紫,秋结子类小豆,七八枚,自落。

译颜色呈紫色,秋天结出的果实像小豆一样,每枝有七八颗,成熟后自行脱落。

我朝独重辽参,实乃神草,王气所重,味胜力洪,他皆不及。其产地则曰凤凰城,土人采取甚早。又有船厂,去凤凰城三四千里,稍坚实,六七月可采。又宁古台,地处极北,去船厂又五千里,地极厚,天极寒,深秋冰雪载道,采以八九月,其体坚实,少糙而多熟。盖产参之地,本不止于凤、厂、台,要得以凤、厂、台概之。如新城、旧城,地道杂,多不一,惟以参之色光、体圆、质熟、内湛为上,论货不论地也。

参入中土,分等第,有五六十种名目。如拔顶、红塘、西货、统顶、二顶、次顶、大拣、中拣、中子、熟短、中大、二修尖、太参顶、条短、兼皮、顶糙、绉糙、白棍、片料、净须、条参、芦空、红箱底;或以枝干之强弱,颜色之鲜剥,皮芦须末,罔不别类分标,眩人耳目,借以高其价值。因而采取人多,滋长不及。售之者贵,用之者多,其货遂至日低一日,其价因之年长一年。即内府库货,亦无久贮,皆随收随发,以为匪颁。甚矣,人之趋利若鹜也!

吾登莱一带,游手之民,往往跋涉数万里,偷挖私货。虽法有严禁,皆愍不畏惧。其为害也,害于苦寒,害于窎远,害于虎虫,官禁种种,而惟是营求,哀哉!

(七如曰:余在边外四年,此条辨证最确,不特得之采访,亦复亲为考据。一物一地,曾无摭饰半字。)

葫芦枣

光州城外七里村有媪,家植枣二株。熟时,一道人过而求焉。媪曰:“任自取之。”道人摘食十馀枚。将行,取所佩葫芦挂树上,曰:“谢婆婆意,明年枣当作此状。”后如言。今吾邑亦有此种,是谁怀其核迁地而为良耶?

(曲阜有枣大如杯盏,味亦甘脆。余幼时随先君官粤之南雄,食枣,有名磨盘者,形扁若干柿饼。至于乐陵出无核枣,则人人皆知。至于火枣,又不知如何仙品也?)

龙[三则]

乾隆十六年,肥城邱姓家,夏日与二三友坐前轩纳凉。闻雷声隐隐,阴云四布。邱忽抬头,见西墙上一小孔,中挂一小赤蛇,蠕蠕出。群皆指视。欻而坠地,长丈馀,浑身金灿,冷气逼人。继乃霹雳大震,昂首鬐角崭然。雨骤倾注,而身已与一院围径相若,腾升直上。约一炊时,复晴霁,院水深尺许,屋舍树木,了无损伤。人以为瑞,乃于壁上鎸“龙穴”二字。

又

诸城某村后有某山,山之中大木蓊葱,有数百年者。某年秋,夜大雷雨,闻巨雷一声,如劈山岳,其尾声如一串金铃朗朗而杳。次日樵者入山,见一大树剖裂,似大刀划开,中夹一爪,大如犀,弯而且利,连以肉筋,血涔涔。佥曰:“此秃爪龙,当入牙牌谱矣。”闻此爪尚在某绅家。

又

即墨宋海月,于雷震之处,拾龙鳞二片,金色,坚厚,大如蛤壳。底面有肉丝如条筋。周如锦赠宋试济南,有诗云:

里选先居第一人,解名应缀榜头频。山东弟子终童妙,世上文章宋玉真。

驿路槐花联桂萼,{山昔}湖秋水接天津。君行知作龙门客,昨日攀龙得二鳞。

是秋果捷。

大沽桥

沽水民某姓者,河涨见浮木近岸,欲取之,跨其上,则鳞甲齿齿然。民知为龙,急呼其兄于岸。语未竟,随波去。弥漫无际,水高于顶,而身不沾濡,瞬息飞腾,不计道里。三至大沽河,皆望桥而返。以手扪之,苍苔遍体,螺蛳累结入鳞中,时开时闭。窥其肉红白滑腻,为之摸挲搜剔,意甚得也。

居水中三日夜,自分无生理,思母而恸,因失声。忽龙腾身,掷民于岸上。归,其母哭之已两旬馀矣。民以思母得生,诚能动物,理固有之。大沽桥在即墨,为道士李常明所建,其或有驱灵伏怪之术也欤?

南山猎

东抚某公,将卜某日畋于岱山之阴,以讲武事,实记胜游也。先一日,南山之柳市村农夜归,宿山庙中。未艾,闻庙外有呼殿声,农惧匿龛下。见数人入,执灯烛煌煌,皆五色髯,三目鬼面,抱簿庋案上。一长喙鸠形者持小钲,向外三击,俄而虎狼狐兔,雉雁雀鹞,环骈而来,群伏阶下。髯者曰:“奉命来传集汝百族,来朝抚某猕于此。汝辈若者死于箭,若者死于枪,

译我朝唯独看重辽东人参,它确实是神妙的草木,受王气所钟爱,味道鲜美且药力宏大,其他药材都无法相比。它的产地叫做凤凰城,当地百姓采挖人参的时间很早。另外还有船厂,距离凤凰城三四千里,人参稍显坚实,六七月可以采挖。还有宁古台,地处极北,距离船厂又五千里,土层极厚,天气极寒,深秋时节冰雪遍布道路,八九月采挖,人参形体坚实,粗糙的少而成熟的多的。大概产参的地方,本来不只凤凰城、船厂、宁古台这三处,但可以用凤、厂、台来概括。像新城、旧城等地,人参的道地性混杂,大多不统一,只以人参色泽光亮、形体圆润、质地成熟、内部晶莹为上品,论货物不论产地。

人参进入中原,分为等级,有五六十种名目。如拔顶、红塘、西货、统顶、二顶、次顶、大拣、中拣、中子、熟短、中大、二修尖、太参顶、条短、兼皮、顶糙、绉糙、白棍、片料、净须、条参、芦空、红箱底;有的根据枝干的强弱,颜色的鲜艳或剥落,皮、芦、须、末的不同,无不分类标榜,使人眼花缭乱,借此抬高其价值。因而采挖的人多,生长不及。出售的人要高价,使用的人多,人参的质量于是日渐降低,价格却年年上涨。即使是内府库藏的货物,也没有长久储存的,都是随收随发,用来赏赐。人们追逐利益像鸭子一样争先恐后,真是厉害啊!

我登州、莱州一带,游手好闲的百姓,往往跋涉数万里,偷挖私货。虽然法律有严禁,他们都毫不畏惧。其危害在于,害于苦寒,害于遥远,害于虎虫,官府禁令种种,而他们只知营求,悲哀啊!

(七如说:我在边外四年,这条辨证最准确,不仅来自采访,也亲自考证。一物一地,没有半点虚饰。)

葫芦枣

光州城外七里村有一位老妇,家里种了两株枣树。枣子成熟时,一位道士路过并向她求取。老妇说:“随便自取。”道士摘吃十多枚。将要离开时,取下所佩带的葫芦挂在树上,说:“感谢婆婆的好意,明年的枣子就会变成这样。”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现在我们县也有这种枣树,是谁怀揣它的核移植到别处而变得优良的呢?

(曲阜有枣大如杯盏,味道也甘甜脆爽。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在广东南雄做官,吃枣,有一种叫磨盘枣的,形状扁如干柿饼。至于乐陵出产的无核枣,则人人皆知。至于火枣,又不知是怎样的仙品呢?)

龙[三则]

乾隆十六年,肥城邱姓人家,夏日与两三位朋友坐在前轩纳凉。听到隐隐雷声,阴云四布。邱忽然抬头,看见西墙上一个小孔,里面挂着一条小赤蛇,蠕动着出来。众人都指着看。忽然坠地,长一丈多,浑身金光灿烂,冷气逼人。接着霹雳大震,昂首鬐角崭然。雨骤倾注,而身体已与一个院子的周长相当,腾升直上。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又放晴,院中水深一尺左右,房屋树木,毫无损伤。人们认为是祥瑞,于是在壁上刻“龙穴”二字。

又

诸城某村后有某山,山中大树茂盛,有数百年的。某年秋天,夜里大雷雨,听到一声巨雷,如劈山岳,其尾声如一串金铃朗朗而消失。第二天樵夫进山,见一棵大树剖裂,似大刀划开,中间夹着一只爪,大如犀牛角,弯曲而且锋利,连着肉筋,血涔涔。众人都说:“这是秃爪龙,应当录入牙牌谱了。”听说这只爪还在某绅士家。

又

即墨宋海月,在雷震之处,拾到龙鳞二片,金色,坚厚,大如蛤壳。底面有肉丝如条筋。周如锦赠宋海月赴济南应试,有诗云:

里选先居第一人,解名应缀榜头频。山东弟子终童妙,世上文章宋玉真。

驿路槐花联桂萼,昔湖秋水接天津。君行知作龙门客,昨日攀龙得二鳞。

这年秋天果然考中。

大沽桥

沽水百姓某姓者,河水上涨看见浮木靠近岸边,想取它,跨上去,则鳞甲齿齿然。百姓知道是龙,急忙呼喊他的哥哥在岸上。话没说完,随波而去。弥漫无际,水高于头顶,而身体不沾湿,瞬息飞腾,不计路程。三次到大沽河,都望着桥而返回。用手抚摸它,苍苔遍体,螺蛳累结入鳞中,时开时闭。窥见其肉红白滑腻,为之摸挲搜剔,心里很得意。

在水中住了三日夜,自己认为没有活路,思念母亲而痛哭,因而失声。忽然龙腾身,将百姓掷于岸上。回家,他的母亲哭他已经二十多天了。百姓因思念母亲得生,确实能感动动物,道理本来就有。大沽桥在即墨,为道士李常明所建,他或许有驱灵伏怪之术吧?

南山猎

山东巡抚某公,将选定某日在岱山南面打猎,以讲习武事,实际是记录胜游。前一天,南山柳市村的农民夜间回家,宿在山庙中。未久,听到庙外有呼殿声,农民害怕藏在龛下。见数人进入,执灯烛煌煌,都是五色胡须,三目鬼面,抱着簿册放在案上。一个长喙鸠形的人拿着小钲,向外三击,不久虎狼狐兔,雉雁雀鹞,环绕排列而来,群伏阶下。胡须者说:“奉命来传集你们百族,明天抚某在此打猎。你们有的死于箭,有的死于枪,

若者鹰犬,若者网罗。”言讫,按簿而呼,群队俯应。旁一白狐曰:“抚军某公,何等人也?”髯者曰:“不知也。我但宣示刑名,至于汝等之应死与不应死,抚军之当死汝与不当死汝,吾不与闻。”狐曰:“吾闻某抚贪而残,为众所弃,即宜为神所不佑。况又以游戏之馀,作此鹰鹯之逐,而使者且为之前驱,无乃不可乎?”髯者曰:“我无能也,任自为之。”狐曰:“抚耽酒而渔色。择一人而中伤之,使罢而不猎。吾有妹媚珠,令其今夕往纵淫之,借无良酝投之为饵。”旁有虎头者曰:“我于青州从事处,得苦露一罂,殆六十甲子矣,当助为力,成兹无量功德。”众兽忻舞,各有喜色。髯者执炬皆出。逾时寂然,惟古柏间鸡啼啁啁。翌朝,畋事果寝,又相传开府瘫,不出视事矣。

译“这些是鹰犬,那些是网罗。”说完,(他)拿着名册呼喊,众兽队俯身应答。旁边一只白狐问:“抚军某公,是怎样的人?”髯者说:“不知道。我只负责宣示刑罚的名目,至于你们该死还是不该死,抚军该杀你们还是不该杀你们,我不参与也不听闻。”白狐说:“我听说某抚军贪婪残暴,被众人所抛弃,就应当不被神明保佑。况且他还在游戏之余,进行这种鹰鹯追逐的狩猎,而使者还要为他做前驱,恐怕不可以吧?”髯者说:“我无能为力,任由他们去做吧。”白狐说:“抚军沉溺于酒色。选一个人去中伤他,使他罢手不再打猎。我有个妹妹叫媚珠,让她今晚去放纵淫乱,借没有好酒投给他作为诱饵。”旁边有个虎头的人说:“我在青州从事那里,得到一罐苦露,大概有六十甲子了,应当助一臂之力,成就这无量的功德。”众兽欢欣起舞,都露出喜色。髯者拿着火把全都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寂静无声,只有古柏间鸡鸣啁啾。第二天早上,狩猎的事果然停止,又相传开府中风瘫痪,不出门处理政事了。

(可为耽酒渔色者戒。)

瞽者搏虎

诸城一瞽目男子,曳杖独行郊外。遇一虎,以尾扫其面,瞽初不知为虎,误以为人之击己也。弃杖,双手擒之。其尾有毛,始骇大呼。虎亦惊奔,瞽愈不敢稍放松,相与奔。路旁有眢井,虎坠,瞽仆,尾脱手。行人闻而至,扶瞽起于甃,面磕伤;窥虎纳诸穽,身扼毙。

义鸟亭

宜兴陆某,善士也。宅多树木,百鸟咸集。亭午夕阳之顷,观其投林如归市焉,更不许人弹射。遇雨雪严冬,取米谷散布林中饲之。一仇家陷陆逆党,絷之公庭,时集讯多人,忽而百鸟盈庭,喧噪震天。讯至陆,一鸟翔下,衔其首辞片纸而去,群鸟飞散。问官惊异,刑其首者,始辨其诬。

陆构义鸟亭以识异,今在毘陵地方城内。好事者有《禽言》五首云:

鹁鸪鸪,鹁鸪鸪,声声相唤声声呼。南山有羊我不食,东村晒谷我不图。大家飞入衙堂去,替我恩人雪冤苦。雪冤苦,哀鸣众口皆呶呶。

泥滑滑,泥滑滑,把好人,受冤屈。我喳喳,他咄咄,不把仇人快打煞。欲救恩人真没法,拚将一纸偷衔去,飞飞诉于天公说。

脱却布绔,脱却布绔,布绔脱却一半破,换来不够衙门数。打通上下谁相助,沉冤若诉还无路。脱绔脱绔,冬冬衙鼓斜阳暮。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堂上一呼阶下匍,一声声屈谁相顾。陷人坑阱茫无据,黄绸被底大蒙头。杜鹃啼老庭前树,看看血泪如红雨。

秦吉了,秦吉了,树间鸣,阶前噪。恩人莫上锁,恩人莫打拷,水落石出寒云散,青天白日自分晓。安得唤醒镜台前,把个官司完结了。

(平阴田怡亭言:其叔祖母孀居,年七十馀,住楼曾蓄一泰山红脚鸟,六七年能言。以笼为巢,晓出晚归。乾隆甲申,春风异前。一夕鸟忽云:“老奶奶,我明日出去,恐不能回来。”其祖母云:“何如不出去?”鸟云:“数不能逃。”次日果出不归,母思之,竟以疾终。)

鹦鹉辞

兖州之金乡,有太学生李某,性好音,落魄无聊。畜一鹦鹉,教之逾年而能歌,按板针腔,清婉合律。尝肩负小架,栖鹦鹉于上,跨蹇驴出游,逍遥山水。得意时则命之歌,而自吹笛以和之。久之,邑令麦君子亭,强纳百金以买。生不能辞,听持去,而捐金于途,歌哭尽日乃去。令得之甚喜。明日大会宾客,开筵命歌,而鹦鹉喑然不出一声。不食,数日死。任城王生伯敏言之,因缀以诗云:

新词自谱教鹦哥,玉笛低吹慢倚歌。倘遇垂虹桥畔路,风流争似小红多。

人间何事足欢场,策蹇逍遥云水乡。曲子相公真雅韵,按歌犹带雪衣娘。

教曲经年费苦吟,相依为命更劳心。珍珠一斛倾喉出,金谷无缘惠好音。

羞向华筵唱渭城,相思一夕顿捐生。吟魂莫恋知音者,安否难传陇上声。

金蚕蛊

滇中有养蛊家,杀人渔利,利得亦自杀,名曰“金蚕”。大约以端午日,取蛇蝎蟆诸毒物,聚于一器,听其自咬。将尽死,独一物生,则毒之尤者矣。以时饲之,雏匹三年,杂以五色绫锦,裂而饵之。此物最灵,奉之者凡一动一作,皆尊承而不敢稍狎于心,否将不利。暂将日变月化,形遂隐。俾其行毒,必先试一人,若无过客,则以家人当之。中毒,绞毒吐逆,十指如墨,嚼豆不腥,含矾不涩,是其验也。夫而后祈求粮米银钱,无不如意。然按月必蛊一人以为飨蛊者。盖以其粪纳饮食中云。

宜良章姓夫妇赤贫,三女一子,无以为生,遂蓄一蛊。蛊成,家巨富。尝置厮仆,多夭死。初人不知,后知为蛊,章虽多金,而门致可罗雀。乃设酒肆于通衢,渐亦有侦察之者,解貂人虽过门不入也。蛊之索食甚急,章于此时求之去而不得矣。章大女荷珠已适人,二女莲珠、三女露珠年皆及瓜,咸以蛊故,乡里评旦焉,遂一妁不至。后年馀,其大倩死蛊也。

会有楚人毕路者,字蓝峰,贸于滇,为斫苓业,三十而鳏。章欲赘之次女,将以饲蛊。毕不知,遂婚焉。毕见莲珠美而岳多金,窃自喜。独女视毕则点首嗟呀。毕问之,辄不答,久而荷珠、露珠见之亦如是。毕曰

译(这可以作为沉迷酒色之人的警戒。)

瞽者搏虎

诸城有一位盲眼男子,拄着拐杖独自在郊外行走。遇到一只老虎,老虎用尾巴扫过他的脸,盲人起初不知道是老虎,误以为是人在打他。他扔掉拐杖,双手抓住老虎。摸到尾巴上有毛,这才惊恐地大声呼喊。老虎也受惊逃跑,盲人越发不敢稍微松手,两人一起奔跑。路旁有一口枯井,老虎掉进井里,盲人摔倒,老虎尾巴从手中脱开。行人听到声音赶来,把盲人从井台扶起来,他的脸磕伤了;人们探看老虎,把它扔进井里,老虎被扼死。

义鸟亭

宜兴的陆某,是个善良的人。家里有很多树木,各种鸟儿都聚集在这里。正午夕阳西下的时候,看它们飞入树林就像回到集市一样,更不允许人弹射它们。遇到雨雪严寒的冬天,就取米谷撒在树林中喂养它们。有一个仇家诬陷陆某是逆党,把他绑到公堂,当时聚集审讯多人,忽然间百鸟充满庭院,喧闹声震天。审讯到陆某时,一只鸟飞下来,衔走他申辩冤屈的纸片飞走,群鸟随即飞散。问官感到惊异,惩罚了诬告的首犯,这才辨明是诬陷。

陆某建造义鸟亭来纪念这件奇异的事,现在在毗陵地方城内。好事的人有五首《禽言》诗说:

鹁鸪鸪,鹁鸪鸪,声声相唤声声呼。南山有羊我不吃,东村晒谷我不图。大家飞进衙堂去,替我恩人洗雪冤苦。洗雪冤苦,哀鸣众口都喧哗。

泥滑滑,泥滑滑,好人啊,受冤屈。我喳喳,他咄咄,不把仇人快打死。想救恩人真没办法,拼着一张纸偷衔去,飞飞向天公诉说。

脱掉布裤,脱掉布裤,布裤脱掉一半破,换来的不够衙门数目。打通上下谁相助,沉冤若诉还无路。脱裤脱裤,冬冬衙鼓斜阳暮。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堂上一呼阶下匍匐,一声声冤屈谁相顾。陷害人坑阱茫无依据,黄绸被底大蒙头。杜鹃啼老庭前树,看看血泪如红雨。

秦吉了,秦吉了,树间鸣,阶前噪。恩人莫上锁,恩人莫打拷,水落石出寒云散,青天白日自分晓。安得唤醒镜台前,把个官司完结了。

(平阴田怡亭说:他的叔祖母守寡,七十多岁,住在楼上曾养了一只泰山红脚鸟,六七年能说话。以笼子为巢,早出晚归。乾隆甲申年,春风异常。一天晚上鸟忽然说:“老奶奶,我明天出去,恐怕不能回来。”他的祖母说:“为什么不出去?”鸟说:“命运不能逃避。”第二天果然出去没回来,母亲思念它,竟然因病去世。)

鹦鹉辞

兖州的金乡,有个太学生李某,喜欢音乐,落魄无聊。养了一只鹦鹉,教它一年多后能唱歌,打着拍子针腔,清婉合律。曾经肩扛小架,让鹦鹉栖息在上面,骑着瘦驴出游,逍遥山水。得意时就命令它唱歌,自己吹笛子和它应和。过了很久,县令麦君子亭,强行拿出一百两银子来买。李某不能推辞,听任他带走,而在路上散尽钱财,歌哭了一整天才离开。县令得到它非常高兴。第二天大会宾客,摆开酒宴命令唱歌,而鹦鹉哑然不出一声。不进食,几天后死了。任城王生伯敏讲述这件事,于是写成诗说:

新词自谱教鹦哥,玉笛低吹慢倚歌。倘遇垂虹桥畔路,风流争似小红多。

人间何事足欢场,策蹇逍遥云水乡。曲子相公真雅韵,按歌犹带雪衣娘。

教曲经年费苦吟,相依为命更劳心。珍珠一斛倾喉出,金谷无缘惠好音。

羞向华筵唱渭城,相思一夕顿捐生。吟魂莫恋知音者,安否难传陇上声。

金蚕蛊

滇中有养蛊的人,杀人谋利,获利后自己也死,名叫“金蚕”。大抵是在端午节,取蛇、蝎、蛤蟆等毒物,聚集在一个容器中,听任它们互相咬斗。快要死尽时,只有一种生物存活,那就是毒性最强的了。按时喂养它,三年后配对,混杂五色绫锦,撕碎作为饵料。这种生物最灵验,供奉它的人凡是一举一动,都尊崇顺从而不敢心中稍微轻慢,否则将不利。不久它就日变月化,形体于是隐藏。让它行毒,必须先试验一个人,如果没有过客,就用家人充当。中毒后,绞毒呕吐,十指像墨一样黑,嚼豆子不腥,含明矾不涩,这是验证的方法。然后祈求粮米银钱,没有不如意的。然而每月必须蛊惑一个人作为祭祀蛊神的供品。大概是因为把它的粪便放入饮食中。

宜良章姓夫妇赤贫,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无法谋生,于是养了一只蛊。蛊成后,家道巨富。曾经安置仆役,大多夭折。起初人们不知道,后来知道是蛊,章家虽然多金,但门庭冷落可罗雀。于是设在通衢的酒肆,渐渐也有侦察的人,解貂人虽然过门也不入。蛊索取食物很急,章家在这个时候想把它送走却做不到。章家大女儿荷珠已经出嫁,二女儿莲珠、三女儿露珠年龄都到了二十岁,都因为蛊的缘故,乡里议论纷纷,于是媒婆不来。后来一年多,他的大女婿死于蛊。

恰逢有个楚人毕路,字蓝峰,在滇中做砍伐茯苓的生意,三十岁鳏居。章家想招他为二女婿,打算用来喂养蛊。毕路不知道,于是结婚。毕路见莲珠美丽而岳家多金,暗自高兴。只有女儿看毕路就点头叹息。毕路问她,她总是不回答,很久后荷珠、露珠见他也是这样。毕路说

:“大姨、小姨,何觌面黯然而神伤也?”亦不答。一日,毕入室醉,女问谁与饮,毕曰:“是大人强以酒。”女惊。逾时曰:“万幸!”毕次日问女,女泣告以蛊故:“今岁蛊将及我。父母爱我不忍割,乃以我为饵,将得汝以代牲也。”毕问计于女,女曰:“盍去诸?”毕曰:“我不去。我死则卿活,我去则卿死。卿既不忍我死,我遂竟去以听卿死,是为不情。不情必有天殃,反不如蛊死之为得也。无已,请就衅焉,我不之悔。”于是女为之百计防检,且若姊妹亦与有维持之力,故章父母不能行其毒。然女实忧之。女欲与之偕去,而父母亦如女之防其蛊之防其去。如是遂皆不安。而章又急思为蛊供。

译“大姨、小姨,为何见面时面色黯淡且神情悲伤呢?”她们也不回答。一天,毕某入室喝醉了,女子问他和谁一起喝的酒,毕某说:“是大人强行让我喝酒的。”女子大惊。过了一会儿说:“真是万幸!”第二天毕某问女子,女子哭着把被下蛊的缘由告诉了他:“今年蛊毒将轮到我。父母爱我,不忍心割舍,于是拿我作诱饵,打算得到你来代替我成为牺牲品。”毕某向女子询问对策,女子说:“何不离开这里?”毕某说:“我不走。我死了你就活,我走了你就死。你既然不忍心看我死,我如果竟然离开而听任你死,这是不通情理。不通情理必定会招致天灾,反而不如被蛊毒害死来得妥当。实在没有办法,请让我去承受这灾祸吧,我不会后悔。”于是女子为他千方百计地防范检查,况且两位姐妹也都有协助维持的力量,所以章家父母无法施行他们的毒计。然而女子实际上非常担忧。女子想和他一起离开,而父母也像防范女子被蛊毒那样防范他们离开。这样两人都不得安宁。而章家又急切地想要为蛊毒寻找供品。

日者偶持笔椠,命毕作一札致人。毕吮笔而书,附之去。女拍案曰:“郎休矣!”毕曰:“无他。”女曰:“含毫濡墨时,我何念不到此耶?”相与痛哭,移时而死,女悲怆甚。遂藁葬于野。夜女私往奠。欻见寒星一点,奕奕来前。女以为燐,近女身则毕也。女惊曰:“汝鬼也?我欲与汝偕行。”毕曰:“卿不必尔。向我死后抵冥司,稽我并非籍中数。我将返舍,又恐岩岩者不相容。姑俟至子日,有新官过境,汝诉之,自能救我。无悲啼也。”

如期,昆明令朱某,直隶人,名进士,道遇女。案之其家,实遭金蚕之害,欲去之而不得。令示期往勘,携竹笯,笼两刺猬。入门,令见其屋瓦无纤毫尘土,曰:“是也。”乃启笼,猬出,入其家周遭寻剔,凡榻下、墙孔,稍可匿之处,莫不闻嗅。后至其大厅左柱间,钻穴以下。约三时,两猬擒一虫出,如赤蛇一圈,无头,臂大可围,俗呼绊之绊蛊钏也。乃籍其家,章拘拷掠。其所掠骗毒杀,不可胜计,后死于狱。

令乃开毕棺验之,尸未损。以瓮莱汁并死蛊烹而灌之,遂苏。女掖之归,肠作痛,泻三日。视其秽,而死蛊大小纠结相缠,如锁子环。毕乃欲携女返楚。女,章之中女也。其大女孀,三女未字,章母悉以委毕,遂皆归里。毕归楚,有三妻焉。君子曰:“终非毕生之幸也,得三妻亦蛊也。”

猴诉

潮州刺史署,大门槛柱皆刻木猴而饰,不知其故。古梅杨夫子告余曰:先是,市中有蓄猴丐者,豫章人,飘零韩水。尝养一猴,教傀儡铃索,以给朝夕。食则与猴共器,寝则与猴共处。村烟墟雨,凄其之况。怜猴者丐,而知丐者猴,两两相依,知己正在不言之表。丐有赢馀,积餽箱中,猴若为守虏者然。一日,有无赖丐扳饮,猴见之,即变面作吼,怒形声色。丐斥之,回顾指画,若识其不可与接者。

丐固耽曲糵,一杯在手,便刺刺成心腹交。后二丐寝处合一,猴终不释然。尝同往村落戏,乞馀钱,则二丐卯饮熏熏。从此丐亦不复更有馀资也。每日牵担同行。忽至一郊原,前后市廛较远,山凹松杉,蔽翳道左。二人同行,无赖丐袖石扑丐,丐应声中颅而仆,复掣担连挥数十,丐遂殒。

猴乘隙断锁缘松顶,无赖丐恨指猴曰:“毛团狡甚,幸生汝!”乃掘浮土瘗其尸,荷担而去。盖其醉后曾告其箱有储也。无赖去远,猴下树悲鸣欲绝。入村人户中,长跪凄凄,俯首堕泪,人与之食,食毕复号,又去他村如前村状。人习而怜之,皆不忍羁系,听其往来。暂随乡人入城市,市人始异之,继亦怜而饲之,人终不知其故。会太守出舆过,猴忽拦舆嘶号,若有所指。隶人鞭扑,猴嘶益厉。守止之曰:“毋!”令人随之。猴悲而先导,人止,则猴若招之状。十里许,至松间浮土处,旋绕捶胸如躄踊。隶标,返告诸守。守诣其地,挖而见尸,猴哀不胜。验毕,返署,而杀人者毫无踪迹。

守素神明,亦一时计无所出。即牵猴问之,猴不能言。守沉思之曰:“古人覆盆之下,尚为雪冤。况尸证在前,凶身岂难缉获?因类以求,缘情而起。”遂呼吏胥于附近会赛处牵猴纵往,听其到。

一月之间,而无赖丐以丐馀资又弄一猴,即以是猴之箱之傀儡之铃索而招摇于市。猴见眦裂,前攫,豕啼而人跃,爪牙交错于丐人衣履之间,捕者就而缚焉。无赖丐曰:“我猴戏者,何冤我?”捕曰:“有戏猴冤者,故及汝。”絷至庭,一讯而服,罪以抵。太守令牵猴至前,问之曰:“汝仇报矣。盍归乎山林?”猴乃取向时傀儡衣衣之,冠冠之,如人鞠躬俯伏毕,复登大门揭阳楼之顶,长号数声,坠地以死。太守哀之,郡人义之,葬于揭阳楼下。故至今槛角楼头,不饰以狮象而猴之者,形其义也。

(按:王慎旃《圣师录》中志汪学使尹金华,一猴诉冤,与此相类。)

鹰

泰安人李坦,性好鹰。之岱峪悬崖自缒,取鹰雏。将至巢而绳绝,落树岐间,上下皆壁立,进退维谷。大鹰见人,衔肉不敢至巢,遥放肉下,坦即取肉饲雏,馀者自充。

译前几日,我偶然拿着笔和木板,让毕某写一封信给别人。毕某含笔书写,写完便派人送去了。女子拍着桌子说:“郎君不要这样了!”毕某说:“没有别的意思。”女子说:“当你提笔蘸墨的时候,我哪一点没考虑到呢?”两人相对痛哭,过了一会儿就死了,女子悲痛极了。于是用草席裹着毕某的尸体葬在野外。夜里,女子私自去祭奠。忽然看见一点寒星,闪闪发光地来到面前。女子以为是磷火,靠近一看却是毕某。女子惊讶地说:“你是鬼吗?我想和你一起去。”毕某说:“你不必这样。我死后到了冥府,查探我并不是命该死数。我将返回家中,又怕那严厉的人(指冥官或家神)不容纳我。暂且等到子日,有新官路过此地,你向他申诉,自然能救我。不要悲伤哭泣。”

到了约定的日子,昆明县令朱某,是直隶人,名叫进士,在路上遇到了女子。县令到她家中查问,确实遭受了金蚕蛊毒的侵害,想除去却做不到。县令告知日期前往勘查,带着竹笼,里面装着两只刺猬。进门后,县令看到屋瓦上没有丝毫尘土,说:“就是这里。”于是打开笼子,刺猬出来,进入她家四周寻找剔挖,凡是床下、墙洞,稍微可以隐藏的地方,没有不闻嗅的。后来到了大厅左边的柱子间,钻洞下去。大约三个时辰,两只刺猬擒出一条虫子出来,像一圈红蛇,没有头,手臂粗可以围住,俗称绊蛊钏。于是查封她家,逮捕拷打章某。他所掠夺欺骗毒杀的人,不可胜数,后来死在狱中。

县令于是打开毕某的棺材查验,尸体没有损坏。用瓮装的莱汁连同死去的蛊虫一起煮了灌下去,毕某就苏醒了。女子搀扶他回家,他肠子疼痛,腹泻了三天。查看他的排泄物,死去的蛊虫大小纠结缠绕,像锁子环一样。毕某于是想带着女子返回楚地。女子是章家的二女儿。章家的大女儿守寡,三女儿尚未许配,章母全都托付给毕某,于是都回到了家乡。毕某回到楚地,有了三个妻子。君子说:“终究不是毕某一生的幸运,得到三个妻子也是蛊惑啊。”

猴诉

潮州刺史的官署,大门门槛的柱子上都雕刻着木猴装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古梅杨夫子告诉我:先前,集市上有一个养猴的乞丐,是豫章人,漂泊在韩水一带。曾经养了一只猴子,教它傀儡戏和铃索戏,以此维持生计。吃饭时和猴子共用一个器皿,睡觉时和猴子住在一起。村中的炊烟,墟市的雨水,凄凉的情形。可怜猴子的是乞丐,而了解乞丐的是猴子,两者相互依靠,知己之情正在不言中体现。乞丐有剩余的钱,积攒在箱子里,猴子像守卫俘虏一样守着。一天,有一个无赖乞丐来喝酒,猴子看见了,就变脸吼叫,愤怒表现在声音脸色上。乞丐斥责它,回头看手指画,好像知道这个人不能接触。

乞丐本来就沉迷酒色,一杯酒在手,就立刻成了心腹之交。后来两个乞丐同吃同住,猴子始终不能释怀。曾经一起去村落演戏,乞讨剩余的钱,两个乞丐就喝得醉醺醺的。从此乞丐也不再有剩余的钱了。每天牵着担子同行。忽然来到一个郊野,前后集市较远,山凹里的松杉,遮蔽了道路左边。两人同行,无赖乞丐袖子里藏着石头扑向乞丐,乞丐应声中石头倒在头上,又拉扯担子连挥几十下,乞丐于是死了。

猴子趁机咬断锁链爬上松树顶端,无赖乞丐恨恨地指着猴子说:“毛团太狡猾了,幸好没杀你!”于是挖开浮土掩埋尸体,扛着担子离开。大概他醉后曾告诉过箱子有积蓄的事。无赖走远了,猴子下树悲鸣欲绝。进入村中人家,长跪凄凄,低头落泪,人给它食物,吃完又号哭,又到别的村子像前一个村子一样。人们习惯了而可怜它,都不忍心束缚它,听任它往来。暂时跟随乡人进入城市,市人开始觉得奇怪,后来也可怜它而喂养它,人们始终不知道原因。恰逢太守乘车经过,猴子忽然拦住车子嘶叫,好像有所指向。差役鞭打它,猴子嘶叫更加厉害。太守制止说:“不要!”让人跟着它。猴子悲伤地走在前面引导,人停下,猴子就像招手的样子。十里左右,到了松间浮土的地方,旋转捶胸像跳跃一样。差役标记,返回告诉太守。太守来到那个地方,挖开看见尸体,猴子悲哀得不能承受。查验完毕,返回官署,而杀人者毫无踪迹。

太守向来神明,也一时计无所出。于是牵着猴子问它,猴子不能说话。太守沉思说:“古人在覆盆之下,尚且能洗雪冤屈。何况尸体证据在前,凶手难道难缉获?根据同类来寻求,顺着情感而起。”于是呼唤吏胥在附近集会的地方牵着猴子放开让它去,听它到哪里。

一个月之间,无赖乞丐用乞讨来的剩余钱财又弄了一只猴子,就用这只猴子的箱子、傀儡、铃索在集市上招摇。猴子看见后眼眶裂开,上前攫取,像猪一样啼叫而像人一样跳跃,爪牙交错在乞丐的衣服鞋履之间,捕快上前捆绑了他。无赖乞丐说:“我是玩猴戏的,为什么冤枉我?”捕快说:“有玩猴戏冤枉人的,所以牵连到你。”绑到公堂,一审就服罪,判罪抵命。太守命令牵着猴子到面前,问它说:“你的仇报了。何不回到山林?”猴子于是取来当时的傀儡衣服穿上,戴上帽子,像人一样鞠躬俯伏完毕,又登上大门揭阳楼的顶端,长号几声,坠地而死。太守哀怜它,郡人认为它讲义气,葬在揭阳楼下。所以至今门槛角楼头,不装饰狮子大象而装饰猴子的,是形容它的义气。

(按:王慎旃《圣师录》中记载汪学使尹金华,一只猴子诉冤,与此类似。)

鹰

泰安人李坦,喜好鹰。到岱峪悬崖自己缒绳而下,取鹰雏。将要到巢穴时绳子断了,落在树杈间,上下都是壁立的悬崖,进退两难。大鹰看见人,衔着肉不敢到巢穴,远远地放下肉,李坦就取肉喂鹰雏,剩下的自己充饥。

越五六十日,雏能振翼,乃裂裳系雏鹰足,鹰飞掣其臂,比至涧底,一无所伤,仍絷鹰而归。或曰“放焉,将以报德”,坦乃脱鞲使去。

译过了五六十天,雏鹰能够振动翅膀,于是(他)撕下衣服系在雏鹰的脚上,鹰飞起来拉扯他的手臂,等到到达涧底,(他)一点也没有受伤,仍然拴着鹰回来。有人说:“把它放了吧,用来报答恩德”,王坦于是脱下臂鞲让它离去。

狍

博山西关李氏,家蓄一狍,最训,见人则呦呦鸣,或作抵角状。其家门外皆山,狍有时出,至暮必归,若牛羊之下来。属当秋祭,例用鹿,官督猎者急无所获。狍似鹿,短小而肉角,乃向李氏求之,李氏不与,狍亦如故。祭有日矣,猎者固请不已,李氏迟疑曰:“君且休,姑徐徐。”其日,狍去遂不归。

(七如氏曰:万物愚于人,人愚于天。顾人发杀机,物或知之。天发杀机,人鲜知也。彼死权、死宠、死于声利,祸在燃眉,身罹阱坎,尚谓彼仍爱我,迷而不悟者众矣。况几先祸始动于萌蘖之间,隔于视听之表乎?呜呼,此狍智于临江之麋远甚!)

鱼跃

饶州商人某,过鄱阳湖。见网户得一大鱼,重百馀斤。渔人索银一两,如数买之,投湖中。至越月,商人挟资归,夜过鄱阳,遇盗登其舟,移至芦苇中,劫其资,将刃而甘心焉。忽一鱼跳入横舱间,奋鬣扬鳞,泼剌格盗,盗刃不能伤。俄顷捕巡船至,闻苇中喧哄,就而盗获,鱼亦跃入江中。商因忆救鱼之事,今报德云。此康熙三十六年七月事。

小虾子

有楚客贸于象郡,夏月独行山箐间。山多大树,阴翳道左,皆不知名。偶憩坐树根,闻石罅泉涓涓响,倦方欲睡,又听树杪如蜂闹蝇薨。举首视有物皆如婴儿,首类小豆,身不满寸,互相牵附,续续垂下,百十为群,皆撒手饮涧畔。有沃面者,漱齿者,相荡为戏者,濯足者。观其具体虽微,而动作罔不犹人。客异,起近之,皆仓皇窜。遂手捉焉,如扑蝶蜥,共得男女老幼一十五人,置食簏中。

宿店出示,土人识之,呼为“都”,又名“小虾”,可烹而食。客爱之,饲以谷水,亦能饮啄。其一二白发髯者,多不食死。男女一日必三配合,视其状与人无异。以箸拨之则开,然亦不能诞育。一月之后,只剩一男二女。因隔其簏,使不得通。又审其左腋下皆有红点,突起如痣。后携归楚,冬寒不禁,为之制衣,辄啮去。铺毛絮伏暖具中,终以僵死。今其遗蜕尚存,视之如海菜中美人蛏干之类。

《双槐岁钞》、《诺皋记》所载,信不诬也。因续小语数言以赠云:“么蔑之子,难形为象。晨登蚁埃,薄暮不上。朝炊半粒,昼复得酿。烹一小虱,饱于乡党。”

卷十六 杂记

郑板桥

板桥郑燮,兴化人也。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工诗,有别裁。善画兰竹。精书法,隶草相杂,号“六分半书”。观者谓其创,而实则因钟繇碑而广之,唐时已有草隶之说,此类是也。

性倜傥,好为苟难奇僻之行,又尝不矜小节,洒洒然狂达自放。如板桥者,使之班清华,选玉堂,摛词绘藻,相与鼓吹休明,岂不甚善?奈之何加以民社之任,颠倒于簿书鞅掌中哉!呜呼!造物生才不偶,有才者不能见用,用矣又违其才,均可惜也。

后出宰范邑,自范而潍,每多废事。莅任之初,署中墙壁悉令人挖孔百十,以通于街。人问之,曰:“出前官恶习俗气耳。”郑素有馀桃癖。一日听事,见阶下一小皂隶执板遥立,带红牙帽,面白衣黑,颇觉动人,遂见爱嬖。有友戏问曰;“侮人者恒受侮于人。使其行反噬之谋,倒戈而相向焉,何以御之?”郑曰:“斯受之耳,亦未必其血流漂杵也。”其书室一联最可笑,云:“诗酒图书画,银钱屁股屄。”

邑之崇仁寺与大悲庵相对,有寺僧私尼,为地邻觉,缚之官。郑见僧尼年齿相若,令其还俗配为夫妇。有诗云:

一半葫芦一半瓢,合来一处好成桃。从今入定风规寂,此后敲门月影遥。

鸟性悦时空即色,莲花落处静偏娇。是谁勾却风流案,记取当年郑板桥。

又盐店商送一私贩求惩,郑见其人蓝缕,非枭徒,乃谓曰:“尔求责扑,吾为尔枷示之何如?”商首肯。郑即令役取芦席,编成一“枷”,高八尺,阔一丈,剪成一孔,令贩进首带之。郑于堂上取纸十馀张,用判笔悉画兰竹,淋漓挥洒,顷刻而就,命皆贴枷上,押赴盐店,树塞其门。观者如堵,终日杂沓,若闭门市。浃辰,商大窘,苦哀郑,郑乃笑而释之。

郑尝

译狍

博山西关李氏,家里养了一只狍子,非常驯服,看见人就会呦呦地叫,有时还做出用角抵撞的样子。他家门外都是山,狍子有时出去,到了傍晚必定回来,就像牛羊傍晚下山回家一样。恰逢秋季祭祀,按规定要用鹿,官府督促猎人紧急捕猎却一无所获。狍子外形像鹿,只是短小且角是肉质的,于是官府向李氏索取狍子,李氏不给,狍子也像往常一样。祭祀的日子快到了,猎人坚持请求不停,李氏迟疑地说:“你们暂且休息,慢慢再说。”那天,狍子出去后就不再回来了。

(七如氏说:万物被人类愚弄,人类被上天愚弄。但是人类发动杀机,万物或许能知道。上天发动杀机,人类很少能知道。那些死于权势、死于宠幸、死于声名利禄的人,祸患已在眉睫之间,自身陷入陷阱,还认为对方仍然爱自己,迷惑而不醒悟的人太多了。何况灾祸的苗头刚刚在萌芽之间产生,隔绝在视听之外呢?唉,这狍子比临江的麋鹿聪明多了!)

鱼跃

饶州有个商人,经过鄱阳湖。看见渔网户捕到一条大鱼,重一百多斤。渔人索要一两银子,商人按数买下,把它投入湖中。到了第二个月,商人带着资财回家,夜晚经过鄱阳湖,遇到强盗登上他的船,把船移到芦苇丛中,抢劫了他的资财,将要杀他泄愤。忽然一条鱼跳进横舱之间,奋起鬣毛扬起鳞片,扑腾着格挡强盗,强盗的刀不能伤害它。不久巡逻船到了,听到芦苇丛中的喧闹声,靠近后抓获了强盗,鱼也跳入江中。商人因此想起救鱼的事,这是报恩啊。这是康熙三十六年七月的事。

小虾子

有个楚地客商在象郡做买卖,夏天独自走在山间竹林里。山上有很多大树,树荫遮蔽着道路左边,都不知名字。偶然在树根下休息坐下,听到石缝中泉水涓涓流淌的声音,疲倦刚想睡觉,又听到树梢上像蜂群喧闹、苍蝇嗡嗡作响。抬头看有东西都像婴儿,头像小豆,身体不满一寸,互相牵附着,陆续垂下来,几十上百成群,都撒手在涧边饮水。有洗脸的,有漱口的,有互相戏耍的,有洗脚的。看它们形体虽然微小,但动作无不像人。客商觉得奇异,起身靠近,它们都惊慌逃窜。于是用手捕捉,像扑蝴蝶蜥蜴一样,共抓到男女老幼十五个,放在食篮中。

住店时拿出来展示,当地人认识它们,叫作“都”,又名“小虾”,可以烹煮食用。客商喜爱它们,用谷物和水喂养,也能吃喝。其中一两个白发长须的,大多不吃东西而死。男女一天必定交配三次,看它们的样子与人没有区别。用筷子拨开它们就分开,但也不能生育。一个月之后,只剩下一男两女。于是隔开食篮,使它们不能相通。又仔细观察它们左腋下都有红点,突起像痣。后来带回楚地,冬天寒冷受不了,为它们制作衣服,总是被咬掉。铺上毛絮放在暖具中,最终都冻僵而死。现在它们的遗蜕还在,看起来像海菜中的美人蛏干之类。

《双槐岁钞》、《诺皋记》所记载的,确实不假。于是续写几句小诗赠予它们:“么蔑之子,难形为象。晨登蚁埃,薄暮不上。朝炊半粒,昼复得酿。烹一小虱,饱于乡党。”

卷十六 杂记

郑板桥

板桥郑燮,是兴化人。康熙年间考中秀才,雍正年间考中举人,乾隆年间考中进士。擅长写诗,有独特的风格。善于画兰花竹子。精通书法,隶书和草书混杂,号称“六分半书”。观看的人认为他独创,而实际上是因为钟繇碑而加以推广,唐代已有草隶的说法,这类就是。

性情洒脱,喜欢做苟且艰难奇特怪异的行为,又曾经不拘小节,洒脱狂放自任。像郑板桥这样的人,让他进入清贵的朝廷,选拔进翰林院,铺陈辞藻,共同宣扬太平盛世,岂不是很合适?为什么给他地方官的职务,让他颠倒在文书簿籍的繁杂事务中呢!唉!造物主生出不平凡的人才,有才能的人不能被任用,任用了又违背他的才能,都可惜啊。

后来出任范县县令,从范县到潍县,常常荒废政事。刚上任时,衙署中的墙壁都让人挖上百个孔,以通向街道。有人问他,他说:“这是为了消除前任官员恶劣习俗的气息。”郑板桥一向有喜欢桃色的癖好。一天审理案件,看见台阶下一个小差役拿着板子远远站着,戴着红牙帽,脸白衣服黑,颇觉动人,于是喜爱宠幸他。有朋友戏问说:“侮辱别人的人常常被别人侮辱。如果他施行反咬的阴谋,倒戈相对,怎么抵御他?”郑板桥说:“那就接受吧,也未必会血流漂杵。”他书房的一副对联最可笑,说:“诗酒图书画,银钱屁股屄。”

县里的崇仁寺与大悲庵相对,有寺僧私通尼姑,被邻居发觉,绑到官府。郑板桥见僧尼年纪相仿,命令他们还俗配为夫妇。有诗说:

一半葫芦一半瓢,合来一处好成桃。从今入定风规寂,此后敲门月影遥。

鸟性悦时空即色,莲花落处静偏娇。是谁勾却风流案,记取当年郑板桥。

又有盐店商人送一个私贩请求惩罚,郑板桥见那人衣衫褴褛,不是凶恶之徒,于是对他说:“你请求责打,我为你戴上枷示众怎么样?”商人点头同意。郑板桥立即命令差役取来芦席,编成一个“枷”,高八尺,宽一丈,剪成一个孔,让私贩把头伸进去戴上。郑板桥在堂上取十几张纸,用判案的笔全部画上兰花竹子,淋漓挥洒,顷刻完成,命令都贴在枷上,押送到盐店,树立在门口堵塞道路。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整天杂乱拥挤,好像关闭了市场。过了十二天,商人非常窘迫,苦苦哀求郑板桥,郑板桥于是笑着释放了他。

郑板桥曾经

因公晋省,各上司皆器重之。一日,会宴趵突泉,属诗于郑,郑应作曰:

译因为公务到省城探望,各位上司都器重他。有一天,在趵突泉聚会宴饮,大家让郑作诗,郑随即写道:

原原有本岂徒然,静里观澜感逝川。流到海边浑是卤,更谁人辨识清泉。

诗成,满座拂然,佥谓郑讪诽上台。后因邑中有罚某人金事,控发,遂以贪婪褫职。嘻,板桥非百里才也,其贾祸以才故,而乃诬之以贝,冤矣!

当其去潍之日,止用驴子三头。其一板桥自乘,垫以铺陈;其一驮两书夹板,上横担阮弦一具;其一则小皂隶而娈童者,骑以前导。板桥则风帽毡衣出大堂,揖新令尹,据鞍而告之曰:“我郑燮以婪败,今日归装,若是其轻而且简。诸君子力踞清流,雅操相尚,行见上游器重,指顾莺迁。倘异日去潍之际,其无忘郑大之泊也。”言罢,跨蹇,郎当以行。

后寓维扬,以书画称,搢绅争为延誉,名重一时。有李秀才寄赠一联,首句云:“三绝诗书画。”板桥按纸沉思其下联不得,既而启视云:“一官归去来。”最妙。又有名幕某一诗,诮板桥亦佳。记其末二句云:“如何乞食天宁寺,不唱莲花唱竹枝?”盖以板桥有扬州竹枝百首,颇涉诮让,又自认为郑元和之后裔也。

郑有印章数十方。如“橄榄轩”、“七品官耳”、“鹧鸪”、“二十年前旧板桥”,皆别致,大半吾乡朱文震所刻。其诗钞、词钞、家书、小唱,皆手自书之。其门人司徒文膏镂板亦精。又附“道情”数阕于左:

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厓,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翻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

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夹绿槐,茫茫野草秋山外。丰碑是处成荒冢,华表千寻卧碧苔,坟前石马磨刀坏。倒不如闲钱沽酒,醉醺醺山径归来。

老头陀,古庙中,自烧香,自打钟,兔葵燕麦闲斋供。山门破落无关锁,斜日苍黄有乱松,秋星闪烁颓垣缝。黑漆漆蒲团打坐,夜烧茶炉火通红。

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芦,戴袱巾,棕鞋布袜相厮称。修琴卖药般般会,捉鬼拿妖件件能。白云红叶归山径。闻说道悬崖结屋,却教人何处相寻?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若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桥边日出犹酣睡,山外斜阳已早归,残杯冷炙饶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一凭他雨打风吹。

掩柴扉,怕出头,剪西风,菊径秋,看看又是重阳后。几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残阳下酒楼。栖鸦点上萧萧柳,撮几句盲词瞎话,交还他铁板歌喉。

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争雄七国相兼并。文章两汉空陈迹,金粉南朝总废尘,李唐赵宋慌忙尽。最可叹龙盘虎踞,尽消磨《燕子》《春灯》。

吊龙逢,哭比干,羡庄周,拜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南来薏苡徒兴叹,七尺珊瑚祇自残。孔明枉作英雄汉,早知道茅芦高卧,省多少六出祈山。

拨琵琶,续续弹,叹庸愚,惊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了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

风流家世元和老,旧事翻新调,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俺唱这道情儿归山去了。

朱高安

朱轼,字可亭。巡抚浙江,有美政,外宽内严,以礼自律,复以礼律人。故有一檄而吏神明奉之,有一教而民父母依之,响应皆若枹鼓。虽往往有矫正之弊,人不以为非。

一日,途中见嫁女者极华盛,朱公问之,曰:“秀才某妻也。”朱命彩舆移入节署,直达内堂。新妇出,见一老妇,钗荆裙布,方桔槔灌地,自菜畦来。令新妇入室,琴书外了无长物。妇谓新妇曰:“我起居八座,尚安粗粝。汝冬烘家,何奢侈乃尔?大人令汝进署,将以观我型,庶几训汝身也。”新妇谢而出。后归夫家,果能相夫成名,封淑人。

杭俗无论贫富,妇女游春湖上,必不可已。虽父不能禁女,夫不能禁妻,盖沿习使然。朱公严禁之,闻其事阳奉而阴违焉。一日,朱公驰卫至西湖净慈寺,坐山门外,察寺中妇女百计,公选健

译本源自有根本,岂是徒然?在静处观水波,感慨时光如流水逝去。水流到海边全是咸卤,还有谁能辨识出清泉呢?

诗作完成后,满座之人愤然不平,都认为郑板桥是在讥讽上级官员。后来因为县里有处罚某人钱财的事情被揭发,于是郑板桥以贪婪之罪被革职。唉,郑板桥并非治理百里之地的庸才,他招致祸患是因为他的才华,却诬陷他贪财,真是冤枉啊!

在他离开潍县的那天,只用了三头驴子。一头是郑板桥自己骑乘,铺着坐垫;一头驮着两个书夹板,上面横担着一张阮琴;另一头则由一个小皂隶兼美少年骑着在前面引导。郑板桥戴着风帽、穿着毡衣走出大堂,向新任县令作揖,骑在驴上对他说:“我郑燮因贪腐而败落,今天归乡的行装,如此轻便简朴。各位君子极力占据清流之位,崇尚高雅的操守,不久将受到上级器重,转眼之间就会升迁。倘若将来离开潍县的时候,请不要忘记郑大(郑板桥)的淡泊啊。”说完,跨上跛驴,晃晃悠悠地走了。

后来寄居在维扬(扬州),以书画闻名,士大夫们争相为他宣扬美名,一时之间名声显赫。有位李秀才寄赠一副对联,上联说:“三绝诗书画。”郑板桥对着纸张沉思,想不出下联,过了一会儿打开看,下联是:“一官归去来。”最为精妙。又有一位姓某的幕僚写了一首诗,讥讽郑板桥也很出色。记得最后两句说:“如何乞食天宁寺,不唱莲花唱竹枝?”这是因为郑板桥有《扬州竹枝词》百首,颇为涉及讥讽,又自认为是郑元和的后裔。

郑板桥有印章数十方。如“橄榄轩”、“七品官耳”、“鹧鸪”、“二十年前旧板桥”,都很别致,大半是我家乡朱文震所刻。他的诗钞、词钞、家书、小唱,都是亲手书写。他的门人司徒文膏刻版也很精良。又在左边附上几阕《道情》:

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翻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

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夹绿槐,茫茫野草秋山外。丰碑是处成荒冢,华表千寻卧碧苔,坟前石马磨刀坏。倒不如闲钱沽酒,醉醺醺山径归来。

老头陀,古庙中,自烧香,自打钟,兔葵燕麦闲斋供。山门破落无关锁,斜日苍黄有乱松,秋星闪烁颓垣缝。黑漆漆蒲团打坐,夜烧茶炉火通红。

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芦,戴袱巾,棕鞋布袜相厮称。修琴卖药般般会,捉鬼拿妖件件能。白云红叶归山径。闻说道悬崖结屋,却教人何处相寻?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若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桥边日出犹酣睡,山外斜阳已早归,残杯冷炙饶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一凭他雨打风吹。

掩柴扉,怕出头,剪西风,菊径秋,看看又是重阳后。几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残阳下酒楼。栖鸦点上萧萧柳,撮几句盲词瞎话,交还他铁板歌喉。

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争雄七国相兼并。文章两汉空陈迹,金粉南朝总废尘,李唐赵宋慌忙尽。最可叹龙盘虎踞,尽消磨《燕子》《春灯》。

吊龙逢,哭比干,羡庄周,拜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南来薏苡徒兴叹,七尺珊瑚祇自残。孔明枉作英雄汉,早知道茅芦高卧,省多少六出祈山。

拨琵琶,续续弹,叹庸愚,惊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了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

风流家世元和老,旧事翻新调,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俺唱这道情儿归山去了。

朱高安

朱轼,字可亭。巡抚浙江时,有美好的政绩,外表宽厚内心严厉,以礼法约束自己,又以礼法约束他人。所以有一道公文,官吏就神明般地奉行;有一道教化,百姓就父母般地依赖,响应都像击鼓一样迅速。虽然往往有矫正过度的弊端,人们也不认为这是错的。

一天,在路上看见嫁女儿的人家极其奢华,朱公询问,回答说:“是某秀才的妻子。”朱公命令彩轿移入节度使官署,直达内堂。新娘出来,看见一位老妇人,发钗用荆枝,裙子用布,正用桔槔灌溉田地,从菜畦走来。让新娘进入房间,除了琴书之外没有别的多余物品。老妇人对新娘说:“我侍奉高官,尚且安于粗劣的食物。你来自寒门之家,为何奢侈到这种地步?大人让你进官署,是要让你观察我的榜样,希望以此训诫你的身心。”新娘谢罪后退出。后来回到夫家,果然能辅助丈夫成名,被封为淑人。

杭州的风俗,无论贫富,妇女在春天去西湖游玩,是绝对不可阻止的。即使是父亲不能禁止女儿,丈夫不能禁止妻子,这是因为沿袭的习惯使然。朱公严禁此事,听说此事的人表面顺从而暗中违背。一天,朱公带着护卫来到西湖净慈寺,坐在山门外,观察寺中妇女多达百计,他挑选健壮的

僧百人驮之出。说者谓朱公:“此举大不近情,百人中岂无耻以自尽者?”而竟不然。数日后,但闻闺中语曰:“朱辣利好恶谑也。”公江西人,“辣利”,俗呼秃也。

译百名僧人用背驮着她们出了城。有人对朱公说:“这种做法太不合情理,一百人中难道没有因羞耻而自尽的吗?”结果却并非如此。几天后,只听到内室中有人议论说:“朱公真是喜欢开玩笑,好坏不分。”朱公是江西人,“辣利”是当地俗称秃头的词。

会郡亢阳,自夏徂秋,井泉涸竭,佥曰:“大人请诣天竺,迎大士入城,乃雨。”公曰:“大士不知何许人?又不知何如神?既曰菩萨,当必普救众生,何庸以一请为荣耶?”不许。郡人莫之为计。有道人许姓,能符术厌胜之道。从京师来,夤缘出入宫掖,遂号真人。适至杭郡,人曰真人至,旱魃不敢为灾矣。暨请,公敬礼之。公曰:“为民请命,苟有利死生以之,况区区下礼之微乎?但恐未必然也。”不得已,具旛盖,亲为控引,而道士骄恣傲慢。既至坛所,盛设供帐,自旦至夕,公立坛下。道士谓公曰:“为汝飞符于上帝,请雨三日,雨当足否?”公以手加额曰:“幸甚。”第见百姓云屯,观者堵墙。三辰雨不降,道士曰:“此地灾沴,由抚军获罪于神所致。为汝再请七日,当有雨泽。”公唯唯曰:“罪在轼一人,百姓何辜?”如期又不雨。公曰:“真人将奈何?”道士曰:“天悭未破,非人力所能回。”且请去。公勃然大怒,曰:“左道之流,妖惑实甚,须当立毙!”命左右曳下坛,杖四十。血流臀股,并置俎上,曝烈日中。人皆咋舌而言曰:“我公不请大士,虽不得雨,无后灾。打杀真人,祸乃不可言矣。”群掩面不敢仰视。

公乃焚香设席,虔祷其词曰:窃惟官以治明,神以理幽,官不职而殃民则罚随,神不灵而灾民则祀绝。兹届夏秋,十旬弗雨,土焦禾槁,神岂不见?四野老幼,盈庭哀号,神岂不闻?不见不闻,何贵尔神?汝竟忝然庙貌哉!今抚某与汝神约:一日之内,速赐霖雨,苏百物而救万姓,神之灵也,某之幸也,浙民之福也。不然,则块然土木,抚某将率众而绝汝神之血食。

祝毕,忽而云涡四旋,雷电交作,甘霖大霈,平地数尺。士民皆长跪泥涂,欢声腾沸,与雷声互应,拥朱公下坛,仪卫前导以归。后羁一囚,躄而随者,则俎中真人也。乃知朱公精忱格天,甚于剪爪焚躯万万矣。

后公抚晋,晋方灾,公至一祈即雨,晋民歌之。

袁硕夫

袁猷壮,赣之七鲤镇人。字硕夫,改夫曰肤,又曰“石桴图”,号行川,又号榕楣———其村濒江,多大榕。吾春舫业师长子也,少我一岁,垂髫受业时,共笔砚一寒暑。硕夫庸于才,又懒且邋遢,不修边幅,师督之严。

乾隆庚寅,吾师设教庾岭道南书院。每课,硕夫终日不完卷,又潦草任意。师曾握其发辫撞石碣上,头肿起若胡桃,憨受之。壬辰,师出宰粤东,多大邑,有能声。吾师磊落负奇,不务纤啬,好挥霍。硕夫以庠生,不获随任。自太师母及师母眷属俱往,硕夫独留,一妾伴处。尝曰:“不举火,甘藜藿。”岁至粤省视一次,布衣破袜,终无贵介气。将告归,必多索银及布。其余玩好及广之羽毛、茧绸、珠玉、沉檀,一切无所取携,大非吾师意。阖署人咸笑大郎君太傻角,穷措大气。

及其归,以银计息,布称是,贷诸贫乏,日会而月计之。又籴贱粜贵,权子母,如是者十年。硕夫本素封,得此以益,家愈饶。惟其财之裕也,故其心之悭。余辛丑过赣,访硕夫于家,喜甚,留两日,作竟夜抵足之谈。餐用饲狸小鱼、马齿苋菜,若只鸡、豚蹄,固未之前闻也。壬寅,师疾卒于官。家口甚繁指,初不知所为计。太师母与师母及眷属扶榇归里百十人。是日,内外数十席,碗箸匙不计数,即晚百人需百床,皆取诸宫中,不缺一。既观其仓有余谷,箧有余布,园圃多蔬菜,池塘鱼鳖不可胜食。若吾师宦囊中携归之端溪砚田,不可耕而耨也;英德美石,不可煮而食也;书册画卷,不可寒而衣也,相与束之高阁。夫然后一家之人,皆食大郎之食,衣大郎之衣。迄于今又十年,恒取给焉,无所匮。

戊申,硕夫举于乡;其二弟堂,博学倜傥,例为州丞;三弟域,幼入邑庠。硕夫三子,献禧亦诸生,献祜业儒,黑狗稚,皆其善持筹之妾所出也。乙卯公车,与予同落第,留长安。昕夕往还,尝备述其家事。

次年春二月,病于京邸。无亲故,余视其汤药二十五日,遂捐馆焉。呜呼,吾师犹

译恰逢郡中遭遇大旱,从夏天直到秋天,井水泉水都干涸枯竭。众人说:“请大人前往天竺,迎接大士进入城中,就会下雨。”朱公说:“大士不知是何方人?又不知是何等神灵?既然称为菩萨,应当必定普救众生,哪里用得着以一次请托为荣呢?”朱公没有答应。郡中百姓无计可施。有一位姓许的道人,擅长符咒厌胜之术。他从京城来,攀附权贵出入宫廷,于是号称真人。他正好来到杭州,人们说真人到了,旱魃不敢作祟了。等到请他时,朱公恭敬地礼待他。朱公说:“为民请命,如果有利于生死大事,何况区区下礼的细微之处呢?只是恐怕未必有效。”不得已,准备了幡盖,亲自为他牵马引路,而道士却骄横傲慢。到达祭坛后,隆重地摆设供品帷帐,从早到晚,朱公站在坛下。道士对朱公说:“为你向天帝飞符祈雨,请求三天,雨水应当充足吗?”朱公用手加额说:“太幸运了。”只见百姓如云聚集,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三天过去了,雨没有下,道士说:“此地灾祸,是由于抚军得罪神灵所致。为你再请求七天,应当会有雨水。”朱公连连答应说:“罪在我一人,百姓有什么过错?”到了期限又不下雨。朱公说:“真人将怎么办?”道士说:“上天吝啬未破,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并且请求离去。朱公勃然大怒,说:“左道旁门之流,妖惑实在厉害,必须立即处死!”命令左右将他拖下祭坛,杖责四十。血流到臀部和大腿,并将他放在砧板上,曝晒在烈日下。人们都咋舌说:“我们大人不请大士,虽然没得到雨,没有后患。打死真人,祸患就不可言说了。”众人掩面不敢抬头看。

朱公于是焚香设席,虔诚祈祷,辞曰:我私下认为,官员治理明事,神灵治理幽事,官员不尽职而祸害百姓则惩罚随之,神灵不灵验而灾祸百姓则祭祀断绝。此时正值夏秋,七十天没有下雨,土地焦枯禾苗干枯,神灵难道看不见吗?四野老幼,满庭哀号,神灵难道听不见吗?看不见听不见,凭什么尊贵你这神灵?你竟然玷污了庙宇的形象!现在抚军某与你神灵约定:一天之内,迅速赐予霖雨,复苏万物而拯救万民,这是神灵的灵验,是我的幸运,也是浙江百姓的福气。不然,你就是块然土木,抚军某将率领众人断绝你神灵的祭祀。

祝祷完毕,忽然云涡四处旋转,雷电交作,甘霖大降,平地积水数尺。士民都长跪在泥水中,欢呼声沸腾,与雷声互相应和,拥戴朱公下坛,仪仗护卫在前引导回家。后来拘押了一个囚犯,跛脚跟随的,就是砧板上的真人。这才知道朱公的精诚感动上天,比剪指甲焚身还要厉害万倍。

后来朱公巡抚山西,山西正遭灾,朱公一到祈求就下雨,山西百姓歌颂他。

袁硕夫

袁猷壮,江西七鲤镇人。字硕夫,改夫为肤,又号“石桴图”,号行川,又号榕楣——他的村子靠近江边,多有大榕树。他是吾师春舫的长子,比我小一岁,垂髫受业时,共用笔砚一寒暑。硕夫才能平庸,又懒惰且邋遢,不修边幅,老师督促他严厉。

乾隆庚寅年,吾师在庾岭道南书院设教。每次考试,硕夫整天完不成试卷,又潦草随意。老师曾抓住他的发辫撞在石碑上,头肿起像胡桃,他憨厚地忍受着。壬辰年,老师出任粤东知县,管辖大邑,有能干的名声。吾师磊落负奇,不务纤啬,好挥霍。硕夫以庠生身份,不能随任。从太师母及师母眷属都前往,硕夫独自留下,一妾陪伴。他曾说:“不举火,甘藜藿。”每年到粤省探望一次,布衣破袜,终无贵介气。将要告归,必多索要银两及布匹。其余玩好及广东的羽毛、茧绸、珠玉、沉檀,一切无所取携,大非吾师意。阖署人咸笑大郎君太傻角,穷措大气。

等到他回来,以银计息,布称是,贷诸贫乏,日会而月计之。又籴贱粜贵,权子母,如是者十年。硕夫本素封,得此以益,家愈饶。惟其财之裕也,故其心之悭。余辛丑过赣,访硕夫于家,喜甚,留两日,作竟夜抵足之谈。餐用饲狸小鱼、马齿苋菜,若只鸡、豚蹄,固未之前闻也。壬寅,师疾卒于官。家口甚繁指,初不知所为计。太师母与师母及眷属扶榇归里百十人。是日,内外数十席,碗箸匙不计数,即晚百人需百床,皆取诸宫中,不缺一。既观其仓有余谷,箧有余布,园圃多蔬菜,池塘鱼鳖不可胜食。若吾师宦囊中携归之端溪砚田,不可耕而耨也;英德美石,不可煮而食也;书册画卷,不可寒而衣也,相与束之高阁。夫然后一家之人,皆食大郎之食,衣大郎之衣。迄于今又十年,恒取给焉,无所匮。

戊申,硕夫举于乡;其二弟堂,博学倜傥,例为州丞;三弟域,幼入邑庠。硕夫三子,献禧亦诸生,献祜业儒,黑狗稚,皆其善持筹之妾所出也。乙卯公车,与予同落第,留长安。昕夕往还,尝备述其家事。

次年春二月,病于京邸。无亲故,余视其汤药二十五日,遂捐馆焉。呜呼,吾师犹

父也,师之视余犹子也,硕夫弟也,今其死焉,能不恸伤!其棺厝诸南城义园,咸我殡,并书致其家来搬柩。迹其生平,了不异人,然矫情励俗,甘淡泊以成家,有足多者。余特书之,以代挽章。

译父亲啊,老师看待我如同儿子一般,硕夫是我的弟弟,如今他去世了,怎能不悲痛哀伤!将他的棺木暂厝在南城的义园,由我来办理丧事,并写信通知他的家人前来搬移灵柩。考察他的一生,并没有与常人不同的地方,但他矫正世俗风气、激励社会风尚,甘于淡泊以持家,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我特意写下这些文字,以此来代替挽歌。

简翁

粤之甘泉先生,讲学天关。有简翁者年百有二岁,就而问学,将执弟子之礼。先生不受,延翁忠义堂上,东西坐以宾之,倾谈。甘泉谓:“是翁容貌凝然,所养纯一,赤子之心已复。吾当北面事之。”遂转而受业于翁。

甘泉时年八十有五,观者谓其有三达之尊,而谦让不遑,致礼于布衣之一老,诚为有道之风。时有黎养真者,年八十三;黄慎斋者,年八十一;吴藤川者,年八十。皆游甘泉门下,称为“三皓”。有歌云:“养真慎斋与藤川,三皓同时及吾门。”而袁教授邮,亦年七十,与慎斋同驻甘泉心性图书一堂之上,师弟子皓首庞眉,太古衣冠。好事者因与简翁合绘一图曰:“师弟六老人。”后甘泉至九十五,复开学龙潭书院。又有钟景星七十二,张春岗七十三,开讲时皆雍雍侍侧也。

柳孝廉

青州府诸生柳鸿图,夫妻完娶。值岁歉不能谋生,携妻就食于外。继且结衣行乞,而乞者又多如蚁。一日,夫妻饥甚,相抱而哭。妇曰:“盍鬻我,汝得生。留我则并死无益也。”柳感动,莫知所言,但摇手而已。俄见有小车载男女数人,盖贩人者。妇曰:“推车大哥,我夫妇饥惫,愿鬻身以就食。”车者见妇美,乃曰:“问尔男子几何值?”柳泣不能答。妇曰:“得十缗则随汝往。”贩者曰:“不值,五缗则可。”路傍人见而怂之,得八缗。车者随脱贯出。妇负镪置柳前,曰:“我生时幼少,父母爱我,呼我‘一捻金’,孰知竟成今日之谶。柳郎,柳郎,有此则生,无此则亡。但无虚生,为前人光。鬻妻活命,过时莫忘。”柳号曰:“以妻之貌,何所不可,我今与妻遂永诀于斯耶?抑尚有重逢之日耶?”车者促之,两人相持不舍。车者拥妇上车,推柳仆地,辗軨而奔。柳望影失声,孑然挟资,呜呜以北。

妇车行数日,问价者颇多,贩者又奇其货,遂不得售。一日,抵新城一村。村有王凤山,武生也,家殷实,而性慷慨,事母最孝,乡里畏敬之。年虽灾,而是村赖王得安。于村口开一旅店。值贩者来投宿,王见妇举止非贱流,且凄惋欲动人怜。王知其为贩,而恐其流于娼也。王问贩者曰:“若女有姿。”贩者曰:“相公如爱好,何不留之?但得如本偿,不敢望倍利。”王归告母,母不许。王曰:“儿非爱其貌,实怜其人。母盍女之以为保?”母点首。王至店见之,告以为妹,故妇感谢。王以二十缗得之。王母遂视如女焉。后欲为女婚,女不从,愿以老女终事母。王母亦乐得膝前煦妪云。

当柳生之北也,欲往关东,值关禁,不许出,复还东。是夏麦大收,遗穗于道,乃为人佣。逾年还乡,迤逦东归。至新城,亦宿于是店。柳固穷,一身外了无长物。夜雨达旦,积水满院,不能行,柳拥彗为之粪除。值王生至,见阶前如洗,喜曰:“那个人扫得院中无一点泥?”柳曰:“雨后早起无事,故洒扫耳。”王生曰:“汝何处人?”柳曰:“我姓柳,青州人,自早岁离家,今欲作归计。”王曰:“想富贵还乡矣。”柳曰:“如此蓝缕,何相谑耶?但谋得一枝栖,亦随处可安身也。”王曰:“汝归计既未决,盍为我店中料理冗事?”柳曰:“固所愿也。”王喜,即令其居柜前屋,日则洁尔舍宇,暮则安彼行旅。又识字能算,王倚赖之,乃不以佣视柳,而柳竟以兄视王,称莫逆焉。

如是二年有余。无事时柳犹咿唔章句于梦魂鸡火间也。岁次戊申乡比,柳诡言于王曰:“弟欲还乡一省家门,往返约可月余耳。”王即为之治装,衣履悉更,复厚赠之。柳别王就道,则易东辙而南辕。至省录遗,场事终返,王以其自青州来也。时将重九,东省揭晓多在三、四两日。柳屈指,心怦怦动。是年新城落科,故无耗。越日,闻传榜首出寿光,柳不怿。出村口蹀躞于大槐荫间,遥见两人喘而来,坐树根。柳视之,似传报者。柳心痒,问曰:“二位何往?”甲曰:“自青州来。”乙曰:“休题起,时晦至此,言之恐人讪。费尽手眼,谋得一新举人报。星驰往青,四觅并

译简翁

广东的甘泉先生,在天关讲学。有一位简翁,年纪一百零二岁,前去向他请教学问,打算行弟子之礼。甘泉先生不接受,邀请简翁到忠义堂上,东西并坐以宾客之礼相待,倾心交谈。甘泉先生说:“这位老人容貌庄重,修养纯一,赤子之心已经恢复。我应当北面事奉他。”于是转而拜简翁为师。

甘泉当时年纪八十五岁,旁观的人说他有“三达”的尊贵,却谦让不暇,向一位布衣老人致礼,确实是符合道义的风范。当时有黎养真,年纪八十三岁;黄慎斋,年纪八十一岁;吴藤川,年纪八十岁。都游学在甘泉门下,被称为“三皓”。有歌谣说:“养真、慎斋与藤川,三皓同时来到我的门下。”而袁教授邮,也年纪七十,与慎斋一同驻留在甘泉的心性图书堂上,师生白发苍苍、眉毛浓密,如同太古时代的衣冠。好事的人于是将他们与简翁合绘在一幅图中,题为:“师弟六老人。”后来甘泉到了九十五岁,又开学于龙潭书院。又有钟景星七十二岁,张春岗七十三岁,开学时都雍容地侍立在旁边。

柳孝廉

青州府秀才柳鸿图,夫妻刚完婚。正值年成歉收,无法谋生,带着妻子到外地去讨生活。接着又缝制衣服去行乞,而乞讨的人又多如蚂蚁。一天,夫妻饿得厉害,相抱而哭。妻子说:“何不把我卖掉,你得以活命。留着我则一起死也没有益处。”柳感动,不知说什么,只是摇手罢了。不久看见有小车拉着几个男女,原来是贩卖人口的人。妻子说:“推车大哥,我夫妇饥饿疲惫,愿意卖身以换取食物。”车夫见妻子貌美,就说:“问你这男子值多少钱?”柳哭泣不能回答。妻子说:“得到十串钱就随你去。”贩子说:“不值,五串钱可以。”路旁的人见后怂恿他们,得到八串钱。车夫随即拿出钱来。妻子背着钱放在柳面前,说:“我小时候,父母爱我,叫我‘一捻金’,谁知道竟成了今天的谶语。柳郎,柳郎,有了这些就能活,没有这些就会死。但不要虚度此生,要为前人争光。卖妻活命,日后不要忘记。”柳号哭说:“以妻子的容貌,何事不可为,我今天与妻子就此永别吗?还是尚有重逢之日呢?”车夫催促他们,两人相持不舍。车夫拥着妻子上车,推倒柳仆倒在地,驱车飞奔而去。柳望着车影失声痛哭,孤单地带着钱,呜呜地向北走去。

妻子坐车走了几天,问价的人很多,贩子又觉得这货物奇特,于是没能卖出去。一天,到达新城的一个村子。村里有王凤山,是武秀才,家境殷实,性格慷慨,侍奉母亲最孝顺,乡里人都敬畏他。虽然年成灾害,但这个村子依靠王凤山得以安宁。他在村口开了一家旅店。正值贩子来投宿,王凤山见妻子举止不是卑贱之人,而且凄婉动人,令人怜惜。王凤山知道她是被贩卖的,而担心她流落为娼。王凤山问贩子说:“你的女子有姿色。”贩子说:“相公如果喜欢,何不留下她?只要偿还本钱,不敢指望加倍的利润。”王凤山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不允许。王凤山说:“儿子不是爱她的容貌,实在是怜悯这个人。母亲何不把她收为婢女?”母亲点头同意。王凤山到店里见她,告诉她当作妹妹,所以妻子感谢他。王凤山用二十串钱买下了她。王母于是把她当作女儿看待。后来想为女儿婚配,女儿不答应,愿意终身做女儿侍奉母亲。王母也乐于得到膝下的温暖慰藉。

当柳生向北走的时候,想去关东,正值关口禁严,不许出去,又返回东方。那年夏天麦子大丰收,路边遗落麦穗,于是为人做佣工。过了一年回到家乡,慢慢向东归去。到了新城,也住在这家店里。柳生本来贫穷,除了身上穿的,没有多余的东西。夜雨下到天亮,积水满院,不能行走,柳生拿着扫帚为他打扫清除。正值王生来到,看见台阶前像洗过一样干净,高兴地说:“那个人扫得院中无一点泥土?”柳生说:“雨后早起无事,所以洒扫罢了。”王生说:“你是哪里人?”柳生说:“我姓柳,青州人,从小离家,现在打算回家。”王生说:“想必是富贵还乡了吧。”柳生说:“如此破败,何必取笑我?只要谋得一个栖身之处,随处都可以安身。”王生说:“你回家的打算既然未定,何不为我店里料理杂事?”柳生说:“这正是我所愿。”王生高兴,立即让他住在柜台前的屋子,白天打扫房屋,晚上安顿旅客。又因为他识字能算,王生倚赖他,于是不把柳生当作佣人看待,而柳生竟把王生当作兄长看待,称他们为莫逆之交。

像这样两年多。无事时柳生还在梦中鸡鸣火光间吟诵章句。戊申年乡试,柳生对王生谎称:“弟弟想回家探望家门,往返大约一个月左右。”王生立即为他整理行装,衣服鞋履全部更换,又厚赠他。柳生告别王生上路,却改变向东的路线而向南行驶。到省城参加录遗考试,考完返回,王生以为他从青州来。当时将近重阳节,东省公布考中名单多在初三、初四两天。柳生屈指计算,心跳加速。那年新城没有考中的人,所以没有消息。第二天,听说传报榜首出自寿光,柳生不高兴。出村口在大槐树荫下徘徊,远远看见两人喘着气走来,坐在树根上。柳生看他们,像是传报的人。柳生心里痒痒,问说:“二位去哪里?”甲说:“从青州来。”乙说:“别提了,时运晦暗至此,说了恐怕被人讥讽。费尽心机,谋得一个新举人的报信。星夜驰往青州,四处寻找并

无其人,佥曰‘荒歉携家不知所往’,岂鬼也耶?”柳忖逾时,曰:“日之夕矣,盍入此室?我逆旅主人也。”二人从之,入村店宿。晚时灯上,柳携壶酌来,曰:“二友遄行惫,盍饮我一瓯秫{米窄},以消烦闷。”两人起谢,遂同饮闲谈。柳复煨一壶来,皆酣。柳曰:“适所访青州举人,其姓伊何?”甲曰:“柳姓。”柳曰:“汝报人将何为据?”甲曰:“有草榜剪出蓝条者。”柳曰:“乞借一观。”甲若吝,乙曰:“至好,相示何碍?”甲解缠开摺以示,柳拭目曰:“第四十名柳鸿图,青州府廪膳生。”柳观罢,凄然泪落如雨。甲曰:“兄何悲切为,岂族兄弟耶?”柳曰:“非也。”曰:“岂堂子侄耶?”柳曰:“亦非也。盖族兄弟之弟兄,堂子侄之叔父耳。”两人起曰:“然则新举人乎?”柳曰:“惭愧!”众人皆哗。

译没有那个人,大家都说“因灾荒歉收,带着家眷不知去了哪里”,难道是鬼吗?”柳某思量了一会儿,说:“天色已晚,何不进入这间屋子?我是客栈的主人。”两人听从了他,进入村中的旅店住宿。晚上点灯后,柳某提着酒壶斟酒过来,说:“两位朋友长途跋涉,疲惫不堪,何不喝我一杯高粱酒,以消除烦闷。”两人起身道谢,于是共同饮酒闲谈。柳某又煨了一壶酒来,大家都喝得酣畅。柳某说:“刚才所打听的那位青州举人,他姓什么?”甲说:“姓柳。”柳某说:“你们报告那人,以什么作为凭证?”甲说:“有剪下来的蓝纸条,上面写着草榜。”柳某说:“请借我一观。”甲似乎有些吝啬,乙说:“太好了,给你看有什么妨碍?”甲解开包裹,展开纸条给他看,柳某擦着眼睛说:“第四十名柳鸿图,青州府廪膳生。”柳某看完后,凄然泪下如雨。甲说:“兄长为何如此悲伤,难道是族兄弟吗?”柳某说:“不是。”乙说:“难道是堂子侄吗?”柳某说:“也不是。是族兄弟的兄弟,堂子侄的叔父罢了。”两人起身说:“那么是新科举人吗?”柳某说:“惭愧!”众人都喧哗起来。

王生至,问柳,柳乃细述赴省伪作归计事。王大喜,安置两捷人,奔告母,母亦喜。乃为罗酒浆,村之中皆贺客也。一日,母与女在厨下置馔馔柳,捧盆者入厨曰:“柳伙在此二年,竟不闻名,今贵矣,皆知其为柳鸿图。”女闻之失箸。母忖曰:“此女誓不嫁,今闻柳名而若惊,岂以显者动心耶?”晚王生归,母问曰:“柳伙有妻否?”王生曰:“家尚无,焉得有室?”女曰:“是青州人否?”王曰:“然。”至夜,母谓女曰:“自儿随侍我二年有余,颇称孝顺,即亲生女无以过此。但筵席百年,终有散期。趁我暮年尚在,眼看汝寻一佳婿,我亦瞑目。无执前见。若个人家女儿在闺中老者?”女固深沉,已审其为柳,又不欲直言之,但曰:“惟母命是从耳。”母告王,王告柳,且重以母命。柳曰:“生离甚于死别。凶荒捐弃,临别数言依依在耳。我今得续佳偶,恐人在天涯,不胜白头之叹。则男儿薄倖,莫我为甚!”王曰:“鸾胶再续,为无后计。兄必欲胶柱鼓瑟,作抱桥之守,倘果琴碎人亡,则终身留无涯之憾,又孰重而孰轻耶?”柳曰:“恩兄之言,加以老母之命,敢不谨从。犹有言者:万一珠还璧合,尚望不栉公稍屈一坐耳。”王反命。母颔之而视女,女曰:“俟到其间,再作商量未晚也。”

王即店中设青庐焉。至日彩舆鼓吹,女著锦帔。至撤帐换盏,诸嫂姨俱来。柳簪花冠带,为亲揭红盖。妇见柳喜动颜色,不觉嗤然有声,既而止。诸嫂见之,以姑不识羞归告其母。柳固未近觑,亦私以为:何其貌之似我妻也?及晚,客散入室,柳执烛前,妇掩面悲恸。柳执其手,惊曰:“卿真我前妻一捻金耶?”妇曰:“郎固无恙乎?”柳大恸。继复挑灯话旧,细数离悰,悲喜交集,真若再世。及晨,侍妪扑被,第见鸳枕波纹,渍渍盈尺,将不知其湿从何处来也。柳乃衣冠见王,长跪谢曰:“吾兄恩义,令我刻骨镂心。此并非当时杨裴诸公所可比拟。”王惊问,柳夫妻始告以破镜重圆之故。王母知之,亦怡然曰:“吾故料女之不苟笑也。”

后柳居新城,王为之揽生徒,设教于乡。忆自五十、五十一两年,东省各府旱荒,苗枯棉槁,杼轴为空,民皆束手待毙。国家蠲免之令、赈济之事、备御之策,靡不周详,较之前古,实所未有。而野中饿莩为狗鸢食者,仍相望不绝。呜呼,救荒无善策,诚哉是言也!又复鬻妻卖女,比比皆是,官府知之而不禁。盖鬻之则妻女去,而父母与其夫获生,否则终为沟壑鬼耳。是时草根芰蔓,每斤十钱。市中有货食者,辄抢而奔,比追及,已入口矣。又有数十为群,沿村夺食,夜则放火。故日未晡即锢户,通宵不得安静。如柳生之幸,诚千万中之一耳。

(读之凄怆动人。

世有恩谊如王生母子,当铸金事之。傅声谷)

小黄粱

晋人蒋仲翔,年二十登进士。入翰苑,转黄门给谏,以廉直著。不避权贵,辄加弹劾,满朝侧目。出使豫章廉访,使远之也。

蒋行至严州新安江上,水清舟逆,潭不掩鳞。李白诗“青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即此地也。乃命奚奴出佳茗,以石铫汲江水烹之。坐观兰阴,富春山色,掩映篷窗。一时神与俱往,遂隐几而卧。

忽觉一身已在苍苍翠翠中,烟波江上,日暮低徊。正值问津无自,而一叶扁舟欸乃随水云荡出。蒋急呼之,舟抵岸,蒋登舟,则十六七一女子,姣好无比,载之而去。至一深潭峭壁下,女维缆入舱,问蒋何之。蒋悦女美,以无所归栖告。女治馔烹鲈鲙,相与劝飧。无何,月上斗牛间,照彻波光,皎皎如镜。

蒋问女子名,女曰:“奴名翡翠,生长新安江上,打鱼为业。今得郎来,相与垂纶把钓,当不让鹿门双隐也。”蒋喜。更深,女下篷,相与就寝。布衾竹枕,共效结褵,真如鱼游暖水,欢若平生。寝晓女起,蒋卧睨之,见其凌波作镜,理发如云,撩水盥靥,天然百媚。继复晨炊,黄鱼白饭,

译王生到了,询问柳生的情况,柳生便详细叙述了去省城参加科举、假装作弊后回家的经过。王生非常高兴,安顿好两位考中的人,跑去告诉母亲,母亲也很高兴。于是准备酒浆,村里的人都来祝贺。一天,母亲和女儿在厨房准备饭菜招待柳生,端盆的人走进厨房说:“柳伙计在这里两年,竟然没人知道他的名字,现在显贵了,都知道他是柳鸿图。”女儿听到这话,筷子都掉了。母亲心里想:“这女儿发誓不嫁人,现在听到柳生的名字却如此惊讶,难道是被显贵的人打动了吗?”晚上王生回来,母亲问:“柳伙计有妻子吗?”王生说:“家里还没有,哪里会有家室?”女儿问:“他是青州人吗?”王生说:“是的。”到了夜里,母亲对女儿说:“自从你跟随侍奉我两年多,很孝顺,即使是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但是宴席百年,终究有散的时候。趁我晚年还在,亲眼看着你找个好女婿,我也能闭眼安息。不要固执以前的看法。难道谁家女儿老死在闺中吗?”女儿本来深沉,已经审察出那是柳生,又不想直接说出来,只说:“只听母亲命令罢了。”母亲告诉王生,王生告诉柳生,并且郑重地转达了母亲的命令。柳生说:“生离比死别更痛苦。灾荒时抛弃妻子,临别时几句依依不舍的话还在耳边。我现在如果续娶佳偶,恐怕人在天涯,忍不住白头之叹。那么男儿的薄幸,没有比我更严重的了!”王生说:“鸾胶再续,是为了没有后代的打算。兄长一定要胶柱鼓瑟,作抱桥之守,倘若真的琴碎人亡,那么终身留下无尽的遗憾,又哪个重哪个轻呢?”柳生说:“恩兄的话,加上老母亲的命令,怎敢不谨慎顺从。还有一句话:万一珠还璧合,还希望不栉公稍微屈尊坐一坐。”王生回去复命。母亲点头看着女儿,女儿说:“等到那时,再商量也不晚。”

王生就在店里搭起青庐。到了那天,彩车鼓乐,女儿穿着锦帔。到了撤帐换盏的时候,各位嫂子姨妈都来了。柳生戴着花冠系着带子,亲自揭开红盖头。妇人看见柳生,喜色动于颜色,不觉嗤然有声,随后又止住。各位嫂子看见,以姑姑不知羞耻告诉母亲。柳生本来没有仔细看,也私下认为:为什么长得这么像我妻子呢?到了晚上,客人散去进入房间,柳生拿着蜡烛上前,妇人掩面悲恸。柳生握住她的手,惊讶地说:“你真是我前妻一捻金吗?”妇人说:“郎君果然安然无恙吗?”柳生大哭。接着又挑灯叙旧,细数离别之情,悲喜交集,真像再世。到了早晨,侍候的老婆子掀开被子,只见鸳枕波纹,湿渍盈尺,将不知道这湿是从哪里来的。柳生于是穿戴整齐去见王生,长跪谢恩说:“兄长恩义,令我刻骨镂心。这并非当时杨裴诸公可以比拟的。”王生惊讶地问,柳生夫妻才告诉破镜重圆的缘故。王母知道了,也怡然说:“我本来料想女儿不苟笑。”

后来柳生住在新城,王生为他招收学生,在乡里设教。回忆五十、五十一这两年,东省各府旱荒,苗枯棉槁,杼轴为空,民皆束手待毙。国家蠲免的命令、赈济的事、备御的策略,无不周详,比起前古,实所未有。而野中饿死被狗鸢吃的,仍然相望不绝。呜呼,救荒无善策,真是这样的话!又复鬻妻卖女,比比皆是,官府知道却不禁止。大概鬻卖后妻女离去,而父母与其丈夫获得生存,否则终究成为沟壑鬼罢了。这时草根芰蔓,每斤十钱。市中有卖食的,就抢而奔,比追及,已入口矣。又有数十为群,沿村夺食,夜则放火。所以日未晡即锢户,通宵不得安静。像柳生这样的幸运,真是千万中之一耳。

(读之凄怆动人。

世有恩谊如王生母子,当铸金事之。傅声谷)

小黄粱

晋人蒋仲翔,年二十登进士。入翰苑,转黄门给谏,以廉直著。不避权贵,辄加弹劾,满朝侧目。出使豫章廉访,使远之也。

蒋行至严州新安江上,水清舟逆,潭不掩鳞。李白诗“青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即此地也。乃命奚奴出佳茗,以石铫汲江水烹之。坐观兰阴,富春山色,掩映篷窗。一时神与俱往,遂隐几而卧。

忽觉一身已在苍苍翠翠中,烟波江上,日暮低徊。正值问津无自,而一叶扁舟欸乃随水云荡出。蒋急呼之,舟抵岸,蒋登舟,则十六七一女子,姣好无比,载之而去。至一深潭峭壁下,女维缆入舱,问蒋何之。蒋悦女美,以无所归栖告。女治馔烹鲈鲙,相与劝飧。无何,月上斗牛间,照彻波光,皎皎如镜。

蒋问女子名,女曰:“奴名翡翠,生长新安江上,打鱼为业。今得郎来,相与垂纶把钓,当不让鹿门双隐也。”蒋喜。更深,女下篷,相与就寝。布衾竹枕,共效结褵,真如鱼游暖水,欢若平生。寝晓女起,蒋卧睨之,见其凌波作镜,理发如云,撩水盥靥,天然百媚。继复晨炊,黄鱼白饭,

香可鼓腹。镇日无事萦怀,或于水际一竿,静消清昼,时则得鱼,鼓鬣扬鳞,满筐金碧。女以河水虀盐煮之,味无上品。余者蒋携入市,换盐米而返,从无匮日。

译香可以用来填饱肚子。整天没有琐事缠身,有时在水边持竿垂钓,静静消磨清白的白天,时常能钓到鱼,鱼儿鼓动腮须、扬起鳞片,满筐都是金碧辉煌的鱼获。妻子用河水加上盐和芥末煮鱼,味道堪称顶级。剩下的鱼,蒋某便带到集市上去卖,换回盐和米后回家,从来没有过匮乏的日子。

逾年,翡翠临蓐,生一女,呱呱在怀,又生一子,女曰秀娥,子曰云上。虽浮家泛宅,而往来只在岩濑间。蒋固渔,止知渔,并不知渔之为蒋也。会春暮,翡翠携子女入山劚笋。蒋独坐船头,掀须自得,乃歌曰:“富春山中苦笋生,子陵滩下鲈鱼多。风掀笠,雨披蓑,月明归去笑呵呵。”翡翠归,野笋盈筐,佐以鱼酒,酕醄放适,正复不知人世事。又有庐西老渔翁,亦有一子一女,遂各为婚姻焉。自此两篷齐挂,双浆同摇,芦塘月港,于以不孤。又一年,而含饴弄孙矣。

忽闻水沸之声,豁眸惊寤,正奚奴火扇初红,蟹眼翻花际也。蒋怅怅若失,而两腋风已胜于七碗后矣。尝语人曰:“四十年如炊黍,固知贵不如贱,富不如贫。一切向平婚嫁,利欲萦怀,尽是危机祸水。何若逍遥苕、霅,武陵源可指迷津。古人濠濮间,想其会心不在远也。”蒋从此顿忘世情,绝意功名。一年风宪,与人无忤,告归,作林下翁。曾以是梦记曰“小黄粱”。

(此条,在任城和希斋巡漕行馆作记室时稿。)

吕公子

武进吕公子,父为宫保,家财盈溪壑。父死,公子享其丰,不能安。谓人曰:“人之所少,我何为而多?彼之所无,我何为而有?是以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我时凛厚亡之惧,而惕焚身之戒。”于是轻财好施,求无不与。时人呼之为小春申。而挥霍任意处,虽曰豪举,皆出奇想。盖以速贫为愈也。当时食客颇多,方丈宴饮,动费万钱。

有客善吹,席间忽坠其羊脂玉笛,客窘。吕曰:“久不闻此碎玉声。”遂相与纵谈如故。一日,园中海棠将开,吕颦眉独倚亚栏。诸客曰:“公子何为?”吕曰:“春愁没可奈何。”时诸客皆述所好以进,吕悉见惯不鲜。一客忽附耳笑而云云。吕鼓掌曰:“可以作一日消遣矣。”即致书各大官,便降西园,一赏海棠之盛。当道诸公,非出其门下,即是吕门客,故莫不承召而至。吕固屋宇宏深,迓客入三进,诸从者皆不得入。惟主宾数人,东西升降而已。至园中,但见海棠十树,红如车盖;树下群女百辈,皆短衣团绣,执刀雁行立。客曰:“何用女戎?”吕曰:“非此不可以为欢。”登堂设皋比,吕踞坐,曰:“命免冠。”客愕然。众刀簇拥,环向如猬,诸人皆免冠。吕曰:“更巾帼衣。”诸人遂皆更巾帼衣。吕曰:“歌以侑觞。”诸人以为未尝肄业及之也。吕怒曰:“杀无赦!”众女以刀扼其吭。诸人惧,有为之歌《鹿鸣》者。后一人作靡靡之音,如效侏儒舞,则司马白公也。吕大笑而起,乃亲为加冠于首,曰:“贤者而后乐此。老夫亦聊借为娱耳,幸勿罪!”诸人不敢言。遂大设醴酺。诸人出,群切齿共谋吕氏,若甚于季文子台上之羞,将不移晷也。及归,其事皆寝。询以故,盖吕当宴客时,已载厚币往,候其出而赂之。及宴归,而金已在笥矣。

吕尝游瞰江山,令多人撒放金箔于峰头。吕坐松风台,置酒临江,玩其迷漫炫烂之景,号为金雪。自辰及申,犹霏霏不止。嘻,如吕氏之所为,岂吕氏之所能自为?盖诚有大力者驱而为之,以深明夫聚敛附益之为。作牛马于儿孙者,徒为多事!是吕氏之散金游戏,其智不在中人下。说者多愚之。孰愚孰智,必有能辨之者。

邵嗣尧

国朝邵嗣尧,山西人,庚戌进士。励志好修,尔室不愧,真君子儒也。初为北直清苑令,刚正不阿。妻子来任所,公不许入城,赋诗以却之曰:

看罢家书意惘然,纷纷相劝置庄田。狼山不卷千年画,鸡水新栽五亩莲。

击鼓登堂真说法,燃灯独坐类参禅。囊空犹是当年我,未许妻儿索俸钱。

妻子阅诗,仍归故里。后公擢御史,督学江南。今崇祀北直名宦祠。

邵士梅

邵士梅,字峄晖,济宁人。初生时能言,邵父母以为怪,灌以辰砂,邵遂不言。及长而慧,读书能记。娶妻岳氏。合卺之夕,其嫂夜潜听之,小夫妇絮絮叨叨,如远年久别,枕边话旧云。两人最相昵爱,余视之皆客寄也。顺治辛卯举于乡,癸巳进士,谒选得登州教授。

一日,檄

译过了一年,翡翠鸟临盆产子,先生下一个女儿,啼哭着在怀中,又生下一个儿子,女儿名叫秀娥,儿子名叫云上。虽然漂泊无定,以船为家,但往来只在岩石浅滩之间。蒋先生本是渔夫,只知道捕鱼,并不知道自己姓蒋。恰逢春末,翡翠鸟带着儿女进山挖笋。蒋先生独自坐在船头,捋着胡须自得其乐,于是唱道:“富春山中苦笋生,子陵滩下鲈鱼多。风掀笠,雨披蓑,月明归去笑呵呵。”翡翠鸟归来,野笋装满竹筐,配上鱼酒,大醉酣畅,正不知人间世事。又有一位庐西的老渔翁,也有一子一女,于是两家结为婚姻。从此两艘船篷齐挂,双桨同摇,芦塘月港,因此不再孤单。又过了一年,已经含饴弄孙了。

忽然听到水沸腾的声音,睁眼惊醒,正是小仆火扇刚红,蟹眼水花翻腾之际。蒋先生怅然若失,而两腋清风已胜过饮下七碗茶之后了。他曾经对人说:“四十年如煮黍般短暂,本来就知道尊贵不如卑贱,富有不如贫穷。一切向平所指的婚嫁之事,利欲萦绕心怀,尽是危机祸水。哪里比得上逍遥于苕溪、霅溪之间,武陵源可以指引迷津。古人所说的濠濮间意,想来其会心之处并不遥远。”蒋先生从此顿时忘却世情,断绝功名之念。一年的风宪官职,与人无冲突,告老还乡,做了林下老翁。曾经将这梦记作“小黄粱”。

(这条,是在任城和希斋巡漕行馆作记室时的稿件。)

吕公子

武进吕公子,父亲是宫保,家财充盈溪壑。父亲死后,公子享受其丰厚,不能安心。对人说:“别人所缺少的,我为什么多余?别人所没有的,我为什么拥有?因此高门大户,鬼神窥视其室。我时常畏惧厚积必亡,警惕焚身的戒律。”于是轻财好施,有求必应。当时人称他为小春申。而挥霍任意之处,虽然说是豪举,都是奇想。大概认为迅速变贫更好。当时食客很多,宴席丰盛,动辄花费万钱。

有客人擅长吹奏,席间忽然掉落他的羊脂玉笛,客人窘迫。吕公子说:“很久没听到这碎玉之声了。”于是像往常一样纵情谈论。一天,园中海棠将开,吕公子皱眉独自倚靠栏杆。众客说:“公子为何这样?”吕公子说:“春愁无可奈何。”当时众客都陈述所好来进献,吕公子全都见惯不鲜。一位客人忽然附耳笑着说了些什么。吕公子鼓掌说:“可以作一日消遣了。”立即致信各大官,便降尊驾临西园,一赏海棠之盛。当道诸公,不是出自他门下,就是吕公子的门客,所以无不承召而至。吕公子本来屋宇宏大深邃,迎接客人进入三进院落,众随从都不能进入。只有主宾数人,东西升降而已。到园中,只见海棠十树,红如车盖;树下群女百余人,都穿短衣团绣,执刀雁行而立。客人说:“何用女戎?”吕公子说:“非此不可以为欢。”登堂设皮席,吕公子踞坐,说:“命令免冠。”客人愕然。众刀簇拥,环向如猬,众人都免冠。吕公子说:“再换巾帼衣。”众人于是都换巾帼衣。吕公子说:“唱歌以助酒兴。”众人以为未曾学过。吕公子怒说:“杀无赦!”众女以刀扼其喉。众人恐惧,有为之歌《鹿鸣》者。后一人作靡靡之音,如效侏儒舞,则是司马白公。吕公子大笑而起,于是亲自为他加冠于首,说:“贤者而后乐此。老夫也聊借为娱耳,幸勿罪!”众人不敢言。于是大设醴酺。众人出,群切齿共谋吕氏,若甚于季文子台上之羞,将不移晷也。及归,其事皆寝。询以故,盖吕当宴客时,已载厚币往,候其出而赂之。及宴归,而金已在笥矣。

吕公子曾游瞰江山,令多人撒放金箔于峰头。吕公子坐松风台,置酒临江,玩其迷漫炫烂之景,号为金雪。自辰及申,犹霏霏不止。嘻,如吕氏之所为,岂吕氏之所能自为?盖诚有大力者驱而为之,以深明夫聚敛附益之为。作牛马于儿孙者,徒为多事!是吕氏之散金游戏,其智不在中人下。说者多愚之。孰愚孰智,必有能辨之者。

邵嗣尧

国朝邵嗣尧,山西人,庚戌进士。励志好修,尔室不愧,真君子儒也。初为北直清苑令,刚正不阿。妻子来任所,公不许入城,赋诗以却之曰:

看罢家书意惘然,纷纷相劝置庄田。狼山不卷千年画,鸡水新栽五亩莲。

击鼓登堂真说法,燃灯独坐类参禅。囊空犹是当年我,未许妻儿索俸钱。

妻子阅诗,仍归故里。后公擢御史,督学江南。今崇祀北直名宦祠。

邵士梅

邵士梅,字峄晖,济宁人。初生时能言,邵父母以为怪,灌以辰砂,邵遂不言。及长而慧,读书能记。娶妻岳氏。合卺之夕,其嫂夜潜听之,小夫妇絮絮叨叨,如远年久别,枕边话旧云。两人最相昵爱,余视之皆客寄也。顺治辛卯举于乡,癸巳进士,谒选得登州教授。

一日,檄

署栖霞教谕。甫入署,有二老秀才来谒,便问斋夫二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范吻合,相与握手道故。问曰:“贵庄之高东海犹在乎?”二生愕然曰:“瘐死二十余年,止有一子。先生何以知之?”邵曰:“故人也。”先是东海为里正,素无赖,然性豪爽,好义轻财。有负租而卖女者,高即倾囊代赎。又尝私一娼。娼坐隐盗,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备极拷掠,高不服,寻狱归。高死之日,即邵生之年。邵夫妇在登尝恤其子,为之置田宅焉。

译被任命为栖霞县的教谕。刚上任,就有两位老秀才前来拜见,便问书童这两位先生是否住在某村,又说他们的容貌特征与记忆中的吻合,于是互相握手叙说旧情。问道:“你们村里的高东海还在吗?”两位先生惊讶地说:“他二十多年前死在狱中,只有一个儿子。先生怎么知道这件事?”邵某说:“他是我的老朋友。”在此之前,高东海担任里正,向来品行不端,但性格豪爽,重义气,轻视钱财。有因拖欠租税而卖女儿的人,高东海就倾尽家财替人赎买。又曾私藏一名妓女。妓女因窝藏盗贼获罪,官府追捕得很紧急,她逃到高东海家藏匿。官府得知后,逮捕高东海,对他极尽拷打,高东海不认罪,不久被释放回家。高东海死的那天,正是邵某出生的年份。邵某夫妇在登州时曾周济他的儿子,为他置办了田产和房屋。

后邵妻病笃,告邵曰:“又将别矣。死当生馆陶董家。所居滨河河曲第三家。君异时官罢后,萧寺繙经,尚当重结丝罗也。”已而迁吴江知县,谢病归。家居无聊,有同年某为馆陶令,因访之。出游郊外,至宝相寺,寺中有藏经,邵忆妻语,繙阅良久。忽闻人曰:“寺后河水清泚可玩。”邵即至寺后门,见隔水盈盈,河滨篱落可指数。视第三门,顿启,一垂髫女约十五六,对邵若有低徊之意。问之,果董姓。邵归告宰,且自述其异,遂访之。董姓云:其女知前生事,年十五不字人,惟待济宁邵进士来。遂娶焉。觌面时,邵犹不敢一见如故,而董氏视邵之斑苍更欢,若忘年交。岳氏未育,今董氏生二子。又十余年,董病又欲死,复与邵诀曰:“襄阳城王氏门前有两柳树者,君来访我于此,当再作夫妇。”邵抚之恸曰:“一再至三,从古罕有。今我年逾半百,人寿几何?行将就朽,纵使余喘尚存,齿豁发落,何以为情?且月老红丝,岂真尔我如意珠耶?”妻不谓然,固盟而逝。邵后自都中返,六十五岁,无疾终。

后襄阳王氏有女及笄,求婚者日盈于门,父母欲许,而女严拒之。城中亦有邵姓,楚世家。其小公子随父母游岘山归,妪仆群从过王氏门。见二柳树,公子伫立,攀条泫然,且欲入其家。妪携之入,王姓见之,啖以果馅。咸因公子幼稚,呼女出见,公子曰:“卿怎不似馆陶重会时乎?”女惊泣曰:“不料郎君已再世矣!”相与痛哭,家人异焉。由是公子日夜号泣,思念王氏。父母以王氏长七岁,不愿婚,公子欲之,父母不得已从焉。公子十五而娶,女已年二十有二。王氏言邵三世性情微有不同,今生独贪曲糵。酒后人尝问邵前世事,邵每言至夫妇重聚之故,其言即止。至一日大醉,告人曰:“冥曹姻缘簿载我夫妇一节,因装砌时钉入夹缝,曹椽翻忙迫,往往遗漏,故由我两人自为之也。”王氏于屏后窃闻。及邵归,大咎之,邵亦悔之不及。邵夫妇自此常相厮守,唯恐他生不卜,再聚良难。遂绝意功名,蓬蒿终老。王氏享寿八十二岁,邵享年七十四岁,二子六孙。计此生完聚以来,六十年中,未尝一日相离。即济宁之故地,亦不若栖霞之再到矣。

余在郧阳守恒德侄署,客有襄人徐子为余言,因取留仙、渔洋、竹垞所记,总而成之,更增补其说。

贾秀才

鲁南歉岁之余,疫流氓户,济宁、鱼台尤甚。宁之西乡,贾氏聚族而居,曰“贾家海”。有贾文学者,饩于庠。会疫行,其族靡有孑遗,而贾生亦染疫死。

当贾生之死也,单、曹亦无传染。有曹邑之青堌集耿姓庄户,夫妻半百,一女名改[玫]姑,字同里岳家作媳,家皆殷富。时改[玫]姑忽遘疫,举家张惶,旬日之间,百医罔效,至夜奄息已绝。夫妇痛切娇生,岳姓亦来吊唁。其母抚其胸,有微热,守之而哭。至更阑,忽闻女腹作格格声。其母惊视,则目睫已若转动,四肢皆温。父母喜出望外,阖家环视。

母掖之坐,女左右顾,作呻吟声。忽跃起曰:“我贾相公也,何绐至此?诸男女恶混遝为?”其母曰:“儿勿劳,初甦,语谜谵,尚不认父母。”女曰:“谓他人父,谓他人母耶?我将返。”其母灌以汤,女泼而不食。强而起,行动俨如男子。而自顾足缠发挽,不觉诧异,因复坐,默默思想。终夜之间,母娣姊妹交床叠枕,不胜厌烦。继欲溺,起亦不似初,因大悟其前身借壳也。晨兴,奁事皆不能办。诸娣姊为之,习以为常。

女一日告父母曰:“母若父非我父母也。今我实借女身以为身,敢不以女之父母为父母乎?”言讫呜呜。父母异之,曰:“然乎,信乎?始吾女也,今更有子道焉,不庸愈乎?第尔已委禽于人矣。此曹邑也,去汝家三百里耳。予家耿姓。”女曰:“前身以疫死,而家之病疫者殆尽。天命至此,复何可言?”事父母颇醇谨达礼,无前女娇养之习,渐经家务,耿赖之。岳姓知其事,尤喜,催就瓜期,而女转多难色。既而缔姻合卺,虽女其形,实男其心,床笫之间

译后来邵某的妻子病重,告诉邵某说:“又要分别了。我死后将投生到馆陶县的董家。住处靠近河边,在河湾处的第三户人家。你将来官职罢免后,在寺庙里翻译佛经时,我们还会重新结下姻缘。”不久,邵某调任吴江知县,因病辞官回家。在家闲居无聊,有一位同科进士在馆陶县做县令,邵某便去拜访他。一起到郊外游玩,来到宝相寺,寺中有藏经,邵某想起妻子的话,翻阅了很久。忽然听到有人说:“寺后的河水清澈可爱。”邵某就到寺后门,看见隔水盈盈,河边的篱笆可以数清。看第三户人家,门忽然开了,一个垂髫少女约十五六岁,对着邵某似乎有留恋之意。询问后,果然是董姓。邵某回去告诉县令,并且讲述自己的奇异经历,于是去拜访董家。董家说:他们的女儿知道前生的事,十五岁不嫁人,只等待济宁的邵进士来。于是邵某娶了她。见面时,邵某还不敢像对待旧人那样,而董氏看到邵某鬓发斑白反而更加高兴,像是不问年龄的知己。岳氏没有生育,现在董氏生了两个儿子。又过了十多年,董氏病重将死,又与邵某诀别说:“襄阳城王氏门前有两棵柳树的地方,你来那里找我,我们应当再做夫妇。”邵某抚着她说:“一再至三,从古少有。现在我年过五十,人生能有多久?行将就木,即使余喘尚存,牙齿脱落头发稀疏,怎么还能有情爱?况且月老的红线,难道真是随我们心意变化的宝物吗?”妻子不以为然,坚决盟誓后去世。邵某后来从京城返回,六十五岁,无病而终。

后来襄阳王氏有个女儿到了及笄之年,求婚的人每天挤满门庭,父母想答应,但女儿坚决拒绝。城中也有邵姓,是楚国的世家大族。他家的小公子跟随父母游览岘山回来,仆从们经过王氏门前。看见两棵柳树,公子停下脚步,攀着树枝流泪,想要进入他们家。老妇人带他进去,王氏看见他,用果馅给他吃。都因为公子年幼,叫女儿出来相见,公子说:“你怎么不像在馆陶重逢时那样呢?”女子惊泣说:“没想到郎君已经转世了!”两人一起痛哭,家人觉得奇怪。从此公子日夜号哭,思念王氏。父母因为王氏大七岁,不愿意让他们结婚,公子想要,父母不得已同意了。公子十五岁娶妻,女子已经二十二岁。王氏说邵某三世性情略有不同,这一世只贪恋酒色。酒后有人问邵某前世的事,邵某每次说到夫妇重聚的原因,话就停止了。直到有一天大醉,告诉别人说:“阴间的姻缘簿记载我们夫妇这一节,因为装订时钉入夹缝,阴司官吏翻找匆忙,往往遗漏,所以由我们两人自己成全。”王氏在屏风后偷听到。等邵某回来,严厉责备他,邵某也后悔不及。邵某夫妇从此常常相守,唯恐来世不能占卜,再聚很难。于是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在荒野中终老。王氏享年八十二岁,邵某享年七十四岁,有两个儿子六个孙子。计算这一生团聚以来,六十年中,没有一天分离。即使是济宁的故地,也不如栖霞的再次相逢了。

我在郧阳守卫德侄的官署时,有个襄阳客人徐子对我说了这件事,于是取留仙、渔洋、竹垞所记载的,汇总而成,又增补了他们的说法。

贾秀才

鲁南歉收之后,瘟疫流行,济宁、鱼台尤其严重。济宁西乡,贾氏聚族而居,叫“贾家海”。有个贾文学,在乡学读书。恰逢瘟疫流行,他的族人没有幸存者,贾生也染疫而死。

当贾生死的时候,单县、曹县也没有传染。曹县青堌集有个耿姓庄户,夫妻五十岁,有个女儿名叫改玫姑,许配给同乡岳家做媳妇,两家都很富裕。当时改玫姑忽然染上瘟疫,全家惊慌,十天之间,百医无效,到夜里气息已绝。夫妻痛惜娇生,岳家也来吊唁。她母亲抚摸她的胸口,有微热,守着哭泣。到深夜,忽然听到女儿腹部发出格格声。她母亲惊视,发现眼睫毛已经转动,四肢都温暖了。父母喜出望外,全家围观。

母亲扶她坐起,女儿左右看,发出呻吟声。忽然跳起来说:“我是贾相公,为什么骗到这里?这些男女为什么混杂在一起?”她母亲说:“孩子别累,刚苏醒,说胡话,还不认父母。”女儿说:“叫别人父亲,叫别人母亲吗?我要回去。”她母亲给她灌汤,女儿泼掉不吃。强行起来,行动像男子。自己看脚缠发挽,不觉诧异,于是又坐下,默默思考。整夜之间,母亲姐妹交床叠枕,不胜厌烦。接着想小便,起来也不像初醒时,于是大悟前身借壳了。早晨起来,梳妆的事都不能做。姐妹们为她做,习以为常。

女儿一天告诉父母说:“母亲父亲不是我的父母。现在我实在借女儿的身体作为身体,敢不把女儿的父母当作父母吗?”说完呜呜哭泣。父母觉得奇怪,说:“真的吗,可信吗?开始是我的女儿,现在更有儿子之道,不是更好吗?只是你已经许配给别人了。这是曹县,离你家三百里。我家姓耿。”女儿说:“前身因瘟疫死,而家中染疫的几乎死尽。天命至此,还能说什么?”侍奉父母很纯谨达礼,没有前女娇养的习气,逐渐管理家务,耿家依赖她。岳家知道这件事,尤其高兴,催促婚期,而女儿反而多有难色。不久缔姻合卺,虽然女儿的外形,实在男子的心,床笫之间

,并不解裙带味,无一点脂粉态。往往搦管呫哔,酸措大气却有时流露。夫婿青年,女代塾师教之,而变化之权更自易易,盖自善诱者深矣。三年,其婿游于泮。

译(她)并不懂得裙带间的风情,没有一丝脂粉气。常常拿着笔低声吟诵,酸腐迂阔的气派却偶尔流露出来。她的丈夫年轻,由她代替塾师来教导,而改变他的权力也就更加容易了,这是因为善于诱导的人影响深远啊。过了三年,她的丈夫考中了秀才。

后为婿纳妾,生一子。二十年,婿贡满,秉铎莱属,携眷往。道经泲上,而贾生已半老佳人。入其乡,寻式里居,遍问故人,街衢井巷悉所旧识,曰:“我故庠生贾文学后身也。”里之中黄发台背,是当时征逐聚首者,尚一二在。言及己事,一毫不爽,因竞传其事。

(七如曰:两世之事,古亦志之,独异乎贾生以巾帼师儒,能成儒子之名耳。岂偶然哉!)

卖菜李老

苏有卖菜李老者,一夫一妇,僦楼而居。邻巷多富贵,独李老一佣介乎其间。三十年倡随如比翼,从不闻有诟谇声。巷之中以病废、以贫去、以富且贵死,不知凡几,而佣之况如常。

四十余得一女,绕膝下。晨,妻女酣酣醺睡,李起,笠而跣,持一空挑子出城外易菜数捆。如春韭、秋瓜之属,盈筐簏,一周于市,而青蚨入囊橐,尽一日度支。归,日未晡,妻女方起盥,李亦盥焉。饭后,则蹀躞山塘间,或啜苦茗,或饮薄醪。晚归,则小楼月上,李乃说荒唐杂剧,欢笑一时,真如生公坐石上演大法乘,又如马鸣大士化毘婆罗,眷属皆皈依也。有富室某,谂李甚详,遂重其人。乃曰:“李老一日不作,则一日不食。我愿假多金权倍蓰,则一劳可以永逸。”李曰:“我福薄,恐不能消受。”其妻闻之喜,怂焉。李为之动,领其资。于是持筹握算,碌碌不得安帖,鸡鸣而起,日昃尚不归。女见其惫,曰:“父何以不若前日之贫而乐也?非娱老计,请辞富而就贫。”李老不能纳其言而卸肩焉,竟以劳病死,又无儿可悯也。

吁,利之一途,其转移之权抑何甚?以李老三十年之雅操,尤且不能不改节于末路,遑问其他!

(七如曰:余作秀才时,不肯教书,尝以笔墨遨游齐鲁间。久之,为当道诸公内记室,岁得束脯百余金,腊底言归,一家八口从无卒岁之虞。乡荐后,心羡仕途,遂尔一行作吏,簿书鞅堂,仆仆尘埃。回忆曩昔襟期,不啻霄壤,正与李菜佣同一失足,良可恨叹!

晚节极难,韩魏公真可自信矣。)

李福

乾隆二十五年,潍人李福,年四旬,止一子方五岁,家贫。诣京师,积银二十两。回家。

夜行,路旁有一舍,灯光微露。因天寒借火,吃烟,见一老妪守一病儿在炕,意境惨然。询之,乃云:“孤孙两世所系,今病危,医者欲用参,计值二两,苦无力。”福遂赠镪如数。

及归,见其子羸尫,如病新愈者。妇曰:“是儿病,将不治,于某夜梦祖母至,予参一碗,饮之顿愈。”征其期,正予金时也。视囊金亦无少缺。嘻!生我之爱,庇及两世,无间幽明,洵深恩罔极矣。

张兆富

即墨之蓝村张兆富,幼委禽于同村之李氏女。女长于张,女过笄而张甫成童,故结褵尚迟迟。然与岳家门楣相望,常往来也。张母孀,无兄弟,有薄田数十亩,可以度日。

当夏初雨后,母呼张曰:“尔可向丈人家借一斗豆种来耩地。”张至李家,其家人皆下田耩豆,独其女在炕上弄针黹。见张笑问曰:“郎来甚么?”张曰:“借一斗豆。”女曰:“做种耶?”张曰:“良然。”女起曰:“我家这地,雨后滋润,也待耩。无豆种借与你。”张曰:“你家地我自有种下。”女起,以手拍张曰:“小郎谑我哉。”张顾无人,遂与女狎。乡女儿以其为夫也,故亦不拒。曰:“今日之事,终身之计。”乃褫张衣为信。张不与,女强取而藏诸箧。张恐人来,惶惧奔。

时方夏,止穿一袷,乃抱肩而走,不遑问豆,亦不敢回家见母。行十余里,茫无止所。蓝村官道也,往来官商,络绎不绝。有西客乘骡丁丁数头过,张随之走,客顾曰:“娃娃那里去?赤膊炎天,可不炙焦皮肤吗?”张曰:“我失路人。父母行乞,弃我去矣。”客怜之。抵逆旅,客又细询,张绐而黠。客喜,收为义子,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载之同客而西,学贸易。张能,客以千金倚之,不数年利倍蓰。客固无家,赖张代其劳。客欲为张娶室,张曰:“关山行旅,何以家为?盍归乎休,未为晚也。”隐念老母,又恐终堂定妻,难保守室。一朝羞

译后来,女婿纳了一房妾室,生下一个儿子。二十年过去,女婿捐纳期满,担任莱州属地的教官,携带家眷前往赴任。途中经过泲水之上,贾生已是一位半老的佳人。进入他的家乡,寻找式里的住所,遍访旧日朋友,街巷井里都是他曾经熟悉的地方,说道:“我是从前庠生贾文学的后身。”乡里那些白发苍苍、背驼如龟的老人,是当年与他交游聚会的人,尚有一两位健在。谈及自己的往事,丝毫不差,因此众人争相传颂他的事迹。

(七如说:两世轮回的事,古代也有记载,只是贾生以女子之身师从儒者,能够成就儒者的名声罢了。这难道是偶然吗?)

卖菜李老

苏州有个卖菜的老李,一男一女,租住楼房而居。邻居巷子里多为富贵人家,唯独李老作为一个佣人夹杂其中。三十年夫妻和睦如同比翼鸟,从未听见过争吵的声音。巷子里因病废、因贫困离去、因富贵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而佣人的境况却如常。

四十多岁时生下一个女儿,在膝下承欢。早晨,妻子和女儿酣睡未醒,李老起身,戴着斗笠,赤着脚,提着一个空担子出城换回几捆菜。像春韭、秋瓜之类的,装满筐篓,在集市上转一圈,钱币装入袋中,足够一天的开销。回来时,太阳还没西斜,妻子和女儿刚起床洗漱,李老也洗漱。饭后,就在山塘间漫步,有时喝苦茶,有时饮薄酒。晚上回来,小楼上月色升起,李老便讲些荒诞的杂剧,欢笑一阵,真像生公在石上讲演大法,又像马鸣菩萨教化毗婆罗,家属都皈依了他。有个富户某,对李老非常了解,于是看重这个人。便说:“李老一天不工作,就一天不吃饭。我愿意借给他多倍的钱,让他可以一劳永逸。”李老说:“我福薄,恐怕承受不起。”他的妻子听了很高兴,怂恿他。李老被触动,接受了这笔钱。于是拿着算盘计算,忙碌得不得安宁,鸡鸣就起床,太阳偏西还不回家。女儿见他疲惫,说:“父亲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贫穷却快乐呢?这不是养老的计策,请辞去富贵而回归贫穷。”李老不能采纳她的话而卸下重担,最终因劳累病死,又没有儿子可以怜悯。

唉,利欲这一条路,它改变人心的力量多么厉害啊!以李老三十年的高雅操守,尚且不能在晚年改变节操,何况其他人呢!

(七如说:我当秀才时,不肯教书,曾经凭借笔墨在齐鲁间游历。时间久了,担任当权者的幕僚,每年得到百余金的俸禄,年底回家,一家八口从未有过过年的忧虑。乡试中举后,心里羡慕仕途,于是去做官,文书繁忙,奔波于尘土之中。回想从前的襟怀志趣,不啻天壤之别,正与李菜佣同样的失足,实在可恨可叹!

晚节极难保持,韩魏公真可以自信了。)

李福

乾隆二十五年,潍县人李福,四十岁,只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家里贫穷。前往京城,积攒了二十两银子。回家。

夜间行走,路旁有一间房屋,灯光微微透出。因为天冷借火,抽烟,看见一个老妇人守着一个病儿在炕上,情景凄惨。询问她,便说:“孤孙是两代人的寄托,现在病危,医生想用人参,估计价值二两,苦于没有力量。”李福于是赠送银子如数。

等到回家,看见他的儿子瘦弱,像刚病愈的样子。妻子说:“这孩子生病,将要不治,在某夜梦见祖母到来,给了一碗人参,喝了立刻痊愈。”询问日期,正是给银子的时候。查看袋中的银子也没有缺少。嘻!生养我的爱,庇护到两世,无论阴阳,确实是深恩无穷啊。

张兆富

即墨蓝村的张兆富,小时候许配给同村的李氏女。女子比张兆富大,女子过了及笄之年而张兆富刚成童,所以结婚还迟迟未定。然而与岳家门第相望,常常往来。张母守寡,没有兄弟,有几十亩薄田,可以度日。

初夏雨后,母亲叫张兆富说:“你可以去岳父家借一斗豆种来播种。”张兆富到李家,他家的人都下田播种豆子,只有他的女儿在炕上做针线活。看见张兆富笑着问:“郎君来做什么?”张兆富说:“借一斗豆。”女子说:“做种子吗?”张兆富说:“是的。”女子起身说:“我家的地,雨后滋润,也等待播种。没有豆种借给你。”张兆富说:“你家的地我自有种下。”女子起身,用手拍张兆富说:“小郎君戏弄我啊。”张兆富看没人,于是与女子亲昵。乡间女子因为他就是丈夫,所以也不拒绝。说:“今日之事,是终身之计。”于是脱下张兆富的衣服作为信物。张兆富不给,女子强行取走藏在箱子里。张兆富怕人来,惊慌恐惧地逃跑。

当时正是夏天,只穿一件夹衣,于是抱着肩膀跑,顾不上问豆子,也不敢回家见母亲。走了十几里,茫然没有止境。蓝村是官道,往来的官商,络绎不绝。有西客骑着几头骡子丁丁作响经过,张兆富跟着走,客人回头说:“娃娃去哪里?赤膊在炎天,不炙焦皮肤吗?”张兆富说:“我迷路了。父母行乞,抛弃我去了。”客人怜悯他。到了旅店,客人又详细询问,张兆富欺骗而狡猾。客人高兴,收为义子,解下衣服给他穿,推让食物给他吃,载着他一同向西,学习贸易。张兆富能干,客人把千金托付给他,不几年利润加倍。客人本来没有家,依靠张兆富代劳。客人想为张兆富娶妻,张兆富说:“关山行旅,哪里有家?何不回去休息,还不晚。”暗念老母,又担心终堂定妻,难以保守贞洁。一朝羞

去,便不能归。时一念及,如针毡之坐不宁。

译一旦离开,便无法归来。每当心中一念及此,便如坐在针毡上一般坐立不安。

荏苒间已十八寒暑。客老死,一切殡事,张亦尽礼尽哀。于是乃怀厚资,决计归家门,垂垂囊橐,庶几一洗前日之羞。而李女自张逸后,遂得一子。父母恶之,女乃持张衣裹其子,奔张氏之母,哭诉其由。张母认子衣,抱孙曰:“汝诚吾媳也,是诚吾孙也。抚孤而侍孀,何如?”女曰:“固所愿也。”女之父母遂无词。张孙长,定婚于王姓家,亦饶裕。王以张母与李氏皆孀,邀其婿读书于家。数年,张孙俊慧,大有父风,亦先与王女通焉。瓜期择日完娶。

北俗,亲迎鼓吹而来,王氏忽产儿于彩舆中。送亲者皆赧颜欲回车,张孙邀而自陈其罪。入门,张母曰:“喜得重孙。”李氏曰:“其不改父之行,是难能也。”正攘攘哄笑之间,忽一人轩昂而入,门外骡驮累累。见母在堂,趋前抱膝,跪而哭曰:“儿不孝,十八年出亡在外。今返家门,幸老母无恙。”哽咽不能成言。母手摩其面,审谛再三,曰:“是儿来耶?是我梦耶?”向内呼曰:“媳妇,尔男子归家,怎不出视?”李女不肯出,母乃破涕为笑曰:“此事我知之,然我难料理也。”乃告诸亲串,又令其孙来拜父,张恧形于颊。众亲哗曰:“今日张母得子,李氏有夫,张孙获妇,王氏诞儿,三善备,四事集,宜计日而行贺。”旁有鼓人执乐而前曰:“请设两青庐,重筵加酒,尽一日欢。我为一一吹笙击鼓,以并力奏技,主人家当四倍其金钱,则此事办矣。”一乡之中,是亲非亲,无富贵贫贱,男男女女,杂沓咸来致庆。筵席排至门外皆满,比秋成之赛社,尤有加等。是张兆富,有斗伯比之行,张孙又读父书,本无足道。然论之乡里,毋太绳拘。《诗》有之“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轩渠之而已矣。

(只是张子拥厚资归,遂成佳话。利之时义大矣哉!太冲)

野寺宿

胡某夜行,至野寺,敲门求宿。一老僧出曰:“大殿不可以假寐。东厨惟老衲独眠一床。西廊中尚得容膝,但无床榻。有人寄一空材,客能淹夕于棺盖否?权当悬榻,未审客意如何?”胡曰:“我椒山自有胆,此上最安乐。即使柩有牛鸣,我何妨作楼上人,况空空一槥者。”僧喜,遂令阖户,持灯而去。

胡奋身登木,其兴致几欲歌“女手卷然”之句。无何,而目交睫合,神将离而魂欲杳,且以为明日与老僧盖棺论定,必谓我胆周于身矣。忽棺内作一响,胡惊觉,四顾昏黑;又响,胡战栗不自持,顿缩板上,浑浑肉皆颤颤动,觉棺内亦颤动,与己身之觳觫相互答。胡在上愈惊,而其下愈响。胡魄丧胆落,为之滚落板下。又闻棺盖若揭,胡奔命夺门出院,趋东厨呼僧出视,而胡已匍匐奄息,两胫骨间犹作辘轳转。半晌心定,始告僧。

僧不之信,相与火视,排闼入,见盖已起,凛然一人立其中。僧亦惊,喝而问,答曰:“我前村之宁五也。”僧曰:“胡为乎柩中?”曰:“我病虐,避鬼卧于此。顷闻棺上响,我固不知假寐者。我以彼为鬼自外至,彼则又以我为鬼从中来。于是乎我疑彼鬼,彼疑我鬼,各具鬼胎,遂皆鬼相,乃无往而非鬼矣。我闻客与我师捶门惊告,我始知其非鬼。客今当知我之非鬼也。我睡醒虐退,将归我前村,客请安稳眠棺上。”遂去。

胡视夜半,竟不能眠,与老僧话,东方既白,仓皇而行。

生员

有余杭生员某,偶于乙未夏月出城,见一青衣云:“我乃冥府差人,有票拘汝。但汝不应路死,可速归,待我摄完四十余人,方来唤汝。”某急还家,而二青衣已候门外。即辞妻子,摒挡家务,痛哭而逝。至冥司,青衣羁之阶下。闻唱名声,某应曰:“生员有。”冥司云:“生员不是拿者,毋亦误甚!”遂鞭勾使。一庭错愕,乃遣某还苏。后有年,以官事诬,牵入衙鞫讯,亦唱名,某亦应曰:“生员有。”堂上官拍案大怒,曰:“汝以生员作护身符耶?”不容辨析,手戒二十。两掌隆肿,负痛还。某尝愤恨世道愦愦,致令斯文扫地。

噫!等一生员也,岂独能宽于冥法,而不获宥于官刑哉

译时光流转,转眼已过了十八个年头。客人老死,所有的丧葬事宜,张某都尽到了礼节,表达了哀思。于是张某怀揣丰厚的资财,决计回家,沉甸甸的口袋,希望能洗刷昔日的耻辱。而李氏自从张某逃离后,生下一个儿子。父母厌恶她,李氏便拿着张某的衣服包裹着孩子,投奔张某的母亲,哭诉原委。张母认出儿子的衣服,抱着孙子说:“你确实是我的儿媳,这确实是我的孙子。抚养孤儿并侍奉寡妇,怎么样?”李氏说:“这正是我所愿。”李氏的父母于是无言以对。张孙长大后,与王姓人家定亲,王家也很富裕。因为张母和李氏都是寡妇,王家邀请张孙到家中读书。几年后,张孙聪慧,很有他父亲的风范,也先与王家女子私通。到了婚期,选定日子完婚。

北方的习俗,迎亲时鼓乐喧天而来,王家女子忽然在彩轿中生下孩子。送亲的人都羞愧得想回车,张孙邀请大家并自己陈述罪过。进门后,张母说:“喜得重孙。”李氏说:“他不改他父亲的行径,这是难能可贵的。”正当大家喧闹哄笑之间,忽然一个人气宇轩昂地走进来,门外的骡子驮着满满的行李。见到母亲在堂上,快步上前抱住膝盖,跪下哭着说:“儿子不孝,十八年流亡在外。今天返回家门,幸好老母亲安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母亲用手抚摸他的脸,仔细辨认再三,说:“是儿子回来了吗?是我做梦吗?”向里屋喊:“媳妇,你丈夫回家了,怎么不出来看?”李氏不肯出来,母亲于是破涕为笑说:“这件事我知道,但我难以处理。”于是告诉各位亲戚,又让张孙来拜见父亲,张某羞愧的神情显现在脸上。众亲戚喧哗说:“今天张母得子,李氏有夫,张孙娶妻,王家生子,三件善事具备,四件事聚集,应该计算日子举行祝贺。”旁边有个乐师拿着乐器上前说:“请搭设两个青庐,摆上丰盛的酒席,尽情欢娱一天。我为大家吹笙击鼓,全力演奏技艺,主人家应当加倍给金钱,这事就办成了。”全乡之中,无论是亲戚还是非亲戚,无论富贵贫贱,男女老少,杂乱地都来祝贺。筵席排到门外都满了,比起秋天丰收时的社祭,还要隆重。这是张某致富,有斗伯比那样的行为,张孙又读父亲的书,本来没什么可说的。但是议论乡里之事,不要过于拘泥。《诗经》有说“内室里的话,不可说,可以说的,说出来也丑”,哈哈一笑罢了。

(只是张某带着厚资归来,于是成了佳话。利的时机意义真大啊!太冲)

胡某夜里赶路,来到野外寺庙,敲门求宿。一个老僧出来回答说:“大殿不可以借宿。东边的厨房只有老衲独自睡一张床。西边的走廊尚能容膝,但没有床榻。有人寄放了一口空棺材,客人能在棺盖上过夜吗?权且当作悬榻,不知客人意下如何?”胡某说:“我有杨椒山那样的胆量,这上面最安乐。即使棺材里有牛鸣声,我何妨做楼上人,何况是空空的一口棺材。”僧人高兴,于是让人关上门,拿着灯离开了。

胡某奋力登上棺木,兴致几乎要高唱“女手卷然”的诗句。不久,眼皮相交合上,精神将要离去而魂魄想要消散,并且认为明天和老僧盖棺定论,一定会说我胆量遍布全身了。忽然棺材里发出一声响,胡某惊醒,四顾昏暗;又发出一声,胡某战栗得不能自持,顿时缩在板上,浑身肌肉都颤动,感觉棺材里也在颤动,与自己身体的战栗相互呼应。胡某在上面越惊,下面响声越大。胡某魂飞魄散,从板上滚落下来。又听到棺盖好像被揭开,胡某拼命夺门跑出寺院,跑到东厨喊僧人出来看,而胡某已经趴在地上气息奄奄,两腿骨间还在像辘轳一样转动。过了半晌心定下来,才告诉僧人。

僧人不相信,一起拿火查看,推门进去,看见棺盖已经打开,凛然有一个人站在其中。僧人也吃惊,喝问,回答说:“我是前村的宁五。”僧人说:“为什么在棺材里?”回答说:“我得了疟疾,躲避鬼怪睡在这里。刚才听到棺盖上响声,我本来不知道睡觉的人。我以为他是鬼从外面来,他却又以为我是鬼从里面来。于是乎我怀疑他是鬼,他怀疑我是鬼,各自怀着鬼胎,于是都成了鬼相,于是无处不是鬼了。我听到客人和我师父捶门惊告,我才知他不是鬼。客人现在应当知道我不是鬼了。我睡醒疟疾退了,将回前村,客人请安稳睡在棺盖上。”于是离开了。

胡某看夜已过半,竟然不能入睡,和老僧谈话,东方已经发白,匆忙赶路。

有个余杭的生员某人,偶然在乙未年夏天出城,看见一个青衣说:“我是冥府差人,有票拘捕你。但你不应在路上死,可速速回家,等我摄完四十多人,才来唤你。”某人急忙回家,而两个青衣已等在门外。随即告别妻子,料理家务,痛哭而死。到了冥司,青衣把他绑在阶下。听到唱名声,某人应道:“生员有。”冥司说:“生员不是要抓的人,难道错得太厉害了吗!”于是鞭打勾魂使。满庭错愕,于是遣某人还阳。后来有一年,因官事被诬陷,牵连入衙门审讯,也唱名,某人也应道:“生员有。”堂上官拍案大怒,说:“你拿生员做护身符吗?”不容辩解,亲手打了二十戒尺。两手掌高高肿起,带着疼痛回家。某人曾愤恨世道昏乱,致使斯文扫地。

唉!同样是生员,难道只能宽于冥法,而不能获宥于官刑吗

?是其幸与不幸,初不在生员之有无,而在生员之自为也。然则生员可有乎,可不有乎?

译那么,这其中的幸运或不幸运,起初并不在于生员这一身份的存在与否,而在于生员自身的作为。既然如此,生员这一身份是可以存在的呢,还是不可以存在的呢?

(近日之刁生劣监,哄堂打鼓,长官畏避之不暇,手戒之说绝响矣。

有生员可手戒,有生员不可手戒,在长官自行剖别耳,岂得以击鼓遂概目为刁劣耶?傅声谷)

伤膂夫

华亭钱鹤滩学士,归营私第,工役烦苦,土木垩丹,经岁不休。有一夫蹩,且不任役,将责焉。蹩者告曰:“我不敢舍镘以嬉。我操镘而入富贵之家有年矣。往时黄提刑营第,我受役而伤膂。今其屋已瓦败而垣颓,过者以为墟,而我之膂犹伤而未可。呜呼,岂今之屋有同于黄之屋耶?何我之罪适符乎往日之罪耶?”学士感之,且罢工役。

(七如曰:夫夫也,一言而罪释于己,役罢于工,两得之矣。又非“圬者王承福”之论之徒,以独善其身而已也。)

南中行旅记

五月十三日。早晴,饭后,暴雨,点大如粟,俗呼为“磨刀雨”。逾时霁,出归德门,同许姓能通使者,看十三行。

屋临水,粉垣翠栏,八角六角,或为方,或为圆,或为螺形,不可思议。前则平地如坡,门仿闉式,开于旁侧。白饰雕镂,金碧焜煌,多幔缋。门有番奴,目深碧闪闪,卷曲毛发,类脊鼻騧。持佛郎机,为逻守,衣多罗辟支,悬霜刃,烛人毫芒。非问途已经者,不敢入。其户重以绣帘,窗棂悉用滨铁为之,既壮观,且可守御,内嵌琉璃大瓦,当屦满时,皆铿锵作应山谷响。地铺洋氍毹,腥红如滟滪波,几不能履,恐袜生尘也。座设漆雕为之,两旁庋手,中以革垫,其一角前向,出入两股中。几为月形,或半圭,层层凿菱蓉攒花。其白面碧瞳者为大贾。冠以黑绒三叉,望类毘卢笠。衣青尼,束身大金钮,累累贯珠。绦用杂色纬,通体皆缚扎无懈处。革履,操赤藤,人谓其藤中藏芒刃云。通使言,赤藤者最贵。

导以意,作免胄礼,叙宾主欢,余答以揖。进金盒烟,嗅之辛香不可耐,渠则盈掬充两突间,噏噏不作一嚏。顷设馔。器质亦豫章窑,但金碧满绘,五彩相煊,与时用者异。每器可容十升,盛鸡匹,悉刲其头爪,囫囵以具,不脔切,用铁牙叉为箸。食用麦,杂以茴胡蔴熯块肉。酒具用白玻璃,晶莹彻内外,口盎而中直。酒芳冽,余尽三器,渠渍渍喜,作指环抵唇者三,通使告余:“羡君能豪。”

继乃散步槛廊,穷观奇异。有乐钟,至时则诸音并奏,声节无讹,刻时不爽。有千里镜,可以登高望远,二三里能鉴人眉目。又有显微。多宝,小自鸣表,持之耳畔,如橐虫之啄木。又有海洋全图、贝多罗花、丁香藤、相思鸟、五色鹦鹉、倒挂禽、獴兽、短狗之类。檐间悬水晶灯,璎珞露垂,风来则珠霰摇空,铮铮相击撞,贮火可五十盏。

余往来珠江,夜深则遥见之。辛卯,都中亦见此。门有悬旗,色用朱红布地,作叉股者,是贺兰贾也。余处未观,日将匿,遂返。续游竟不果。

旱魃辨

《诗·大雅》“旱魃为虐”,朱传云:“旱神也。”未闻有人死为魃者。《山海经》载黄帝征蚩尤,尤请风伯、雨师作大风雨,帝乃召女魃止之,遂诛蚩尤。《神异经》言,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目在顶上,行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又名旱母。遇者得之,没溷中乃死,旱灾即消。此亦诞语不经。然要未有以死人称魃之理。

山左乡愚,每逢岁旱,辄以新冢上微湿者即以为魃。乘夜聚众掘墓开棺,磔其尸,碎其首。值天雨,尸主固无辞;不雨,群议息之。此等异传,正不知倡自何人,其流毒一至是!夫开棺见尸者拟绞,残毁加等。煌煌律令,罪难稍逭。乃毫不为怪,相沿成习,其间蚩蚩之氓不晓法律,犹有可原;又有黠猾者或诳诱乡民、阴泄私愤,更不可言。

乾隆辛亥秋,旱,有平原张姓妻死,甫葬,村人某诡以为魃。一村哄起,掘墓出尸,以绳结之,犁地而行。其夫惨恨,鸣于官。官捕至,首倡者逃未获,从者论戍。吁!安得著明罪条,遍告乡邑?余故为是辨,使览者广为布闻,亦有无量功德也。

(原系正论。然事有不可解者,旱魃往往为祟。吾乡亦曾遭亢,焚其尸即雨,甚奇。)

述意

场

译近日的刁顽生员、恶劣监生,在公堂上喧哗吵闹、击鼓鸣冤,长官们害怕躲避还来不及,用手杖责打的说法已经绝迹了。

有生员可以手杖责打,有生员不可以手杖责打,在于长官自己分辨罢了,怎么能因为击鼓就一概视为刁顽恶劣呢?(傅声谷)

伤膂夫

华亭的钱鹤滩学士,回乡营建私宅,工匠劳役烦苦,土木施工、粉刷涂丹,整年不停。有一个跛脚的夫役,已经不能胜任劳役,将要被责罚。跛脚者告说:“我不敢放下抹刀去嬉戏。我拿着抹刀进入富贵人家做工已经多年了。从前黄提刑营建宅第,我受役而伤了筋骨。如今他的房屋已经瓦片破碎、墙垣颓败,路过的人以为是废墟,而我的筋骨还伤着没有好。唉,难道现在的房屋与黄提刑的房屋相同吗?为什么我的罪过恰好符合往日的罪过呢?”学士被他的话感动,并且停止了劳役。

(七如说:这个夫役啊,一句话就让自己免除了罪责,让工程停止了劳役,两样都得到了。又不是像“抹灰工王承福”那样的议论者,仅仅为了独善其身罢了。)

南中行旅记

五月十三日。早晨晴朗,饭后,暴雨,雨点大如粟米,俗称“磨刀雨”。过了一会儿雨停,出归德门,同姓许的能通使者,去看十三行。

房屋临水,粉白的墙壁、翠绿的栏杆,八角六角,有的方形,有的圆形,有的螺形,不可思议。前面则平地如坡,门模仿瓮城样式,开在旁边。白色装饰雕刻,金碧辉煌,多挂幔帐绘画。门有番奴,眼睛深碧闪闪,卷曲毛发,类似高鼻深目的胡人。手持佛郎机炮,作为巡逻守卫,穿多罗辟支衣,悬挂霜刃,能照见人的毫毛。不是问路已经进去的人,不敢进入。那门重重挂着绣帘,窗棂全用滨铁做成,既壮观,又可以防守,内嵌琉璃大瓦,当脚步满时,都铿锵作响,发出山谷般的回声。地上铺着洋氍毹,腥红如滟滪堆的波浪,几乎不能行走,恐怕袜子沾尘。座位用漆雕做成,两旁有扶手,中间用皮革垫着,其中一个角向前,出入两腿之间。几案为月形,或半圭形,层层凿出菱花攒花。那白脸碧眼的是大商人。戴着黑绒三叉帽,看起来像毗卢帽。穿青尼衣,束身大金钮,累累贯珠。带子用杂色纬线,通体都缚扎没有松懈处。穿革履,拿着赤藤杖,人说那藤中藏着芒刃。通使说,赤藤杖最贵重。

用意念引导,作免胄礼,叙说宾主欢情,我回答以作揖。进献金盒烟,闻之辛香不可忍耐,他却满捧充满两鼻孔间,吸吸不作一个喷嚏。不久摆设酒食。器皿质地也是豫章窑,但金碧满绘,五彩相映,与当时使用的不同。每器可容十升,盛鸡匹,全割去头爪,囫囵放置,不切块,用铁牙叉为筷子。食用麦,杂以茴香、胡麻、烤块肉。酒具用白玻璃,晶莹透彻内外,口大而中间直。酒芳冽,我喝完三器,他啧啧欢喜,作指环抵唇者三,通使告诉我:“羡慕你能豪饮。”

接着散步槛廊,穷尽观看奇异。有乐钟,到时间则诸音并奏,声节无讹,刻时不爽。有千里镜,可以登高望远,二三里能鉴人眉目。又有显微镜。多宝,小自鸣表,拿在耳畔,如囊虫啄木。又有海洋全图、贝多罗花、丁香藤、相思鸟、五色鹦鹉、倒挂禽、獴兽、短狗之类。檐间悬挂水晶灯,璎珞露垂,风来则珠霰摇空,铮铮相击撞,贮火可五十盏。

我往来珠江,夜深则遥见之。辛卯年,京城也见此。门有悬旗,色用朱红布地,作叉股者,是贺兰贾。我处未观,日将落,遂返。续游竟不果。

旱魃辨

《诗经·大雅》“旱魃为虐”,朱熹传云:“旱神也。”未闻有人死为魃者。《山海经》载黄帝征蚩尤,蚩尤请风伯、雨师作大风雨,黄帝乃召女魃止之,遂诛蚩尤。《神异经》言,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目在顶上,行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又名旱母。遇者得之,没溷中乃死,旱灾即消。此亦诞语不经。然要未有以死人称魃之理。

山东乡愚,每逢岁旱,辄以新冢上微湿者即以为魃。乘夜聚众掘墓开棺,磔其尸,碎其首。值天雨,尸主固无辞;不雨,群议息之。此等异传,正不知倡自何人,其流毒一至是!夫开棺见尸者拟绞,残毁加等。煌煌律令,罪难稍逭。乃毫不为怪,相沿成习,其间蚩蚩之氓不晓法律,犹有可原;又有黠猾者或诳诱乡民、阴泄私愤,更不可言。

乾隆辛亥秋,旱,有平原张姓妻死,甫葬,村人某诡以为魃。一村哄起,掘墓出尸,以绳结之,犁地而行。其夫惨恨,鸣于官。官捕至,首倡者逃未获,从者论戍。吁!安得著明罪条,遍告乡邑?余故为是辨,使览者广为布闻,亦有无量功德也。

(原系正论。然事有不可解者,旱魃往往为祟。吾乡亦曾遭亢,焚其尸即雨,甚奇。)

述意

场

上设豆棚一架,满开豆花。陈几案,笔砚瓶麈。中悬“雨丝草堂、桂馥书屋”匾额,两旁挂“白昼饶人听说鬼,青天扯淡坐浓阴”对联。

译上面搭起一架豆棚,豆花盛开满架。摆放着几案、笔砚、花瓶和麈尾。中间悬挂着“雨丝草堂、桂馥书屋”的匾额,两旁挂着“白昼饶人听说鬼,青天扯淡坐浓阴”的对联。

[生三髯,巾服上]黄叶飞来怕打头,闭门家里一书囚。只今学会安排法,秃管消磨豆雨秋。老夫七如居士,山东人也。幼识之无,长贪呫哔,年逾见恶,学不知非。虽是四壁萧然,却不离花、酒、琴、棋、诗、字、画,取个七如道号;还求那柴、米、油、盐,酱、醋、茶,弄得来一件俱无,倒也觉空诸所有。怎奈囊中无钞之时,便要作脚下生风之想。所以出外的日多,在家的日少。谁知这一些儿清福,老天竟是不轻与人的。昨日海上回来,天气炎热,暂作杜门之计。且喜妻贤妾淑,儿大女娇,八口清贫,一家欢聚。正是:大鹏息以六月,鹪鹩止于一枝。这也不表。近作《小豆棚》数卷,不免携到豆棚之下,校阅一番便了。

〖北醉太平〗[生取书行唱]寂寞山家,有甚喧哗,门前几树鸟儿喳,一棚儿豆花。荒园镇日无人呀,我一个著书黄叶深林下,你看这长天那个来闲话。只恁般顽耍。

[坐介]你看这豆花、豆叶,紫的紫,绿的绿,开的来满院浓阴,那太阳一点也是透不进来的,真好看也。

〖北黄钟醉花阴〗[生唱]几曾见锦幔花棚,消得受套和袍,卧甚瓜藤架。吃惯的淡酒儿慢品咂,捧一盏火柴的苦熬茶。戴甚么乌纱,怎似俺破方巾任歪任斜。一支笔一本书,胡诌乱扯。

[旦上引]浪游客子攻学懒,中馈娘儿做活勤。官人。[生]娘子请坐。[旦坐]自从官人还家之后,闭户清闲,十分自在,把我娘儿两个倒忙坏了。[生]娘子忙着何来?[旦喏]

〖南画眉序〗[旦唱]头梳粉未搽,洗手清晨入厨下。煮一锅麦饭,赛仙洞胡麻;烧一束湿柴枝,是秋水蒹葭;采半篮野菜根,比西山薇蕨。这忙忙难速刺。小奁花绣鞋,帮跑来多大。

[生笑介]其实难为娘子。[旦]我们得一刻闲,大家都来听你闲话。[生]这个甚好。[旦向内介]二娘,你且暂停针线,抱你孩儿来豆棚底下坐坐。[小旦]来了。[小旦抱小女儿,贴扮大女捧茶上,小旦引]乳花香透娇儿哺。[贴引]岕片茶浓爱女擎,爷爷请茶。[生]你们都坐下了,待我说几段故事与你们听听。[小旦坐]晓得。[贴摘豆花一枝与小儿戏介]

〖北喜迁莺〗[生唱]说几个儿孙牛马,说一回欢喜冤家。窦娥儿惹下飞霜禾尽打,新息侯薏苡明珠真乱假。台空铜雀犹留瓦,到不如汉淮阴求一饭,甘心胯下。陶彭泽五斗腰叉。

[小旦]虽是这等讲,那世态纵有炎凉,人心自留公道。[旦]还是守分安贫,知足常乐,我和你今日呵。

〖南归朝欢〗[旦、小旦同唱]壶觞市不赊,吃不起蹠鸡臛鸭。春衣典没些,穿不上绣裙罗袜。一任他江山锦片前程大,争似俺风雪单寒处士家。何须论金谷繁华,玉堂声价。

[生]你们谈到这里,真个一家眷属,尽已皈依。我把那愤世嫉俗的心肠,也就冰消瓦解了。

〖北搅筝琶〗[生唱]把闷弓儿且按下,莫管他风月在谁家。且放开笑和尚的布袋,丢了那莽八戒的钉钯。不平事莫问咱,一谜价妆聋做哑。写一部天花,学一尊菩萨。但愿他没一个冤家,好人满天下,只就我吊古扳今,斩鬼封神平妖怪,都是逢人劝化。

〖南学画眉〗[旦合唱]听到这雨飞花,胜生公点石夸。普陀常在空山寺,鲁门何日闲车马。打叠起忠良孝义,大家齐向抬头看,照着样儿描画。

[丑草笠持竿,提鱼一尾上]雅无酒肉曾元养,却有鳞鱼杜孝干。我适在溪边钓得一尾金色鲤鱼。你看天色尚早,着回家里供我父亲晚膳来。此也是自家门首。[打门介][贴]哥哥回来了。[丑]居来哉。[贴看鱼介]母亲,你看这鱼呀![丑]启禀爹爹,孩儿在溪上钓了一只金色鲤鱼来家,你看,鲜鳞活跳个来。[生]妙呀,得此一物,尽勾老夫下酒了。

〖北四门子〗[生唱]稚儿学得敲针法,小竹竿得个鱼偏大。这便是、子陵台上桐江下,这便是、钓叟烟波也不差。管甚么滋味佳,器皿华,瓦盆中水煮清华。添取一壶村醪酣余话,直到月上山头更鼓打,方才去高眠下榻。

〖南鲍老

译(生角,长着三缕胡须,头戴巾帽,身穿布衣上场)黄叶飞来怕打头,闭门家里一书囚。只今学会安排法,秃管消磨豆雨秋。老夫号七如居士,是山东人。幼年识得“之无”二字,长大后贪恋诵读,年纪过了四十,学问却不知对错。虽然家徒四壁,清贫萧条,却离不开花、酒、琴、棋、诗、字、画,因此取道号“七如”;还求那柴、米、油、盐、酱、醋、茶,结果弄得一样都没有,倒也觉着空无一物。怎奈囊中羞涩之时,便生出脚底生风、四处奔波的念头。所以出外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谁知这一些清福,老天竟是不轻易给人的。昨日从海上回来,天气炎热,暂且闭门不出。幸好妻子贤惠,妾室淑德,儿子长大,女儿娇美,八口之家虽清贫,却欢聚一堂。正是:大鹏展翅需凭六月之风,鹪鹩栖身只需一枝之木。这且不提。近来作了《小豆棚》几卷,不免带到豆棚之下,校阅一番便了。

【北醉太平】(生拿着书边走边唱)寂寞的山家,有什么喧哗?门前几棵树鸟儿喳喳叫,一棚儿豆花。荒园整天无人呀,我一个人在黄叶深林下著书,你看这长天谁有空来闲话。只这般玩耍。

(坐下)你看这豆花、豆叶,紫的紫,绿的绿,开得满院浓阴,那太阳一点也透不进来,真好看啊。

【北黄钟醉花阴】(生唱)几曾见锦幔花棚,受得住套和袍,卧什么瓜藤架。吃惯的淡酒儿慢慢品味,捧一盏火柴熬的苦茶。戴什么乌纱帽,怎似俺破方巾任歪任斜。一支笔一本书,胡诌乱扯。

(旦角上场引子)浪游客子攻学懒,中馈娘儿做活勤。官人。(生)娘子请坐。(旦坐)自从官人还家之后,闭户清闲,十分自在,把我娘儿两个倒忙坏了。(生)娘子忙着何来?(旦答应)

【南画眉序】(旦唱)头梳粉未搽,洗手清晨入厨下。煮一锅麦饭,赛过仙洞胡麻;烧一束湿柴枝,是秋水蒹葭;采半篮野菜根,比西山薇蕨。这忙忙难速刺。小奁花绣鞋,帮跑来多大。

(生笑)其实难为娘子。(旦)我们得一刻闲,大家都来听你闲话。(生)这个甚好。(旦向内)二娘,你且暂停针线,抱你孩儿来豆棚底下坐坐。(小旦)来了。(小旦抱小女儿,贴扮大女捧茶上,小旦引)乳花香透娇儿哺。(贴引)岕片茶浓爱女擎,爷爷请茶。(生)你们都坐下了,待我说几段故事与你们听听。(小旦坐)晓得。(贴摘豆花一枝与小儿戏)

【北喜迁莺】(生唱)说几个儿孙牛马,说一回欢喜冤家。窦娥儿惹下飞霜禾尽打,新息侯薏苡明珠真乱假。台空铜雀犹留瓦,到不如汉淮阴求一饭,甘心胯下。陶彭泽五斗腰叉。

(小旦)虽是这等讲,那世态纵有炎凉,人心自留公道。(旦)还是守分安贫,知足常乐,我和你今日呵。

【南归朝欢】(旦、小旦同唱)壶觞市不赊,吃不起蹠鸡臛鸭。春衣典没些,穿不上绣裙罗袜。一任他江山锦片前程大,争似俺风雪单寒处士家。何须论金谷繁华,玉堂声价。

(生)你们谈到这里,真个一家眷属,尽已皈依。我把那愤世嫉俗的心肠,也就冰消瓦解了。

【北搅筝琶】(生唱)把闷弓儿且按下,莫管他风月在谁家。且放开笑和尚的布袋,丢了那莽八戒的钉钯。不平事莫问咱,一谜价妆聋做哑。写一部天花,学一尊菩萨。但愿他没一个冤家,好人满天下,只就我吊古扳今,斩鬼封神平妖怪,都是逢人劝化。

【南学画眉】(旦合唱)听到这雨飞花,胜生公点石夸。普陀常在空山寺,鲁门何日闲车马。打叠起忠良孝义,大家齐向抬头看,照着样儿描画。

(丑角戴草笠持竿,提鱼一尾上)雅无酒肉曾元养,却有鳞鱼杜孝干。我适在溪边钓得一尾金色鲤鱼。你看天色尚早,着回家里供我父亲晚膳来。此也是自家门首。(打门)(贴)哥哥回来了。(丑)居来哉。(贴看鱼)母亲,你看这鱼呀!(丑)启禀爹爹,孩儿在溪上钓了一只金色鲤鱼来家,你看,鲜鳞活跳个来。(生)妙呀,得此一物,尽勾老夫下酒了。

【北四门子】(生唱)稚儿学得敲针法,小竹竿得个鱼偏大。这便是、子陵台上桐江下,这便是、钓叟烟波也不差。管甚么滋味佳,器皿华,瓦盆中水煮清华。添取一壶村醪酣余话,直到月上山头更鼓打,方才去高眠下榻。

【南鲍老

催〗[丑递鱼与旦唱介]母亲你忙回厨下。调腥味,须甘滑;刮鲜鳞,防刺扎;寸葱花,研桂擂姜都不彻。小刀儿须漫杀,破锅儿当先刷,饶得个压西湖五柳居无亚。

译丑递鱼给旦,旦唱道:母亲您快回厨房去忙。调味要甘甜滑爽;刮去鲜亮的鱼鳞,防止刺扎;切寸许的葱花,研磨桂皮、捣碎生姜,这些还都不够。小刀要慢慢使用,破锅要先刷干净,这样才能做出压过西湖五柳居的佳肴,无人能比。

[旦]这个自然。[生起介]我想几年出外,旅况萧条,今日故园风味,乐不可言。那些波涛尘鞅,真令人黯然销魂也。

〖北水仙子〗[生]自从俺久别家,把楚水吴山入梦遐。这支儿秃毛锥成话靶,写张儿破潇湘且嗑牙。那里是、雨丝风片打秋瓜,只弄得、山空夜静飞檐瓦,却少个、东坡听咱说鬼碧萝凹。

[旦]天色已晚,我们整备夜饭。待到月上,再至棚中玩赏。官人请。

〖南双声子〗[合唱]多清暇,多清暇,一家人真快活。休当假,休当假,一出戏皆实话。当根钗,卖幅画,且消受落照欹斜,花容妖冶。

〖尾声〗七如行乐谁能写,把自家心事,直作宫商打。他年演唱豆棚图,须认咱。

[生旦下][贴]哥哥,明日你到溪边钓一个小小鱼儿,养在缸里好耍子。[丑]是哉。[混下]

附录

南屏赠蕉白砚记

端州有斧柯之山,在大江南,为羚羊峡对山。下际潮水,上立峻壁。沿而溯焉,即为砚岩,有泉出焉。唐宋悉采砚于兹。

岩口为穴,匍匐入,五六丈,为正坑,从左转为西坑,从旁入为中坑,从右转为东坑。坑外大江也。坑中渊渟,以罂瓮传水注槽,乃可下凿。东坡云:“千夫挽绠,百夫运斤,篝火下锤,乃得斯珍。”

坑之为言洞也,洞石无眼。又入为“康子洞”,此岩最寒,能伤人。又入为“东洞”,多蕉叶白,纯白成大片。其后为正洞,又名“北洞”,石弥纯粹,水弥深,盖泉出其中,故润自性成。外近江水,弥漫崩摧,岁久滋虞。宋治平中,凿留数砫,今也则无,以木代之。石工难采,往往穿漏压陷。风雨晨夜,时闻鬼哭。

僧一行曰:“天地两戒,山河与天之云汉始末,为百川下流,束三江之水。”羚羊峡产石为“瑊硊”,盖东西两粤扶舆之脉,蕴结而成。欧阳文忠亦以“精石”目之也。

余辛丑游粤,值中丞李文介开采旧坑,时在阳春袁春舫业师处。见其董率工事,因得其概。南屏沈子贻砚,所为旧蕉白,信是“康子洞”前之产,非时代物。欣喜过望,遂忆往事,爰笔为记。时在嘉庆二年春,客汶上馆中。

段子崄

栖霞有二石工,兄弟也,居段子崄。尝登崄开石为业。遇大雪飘飘如掌,峰峦玉琢,野甸银铺,粉本模糊,鹅毛飞舞,兄曰:“曷归,将谋晚炊。”遂去,弟检点锤凿入皮囊,负之下山。

至路口,见一女以长帕蒙首垂肩际,着翠色布袄,靸镶花小靴,立琼瑶中。工望之嫣然,女曰:“迷漫遍野,不辨途径,畴导我以先路耶?”工曰:“娘子将何之?”女手指曰:“我住山南村也。”工导之行。至村口,工伫立,女曰:“盍送我于家?”工复行。女至门款户,有老媪出曰:“儿冒雪归耶?”女曰:“中途有送儿来者。”媪即招工曰:“看天公絮絮不止,又劳小郎远来作向导。请入草舍,拥炉一避寒气,俟稍霁再行未迟也。”工听媪言喜,入释其负。见地下小靴印泥,如白莲数瓣落水面。女方翘其足,庋小凳,曰:“皑皑直没到绣花帮。幸冻冷不就消融,否则渗透裹缠矣!”媪见工浑身冰絮,四顾无所为计。女自袖中出一帕与媪,转递工。工接巾自拂其衣。女复取柳柴架折足铛,俄而火隆隆起,燠满一室。

工向暖,以两手虚探其上。媪取一小壶,热秫浆斟工曰:“饮一杯荡风雪。”工接杯自酌,女坐媪后。媪问工姓氏里居并其家事,工一一告之。媪曰:“小郎尚未娶耶?”工曰:“然。”女起,目曼视工,遂入里室。媪曰:“我某姓老孀也,止一女,未有婿家。小郎若肯赘我,尽半子职,你终身薄粥,可不劳咄嗟也。”工曰:“蒙姥姥不嫌,实所厚感。但我无一钱,归告兄嫂,为我一番打算。”媪笑曰:“吾为尔室家,以攸宁尔,岂于尔顶上加愁帽耶!”

媪看檐前雪狂正盛,天又向暮,曰:“小郎休矣!就今夜完成好事。况大雪漫漫,尔归途亦不为近;且吾家更无悬榻,此诚天作之合。”遂起入内间。半晌,闻母女私语,又哂笑声。

媪持双炬,高烧而出。女随之,被一新纳水红衣。媪令工

译[旦]这自然是情理之中。[生起身]我想着这几年在外漂泊,旅途境况萧条凄凉,今日回到故乡,这故园的风味,真是快乐得无法言说。那些奔波劳碌的尘世纷扰,真让人黯然神伤、魂销魄散啊。

【北曲·水仙子】[生]自从俺长久离别家乡,把楚地的水、吴地的山都纳入遥远的梦境。这支秃了毛的毛笔成了话柄,这张破旧的潇湘纸只用来闲聊。哪里是、那雨丝风片打落在秋瓜上,只弄得、山空夜静时飞檐上的瓦片作响,却少个、像东坡那样听我在碧萝凹说鬼故事的人。

[旦]天色已晚,我们准备晚饭吧。等到月亮升起,再去棚中玩赏。官人请。

【南曲·双声子】[合唱]多么清闲,多么清闲,一家人真是快活。不要当作虚假,不要当作虚假,这出戏里说的都是实话。典当一支钗,卖出一幅画,姑且享受这夕阳西斜的余晖,花容般娇艳美好。

【尾声】人生行乐谁能描绘,把自家的心事,直接当作宫商音律来敲打。他年演唱《豆棚图》时,一定要认出我们。

[生旦下][贴]哥哥,明日你到溪边钓一条小鱼儿,养在缸里好玩耍。[丑]是啊。[混下]

附录

南屏赠蕉白砚记

端州有座斧柯山,在大江之南,是羚羊峡对面的山。山下临近潮水,山上耸立着陡峭的石壁。沿着江流溯流而上,就是砚岩,有泉水从中流出。唐宋两代都在这里开采砚石。

岩口是个洞穴,匍匐着进入,五六丈深,是正坑,从左边转过去是西坑,从旁边进入是中坑,从右边转过去是东坑。坑外是大江。坑中水深而平静,用坛瓮传递水注入水槽,才能下去凿石。苏东坡说:“千个人拉着绳索,百个人挥动斧头,点燃火把下去锤击,才能得到这种珍宝。”

“坑”的意思就是洞,洞里的石头没有石眼。再往里进入的是“康子洞”,这个岩洞最为阴寒,能伤害人。再往里进入的是“东洞”,多产蕉叶白,纯白色的石头形成大片。其后是正洞,又名“北洞”,石头更加纯粹,水更加深,大概是因为泉水从其中流出,所以润泽自然形成。外面靠近江水,弥漫冲刷导致崩塌毁坏,年久之后更加令人担忧。宋治平年间,凿留了几块石砫,现在则没有了,用木头代替。石工难以开采,往往发生穿漏压陷的事故。风雨晨夜,时常听到鬼哭的声音。

僧人一行说:“天地两界的界限,山河与天上的云汉的始终,是百川的下游,束缚三江的水流。”羚羊峡出产的石头叫“瑊硊”,大概是东西两广大地脉络蕴结而成的。欧阳修也以“精石”来称呼它。

我辛丑年游历广东,正值中丞李文介开采旧坑,当时在阳春袁春舫业师处。看见他督率工事,因此得知大概。南屏沈子赠送砚台,所说是旧蕉白,相信是“康子洞”前面的产物,不是当代的东西。欣喜超过期望,于是回忆往事,提笔写下这篇记。时在嘉庆二年春天,客居汶上馆中。

段子崄

栖霞有两个石工,是兄弟俩,住在段子崄。曾经登上险峰开采石头作为职业。遇到大雪飘飘如手掌大,峰峦如玉琢,田野如银铺,粉本模糊,鹅毛飞舞,哥哥说:“何不回去,将要去准备晚饭。”于是离开,弟弟检查锤凿放入皮囊,背着下山。

到了路口,看见一个女子用长帕蒙着头垂在肩际,穿着翠色布袄,趿拉着镶花小靴,立在琼瑶般的雪景中。石工望着她嫣然一笑,女子说:“迷漫遍野,分不清路径,谁引导我走前面的路呢?”石工说:“娘子要去哪里?”女子手指说:“我住在山南村。”石工引导她走。到了村口,石工伫立,女子说:“何不送我回家?”石工又走。女子到门口敲门,有个老妇人出来问:“儿冒雪回来吗?”女子说:“中途有送儿来的人。”老妇人随即招石工说:“看天公絮絮不止,又劳小郎远来作向导。请进草舍,围着炉子避避寒气,等稍晴再走也不迟。”石工听从老妇人的话很高兴,进去卸下背负。看见地下小靴印泥,如白莲几瓣落在水面。女子正翘着脚,搁着小凳,说:“皑皑白雪直没到绣花帮。幸好冻冷不消融,否则渗透裹缠了!”老妇人看见石工浑身冰絮,四顾无所为计。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帕给老妇人,转递给石工。石工接巾自拂其衣。女子又取柳柴架折足铛,不久火隆隆起,温暖充满一室。

石工向暖,以两手虚探其上。老妇人取一小壶,热秫浆斟给石工说:“饮一杯荡风雪。”石工接杯自酌,女子坐在老妇人后。老妇人问石工姓氏里居并其家事,石工一一告知。老妇人说:“小郎尚未娶吗?”石工说:“是的。”女子起,目曼视工,遂入里室。老妇人说:“我是某姓老孀,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婿家。小郎若肯赘我,尽半子职,你终身薄粥,可不劳咄嗟也。”石工说:“蒙姥姥不嫌,实所厚感。但我无一钱,归告兄嫂,为我一番打算。”老妇人笑说:“吾为尔室家,以攸宁尔,岂于尔顶上加愁帽耶!”

老妇人看檐前雪狂正盛,天又向暮,说:“小郎休矣!就今夜完成好事。况大雪漫漫,尔归途亦不为近;且吾家更无悬榻,此诚天作之合。”遂起入内间。半晌,闻母女私语,又哂笑声。

老妇人持双炬,高烧而出。女子随之,被一新纳水红衣。老妇人令工

并立展拜。工捉襟则偌唱不圆,决踵而跽容不俯,草草成礼,媪受两拜。女入室,即持酒果罗案上,虽无胹熊炮鳖之精,而一蔬一饭,皆非工在家时所常得而属餍者。饭毕,与女入内,相得最欢。

译两人并排站立,展开衣襟行拜礼。工匠整理衣襟时,应答的声音不够圆润,跪坐时脚跟提起,姿态不够谦卑,匆匆忙忙完成了礼节,老妇接受了两次拜礼。女子进入内室,立刻将酒和果品摆放在案几上,虽然没有炖熊掌、烤甲鱼那样的精致菜肴,但每一道菜、每一碗饭,都不是工匠在家时常常能得到并吃腻的。吃完饭,(工匠)和女子进入内室,彼此相处得非常欢愉。

先是,工兄归待弟,晚不至,霙霰愈重,出村遥盼。初以为遇相识邀饮,及深更不见还,其嫂曰:“小叔最诚愿,非东家吃饭,西家便宿者。不归,令人悬悬!”早起,兄寻径登崄,四访无踪。惟有乱石坎坷,与寒光掩映于深岩溜磴之间。其兄手足颇笃,痛哭而返。累日访觅,不得音耗。觅帖招字,几遍城乡。

逾年夏,兄又至崄开石。见一洞,洞外石上一人,枕皮囊卧。逼视之,即其弟,呼而起。见兄仓皇,复欲入洞,兄曳归家。问其故,遂告前事,云已娶室数月。兄嫂以为怪。后其兄入山,不令弟同往,恐再为妖物摄去故也。

一日,工立门外,遥见一妇戴纱罩,著新衣,骑一驴,丁丁入村。至工门首,勒辔揭罩。工视之,其妻也,遂掖妇下。入内拜见嫂,即呼以嫂;兄归,拜见兄,即呼以兄。兄嫂见其面庞端正,言语安详,衣服整洁,心性柔和,大喜曰:“是好妯娌,断不至离间我兄弟者。借使其妖,不犹愈于人乎!”遂安之。除屋一间,令与弟居。数日后,即与嫂同操井舂,辛苦不辞。三年,一切起居饮食,以及燕私动静,无一毫与人异。

是年秋,忽有老佣持一信,牵一驴来。妇拆阅,捶胸大痛,几不欲生。工与兄嫂检视其书,皆目不识一丁字。问之,始知其母讣音。妇匆匆裹头,脱其花鞋,呼夫偕往。兄恐弟去而不返,乃支吾曰:“弟妇奔丧,宜先去。弟随后从容备冥资来也。”妇不及致辞,出门跨蹇,犹含泪低语其夫曰:“起身仓卒,床头脱舄当收之,毋令人拾去也。”于是老佣挥鞭,如飞而杳,自此寂然。

工后思妇綦切,每置祭榼入山,迷津难问,洞口常封。临风高呼,迄无应声而出者。工至今翻其零膏剩粉,未尝不泫然流涕,伤其忍去之若是恝也!

(此是一幅李营邱白描雪景图画。)

译在此之前,工匠的哥哥回家等待弟弟,天色已晚却不见归来,冰雹雪粒越下越大,他便走出村口远远张望。起初以为弟弟是遇到熟人邀请喝酒,等到深夜仍不见回来,他的嫂子说:“小叔子最是诚实本分,不是那种在东家吃饭、在西家留宿的人。他不回来,让人心里挂念不安!”第二天一早,哥哥沿着小路登上险峻的山道,四处寻找却不见踪影。只见乱石嶙峋不平,与清冷的寒光在深邃的岩石和湿滑的石阶间交相辉映。哥哥手足情深,痛哭着返回家中。接连几天四处寻访,都没有消息。张贴寻人启事,几乎遍及城乡。

过了一年夏天,哥哥又来到险山开凿石头。发现一个洞穴,洞外的石头上躺着一个人,枕着皮囊睡觉。靠近细看,正是他的弟弟,便呼喊他起来。弟弟见到哥哥神色惊慌,又想钻回洞里,哥哥拉着他回家。询问缘故,弟弟便讲述了之前的事情,说已经娶妻几个月了。哥哥嫂子觉得怪异。后来哥哥进山,不再让弟弟一同前往,是担心他再次被妖物摄去。

有一天,工匠站在门外,远远看见一个妇人戴着纱罩,穿着新衣,骑着一头驴,叮叮当当地进村。来到工匠家门口,勒住缰绳揭开纱罩。工匠一看,是他的妻子,于是搀扶妇人下驴。进屋拜见嫂子,便称呼为嫂子;哥哥回来,拜见哥哥,便称呼为哥哥。哥哥嫂子见她面容端正,言语安详,衣着整洁,性情温和,非常高兴地说:“这是个好妯娌,绝不会离间我们兄弟感情。即使她是妖精,不也比人好吗!”于是让她安顿下来。腾出一间屋子,让她和弟弟居住。几天后,她就和嫂子一起打水舂米,不辞辛苦。三年间,无论是日常起居饮食,还是夫妻私生活,没有一丝一毫与常人不同。

这一年秋天,忽然有个老仆人拿着一封信,牵着一头驴来了。妇人拆开信阅读,捶胸痛哭,几乎不想活。工匠和哥哥嫂子查看那封信,却一个字也不认识。询问之后,才知道是她母亲去世的讣告。妇人匆忙裹好头巾,脱下花鞋,叫丈夫一同前往。哥哥担心弟弟去了就不再回来,便敷衍说:“弟媳奔丧,应该先走。弟弟随后从容准备祭品再去。”妇人来不及多说什么,出门跨上驴背,还含着眼泪低声对丈夫说:“出发匆忙,床头脱下的鞋子应当收好,别让旁人捡走了。”于是老仆人挥动鞭子,像飞一样消失不见,从此杳无音信。

工匠后来非常思念妻子,常常带着祭品进山,但迷途难问,洞口常常被封住。迎着风高声呼喊,始终没有回应的人出来。工匠至今翻看那些残留的脂粉,没有不流泪的,伤心她竟然如此冷漠地离去!

(这是一幅李营邱白描雪景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