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手持金,而告尹曰:“李以金赂我杖,我不敢以杖售其金。杖则犹是也,而金曷反诸?”尹惭,遂释霍。故李谋终不能伤霍者,沈之力也。
译他手里拿着金子,对尹说:“李用金子贿赂我,让我打霍,我不敢为了得到金子而打他。打人的棍子还是原来那根,但金子又该退还给谁呢?”尹感到惭愧,于是释放了霍。所以李的阴谋最终没能伤害到霍,是沈的力量啊。
后人以沈行事不同乎役,且有大远于役者。死之日,塑其像于城隍庙之东廊,犹左杖右金,青衣爪牙之态,宛肖其生。今邑人有以斗酒豚蹄供其前,提其耳而视之曰:“沈二班头,某事乞为佑之。”事多应云。
送匾
太仓张受先,名采,事母至孝。性耿介,好面斥人短。乙酉元旦,梦关公送一“乾坤正气”匾到家。张大喜,逢人说项,以为神之格思也。
先是,州中有豪仆某,为民蠹,且为衙鹯,人莫之撄。张与州侯钱希声善,以公愤,曰之钱。侯怒,案治其罪。夫投鼠必忌其器,毁椟恐伤其珠。哲人达士,以此为箴。张公之白于州牧,虽曰义愤,亦深不自韬晦。宜宵小私仇焉,将含沙而射之,果皆衔恨欲甘心于张。
是岁五月,张公至小教场,群党要而劫之。丛殴聚击,血肉糜烂,备极惨酷。见其僵仆不动,以足蹴之,身直仰,咸以为死,哄而散。侧有关帝庙,庙僧谓同住者曰:“张公,正人也,尸弃于野,恐有毁伤。吾侪当舁还其家。”无以盛之,乃下一乾坤正气匾,舁焉。到家,灌之酒,得苏。明年,捕凶党,置诸极刑。
嘻,是梦也,谓之神兆也可,即以为旌善也亦可。
张二唠
张二唠,名景仪,行二,潍之东关外人。以其好言,故称唠。凡与人共一事,论一物,必穷诘再再,亦究乎其至极而后已。然其行皆韪乎正。乡之少年后辈,或遭于道,必趋而避之,盖恐与之言而剌剌不休也。
有杜祥,唠同里,客死于都。其妻高氏与姑及三幼子居。乾隆十二年饥,姑令高醮。适二唠丧偶,有媒之者,遂聘焉。择吉,高氏至,张迎入。高氏坐床隅,唠曰:“新人年几何?”妇羞不言。唠固问,妇素知其唠,乃曰:“三十二。”唠曰:“三十二。前婚杜时年几何?”妇曰:“一十六。”唠曰:“十六年中,尔夫妇亦相得否?”妇笑曰:“夫妇有何不得之有?”唠曰:“恐不得。既相得,当死守,宁改适?”妇曰:“姑老矣,不能养,子皆幼,不能抚,故醮而得金,以养以抚。”唠曰:“金有尽,姑与子畴抚养?”妇曰:“不贫不醮。”唠曰:“醮亦终贫,何如不醮?”妇泣曰:“醮岂我之愿哉!而迫我以不得不醮之势。”言罢大恸,以袖掩面,不能成声。唠曰:“夫如是,不须悲。尔急归,孝尔姑,抚诸子。”妇曰:“聘难偿。”唠曰:“不尔索。”持灯引妇出门,送之归,告其姑而抚其子。皆涕洟拜谢。唠曰:“如有急,唯我恤,可遣告,赍尔缺。”乡里称善。今三子皆力食,能养母矣。
(此文有声有色,简古可诵。七如慧心绣口,得这一种笔墨。)
叶禄
我曾祖闻进公有仆名叶禄者,善走,一日夜行五百里。视其胫骨,较人长挺,又无肉,多黑毛,皆二三寸,自膝以下卷连而生。与人同行,初亦不惊其捷,一眨眼间,皆瞠乎后。望之者觉其足不着地,脑后辫横直流矢。闻进公以恩贡准入成均,叶随往。公家贫亲老,尝以膏资之半寄家。一日一次,命叶归里。吾嘉邑去京师千二百里有奇,叶以七日作往返,无愆期。
一日,行至夜,过郑州洼,二十里无人居。有打短棍者,伺叶至,击叶,叶仆。棍者剥其资去。叶狼狈起,失资,视南北只两条路,无岔杂口,于是望北追之,约五六里,不见;急反南路,未八里,而荷棍者隐隐在前焉。叶呼曰:“还我行李。”棍者见叶狂奔,叶转缓行随之,棍者反身欲击叶,叶亦缓行而退,棍者不能得。棍者又走,叶又随之。如是者再,棍者惊,乃还其资。叶收资而棍者自去。叶思竟夜无事且又馁,何不戏之?
乃随棍者,棍者惫甚,又闻咿喔鸡声已唱村落,明星巳烂,天色欲曙,仓皇言曰:“壮士何相逼太甚耶?”叶曰:“终曾往返,未及握手晤面,拟欲登堂识荆耳。”棍者无奈曰:“毋哗,舍下不远,倘承枉顾,愿为前导。”
时天已大亮,棍者引至一村,入室。良久,有老翁出,延叶登堂,问姓名。老翁曰:“老夫段姓,夜间豚子误犯,望宽恕焉。”叶唯唯。复问叶,知为曾氏仆,且为曾氏寄
译后来的人认为沈二班头的行事不同于一般的差役,而且远远超出一般差役的作为。他死的那天,人们在城隍庙的东廊为他塑了像,依然左手拄杖、右手持金,穿着青衣,带着爪牙的架势,栩栩如生,宛如他生前一般。如今县里有人拿着斗酒和猪蹄供在他面前,提着耳朵看着他说:“沈二班头,某件事请求您保佑。”事情大多应验。
送匾
太仓人张受先,名采,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性格刚直,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短处。乙酉年元旦,他梦见关公送了一块“乾坤正气”的匾额到家。张受先非常高兴,逢人便夸赞,认为是神灵显灵所致。
在此之前,州里有个豪奴,是百姓的祸害,又是衙门的鹰犬,没人敢触犯他。张受先与州侯钱希声交好,出于公愤,向钱希声告发了他。州侯大怒,立案治了他的罪。俗话说“投鼠忌器”,毁坏盒子恐怕伤到珍珠。明智通达的人,把这当作警戒。张受先向州牧告发,虽然说是出于义愤,但也深深缺乏韬晦之智。那些宵小之徒怀有私仇,准备含沙射影地攻击他,果然都怀恨在心,想要置张受先于死地。
这年五月,张受先来到小教场,被一群歹徒围住劫持。众人丛殴聚击,打得他血肉模糊,极其惨酷。见他僵卧不动,便用脚踢他,身体直挺挺地仰着,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一哄而散。旁边有关帝庙,庙里的僧人对同住的人说:“张公是正人君子,尸体弃在野外,恐怕会被毁伤。我们应当抬回他家。”没有东西装,就取下一块“乾坤正气”的匾额,抬着他。到家后,给他灌酒,得以苏醒。第二年,抓获凶徒,处以极刑。
唉,这个梦,说是神灵的征兆也可以,说是表彰善行也可以。
张二唠
张二唠,名景仪,排行第二,是潍县东关外的人。因为他喜欢说话,所以被称为“唠”。凡是与人共做一件事,讨论一个东西,一定要反复追问,探究到极点才罢休。然而他的行为都合乎正道。乡里的少年后辈,如果在路上遇到他,一定快步避开,大概是怕和他说话而喋喋不休吧。
有个叫杜祥的,是张二唠的同乡,客死在京城。他的妻子高氏和婆婆以及三个年幼的孩子住在一起。乾隆十二年闹饥荒,婆婆让高氏改嫁。恰逢张二唠丧妻,有人做媒,于是聘娶了她。选定吉日,高氏到了,张二唠迎她进门。高氏坐在床角,张二唠说:“新人多大年纪?”妇人害羞不说话。张二唠坚持问,妇人向来知道他的唠叨,便说:“三十二。”张二唠说:“三十二。前次嫁给杜祥时多大年纪?”妇人说:“十六。”张二唠说:“十六年间,你们夫妇相处得好吗?”妇人笑着说:“夫妇有什么相处不好的?”张二唠说:“恐怕不好。既然相处得好,应当守节,怎么改嫁?”妇人说:“婆婆老了,无法供养,孩子都小,无法抚养,所以改嫁得到钱财,用来供养和抚养。”张二唠说:“钱财有尽时,婆婆和孩子以后靠谁抚养?”妇人说:“不穷困就不会改嫁。”张二唠说:“改嫁最终也会穷困,不如不改嫁?”妇人哭着说:“改嫁难道是我的心愿吗!而是形势逼迫我不得不改嫁。”说完大哭,用袖子掩面,哭不出声。张二唠说:“既然这样,不必悲伤。你赶紧回去,孝顺婆婆,抚养孩子们。”妇人说:“聘礼难以偿还。”张二唠说:“我不向你索要。”提着灯引妇人出门,送她回去,告诉她的婆婆并抚养她的孩子。大家都流泪拜谢。张二唠说:“如果有急事,只有我来周济,可以派人告知,带上你的缺口。”乡里人称颂他的善行。如今三个孩子都能自食其力,能够供养母亲了。
(这篇文章有声有色,简古可诵。七如慧心绣口,得这一种笔墨。)
叶禄
我曾祖闻进公有个仆人叫叶禄,善于奔跑,一天一夜能走五百里。看他的胫骨,比别人的长而直,又没有肉,长满黑毛,都二三寸长,从膝盖以下卷曲连接生长。与人同行,起初也不惊讶他的快捷,一眨眼间,都落在后面。看着他的人觉得他的脚不沾地,脑后的辫子横着像箭一样直飞。闻进公以恩贡的身份进入国子监,叶禄跟随前往。曾祖家贫且父母年老,曾祖常把俸禄的一半寄回家。一天一次,命令叶禄回故乡。我们嘉邑距离京城一千二百多里,叶禄用七天往返,没有误期。
一天,走到夜里,经过郑州洼,二十里没有人居住。有个拿短棍的人,等叶禄到了,打他,叶禄倒下。拿棍的人剥去他的钱财离开。叶禄狼狈地起来,丢了钱财,看南北只有两条路,没有岔路口,于是向北追赶,大约五六里,没看见;急忙返回南路,不到八里,拿棍的人隐隐在前面。叶禄喊:“还我的行李。”拿棍的人见叶禄狂奔,叶禄反而慢走跟随,拿棍的人转身想打叶禄,叶禄也慢走后退,拿棍的人无法得手。拿棍的人又跑,叶禄又跟随。这样反复几次,拿棍的人惊恐,于是还了他的钱财。叶禄收起钱财,拿棍的人自己离开。叶禄想整夜没事而且又饿了,何不戏弄他?
于是跟随拿棍的人,拿棍的人非常疲惫,又听到喔喔鸡声已经唱起村落,明星已烂,天色将亮,仓皇地说:“壮士何必逼迫太甚呢?”叶禄说:“终究曾往返,没来得及握手见面,打算登堂拜访。”拿棍的人无奈说:“别喧哗,我家不远,如果承蒙光临,愿意做向导。”
当时天已大亮,拿棍的人引到一个村子,入室。很久,有个老翁出来,请叶禄登堂,问姓名。老翁说:“老夫姓段,夜间儿子误犯,望宽恕。”叶禄连连答应。又问叶禄,知道是曾氏的仆人,且为曾氏寄
膏金归养。翁甚爱叶之忠于主,又敬闻进公之能孝于亲也。且馔饮叶,醉饱辞去。翁且赠行资,又与叶一小旗,曰:“凡贵相知过此,或车或马或行李,皆插此旗一面,直抵济上,可无虞也。”
译用重金送他回乡奉养双亲。老翁非常喜爱叶某对主人的忠诚,又敬重听说进公对父母尽孝。于是老翁设宴款待叶某,叶某喝得大醉、吃得饱足后告辞离去。老翁又赠送他路费,并给叶某一面小旗,说:“凡是相识的贵人经过这里,无论是坐车、骑马还是步行,只要插上这面旗,直接抵达济水一带,就可以没有忧患了。”
后叶常往来其家,数年后,段氏富,改行,而我闻进公已选云梦宰。会集差使都门,重过其地,翁已作古。棍者与叶叙旧交,且见其二子,为鸡黍云。
张陈武
文登协镇张陈武,有绝力过人。康熙壬子来登。当时营兵悍不奉法,以哗噪为常。公抵任,未几,有无赖多人倡乱,约公于五月五日黎明,举石为号。有其党醉,泄谋。公于二鼓始闻信,率亲丁驰而往,群凶方歃血。公入,叱之。众鼓刀而前,公以手扑之,刀纷纷落,如狂风之飘屋瓦。皆就缚。其两首不受缚,公以左右肋,挟之上马,归至城下,二凶巳受挟死。
次日,公升帐传集营弁,各带器械者,听骂曰:“余结发从戎,身经百战。汝曹竖子,何敢当万人敌?”遂试武于庭,距跃过辕门。复袒衣,创痕瘢癜。众皆啮齿咋舌,罗拜于地。乃追其余党,各重捶之。自是营伍辑服,奉张公约。
断头兵
乾隆甲午秋,山左寿张逆伦之变夜发。仓皇无备,满城奔窜,军民杂沓。有兵张某,奋勇登陴,遇贼于巷。一人力战,为贼所歼。觉贼刀劈脑后如切瓜声,遂昏去,倒地上。移时苏,痛极,血涔涔,狼狈而起。其首坠胸前,不能举,张以手托起,加于脰,复坠。张乃挟其首,又拽其辫结,系于后腰带间,遂不坠。
视市上无一人,踉跄归。家人见之,惊,掖榻内。验其项上刀痕,深入骨里,皮不断者仅寸许。所幸气食二嗓无伤,于是灌以米汁。月余创合,亦能言语。唯不敢俯视一切,恐低首仍挂胸前耳。
今张年近七旬,犹善饭。有人自寿张来者,见之,无异词。
周劈刀
汝宁赵若水,名进士也。为枣强令,兴文教,奖励后进,爱才如命,一时之彦,无不乐被其容接。簿书鞅掌之暇,长吏之堂不啻师儒之室,百里中盖彬彬如也。
会当放衙之期,捕缉者获一窃牛马贼,名周劈刀。吏抱牍比赃按律,俄请鞫。俄而羁至,长跪阶下。赵视之,虽屈下膝,犹昂藏高出几案,须长,飘脑后。赵异其相,先问捕者曰:“尔从何处缉得?毋误捉好人。”捕告曰:“若囚常往来于燕南赵北之间,得人牛马,辄骑而去。有追之者,周即挟刀劈斗,勇不可当。‘劈刀’之名自此有。昨大醉鼾雷,卧野庙中,故得就缚。否诚不可与争锋。”赵乃指周曰:“囚,何说之辞?”周慨然曰:“大丈夫磊磊落落,何可一世。今不幸被羁,岂等鼠窃狗偷辈作乞怜惫赖状?窃诚是囚,谅大官不至以杀牛马之人加杀人之罪。”赵曰:“囚亦知夫窃之轻重乎?”周曰:“既为窃,岂不知窃?愿为大官陈之:天下古今纷纷多窃者也,独囚也乎哉?窃也者,职彼所有,济我所无。初不必明彰其劫夺之嫌而阴成以投赠之好。况放牛世替,借马人亡,偶值以事之所必需者,宁复计其风之不相及?至先天义蕴,往哲名言,人能窃之,即可以为圣。日月精华,阴阳奥窍狐能窃之,即可以为仙。极之,窃宝玉,窃大弓,窃虎符,或作权奸,或作义侠;等而下之,王朝升斗之糈,爵秩之荣,窃位者一旦藉手,固莫不名显当时,荫及后世。区区慢藏匿迹于马渤牛溲之下,又何窃之义类之足充与?窃狁囚乎哉?”赵益异其言,薄责而释之。
后十年,赵犹子官于粤,有平倭寇周将军者,通款。接问:“若水是君何人?”答:“以诸父行。将军何以识之?”曰:“我师也,感恩知己,兼而有之。林下先生,颇记忆否?倘有便鸿,余有一函并薄物申敬。”因念叔多门墙,未闻有武弟子。后寄书,邮返,其叔字中始缅述之,乃知其人。犹录其寄诗一首以示,云:
学书不就剑无成,曾向燕南草泽行。命也何如拼一醉,薄乎云尔感余生。
海门蛟射秋风壮,圣主龙飞野鹙平。今日功名铜柱表,愿从桃李报恩情。
乔一琦
一琦,字伯珪,上海人。膂力过人。邑中有石坊,尝乘马过坊下,以手援坊足。夹马,起半空中,久之乃下。又尝坐舟中,势欲前则舟即前,欲后则舟亦退。奇勇如此,亦一奇也。事见乔氏《最乐堂家传》。
浣衣妇
江西抚军某,骄恣甚
译后叶常往来其家,数年后,段氏富,改行,而我闻进公已选云梦宰。会集差使都门,重过其地,翁已作古。棍者与叶叙旧交,且见其二子,为鸡黍云。
后来叶某常往来于他家,几年后,段家富裕了,便改行,而我听说进公已被选任为云梦县令。恰逢因公差事聚集在京城,再次经过那地方,老人已经去世。那个无赖与叶某叙旧,并且见到了他的两个儿子,还设酒饭款待云云。
张陈武
文登协镇张陈武,有绝力过人。康熙壬子来登。当时营兵悍不奉法,以哗噪为常。公抵任,未几,有无赖多人倡乱,约公于五月五日黎明,举石为号。有其党醉,泄谋。公于二鼓始闻信,率亲丁驰而往,群凶方歃血。公入,叱之。众鼓刀而前,公以手扑之,刀纷纷落,如狂风之飘屋瓦。皆就缚。其两首不受缚,公以左右肋,挟之上马,归至城下,二凶巳受挟死。
文登协镇张陈武,有超常的力气。康熙壬子年来到登州。当时军营士兵强悍不守法纪,把喧哗闹事当作常事。张公到任不久,有无赖多人煽动叛乱,约定在五月五日黎明,举起石头作为信号。有个同党喝醉了,泄露了阴谋。张公在二更天刚听到消息,率领亲兵飞驰前往,那群恶徒正在歃血盟誓。张公进入,大声呵斥他们。众人挥刀上前,张公用手扑打他们,刀纷纷掉落,如同狂风刮落屋瓦。众人都被捆绑。其中两个首领不肯受缚,张公用左右肋骨夹住他们,带上马,回到城下,两个恶徒已被夹死。
次日,公升帐传集营弁,各带器械者,听骂曰:“余结发从戎,身经百战。汝曹竖子,何敢当万人敌?”遂试武于庭,距跃过辕门。复袒衣,创痕瘢癜。众皆啮齿咋舌,罗拜于地。乃追其余党,各重捶之。自是营伍辑服,奉张公约。
第二天,张公升帐传集军营军官,各自带着兵器,听他骂道:“我自幼从军,身经百战。你们这些小子,怎敢抵挡万人敌?”于是在庭院中展示武艺,跳跃越过辕门。又脱下衣服,露出伤痕和疤痕。众人都咬紧牙齿、咋舌惊叹,围跪在地。于是追捕其余党羽,各自重重鞭打。从此军营归顺服从,遵守张公的约束。
断头兵
乾隆甲午秋,山左寿张逆伦之变夜发。仓皇无备,满城奔窜,军民杂沓。有兵张某,奋勇登陴,遇贼于巷。一人力战,为贼所歼。觉贼刀劈脑后如切瓜声,遂昏去,倒地上。移时苏,痛极,血涔涔,狼狈而起。其首坠胸前,不能举,张以手托起,加于脰,复坠。张乃挟其首,又拽其辫结,系于后腰带间,遂不坠。
乾隆甲午年秋天,山东寿张发生违背伦理的叛乱,在夜间爆发。仓促间毫无准备,满城奔逃,军民混杂。有个士兵张某,奋勇登上城墙,在巷子里遇到贼人。独自奋力战斗,被贼人击败。感觉贼刀劈在脑后,像切瓜的声音,于是昏倒,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苏醒,疼痛难忍,血流不止,狼狈地站起来。他的头垂在胸前,抬不起来,张某用手托起,安放在脖子上,又掉下来。张某便夹住他的头,又拽住辫子结,系在后腰带上,这才不再掉落。
视市上无一人,踉跄归。家人见之,惊,掖榻内。验其项上刀痕,深入骨里,皮不断者仅寸许。所幸气食二嗓无伤,于是灌以米汁。月余创合,亦能言语。唯不敢俯视一切,恐低首仍挂胸前耳。
看见街上没有一个人,踉跄着回家。家人看见他,大惊,搀扶到床内。检查他脖子上的刀痕,深入骨头里,皮肉没断的只有一寸左右。幸好气管和食管没有受伤,于是给他灌米汤。一个多月后伤口愈合,也能说话。只是不敢低头看任何东西,怕低下头头又挂在胸前。
今张年近七旬,犹善饭。有人自寿张来者,见之,无异词。
现在张某年纪将近七十岁,还能吃很多饭。有从寿张来的人,看见他,没有不同的说法。
周劈刀
汝宁赵若水,名进士也。为枣强令,兴文教,奖励后进,爱才如命,一时之彦,无不乐被其容接。簿书鞅掌之暇,长吏之堂不啻师儒之室,百里中盖彬彬如也。
汝宁赵若水,是著名的进士。担任枣强县令时,振兴文化教育,奖励后辈,爱才如命,当时的英才,无不乐于被他接纳。在处理公文繁忙之余,长官的厅堂不像官署,倒像老师的书房,百里之内显得文雅有礼。
会当放衙之期,捕缉者获一窃牛马贼,名周劈刀。吏抱牍比赃按律,俄请鞫。俄而羁至,长跪阶下。赵视之,虽屈下膝,犹昂藏高出几案,须长,飘脑后。赵异其相,先问捕者曰:“尔从何处缉得?毋误捉好人。”捕告曰:“若囚常往来于燕南赵北之间,得人牛马,辄骑而去。有追之者,周即挟刀劈斗,勇不可当。‘劈刀’之名自此有。昨大醉鼾雷,卧野庙中,故得就缚。否诚不可与争锋。”赵乃指周曰:“囚,何说之辞?”周慨然曰:“大丈夫磊磊落落,何可一世。今不幸被羁,岂等鼠窃狗偷辈作乞怜惫赖状?窃诚是囚,谅大官不至以杀牛马之人加杀人之罪。”赵曰:“囚亦知夫窃之轻重乎?”周曰:“既为窃,岂不知窃?愿为大官陈之:天下古今纷纷多窃者也,独囚也乎哉?窃也者,职彼所有,济我所无。初不必明彰其劫夺之嫌而阴成以投赠之好。况放牛世替,借马人亡,偶值以事之所必需者,宁复计其风之不相及?至先天义蕴,往哲名言,人能窃之,即可以为圣。日月精华,阴阳奥窍狐能窃之,即可以为仙。极之,窃宝玉,窃大弓,窃虎符,或作权奸,或作义侠;等而下之,王朝升斗之糈,爵秩之荣,窃位者一旦藉手,固莫不名显当时,荫及后世。区区慢藏匿迹于马渤牛溲之下,又何窃之义类之足充与?窃狁囚乎哉?”赵益异其言,薄责而释之。
恰逢放衙的时候,捕快抓获一个偷牛马的贼,名叫周劈刀。吏员抱着案卷比照赃物按律定罪,不久请求审问。不久被捆绑带到,长跪在台阶下。赵若水看他,虽然屈膝下跪,依然挺拔高出案几,胡须很长,飘在脑后。赵若水对他的相貌感到奇异,先问捕快说:“你从哪里抓到的?不要误捉好人。”捕快回答说:“这囚犯常往来于燕南赵北之间,得到别人的牛马,就骑走。有追赶他的人,周就拿着刀劈砍搏斗,勇猛不可抵挡。‘劈刀’的名字从此而来。昨天他大醉如雷,睡在野庙中,所以能被抓获。否则确实不能与他争锋。”赵若水于是指着周说:“囚犯,有什么辩解的话?”周慷慨地说:“大丈夫光明磊落,怎能一世如此。现在不幸被拘禁,怎能像鼠窃狗偷之辈那样做乞怜赖账的样子?偷窃确实是囚犯的罪,相信大人不至于把杀牛马的人加上杀人的罪。”赵若水说:“囚犯也知道偷窃的轻重吗?”周说:“既然是偷窃,怎能不知道偷窃?愿意为大人陈述:天下古今纷纷多有偷窃的人,难道只有囚犯吗?偷窃,是取彼所有,济我所无。起初不必明显显露劫夺的嫌疑,而暗中形成投赠的情谊。况且放牛的人世代更替,借马的人死亡,偶尔遇到事情所必需的东西,难道还要计较风气不相及吗?至于先天的义理蕴藏,往圣的名言,人能偷窃,就可以成为圣人。日月的精华,阴阳的奥秘,狐狸能偷窃,就可以成为神仙。极端而言,偷窃宝玉,偷窃大弓,偷窃虎符,有的成为权奸,有的成为义侠;次一等的,王朝的俸禄,爵位的荣耀,窃据职位的人一旦借机,固然没有不在当时名声显赫,荫及后世的。区区在牛马之下隐藏踪迹,又有什么偷窃的义理足以充数呢?偷窃难道只是囚犯的罪吗?”赵若水更加对他的话感到奇异,轻微责备后释放了他。
后十年,赵犹子官于粤,有平倭寇周将军者,通款。接问:“若水是君何人?”答:“以诸父行。将军何以识之?”曰:“我师也,感恩知己,兼而有之。林下先生,颇记忆否?倘有便鸿,余有一函并薄物申敬。”因念叔多门墙,未闻有武弟子。后寄书,邮返,其叔字中始缅述之,乃知其人。犹录其寄诗一首以示,云:
十年后,赵若水的侄子官居广东,有个平定倭寇的周将军,通款。接见时问:“若水是你的什么人?”回答说:“是叔父辈。将军怎么认识他?”回答说:“是我的老师,感恩知己,两者都有。林下先生,还记得吗?如果有方便的机会,我有一封信和薄礼表示敬意。”因为想到叔父门下弟子众多,没听说有武弟子。后来寄信,邮差返回,他的叔父字中才开始详细叙述,才知道那个人。还抄录他寄来的一首诗以示,说:
学书不就剑无成,曾向燕南草泽行。命也何如拼一醉,薄乎云尔感余生。
海门蛟射秋风壮,圣主龙飞野鹙平。今日功名铜柱表,愿从桃李报恩情。
乔一琦
一琦,字伯珪,上海人。膂力过人。邑中有石坊,尝乘马过坊下,以手援坊足。夹马,起半空中,久之乃下。又尝坐舟中,势欲前则舟即前,欲后则舟亦退。奇勇如此,亦一奇也。事见乔氏《最乐堂家传》。
乔一琦,字伯珪,上海人。力气过人。县中有石牌坊,曾经骑马经过牌坊下,用手拉住牌坊的脚。夹着马,在半空中升起,很久才下来。又曾经坐在船中,势头想前进船就前进,想后退船也后退。奇勇如此,也是一个奇迹。事迹见于乔
,道路以目,总藩某,则政多美誉。会有大谳。两人意见牴牾,案牍上下,遂两焉。藩执不附抚,而抚因以怼藩,且图杀藩。藩滋惧,谋所以避之,不得,欲解组,又不能。尝于空庭月白脱帽无人之际,浩然长叹。
译百姓在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不敢交谈;总督某人在任,则政事多有美誉。恰逢有一桩重大案件,两人意见相左,文书往来反复,最终导致两人关系破裂。总督坚持不依附巡抚,而巡抚因此怨恨总督,并且图谋杀害总督。总督更加恐惧,谋划躲避的方法,未能成功,想要辞官,又做不到。曾经在空旷庭院、月色皎洁、无人之时,摘下帽子,浩浩然地长叹。
月前有浣衣妇进藩署,夫人见之喜,询其里居,夫人之桑梓也。年约三十,孀寡无依,随帆下豫章,谋为妪而标洁谨悍,不同凡妇,言语亦爽利可喜。藩亦异其为人。
一日,藩抑郁,书空咄咄。妇前致词曰:“大人屏藩宣化当敷政优优,不使丛脞斯已耳。何终日颦蹙。若有大不得已于中者然?妾闻主忧臣辱,盍为贱妾言之?毋谓裙钗中无解环法也。”公曰:“尔穷庐嫠妇,何足与语。有怀莫白,奚词费为?”妇曰:“监军将不利于大人乎?”公愕然,妇曰:“无忧。监军酒色徒,未能远谋。妾将为大人释此厄。”藩喜问计,妇曰:“请俟诘朝。”
妇早起,捧雕盘,盛熊燔一{目廷},炙馨欲染指。使驰馈。受而甘之,报谢。及公谒抚,抚曰:“承贶嘉珍,安得此善庖丁?我府中刀俎不及也。”藩曰:“适来浣妇,初不知其工调剂。宪军如适口,当使其越俎而代。”抚喜。
藩归告妇,妇欣然舆往。抚见之心荡,妇承以目。抚乐甚,留不返。且邀藩饮,一切酸咸,皆出妇手,不假咄嗟。抚每往狎妇,妇固黠甚,抚不可耐,要于槛而约之。妇曰:“大人高贵,贱妾躯龌龊,不足荐枕席。”抚坚之,妇乃约曰:“室南绮轩,薄暮请俟妾于轩中。”抚候之晚。时当秋凉,日甫昵,抚纱夹摇羽箑,大椅坐夜番棚下。
俄妇至,持盘水向抚曰:“少坐,俟妾拂试以请。”抚颔之,妇入轩。顷见窗如针乱刺孔,抚视孔中出白气,缕缕如丝突出,旋绕抚身上下,不绝若网。既乃渐取渐缚,身不敢动,而芒刃往来,间不容发。妇曰:“贪婪贼,欺心太甚,将脔切尔,为豫章人泄忿。”抚战栗,哀恳,呼之以神,号之以仙,且尊之以菩萨,百千万意,不可思议。妇曰:“方伯,民望也,汝仇之何?今与汝约,勿贪、勿忌、勿淫、勿酷,我处曲山颠,朝朝暮暮,往来爽气,可鉴尔形,可烛尔心。千里万里,能呼吸至。”抚唯唯自誓。妇出轩曰:“好自为之,我去矣。”遂绕于白光中,长旦向西而灭。
抚之发髯须眉衣裳,层层剥削,满地如尘。抚之身,如剥卵,如刮瓠,三月不视谒。后其行顿改,与某藩前怨亦释。
齐无咎
齐无咎,字冠卿,金陵人。性谨持,举优贡。客京师之粉坊胡同南口。邻多隙地,近苇塘。
初夏午凉,齐独步,见一板扉,内败屋数间。无男子,有少妇,年二十许,好容色,一女奴。齐数见而访之,为孀。嘱媒妪通其意,求为妻。媒告妇,妇曰:“齐,贵人,非吾偶也。吾非大家世族,恐贻他日羞,不可。”后齐求为妾,许之。妇归,齐诘其邦族姓氏,妇曰:“买妾可不知其姓。”终不肯言。
妇不苟于言笑,而事齐颇勤,谓齐曰:“郎君客囊萧索,京城米珠薪桂,居大不易,且食指又增,当思所以治生者。”妇乃买磨一具,驴二头,麦数斛。磨得面,辄用驴驮,自鬻于市。至晚归,则麦囊中垂垂皆钱也。
齐入课成均,多不家,又复得膏金。妇善生理,由是齐之客旅将丰于其家,从无柴米拮据。
一日,墙外有腰斩一尸,无上段,京师汹汹然,而客坊初不以为齐妇,即齐亦断不以为妇之为之也。逾年未缉获,事宕。后妇产一子,齐肄业将满。每言欲与妇同归江南,妇但微哂,亦不答。时夜半,齐寝,闭户垂帏,忽失妇所在。齐惊怪,以为有奸,颇发怒愤。问其婢,曰:“娘子每常如是,不知所为。郎君特不知觉耳。”
齐起立庭院,傍徨蹀躞,月色如画。忽闻飞隼突落,一人自屋而下,红绢裹头,大部虬须,右手持一匕首,左手携二人首。齐方惊顾,其人相对摘须,乃妇也。妇曰:“郎君无怪也。”遂入室,告齐曰:“妾父宦于闽之长汀,为上官所枉,奇冤刻骨。数年以来,此仇已报,克不可留。”齐视其二首,则已劓鼻抉睛,糊不可辨。妇更以白练束身,取灰革囊函首携之,曰:“妾幸托小星得所栖止,报我大仇。女奴是妾数年所抚,郎可纳之,以代我任,且育汝子。”言讫收泪,逾重垣,莫知其向。齐甚惊愕。少顷妇却至,曰:
译此前,有一位洗衣妇走进藩司衙门,夫人见到她很高兴,询问她的籍贯,发现竟是夫人的同乡。她年纪大约三十岁,守寡无依,随着商船来到豫章,打算做佣人,但她标榜高洁,谨慎强悍,不同于普通妇人,言语也爽快利落,令人喜爱。藩司也对她的人格感到惊奇。
一天,藩司心情抑郁,在空中比划着,连连叹息。那妇人上前说道:“大人作为地方的屏障,宣扬教化,应当从容地施行政事,不使事务繁杂琐碎就行了。为何整天皱眉蹙额,好像心中有极大的无奈呢?妾身听说君主忧愁,臣子便感到耻辱,何不向妾身说说?不要以为女子中没有能解开困境的办法。”藩司说:“你不过是个穷居陋室的寡妇,不值得与你交谈。心中有怀无法表白,何必白费口舌?”妇人说:“监军将对大人不利吗?”藩司惊讶,妇人说:“不必担忧。监军是个沉溺酒色的庸人,不能深谋远虑。妾身将为大人解除这灾祸。”藩司高兴地问计策,妇人说:“请等到明天早晨。”
妇人早起,捧着雕花盘子,盛着一大块烤熊肉,香气浓郁得让人想伸手去拿。派人快马加鞭送去。监军吃了觉得美味,回报谢恩。等到藩司去拜见巡抚时,巡抚说:“承蒙赠送珍贵的食物,哪里找得到这样好的厨师?我府里的厨工比不上。”藩司说:“刚才来的那个洗衣妇,起初不知道她擅长烹饪。如果宪军觉得合胃口,应当让她越俎代庖。”巡抚很高兴。
藩司回来告诉妇人,妇人高兴地坐车前往。巡抚见到她心神荡漾,妇人用眼色回应。巡抚非常快乐,留她不肯让她回去。并且邀请藩司饮酒,所有的菜肴咸淡,都出自妇人之手,毫不费力。巡抚每次去亲近妇人,妇人本来非常狡猾,巡抚忍耐不住,在栏杆前与她约定。妇人说:“大人高贵,妾身卑微,不足以侍奉枕席。”巡抚坚持,妇人这才约定说:“屋子南边的雕花窗下,傍晚请在那儿等我。”巡抚等到晚上。当时正值秋凉,太阳刚落山,巡抚穿着纱夹衣,摇着羽毛扇,坐在夜番棚下的大椅子上。
不久妇人来了,端着水盆对巡抚说:“稍坐,等妾身擦拭干净再请您。”巡抚点头,妇人进入窗下。一会儿看见窗户像针扎一样乱刺出孔洞,巡抚看见孔中冒出白气,一缕缕像丝线一样突出,旋转缠绕在巡抚身上上下,不断像网一样。渐渐收紧束缚,身体不敢动,而锋利的刀刃往来穿梭,间隙容不下一根头发。妇人说:“贪婪的贼,欺心太过,将把你切成肉块,为豫章人泄愤。”巡抚战栗,哀求,称呼她为神,呼她为仙,并且尊她为菩萨,千言万语,不可思议。妇人说:“方伯,是百姓仰望的人,你仇视他什么?现在与你约定,不要贪婪、不要嫉妒、不要淫乱、不要残酷,我住在曲山山顶,早晚往来清爽之气,可以照见你的身形,可以烛照你的内心。千里万里,能呼吸而至。”巡抚连连答应并自誓。妇人走出窗下说:“好自为之,我走了。”于是绕在白光中,天亮时向西消失。
巡抚的头发、胡须、眉毛、衣裳,层层剥落,满地像灰尘一样。巡抚的身体,像剥开的蛋,像刮过的葫芦,三个月不上朝拜见。后来他的行为顿时改变,与某藩司之前的怨恨也化解了。
齐无咎
齐无咎,字冠卿,金陵人。性格谨慎持重,考中优贡。客居在京师粉坊胡同南口。邻居多有空地,靠近芦苇塘。
初夏中午凉爽,齐无咎独自散步,看见一扇板门,里面有几间破屋。没有男子,有一个少妇,年纪二十左右,容貌美好,有一个女奴。齐无咎多次见到并打听,得知是寡妇。嘱咐媒婆传达心意,求娶为妻。媒婆告诉妇人,妇人说:“齐无咎是贵人,不是我的配偶。我不是世家大族,恐怕留下日后的羞辱,不可以。”后来齐无咎请求纳为妾,答应了。妇人嫁过来,齐无咎追问她的家乡、族姓,妇人说:“买妾可以不知道她的姓。”始终不肯说。
妇人不随便言笑,但侍奉齐无咎很勤勉,对齐无咎说:“郎君客居囊中羞涩,京城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居住很不容易,况且人口又增加,应当考虑谋生的办法。”妇人于是买了一具磨,两头驴,几斛麦子。磨出面粉,就用驴驮着,自己在市场上卖。到晚上回来,麦袋里沉甸甸的都是钱。
齐无咎进入国子监读书,大多不在家,又得到津贴。妇人善于经营,因此齐无咎的客居生活比在家时还要富裕,从来没有柴米拮据的时候。
一天,墙外有一具腰斩的尸体,没有上半身,京师轰动,但客坊起初不认为是齐无咎的妾做的,即使齐无咎也断定不是妇人做的。过了一年没有缉获,事情搁置。后来妇人产下一个儿子,齐无咎学业将满。常说想与妇人一起回江南,妇人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当时半夜,齐无咎睡觉,关上门垂下帷帐,忽然发现妇人不见了。齐无咎惊怪,以为有奸夫,非常愤怒。问女婢,说:“娘子常常这样,不知做什么。郎君特别没有察觉罢了。”
齐无咎站起来在庭院里,徘徊踱步,月色如画。忽然听到飞隼突然落下,一个人从屋顶下来,红绢裹头,满脸虬须,右手拿着一把匕首,左手提着两个人头。齐无咎正惊讶张望,那人相对捋须,竟是妇人。妇人说:“郎君不要怪罪。”于是进入室内,告诉齐无咎说:“妾身父亲在福建长汀做官,被上官冤枉,奇冤刻骨。几年来,这仇已报,不能留下。”齐无咎看那两个人头,已经割去鼻子挖出眼睛,糊得无法辨认。妇人再用白布束身,取灰革囊装着头颅带着,说:“妾身幸托小星得以栖身,报了大仇。女奴是妾身几年所抚养,郎君可以纳她,代替我的职责,并且养育你的儿子。”说完收泪,翻过重墙,不知去向。齐无咎非常惊愕。过了一会儿妇人却回来了,说:
“适去忘哺得孩子。”良久出,便对齐拱手去。齐悚立一晌,入室不闻儿啼,视之儿已身首异处矣。呼女奴询其故,女奴曰:“妾十岁,父母鬻于娘子。娘子育之,五年而不知娘子为谁也。”齐令女密其事,纳之为妾。
译刚才离开时忘了喂奶,得到了孩子。”过了很久才出来,便对着齐拱手告辞离去。齐惊恐地站立了一会儿,进入房间没有听到孩子的啼哭,查看后发现孩子已经身首分离了。齐呼唤女奴询问缘故,女奴说:“我十岁时,父母把我卖给了娘子。娘子养育了我五年,却不知道娘子是谁。”齐命令女奴保密这件事,将她纳为妾室。
是年,齐得官,为东川云阳丞。后终不闻妇之音问也。
(传奇中《锁云囊》有女盗挂须髯,绝相类。)
卷三 报应部(善恶并附)
陆修
临安马指挥某,未尝读书,而雅欲教子。因延师于槜里之陆修。修固名士也,马耳其名,丰馆谷以相招。陆就马,马亦礼敬陆。陆固检束自持,馆政之外,不与他事。马一子,名骥良,让梨之岁,其父母爱如掌上珍。乳妪婢女,日往来于绛帏皋比之间,如莺梭鱼贯,杂沓不休。陆唯端坐正襟,静翻书卷,丝毫不为之动。
一日,有婢湘青,送梅子于其徒,因取一枚向陆曰:“先生梅之。”陆摇首曰:“毋庸。”婢笑目:“不用梅,用我杏否?”陆持戒扑几上,訇然有声。婢咋舌去。自此馆内肃然,不敢驰驱,皆奉先生。约半年,其徒颇循师范。陆每当课余,辄命骥良隅坐,喜讲古今孝悌故事,媚娓不倦。陆尝语人曰:“蒙以养正,为圣功之始。故幼稚之年,实为终身成败相关。必先正其心性,而文艺其后焉。如始基不正,虽异时才华震世,大节有亏,何足重也。”马及其妻,咸爱陆之能善诱。
时秋深绵雨,陆偶感寒疾,卧榻。晚课毕,良归告其母。马妻闻之,恐陆生衾薄,乃命婢袱新绸被送斋中。陆卧覆榻上。晨,马来视疾。陆未起,马见床边有一红女舄,窃拾而视之,乃其妻物,袖而返。以馆后有径通内,诘妻。妻告以送被误。马不之信。及夜,命婢诡传主母命邀之,己操刃往,开门,即杀陆。陆闻命,怒曰:“咄,是何言?明日告汝主,当挝杀汝。”马返,疑未释,更逼其妻往,陆曰:“吾承贤夫延为西席,讵以冥冥堕行哉?贤夫受朝廷官,一生名义,汝为之丧尽矣!”妻请开门,陆曰:“此门生死之关,人禽之界,速请回步。先生休矣,断不为夫人启也。”马疑释而弃刀焉。
翌旦,陆借故辞馆。马谢曰:“先生君子也。”为之备述昨夕颠末,方悟送被卷鞋之误所自来耳。
甚矣,吾为陆生危矣。馆扉一启,祸何可言。不特立丧其元,抑且枉害彼妇。尝谓陆生能绝邪径之履,义也;申宾主之正,礼也;晨告辞,智也;托他故,仁也。有君子之道四焉,可以为师矣。世之下榻东家者,正宜自检瓜田李下,用防未然。正不得藉口坐怀,反诮鲁男子之闭门为迁也。
或云,此万历丁丑进士陆世科事,后官至大理正卿,不附魏党而归。
(吾乡富甲某,忽欲延师课子。会当夏月,晒麦于场,雨骤来,诸佣工皆为之盖藏。富甲问曰:“教书匠何以不至?”师闻之,怒而去。嘻,可怪也。师也者,言其文章品行足以矜式后人,故延之,尽礼以特之,折节以求之。宁为过情,毋为不及。情则尊师之道得,乃有以获书香之报。
今富甲以教诗说礼之儒,侪之梓匠轮舆之列,猥曰其志将以求食也?夫亦思一器一物,倩人成就,尤必殷勤至而款洽申。况以子弟受裁于师,何等关系,何等慎重,顾以轻薄相尝耶?而师之所以为师者,亦贵自尊其道,以为养正圣功之本,方不愧北面西宾之称。不然,亦适宜为富甲打麦场尔,又何常师之有!)
掷狐裘
福建孝廉林某,会试北上,舟泊吴江一高楼下。夜半楼中火起,岸上鼎沸。忽一少妇单衣坠于舟中。林急掷狐裘一袭,与之蔽体,置令坐于仓中,自挑灯出立船头以待之。
天明,令登岸,送之归。返,即解缆去。林以是科成进士。因偕同年谒房师,拜谢毕,房考曰:“子有大阴德。前阅卷时,见此卷,油污,已置落卷中。假寐时,梦一长髯赤面人阅此卷,且批云:‘裸形妇,狐裘裹。秉烛达旦,汝与我。’醒时,卷已在案,因荐中焉。”林因述前事,公啧啧称奇。内有一吴江同年,向林下拜曰:“坠楼人,即我妻也。是夕,某赴酌于外,闻失火,亟归。一婢一仆已为灰烬,度妻亦必罹于难。平明,见妻归,狐裘灿然,问所从来,云是舟中人所赠。我疑必有所污,斥归母家,自谓恩断义绝之意。年兄即活其命,又全其节,真恩重抵山,宜为天神所钦也。”房考叹:“此若
译这一年,齐得官,担任东川云阳丞。后来始终没有听到妻子的音讯。
(传奇小说《锁云囊》中有女盗贼挂着胡须,情形极为相似。)
卷三 报应部(善恶并附)
陆修
临安的马指挥某,不曾读过书,却非常想教育儿子。于是从槜里聘请了陆修做老师。陆修本是名士,马指挥久闻其名,以丰厚的待遇相招。陆修来到马家,马指挥也对陆修礼敬有加。陆修本来严于律己,除了馆舍内的教学事务外,不与其他事情往来。马指挥有一个儿子,名叫骥良,正值让梨的年纪,父母爱他如掌上明珠。乳母婢女,每天在卧室和坐席之间往来,像莺梭鱼贯一样,杂乱不止。陆修只是端坐正襟,静静翻阅书卷,丝毫不为之所动。
一天,有个名叫湘青的婢女,送梅子给她的徒弟,于是取了一枚向陆修说:“先生尝尝梅子。”陆修摇头说:“不必。”婢女笑着眨眼睛说:“不用梅子,用我怎么样?”陆修拿起戒尺拍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婢女吐着舌头离开了。从此馆舍内肃然起敬,不敢再轻慢放纵,都恭敬地对待先生。大约过了半年,他的徒弟很能遵循老师的规范。陆修每当课余,就让骥良坐在角落,喜欢讲述古今孝悌的故事,娓娓不倦。陆修曾经对人说:“启蒙以培养正道,是圣人大业的开始。所以年幼的时候,确实与终身成败相关。必须先端正心性,文学技艺则排在后面。如果基础不正,即使将来才华震惊世人,但大节有亏,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马指挥和他的妻子,都喜爱陆修善于引导。
当时秋深连绵下雨,陆修偶然感染寒疾,卧病在床。晚课结束,骥良回家告诉母亲。马妻听说后,担心陆修被子单薄,于是命令婢女包好新绸被送到斋房。陆修卧在榻上。早晨,马指挥来看望病人。陆修还没起床,马指挥看见床边有一只红色的女鞋,偷偷拾起来看,是他妻子的东西,便藏在袖子里回去。因为馆舍后面有小路通到内宅,马指挥质问妻子。妻子说是送被子时误放的。马指挥不信。到了夜里,命令婢女假传主母的命令邀请陆修,自己拿着刀前往,开门,就杀了陆修。陆修听到命令,愤怒地说:“呸,这是什么话?明天告诉你的主人,我要打死你。”马指挥回去,疑虑未消,又逼迫妻子前往,陆修说:“我承蒙贤夫聘请做西席,难道会在暗中做出堕落的行为吗?贤夫受朝廷官职,一生名义,被你败坏尽了!”妻子请求开门,陆修说:“这扇门是生死的关口,人与禽兽的界限,请赶快回去。先生休息了,绝不为您夫人开门。”马指挥疑虑消除,扔掉了刀。
第二天,陆修借故辞去馆职。马指挥感谢说:“先生是君子啊。”为他详细叙述了昨晚的经过,这才明白送被卷鞋的误会从何而来。
唉,我为陆修感到危险啊。馆门一开,祸患何止于此。不仅会丧失性命,而且会冤枉杀害那个妇人。我曾经说陆修能杜绝邪径,这是义;申明宾主的正道,这是礼;早晨告辞,这是智;托其他原因,这是仁。有君子之道四样,可以做老师了。世上那些在东家下榻的人,正应该自我检查瓜田李下的嫌疑,用来防患于未然。正不能借口坐怀不乱,反而讥笑鲁男子闭门为迂腐。
有人说,这是万历丁丑进士陆世科的事,后来官至大理正卿,不依附魏党而归。
(我家乡富甲某,忽然想聘请老师教育儿子。恰逢夏天,在场上晒麦,雨突然来了,众佣工都为他遮盖收藏。富甲问:“教书匠怎么没来?”老师听说后,愤怒地离开了。嘻,真奇怪。老师,是说他的文章品行足以作为后人的榜样,所以聘请他,尽礼以对待他,降低身份以求他。宁可过分,不要不及。情义则尊师之道得,乃有以获书香之报。
现在富甲把教诗说礼的儒生,等同于梓匠轮舆之列,轻蔑地说他的志向是为了求食吗?你也想想,一件器物,请人制作,尚且必须殷勤至而款洽申。何况子弟受裁于师,何等关系,何等慎重,却以轻薄相尝耶?而师之所以为师者,亦贵自尊其道,以为养正圣功之本,方不愧北面西宾之称。不然,亦适宜为富甲打麦场尔,又何常师之有!)
掷狐裘
福建孝廉林某,会试北上,船停在吴江一高楼下。半夜楼中起火,岸上人声鼎沸。忽然一个少妇单衣坠入船中。林急忙扔出一件狐裘,给她遮体,让她坐在仓中,自己挑灯出立船头等待。
天明,让她上岸,送她回家。返回,就解缆离去。林因此科考中进士。于是和同年拜见房师,拜谢完毕,房考说:“你有大阴德。前阅卷时,见此卷,油污,已置落卷中。假寐时,梦一长髯赤面人阅此卷,且批云:‘裸形妇,狐裘裹。秉烛达旦,汝与我。’醒时,卷已在案,因荐中焉。”林于是述前事,公啧啧称奇。内有一吴江同年,向林下拜曰:“坠楼人,即我妻也。是夕,某赴酌于外,闻失火,亟归。一婢一仆已为灰烬,度妻亦必罹于难。平明,见妻归,狐裘灿然,问所从来,云是舟中人所赠。我疑必有所污,斥归母家,自谓恩断义绝之意。年兄即活其命,又全其节,真恩重抵山,宜为天神所钦也。”房考叹:“此若
生泣谢。后归,夫妇如初。林榜下除浙令,便道往访,夫妻出拜欢谢。犹出其狐裘相示,以志感佩不忘云。
一枝花
福州生员林涛,少年美貌,如粉妆玉琢,艳丽胜于裙钗。因下乡庄收租,宿于佃家。
晚间,偶出垅上闲步,归见案上有兰花一枝,鲜香可爱,不知从何处来。明日,见一小女垂髻,窗前窥探。林就窗而语,女即笑,步而去,振振有声。继而复来,曰:“昨日有一枝花落在此,着我来讨还。”林曰:“在此。”问:“此花为谁之物?”女曰:“我姊昨来看汝住处,落在此。”林笑还之。女去,又持花来掷林曰:“我姊说这花教你一夜便弄得此等模样儿。晚间月上,姊约你到东厢赔花问罪。”女去,灯静,林至东厢。
移时,果见一女,嫣然而来,年十七八,俊俏无比。林一见销魂,携手并肩,觉香气馥郁,竟体如脂。彼此各道衷曲,真如胶漆。歘闻有呼“荷姑”声,女曰:“空庭冷露,不可为欢。明日父兄入城,舍下无人,郎可从屋后绕入内房,当焚香扫榻以待。”叮咛而别,林归室卧,辗转思慕,一夜自不交睫。继闻枕上鸡鸣,树头鸦叫,旦气澄然,中怀顿释。自念:“我已有妻,彼尚未嫁,一时乱之,实为损德。明岁科场岂可望乎?”遂披衣早起,匆匆入城,自此足迹不至,女亦无由寄讯。闻其一病几死,林毅然不顾也。丙子遂捷乡书,人以为不淫之报云。
(人有转念遂成恶道,然必察其初心之是否。若林子之竟夜低徊,卒成正果,可谓善补过者。)
冬烘生
吾乡有前辈者,饩于庠,诚笃太古风,教胄为业。三十而鳏,终日静坐。课读之外,一无所问,亦一无所事事。与人言谈,蔼如也。尝自塾中归,手持一卷书,行路诵之,失足坠眢井中。自妻没后,皆就馆谷。东家某,爱敬之。
一日,其东纳一姬,家人哄其事。老生微闻之,嘱其徒曰:“请若翁来,告一事。”顷东至,相对坐。半晌,老生注视之,不发一语。东人曰:“师适召何事?”老生曰:“无甚事。”东人以冗辞之出。老生蹀躞沉思,又以指圈画空赴,复命其徒:“请若翁。”东再至,曰:“师有何事?直言毋隐。”老生乃趦趄曰:“闻君纳一新宠,有诸?”东曰:“然,适买得一村女子耳。”老生曰:“女来几日矣?”曰:“昔者。”老生乃曼声曰:“昔者,盍与我?”东笑谓之曰:“吾亦知师鳏居久,当为吾师娶一佳偶,此特奔走婢,不足当师中馈主,容再图之。”老生起谢。家人闻而粲然,在老生固不以为非。
会前村有新孀,其东遂与老生媒焉。媒,婚于馆后小园。屋一椽,釜、杓、床、帐,悉东与之办。合卺之夕,老生簪花衣蓝,中坐青庐,行交拜扎,而腼腆胜于少年。观者殊不以为再访蓝桥也。三朝谢客,老生喜形于色。后其妻欲归宁,老生亲为控驴,妻至前夫墓所,下驴而泣。老生亦泣,妻呼夫而恸,老生则呼之为兄云。
时妻煮麦缕,少齑辛,欲乞诸邻。嘱老生视,勿过火。老生酣读忘之。及妻归,而缕亦成糊矣。邻女子汲于井上,裙幅为风飏起,老生就而下之,女诟厉焉。老生曰:“妇道衣裙不当如是。我不为整,是我之过也。”乡人知其诚,而不之咎。其生平大率类是。
举一子,有夙慧,长能文。会徵宏博,擢第二。晚岁至滇黔节制,咸以为忠厚之报。
(七如氏曰:冬烘一生行谊,皆如老树着花,无一丑枝而古艳,跃跃纸上。盖悃款出于自然,风流亦自不免。时对此篇犹令人神往于函丈春容际耳。)
江善人
豫章省城外,有黄牛洲,江姓家于此。尝商于闽、广间,航海上下,数十年也。江生平好善,不欺童叟。见人捕燕雀,必售而放之生。每曰:“乌语数间,乐意可聆。今人笼之棘中,以听其呼朋哀怨之声,亦复何也?”
一年,自闽抵粤,过大矶岛。飓风突起,四顾冥合。长虹挂天,海水震荡。舟师入,向顺风入大洋,罔知其所。既而桅折舶裂,百人皆溺,而江亦赴涛中。自揣万无生理,忽觉身畔有木。江抱之,木起江起
译林生哭泣致谢。后来回家,夫妻感情恢复如初。林生科举中榜,被任命为浙江的县令,便顺路前往拜访,夫妻出来拜见,欢喜道谢。还拿出那件狐裘给他看,以表示感激铭记不忘。
一枝花
福州书生林涛,年轻貌美,如同粉妆玉琢,艳丽胜过女子。因为下乡庄收租,借宿在佃户家。
晚上,偶然到田埂上散步,回来看见案桌上有一枝兰花,鲜艳芳香可爱,不知从哪里来的。第二天,看见一个小女孩垂着发髻,在窗前窥探。林涛靠近窗户和她说话,女孩便笑了,迈步离开,脚步轻盈有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昨天有一枝花落在这里,让我来讨还。”林涛说:“在这里。”问:“这花是谁的东西?”女孩说:“我姐姐昨天来看你住的地方,落在这里。”林涛笑着还给她。女孩走后,又拿着花来扔给林涛说:“我姐姐说这花让你一夜之间就弄成这个样子。晚上月亮升起时,姐姐约你到东厢房赔花问罪。”女孩走后,灯火寂静,林涛来到东厢房。
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嫣然走来,年纪十七八岁,俊俏无比。林涛一见便神魂颠倒,携手并肩,觉得香气浓郁,全身肌肤如同凝脂。彼此倾诉衷肠,真如胶漆般亲密。忽然听到有人呼唤“荷姑”,女子说:“空庭院里冷露重重,不宜行欢。明天父兄进城,家里没人,你可以从屋后绕进内房,我会焚香打扫床榻等待。”叮咛告别后,林涛回房躺下,辗转思念,一夜无法入睡。接着听到枕边鸡鸣,树头乌鸦叫,晨光清澈,心中的念头顿时消释。自己心想:“我已有妻子,她尚未出嫁,一时乱了分寸,实在有损德行。明年的科举考试还能指望吗?”于是披衣早起,匆匆进城,从此不再去那里,女子也没有办法传递消息。听说她因此病重几乎死去,林涛毅然不顾。丙子年林涛考中乡试,人们认为这是他不淫邪的回报。
(有人转念后却走向恶道,但必须考察他的初心是否端正。像林生那样整夜徘徊犹豫,最终成就正果,可以说是善于弥补过错的人。)
冬烘生
我们家乡有一位前辈,在学宫取得廪生资格,真诚笃实,保留着太古的风范,以教书为业。三十岁丧妻,终日静坐。除了课业读书之外,一无所问,也一无所事事。与人交谈,温和可亲。曾经从私塾回家,手里拿着一卷书,边走边诵读,失足掉进枯井里。自从妻子去世后,都在别人家教书谋生。东家某位,喜爱尊敬他。
一天,他的东家纳了一个姬妾,家人为此闹得纷纷扬扬。老书生隐约听说这件事,嘱咐他的学生说:“请你的父亲来,告诉他一件事。”不久东家来到,相对而坐。过了半晌,老书生注视着他,不发一言。东家说:“老师刚才叫我来有什么事?”老书生说:“没什么事。”东家用敷衍的话推辞离开。老书生来回踱步沉思,又用手指在空中圈画,再次命令学生:“请你的父亲。”东家再次来到,说:“老师有什么事?直说不要隐瞒。”老书生于是犹豫地说:“听说您纳了一个新宠,有这回事吗?”东家说:“是的,刚买了一个村姑罢了。”老书生说:“女子来了几天了?”东家说:“前几天。”老书生于是慢悠悠地说:“前几天,何不给我?”东家笑着对他说:“我也知道老师鳏居很久,应当为老师娶一个好配偶,这只是一个跑腿的婢女,不足以担任老师家中的主妇,容我再考虑。”老书生起身道谢。家人听说后大笑,而在老书生看来,这本来就不算错。
恰逢前村有新寡的寡妇,东家于是为老书生做媒。媒人说好后,在馆舍后的小园成婚。一间屋子,锅、勺、床、帐,都由东家办理。新婚之夜,老书生头戴花饰身穿蓝衣,坐在青庐中间,行交拜礼,却比年轻人还要腼腆。观看的人并不认为这是再次寻找蓝桥仙缘。婚后三天谢客,老书生喜形于色。后来他的妻子想回娘家省亲,老书生亲自为她牵驴,妻子到前夫的墓前,下驴哭泣。老书生也哭泣,妻子呼唤丈夫痛哭,老书生则称呼她为兄长。
当时妻子煮麦粥,放了些辛辣的腌菜,想向邻居借一些。嘱咐老书生看着,不要煮糊了。老书生沉醉读书忘记了。等妻子回来,麦粥已经煮成糊状了。邻居女子在井边打水,裙摆被风吹起,老书生上前帮她放下,女子严厉地责骂他。老书生说:“妇人的衣裙不应当这样。我不帮你整理,是我的过错。”乡人知道他的诚恳,并不责怪他。他的一生大体如此。
生了一个儿子,有早慧,长大后擅长写文章。恰逢朝廷征召博学鸿词科,考中第二名。晚年官至滇黔地区的节制,人们都认为这是忠厚的回报。
(七如氏说:冬烘先生一生的言行,都像老树开花,没有一根丑枝却古朴艳丽,跃然纸上。大概诚恳出于自然,风流也难免。当时读这篇故事,仍让人神往于那师长的从容仪态之间。)
江善人
豫章省城外,有黄牛洲,江姓人家住在这里。曾经在福建、广东之间经商,航海上下,几十年了。江先生生平喜欢行善,不欺骗儿童老人。看见别人捕捉燕雀,一定买下放生。常说:“鸟鸣几声,乐意可听。现在的人把它们关在荆棘笼中,听它们呼朋引伴哀怨的声音,又是为什么呢?”
一年,从福建到广东,经过大矶岛。飓风突起,四周昏暗合拢。长虹挂在天边,海水震荡。船工驶入,顺着风向进入大洋,不知身在何处。不久桅杆折断,船体破裂,百人都溺水,江先生也投入波涛中。自己揣度绝无生还的可能,忽然觉得身边有木头。江先生抱住它,木头浮起,江先生也浮起
,浪落身落。浮沉出没一日夜,江力尽,风愈狂。江随波至岸,觉水浅,身不自持,海浪推沙於身际,犹相击也。
译浪头落下,身体也随之跌落。在水中浮沉出没了一整天一夜,江水的力量耗尽,风却更加狂暴。江水随着波浪涌到岸边,感觉到水变浅了,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自己,海浪把沙子推到了身边,仍然相互撞击着。
顷而势暂杀,潮当寅遇,暴定日晴。江已匍卧沙岸。风余威尚呼呼,满身衣夹可半干,幸秋初不寒。神定举目望北,皆巉巉岩石,匐走圈豚。依附藤葛而上,及巅,三面皆汪洋,水天相接。独岛后西向,草满石礧,不辨径路。江忖云:“我江某不死鱼鳖,讵独吝于虎狼?望洋无益也,且腹中枵。”于是缘磴下,入草窠杂树之中。见山枣殷红,脱落满地。江啖之,不饥,望岩际茸茸处,微露一线行迹。江尾之二三里,闻鸡犬声,渐亦隐隐似屋角出丛莽。江喜而奔,无何,居然村落也。户烟虽少,而守望皆整。村外一翁策杖来,长须髯,飘飘然道妆,与中华无异。江前致词,告以舟遭风坏,望乞怜收。翁曰:“听尔声口,似江西人。”江曰:“南昌郡。”翁曰:“我乡里也。”引之入村,村中老少见翁,皆拱立。江忆翁必林下绅。至门,入内,登堂,甚巍焕。江匍匐,翁掖之起,曰:“乡里也,何必尔尔?既至此,可暂栖身。”指耳室居之,衣具悉备。
江居半月,每日蔬菜饭颇洁精,不及荤酒。往来仆御,皆江西声口。江因询其众,去中华几远?众含糊答之。而翁一日呼江曰:“尔能会计,为我司日掌记。”江诺。惟日记数百人米菜而已。至晨,有人舁买物至江所,所过数登簿而已。如是者年余,江固诚悫,翁喜之,问江曰:“汝亦念故乡否?”江泣曰:“蒙长者留养,实所心愿;惟家有慈亲,望子不归,恐断肠耳。”翁曰:“此地亦好,欲归亦不难事。”江闻言,跪请归省。翁许以异日。
晨,江抱簿登堂,一一交翁讫。翁乃策杖出门,至海边,杳无舟楫。翁掷杖波中,即化一巨舰。翁与江登之,令江闭目勿启,但闻风声浪声。既而渐远渐微,而乡音市语隐约来前。翁曰:“至矣。”江瞪望惊喜,则“滕王高阁临江渚”也。翁入阁,江随之,见阁下神案香楮布满符箓。翁取案上供神柑,剖其瓤,与江。江食之,翁仰以空皮合置俎间。江又随翁至厨下,见刀俎满前,砧烹错杂。翁持一纸函与江曰:“人问汝,以此贻之。”江纳于袖中,翁即翻身入灶而没。江急曰:“长者赴火。”而厨师执之曰:“此天师洁斋之所,闲人何擅至此?”江曰:“适与长者至,忽入灶内矣。”
遂出封函以验,拆之,即早间天师祈雨表文。中有两错字,特为圈出。又指供上柑果,空一枚。江抚询之,详知其好善,署石表于州曰“善人处”。而江始知翁之为旌阳许真人也。益修善行,母子悉登上寿云。
(七如氏曰:“云中鸡犬,合宅飞升,岂清虚之表,有一境位置之耶?据此,则神仙踪迹,仍在人间。第为桃花流水杳然洁处耳。”是说亦近理。)
墙折弄
吴门陆采侯者,慷爽人也,顺治年间,有某商主其家置绸缎诸货,已毕,欲束装行。采侯止之曰:“诘朝重阳佳节,客不囊萸山上,而反载月船头,不诚太煞风景耶?”商颔之,乃移货贮他寓,为便行计。
明日,携斗酒登治平寺,相与尽一日之欢。晚归,他寓火,千金物付之一炬。采侯叹惋,且伤客之荡尽也。语商云:“是非客之过,我贻之咎。若货未登舟,货犹我货也。且我若不强留,又安及火。”竟偿其值。商感谢而去。采侯与其弟俊侯同居,邻家火,左右俱烬,独陆氏之庐无恙。
未几,邻再火,两邻又荡然,而陆氏之庐仍无恙。时左邻高墙已倾,采侯兄弟正覆其下,佥曰:“陆氏昆仲不得正命死。”及锄,视之,见墙倾如折,中一弄然。两人战栗危坐,了无损伤。
金驼子
洞庭东山金驼子,背曲如弓,心性灵敏,人多爱之。肖其形,呼为“金元宝”。人家有喜庆事,总得金元宝到门,以为佳谶。金复能为谀词祝焉,故远近争致之。金一一至其家,莫不醵金钱、具酒食,欣然醉饱,盈袖而归。
数年,家渐裕,有田二十亩,皆膏腴地,旱潦无虞,乡人号曰“米囤”。里有某甲,富而贪,涎之,求售于驼,驼不卖。谚曰:“乡里老儿生得怪,越贵越不卖。”甲意甚恨,转辗寻思,乃与役勾,使人讼驼,驼
译不久,风势暂时减弱,潮水恰好在寅时相遇,狂风骤停,天气放晴。江水已退去,露出沙岸。风余威尚呼呼作响,满身衣服夹可半干,幸好秋初不冷。心神安定后举目向北望去,都是陡峭的岩石,像匍匐的猪圈。依附藤蔓而上,到达山顶,三面都是汪洋,水天相接。只有岛后西向,草满石堆,辨不清路径。江某心想:“我江某不死于鱼鳖,难道独独吝惜于虎狼?望着大海没有益处,况且腹中空虚。”于是沿着石阶下来,进入草丛杂树之中。看见山枣殷红,脱落满地。江某吃枣,不觉得饿,望着岩石间茸茸处,微露一线行迹。江某跟随二三里,听到鸡犬声,渐渐隐隐似屋角从丛莽中露出。江某欢喜奔跑,不一会儿,居然是一个村落。住户虽少,而守望都很整齐。村外一位老人拄杖而来,长须髯,飘飘然道家装束,与中华无异。江某上前致词,告知舟遭风坏,望乞怜收。老人说:“听你声口,似江西人。”江某说:“南昌郡。”老人说:“我是同乡。”引他入村,村中老少见老人,都拱手站立。江某忆老人必是林下绅。到门,入内,登堂,很宏伟华丽。江某匍匐,老人扶他起来,说:“同乡,何必这样?既然到此,可暂栖身。”指耳室居住,衣具悉备。
江某居住半月,每日蔬菜饭颇洁精,不及荤酒。往来仆役,都是江西声口。江某因此询问众人,离中华多远?众人含糊回答。而老人一天叫江某说:“你能会计,为我司日掌记。”江某答应。只是每日记数百人米菜而已。到早晨,有人抬买物到江某处,所过数登簿而已。这样一年多,江某本来诚悫,老人喜欢他,问江某说:“你也思念故乡吗?”江某哭泣说:“蒙长者留养,实所心愿;只是家有慈亲,望子不归,恐断肠耳。”老人说:“此地也好,想回去也不难。”江某闻言,跪请归省。老人许诺以异日。
早晨,江某抱簿登堂,一一交老人讫。老人于是拄杖出门,到海边,杳无舟楫。老人掷杖波中,即化一巨舰。老人与江某登之,令江某闭目勿启,但闻风声浪声。不久渐远渐微,而乡音市语隐约来前。老人说:“到了。”江某瞪望惊喜,则是“滕王高阁临江渚”也。老人入阁,江某随之,见阁下神案香楮布满符箓。老人取案上供神柑,剖其瓤,与江某。江某食之,老人仰以空皮合置俎间。江某又随老人至厨下,见刀俎满前,砧烹错杂。老人持一纸函与江某说:“人问汝,以此贻之。”江某纳于袖中,老人即翻身入灶而没。江某急说:“长者赴火。”而厨师执之说:“此天师洁斋之所,闲人何擅至此?”江某说:“适与长者至,忽入灶内矣。”
于是出封函以验,拆之,即早间天师祈雨表文。中有两错字,特为圈出。又指供上柑果,空一枚。江某抚询之,详知其好善,署石表于州曰“善人处”。而江某始知老人之为旌阳许真人也。益修善行,母子悉登上寿云。
(七如氏曰:“云中鸡犬,合宅飞升,岂清虚之表,有一境位置之耶?据此,则神仙踪迹,仍在人间。第为桃花流水杳然洁处耳。”是说亦近理。)
墙折弄
吴门陆采侯者,慷爽人也,顺治年间,有某商主其家置绸缎诸货,已毕,欲束装行。采侯止之说:“诘朝重阳佳节,客不囊萸山上,而反载月船头,不诚太煞风景耶?”商颔之,乃移货贮他寓,为便行计。
明日,携斗酒登治平寺,相与尽一日之欢。晚归,他寓火,千金物付之一炬。采侯叹惋,且伤客之荡尽也。语商云:“是非客之过,我贻之咎。若货未登舟,货犹我货也。且我若不强留,又安及火。”竟偿其值。商感谢而去。采侯与其弟俊侯同居,邻家火,左右俱烬,独陆氏之庐无恙。
未几,邻再火,两邻又荡然,而陆氏之庐仍无恙。时左邻高墙已倾,采侯兄弟正覆其下,佥曰:“陆氏昆仲不得正命死。”及锄,视之,见墙倾如折,中一弄然。两人战栗危坐,了无损伤。
金驼子
洞庭东山金驼子,背曲如弓,心性灵敏,人多爱之。肖其形,呼为“金元宝”。人家有喜庆事,总得金元宝到门,以为佳谶。金复能为谀词祝焉,故远近争致之。金一一至其家,莫不醵金钱、具酒食,欣然醉饱,盈袖而归。
数年,家渐裕,有田二十亩,皆膏腴地,旱潦无虞,乡人号曰“米囤”。里有某甲,富而贪,涎之,求售于驼,驼不卖。谚曰:“乡里老儿生得怪,越贵越不卖。”甲意甚恨,转辗寻思,乃与役勾,使人讼驼,驼
倾囊,遂欲鬻田,甲贱得之,价不及半也。驼自此贫,无有再问元宝来者;既自送元宝上门,而人亦视之为楮镪也。
译倾尽家财,于是打算卖掉田地,甲以低价买下了它,价格不到一半。驼从此贫困,再也没有人过问元宝的事了;既然元宝是自己送上门的,人们也就把它看作纸钱一样不值钱。
他日,伛偻田所,见秀颖连阡,曾辍耕之,几时他人将饱其实,不觉咨嗟太息。锄禾者,驼旧佃客也。相与语,因谈及为讼某者即某甲,以此数十亩故。不然,无妄之灾何因而至前耶?佃原委甚悉,驼愤然归,磨利刃出入挟之,思得之而甘心焉。
一日,侦知其饮于姻家,夜候道旁檐下。更余,驼忽转念曰:“贫,我命也。某谋产而得产,渠自昧心,我复舍命而杀人。我仍无产且亦丧命,何益之有?”遂掷刀于河,返走暗中,度石桥,忽闻人语曰:“这里是金元宝。”觉有人自驼后扳倒仆地。又似一人持二板至,遂置驼于板上,复以一板压之,缚自勒板,如榨油麻。
驼本枉者,而使之直,是犹以桮棬为杞柳也。驼觉腰背悉为夹碎,痛急昏去,复苏,一无所有。反手腰背,大异于前。疾返叩门,妻见而讶之,曰:“汝何颀然而亭亭,橛然而矗矗也?”惊笑达比邻,共走视,果无复拳曲故态。远近传为异事。稍有周给之者,驼又小康。人问之,诡言得一秘方,而挟刀事密不言。
数月,仇某甲忽至,馈遗殷勤。逾日又来,邀幸其家,初竣拒,而请之者益力,不得已。治具中堂,丰腆周洽。酒酣,又延之别馆,把臂捉膝而语。驼心疑之,夜深,欲别,甲曰:“自君蠲除痼疾,深自欣慰。仆不量,有恳于君,君其无吝教。”驼问所欲,甲跪曰:“鄙人年逾五十,只一子,七令。生而娟秀,前月嬉于灯下,足挂屏风而仆,遂如钩焉。其母日夜怜念,思所以疗之,非君神方不可。如肯援手,当奉百金为寿。”驼闻言仰天直视,默默不语。甲笑曰:“岂薄百金耶?不靳益也?”驼曰:“妄取人财,恐腰之再折耳!”不觉慨然叹息,涕泗交颐。甲怪,问,驼乃罄吐详悉。计掷刀桥头之日,正其子屏风得疾之夜。甲闻之憬然,继且痛哭,深以为悔。乃载驼之夫妇,养于家,归其米囤之田。其子遂瘳。
由是观之,损人利己之不可也。彼小人者,占人之物,诓以为己物;占人之财,骗为己财,谓非损在人而利在己欤。以此家室丰腴,安享其亨,岂能久乎?藉曰能之,而人之因是贫乏,我其坦然而对之乎?吾恐屏间颠仆,有不旋踵而至者矣。
(此文笔亦简淡。)
孙元昌
孙元昌,字大山,益都人。刚直果毅。与人洞达而隐回,至其意之所是,则断辞一迹,虽贲育不能夺也。读书好深湛之思,刻文切理,不喜滑泽枝叶。久于庠序,屡进不偶。终不易其所学,论难衎衎,确如也。壮年论事,慷慨激发,无所施试。年未五十,婚嫁粗毕。遂闭门却扫,渐疏外事,门前种柳,堂后刈葵,署其门曰:“辟俗理肱枕,隐心问药笼。”有贫贱交。
一日,豪富车马过存,将入门,一闻其声,即飘然逾垣引去。终不复接对。其愤时迕俗,皆此类也。性好综详,临事必先立矩度。即断竹败瓦,处之必安其据,用之必当其才。晚营孝水之滨,俯仰静观。穷年兀对,倦则策杖独寻,从容信步,山边林下,邂逅忘机,辄为盘桓。
移日,儿辈念其劳,间以仆马追随,却不御,怅然独返。亦其素怀微尚然也。孤情自照而隐不违亲,矫时砺俗而动不惊众。年七十有三。生平未尝一衣帛乘马。临病笃,尚自点检余稂,代诸弟偿负,亦未尝挂一人钱。有四子,以长子廷铨,官封光禄大夫。
张民感
张民感,安邱人。少孤,为诸生,不屑事章句。尝曰:“情非捧檄,礼岂翘弓,何数数于禄为?”因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乡党共推长者。中岁无子,妻王氏为购一妾。入门,见其泪痕盈颊,哀苦动人。问,知为名家女。立遣去,不索直。女谢归,面使者曰:“愿祝张公三子成名。”后果三子,孝廉嗣伦,明经继伦,侍御绪伦,遂符其言。
先是,公病革,诸子幼,乃呼其从子孝廉书绅至。屏人,出橐千金付之曰:“嬛嬛藐诸孤,岂能守?此付汝,待其长。可予则予之,如不可予,汝其自享之,毋以多金累也。”书绅唯唯,诸季长,悉以原橐归焉。闻者称公诚能格人,智足庇后。
小李儿
从来男子
译过了些日子,孙驼在田间弯腰劳作,看见秀美的禾苗连绵成片,曾想停止耕作,心想这些粮食不久就要被他人吃尽,不禁叹息感慨。锄禾的人,是孙驼以前的佃户。两人交谈,因而谈到打官司的那人就是某甲,是因为这几十亩田的缘故。不然的话,无妄之灾怎么会降临到眼前呢?佃户把事情的始末说得非常详细,孙驼愤然回家,磨快刀刃,出入都带着它,想着抓到某甲才甘心。
一天,孙驼探知某甲在亲戚家喝酒,夜里在路边屋檐下等候。过了一个多时辰,孙驼忽然转念想道:“贫穷,是我的命数。某甲谋取产业而得到了产业,他自昧良心,我如果舍弃性命去杀人,我仍然没有产业,而且也会丧命,有什么益处呢?”于是把刀扔进河里,转身跑进黑暗中,走过石桥,忽然听到有人说话:“这里是金元宝。”感觉有人从孙驼身后把他扳倒扑在地上。又好像有一个人拿着两块木板过来,于是把孙驼放在木板上,再用一块木板压住他,从腰部勒紧木板,就像榨油麻一样。
孙驼本来就是弯曲的,却让他变直,这就像把杯盘当作杞柳来弯曲一样。孙驼觉得腰背都被夹碎了,疼痛难忍昏了过去,苏醒后,身边一无所有。反手摸腰背,和以前大不相同。急忙跑回家敲门,妻子看见后惊讶地说:“你怎么变得这么高大挺拔,直挺挺的呢?”惊讶的笑声传到了邻居那里,大家一起来看,果然不再有原来弯曲的姿态。远近的人都传为奇事。稍微有点周济他的人,孙驼又过上了小康生活。别人问他,他谎称得到了一个秘方,而挟刀杀人的事则秘密不说。
几个月后,仇人某甲忽然到来,馈赠礼物非常殷勤。过了一天又来,邀请孙驼去他家,孙驼起初拒绝,但某甲请求得更加有力,不得已去了。在中堂摆设酒席,丰盛周到。酒喝得正酣,又邀请孙驼到别馆,挽着胳膊拉着膝盖说话。孙驼心里怀疑,夜深了,想告辞,某甲说:“自从您消除了痼疾,我深感欣慰。我不自量力,有件事恳求您,希望您不要吝惜指教。”孙驼问他想做什么,某甲跪下说:“我年过五十,只有一个儿子,七岁。生得清秀,前个月在灯下玩耍,脚挂住屏风跌倒,于是像钩子一样弯曲。他母亲日夜怜惜思念,想治疗的方法,非您的神方不可。如果肯援手,当奉上百金作为寿礼。”孙驼听了仰天直视,默默不语。某甲笑着说:“难道嫌百金少吗?不吝惜增加。”孙驼说:“妄取别人的钱财,恐怕腰会再次折断吧!”不觉慨然叹息,涕泪满面。某甲奇怪,询问,孙驼才详细吐露实情。计算扔刀在桥头的那天,正是某甲儿子因屏风得病的夜晚。某甲听了恍然大悟,接着痛哭,深深后悔。于是把孙驼夫妇载回家,供养起来,归还了米囤里的田地。他的儿子于是痊愈了。
由此看来,损人利己是不可以的。那些小人,占据别人的东西,欺骗说是自己的东西;占据别人的钱财,骗作自己的钱财,难道不是损害别人而利于自己吗。因此家室丰裕,安享亨通,难道能长久吗?假使能长久,而别人因此贫困,我能坦然面对吗?我恐怕屏风间跌倒的事,有不旋踵而至的报应了。
(这篇文章笔法也简淡。)
孙元昌
孙元昌,字大山,益都人。刚直果敢。与人交往通达而隐晦,到了他认为是正确的事,就断然辞绝,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读书喜好深沉的思考,文章切中事理,不喜欢浮华枝叶。长期在乡学任职,多次晋升却不顺利。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学问,辩论时和悦而坚定。壮年时议论政事,慷慨激昂,无处施展。年纪不到五十,婚嫁之事大致完毕。于是闭门谢客,逐渐疏远外事,门前种柳,堂后割葵,在门上题字说:“辟俗理肱枕,隐心问药笼。”有贫贱的朋友。
一天,豪富的车马经过探望,将要进门,一听到声音,就飘然翻墙离去。始终不再接待应对。他愤世嫉俗,都这类情况。他喜欢综合详细,遇事必先确立规矩法度。即使是断竹败瓦,放置必安其依据,使用必当其所才。晚年营建在孝水之滨,俯仰静观。整年兀坐相对,疲倦则拄杖独自寻找,从容信步,山边林下,邂逅忘机,就盘桓停留。
过了很久,孩子们念及他的辛劳,偶尔用仆从马匹追随,他却拒绝乘坐,怅然独自返回。也是他素怀微尚的缘故。孤情自照而隐而不违亲,矫时砺俗而动不惊众。年纪七十三岁。生平未曾穿一次丝帛乘一次马。临病重时,尚且自己清点剩余的粮食,替兄弟们偿还债务,也没有欠过一个人钱。有四个儿子,以长子孙廷铨,官封光禄大夫。
张民感
张民感,安邱人。少年丧父,是诸生,不屑于从事章句之学。曾说:“情非捧檄,礼岂翘弓,何数数于禄为?”于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乡党共推为长者。中年无子,妻子王氏为他买了一个妾。进门,见她泪痕满面,哀苦动人。询问,知道是名家女子。立即遣送回去,不索取代价。女子谢恩回家,对使者说:“愿祝张公三子成名。”后果然有三个儿子,孝廉张嗣伦,明经张继伦,侍御张绪伦,于是应验了她的话。
先前,张公病重,诸子年幼,于是叫他的侄子孝廉张书绅来。屏退旁人,拿出千金付给他,说:“孤弱藐小的孤儿,怎能守住?这付给你,等他们长大。可以给就给他们,如果不可以给,你自享吧,不要以多金累赘。”张书绅连连答应,诸子长大后,全部把原囊归还。听说的人称赞张公诚能格人,智足庇后。
小李儿
从来男子
宜室,女子宜家,婚姻之事,自古皆然。闻此事者,不必尽为媒之正。当巧言以讽其成,或微言以劝其成。往往有一种天性残忍之人,不但不为撮合,且为之拆破者。如当夫妻反目,偶尔生离,年岁凶荒,甘心死别。因造无稽之言,设断情之语,观其镜破鸾分,以为快意,何所利而为之耶?
译宜室,指女子适宜持家,婚姻之事,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听到这类婚事的人,不一定都出于正当的媒妁之心。应当用巧妙的言辞来讽喻促成,或者用含蓄的话语来劝勉促成。往往有一种天性残忍的人,不仅不帮忙撮合,反而故意拆散他们。比如当夫妻反目、偶然分离,或遭遇灾荒年岁、甘愿死别时,他们便编造毫无根据的谣言,设置断绝情意的话语,看着人家镜破鸾分,以此作为快意,究竟有什么利益可图而这样做呢?
昔有德州小李儿,初为人运船,偶一商登岸,遗金十笏,李得之,船主许妻以女。阅数日,商追至,值船主他往,李慨然悉还之。船主有戚某,乘间破之,曰:“此儿薄福,一钩金且不能承受,况欲得妻乎?终必饿死。”船主感其言,遂逐李。
李去,是日浴桥下,有物碍足,摸之,银也。悉取之,可数百金,用以市贩。遇前失银之商,教以脱货,利倍息。船主闻其富,乃以女归之,乃逐其戚。此天之报施善人岂爽哉!彼破人之婚者,曷利焉!
张二棱
张姓,行二,济上人。性凶悍,故以棱名,书法也。为州小捕,乡人怖之。值岁奇荒,人相食,流亡遍野,民不聊生。而张乃安享丰裕,自鸣其得意。
张尝在道旁俟往来行车,有推载小男女四五人者,知其为贩,截路而呼曰:“何处私来人口,敢从官道扬鞭耶?随我官廨报验。”方出境,贩者恐,贿之如所愿,乃释。垂毙乞儿载满道路,张掖之,投乡中大户家。无何乞死,张必诈索,尽致方舁去。又或至乡中,与大户无故口角,或以石自破其颅,血横渍,得金以供十日醉。
城中有张姓商人,张思得其钞,觅一妓候之城隅。俟商过,妓肩挤之而喊。张诬商白昼戏良家妇,绁之当官,用数百缗赎免,以所获半入官衙,所以官知不治,反倚为鹯,且任其蠹也。前村有乡甲,买一妾,张知其为远来逃亡者。携其夫往,初念无非索几缗以为快,遂排而入曰:“尔何恃,娶活汉妻耶!”其妻闻之出,与其夫抱头哭,甚惨。张悯之,纵其夫妇。甲不敢声,复解囊令其圆聚而去。张乃醉饱于乡甲之家,以防其袭。乡甲固畏其悍,莫之何。尝剥牛卖诸市,识者不敢指证其局。吓乡愚等事,张谓之为“配药”;而破颅舁尸等事,张谓之为“打锅”。皆实录也。
一日午醉,休后园柳树下,忽二皂衣至,腰间出铁索,套其项。张曰:“二位何事?我即有罪,曷缓此小青龙,为我留一线光。狐兔相怜,何太逼耶?”二皂曰:“吾非阳世役隶,尔恶贯满盈,冥府察之,来勾尔魂。尚梦梦作呓何为?”张自思:“我出入衙门数十年间,不怯官长,撞成把势,岂冥地阴曹便打不开去?况阴阳并无二理,吾将试之。”曰:“去固易易,但二位远来,曷少作浆水以劳困乏,可乎?”二皂许之。张入厨,先取灶灰,于前后门铺散满地,复持长鞭而入,曰:“何物鬼魅,敢来恐吓老张!”遂挥鞭按迹而捶。二皂号啕万状,夺门,不敢履灰上,从窗隙中逸走,如人狼狈鼠窜去。张计得,嗣后尝以灰围其寝所。
越数日,如厕,一昂首,见马面者捉之,竟去。张欲言不得,至官庙,见南面怒容狰狞像,颇不似世间笑面官。曰:“汝即拒捕者?罪恶累累,不自悛改,害人横暴,合置油铛。”南面笔判油单百斤,镬焉。众鬼牵至铛前,焰烈,鬼担油入。张曰:“诸位,一言奉赠,镬一人,奚事百斤油?半用之,余者诸公携归,可以代膏灯半月。”众喜,张又曰:“相煎略缓,假我一见阎君,返即就死,甘心也。”众以其减油,牵之堂下。王曰:“复有何言?”张曰:“油镬二棱,定以百斤,贵爪牙私吞其半。四体肥,入鼎不完其肤,乞赐灭顶之凶,较甚涸辙之苦,感德无既。”王大怒,众鬼慑然,令以蒺藜挝其鬼卒,流血满庭。一判稽簿进曰:“此人尚有两善,合不当休。所以哓哓于鼎镬间也。”王阅薄,稍霁,点首曰:“囚固狡狯,亦挝四十,始放还阳。”众按之阶下,捶楚交加。张固常受杖,鬼力尽而张亦不甚惫。杖毕,数十鬼呵逐之。张曰:“何所见而拘谙幽?何所见而还诸阳?望明示我。”判乃指簿示云:“张某生平无一淫行,为第一善;又于某年月日,救人夫妻完聚,亦一善事。有此二条,准上百恶。但当痛改前非,否则重愆俱罚也。”张亦骇异。出,众鬼拦之,索讨钱文。张曰:“我张二棱纵横一世,门中朋党,未有不拜下风者。一文钱真不费,尔等游魂饿鬼,亦敢手中讨生活乎?”众恐其嘶喊,任其去。
张苏时,而鸡已
译从前有个德州的小李儿,起初替人运船,偶然有一个商人登岸,遗落了十笏金子,小李儿得到了,船主许诺把女儿嫁给他。过了几天,商人追到船上,正值船主外出,小李儿慷慨地全部归还。船主有个亲戚某,趁间隙挑拨说:“这孩子福薄,一点金子尚且承受不住,何况想要得到妻子呢?最终必定饿死。”船主感激他的话,于是驱逐了小李儿。
小李儿离开后,那天在桥下洗澡,有东西绊住脚,摸了一下,是银子。全部取来,大约值几百两金子,用来做买卖。遇到之前丢失银子的商人,教他如何脱手货物,利润加倍。船主听说他富有,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并驱逐了那个亲戚。上天报答施善的人难道有差错吗!那个破坏别人婚姻的人,有什么好处呢!
张二棱
张姓,排行第二,是济上的人。性格凶悍,所以用“棱”字命名,是书法上的用法。担任州里的小捕快,乡人害怕他。正值年成奇荒,人吃人,流亡的人遍布荒野,百姓无法生活。而张二棱却安享丰裕,自鸣得意。
张二棱曾经在路边等候往来的车辆,有推着小车载着四五个小男女的,知道他们是贩卖人口的,截住路喊道:“哪里来的私运人口,敢从官道上扬鞭而行?跟我到官府报验。”刚出城,贩卖的人害怕,贿赂他如他所愿,才释放。垂死的乞丐载满道路,张二棱张开嘴,把他们投到乡里大户人家。不久乞丐死了,张二棱必定诈索钱财,全部得到后才抬走。又有时到乡里,与大户无故争吵,或者用石头打破自己的头,血横流,得到金子以供十天醉酒。
城中有个姓张的商人,张二棱想弄到他的钱,找一个妓女等在城角。等商人经过,妓女挤他肩膀并喊叫。张二棱诬陷商人白天戏弄良家妇女,把他绑到官府,用几百缗钱赎免,把所得的一半交给官府,所以官府知道不治理,反而倚仗他像鹯鸟一样,且任由他蛀蚀。前村有个乡甲,买了一个妾,张二棱知道她是远道而来的逃亡者。带着她的丈夫前往,起初念头无非是索取几缗钱以为痛快,于是排开人进去说:“你凭什么,娶活男人的妻子!”那妻子听说后出来,与丈夫抱头痛哭,非常悲惨。张二棱怜悯他们,放走夫妇。乡甲不敢出声,又解开钱袋让他们团圆离去。张二棱便在乡甲家醉饱,以防他袭击。乡甲固然害怕他的凶悍,没办法。曾经剥牛在市场上卖,认识的人不敢指证他的骗局。吓唬乡愚等事,张二棱称之为“配药”;而打破头颅抬尸等事,张二棱称之为“打锅”。都是实录。
一天中午喝醉,在后园柳树下休息,忽然两个穿皂衣的人来到,从腰间拿出铁索,套住他的脖子。张二棱说:“二位什么事?我即使有罪,为何不缓一缓这‘小青龙’,为我留一线生机。狐兔尚且相怜,为何太逼迫呢?”两个皂衣人说:“我们不是阳世的役隶,你恶贯满盈,冥府察知,来勾你的魂。还梦呓说什么?”张二棱自思:“我出入衙门几十年,不害怕官长,撞成了把势,难道冥地阴曹就打不开吗?况且阴阳并无二理,我将试一试。”说:“去固然容易,但二位远来,为何不稍作浆水以慰劳困乏,可以吗?”两个皂衣人答应。张二棱进入厨房,先取灶灰,在前后门铺散满地,又拿着长鞭进去,说:“什么鬼魅,敢来恐吓老张!”于是挥鞭按着痕迹捶打。两个皂衣人号啕万状,夺门而出,不敢踩在灰上,从窗隙中逃走,像人狼狈鼠窜一样。张二棱计谋得逞,此后常以灰围住他的寝所。
过了几天,去厕所,一抬头,看见马面捉住他,竟然走了。张二棱想说话不能,到了官庙,看见南面怒容狰狞的像,颇不像世间笑面的官。说:“你就是拒捕的人?罪恶累累,不自悛改,害人横暴,合该置于油铛。”南面判官笔判油单百斤,镬焉。众鬼牵到铛前,火焰猛烈,鬼担油入。张二棱说:“诸位,一言奉赠,镬一人,何必用百斤油?用一半,其余的各位带回,可以代膏灯半月。”众鬼欢喜,张二棱又说:“相煎略缓,假我一见阎君,返回即就死,甘心也。”众鬼因为他减油,牵他到堂下。阎王说:“还有什么话?”张二棱说:“油镬二棱,定以百斤,贵爪牙私吞其半。四体肥,入鼎不完其肤,乞赐灭顶之凶,较甚涸辙之苦,感德无既。”阎王大怒,众鬼慑然,令以蒺藜挝其鬼卒,流血满庭。一个判官查簿进来说:“此人尚有两善,合不当休。所以哓哓于鼎镬间也。”阎王阅簿,稍霁,点头说:“囚固狡狯,亦挝四十,始放还阳。”众鬼按他在阶下,捶楚交加。张二棱固然常受杖,鬼力尽而张二棱亦不甚惫。杖毕,数十鬼呵逐他。张二棱说:“何所见而拘谙幽?何所见而还诸阳?望明示我。”判官乃指簿示云:“张某生平无一淫行,为第一善;又于某年月日,救人夫妻完聚,亦一善事。有此二条,准上百恶。但当痛改前非,否则重愆俱罚也。”张二棱亦骇异。出,众鬼拦他,索讨钱文。张二棱说:“我张二棱纵横一世,门中朋党,未有不拜下风者。一文钱真不费,尔等游魂饿鬼,亦敢手中讨生活乎?”众鬼恐其嘶喊,任其去。
张二棱苏醒时,而鸡已
喔喔鸣矣。身热,两肘青肿,三十日痛苦不起床。张自此颇能改悔,誓行善事,以赎前愆。有人向张谈及往事,则如批其颊,赤頳不自容。后竟以寿终焉。
译鸡已经喔喔叫了。他身体发热,两只肘部青肿,三十天痛苦不堪,无法起床。张从此颇为悔悟,发誓行善,以赎前罪。有人向张提及往事,他就像被人扇了耳光一样,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后来他竟得以寿终正寝。
薛清来
薛清来,豫章人,明经,为江苏邑令。记三生事,前两世皆为女身。初生在浙秀水,为贫女。父业渔,尝药鱼鳝,不留孽,涸其沼。夜以火灼蛙蟹,后不能给。遂鬻女,甫六岁,为勾栏买去。十三称佳丽。里有巨室沈二官,为之梳拢,情好最密。女号锁二姑娘。尝遇胡僧,受采补术,挟以纵淫,一宵可敌十健男。城中有学舍,众子弟来饮女所,谑浪备极。众素知女能,欲困之。坐中倡连横之说者,杨生也,年老而倔。女解衣延敌,烛不移影,众皆披靡,鸟兽散。独杨生危坐不前,女招之,而杨已倒戈漂杵。女笑释之曰:“杨先生何兵气不扬也。”
后女以荒淫,十九岁死。至冥司,王怒曰:“尔前生作县令,有秽政罚尔娼,偿厥罪愆。今又纵淫害人,将议加。”女曰:“王罚我为女,何不令我为妻为妾为婢,奈何令我为娼?是假我淫具,诲我以淫也。欲加之罪,不亦冤乎?”王沉思曰:“此前官原错断。今尔复作女,当为尼,守清规,忏悔己过。否则坠入种种恶道。”女叩头去。途中见一棚如茶肆,多人环向一池,执杓饮。有令女饮者,女嫌其浊,乃虚其杓,作饮状。
去至一篱落,忽跌,已在蓐中,不敢声。一妇抱之起,用兜出弃诸野。盖私胎也。女冻冷,又惧,乃犬声呼,耳中仍作儿音。顷,人至曰:“阿弥陀佛。”怀之去。女审之,老尼也。中心了了,但口不能言,及长,名锁云。每忆前生,痛心忏悔。静中偶动,强自敛抑。惟沈二官来庵,颇怀旧雨,不能恝然,亦未说破。月下禅关,甘心孤寂而已。十八岁,晨起,沐浴更衣,无疾而逝。
女飘飘出庵,如识故道。倏忽间,又至幽都。群鬼识之,曰:“锁姑娘,锁姑娘!”咸来相狎。女合掌宣佛,悉散去。及见冥王,嘉其悔过修行,许转男身,给青衣。女谢去,投生豫章薛家,即今生也。
长聘同里沈氏,十六完娶。沈柔婉,事薛颇谨。薛固知其为沈转生也。后以廪贡,出为邑宰。在江苏诸邑,宦囊多盈余。好置姬妾,先后去留不计其数。凡置一人,价必廉,且多凑合。现在者,十余人,皆殊姿,善承迎。屋中设一大床,可半间,历十余级,每级卧一人。自卧于没阶。早起,众妾环侍,为之沃盥更衣履。凡餐,一妾为之置味一品。薛有未尝之羹,司庖者心向隅终日。薛虽安享其丰实,乃应接不暇。沈氏夫人本不妒,而众妾又相和处,可乐也。独薛以为是孽障缠绕,摆脱不开,总无一刻清净,空诸色界。或在锦瑟繁弦绣衾款语之时,不禁意趣索然。因得痪疾,告归,日剧。十余妾皆给妆资,遣之去,曰:“夫死无子之妾,不必守,不能守,且不可守。我死卿必去,卿留我亦死。与其离于死后,不若别于生前。卿等待我十余年,皆不知我为谁,故作此痴想打算。我固知卿为何者人,因何者事,以偿我,以报我,抑以累我者。今不去,将何为?”妾有誓不去者,薛必遣之,不一留。沈氏以为忍,薛笑曰:“不用留,不用留,我已归荒邱,留他正到头。半夜无人私听处,柳梢月上黄昏候。梦到春深先唤醒,黄莺打起认归舟。做鬼也风流,免得儿孙后日忧。”薛止一子,沈夫人出,亦邑庠生。
(凡事太明白,皆无味。薛之前生了了,将一切夫妇子女,如稽簿欠,有何乐境?诚不若糊涂之为得也。)
李湘
甚矣,口生诟而口戕口。有吴慎修者,针工也,宁波人。妻袁氏,本苏宦之婢,即如苏人,面凹而口阔,身肥而足大,性荡佚。吴素不如所好。
邻有回人马姓,伟而壮,屠羊为业。袁素倚门见之,喜其准高而力硕,以指示后,又掠裙跨步作态。马喜。屋后固有短垣,夜,马逾墙相从。且数,吴觉之,不敢发,诚以妻悍而马恶。
吴有友李湘,好事而多言,且好雌黄人。一日,吴就李饮,将醉。吴忽垂首,咨嗟而涕洟。李问之。不答。固问,吴曰:“汝度人心事,试一猜之。”李曰:“汝不过意马而心猿。”吴愕然,既请受命。李笑曰:“是不难,闻汝妻悍,且凌汝,何不赠马,则
译薛清来,是豫章人,考中明经科,担任江苏某县的县令。他记得自己前三生的事情,前两世都是女性。
第一世出生在浙江秀水,是个贫家女。父亲以捕鱼为业,曾经用药毒死鱼鳝,不留活口,把池塘的水都放干了。夜里用火烤青蛙和螃蟹,后来无法维持生计。于是卖掉了女儿,女儿刚六岁,就被勾栏(妓院)买去。十三岁时被称为美人。乡里有个大户人家叫沈二官,为她开苞,两人情好最密。这个女子号称锁二姑娘。她曾经遇到一个胡僧,学习了采补之术,凭借此术纵欲淫乱,一夜之间可以抵得上十个健壮男子。城中有学舍,众多学子来到她那里饮酒,戏谑放浪到了极点。众人向来知道她的本事,想让她筋疲力尽。在座中提倡连横策略的,是杨生,他年老而倔强。女子脱衣迎战,蜡烛的影子都没有移动,众人都溃败,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跑。只有杨生端正地坐着不肯上前,女子招引他,而杨生已经像倒戈的士兵和漂流的木棒一样瘫软无力。女子笑着放开他说:“杨先生为什么兵气不振呢?”
后来女子因为荒淫无度,十九岁就死了。到了阴间,阎王愤怒地说:“你前世做县令,有污秽的政绩,惩罚你当娼妓,来偿还你的罪过。现在你又纵欲害人,将要商议加重惩罚。”女子说:“大王惩罚我做女人,为什么不让我做妻子、做妾或做婢女,为什么要让我做娼妓?这是借给我淫乱的器具,诱导我淫乱啊。想要加罪于我,不也太冤枉了吗?”阎王沉思说:“这确实是前官判错了。现在你再做女人,应当当尼姑,遵守清规,忏悔自己的过错。否则将坠入各种恶道。”女子叩头离去。途中看见一个像茶肆一样的棚子,许多人围着一个池子,拿着勺子喝东西。有人命令女子喝,女子嫌它浑浊,于是把勺子倒空,假装喝的样子。
离开后来到一个篱笆旁,忽然跌倒,已经在产床上,不敢出声。一个妇人把她抱起来,用兜兜把她扔到了野外。原来是私生的胎儿。女子又冷又怕,于是像狗一样叫唤,耳朵里听到的还是婴儿的声音。不久,有人来到说:“阿弥陀佛。”把她抱走了。女子审视那人,是个老尼姑。心里很清楚,但口不能言,长大后,名叫锁云。每当回忆前世,都痛心忏悔。在静中偶尔动念,就强行收敛抑制。只有沈二官来庵里,颇怀念旧情,不能无动于衷,也没有说破。在月下的禅关,甘愿孤寂罢了。十八岁时,早晨起床,沐浴更衣,没有生病就去世了。
女子飘飘然走出庵堂,好像认识旧路。忽然间,又到了阴间。众鬼认识她,说:“锁姑娘,锁姑娘!”都来亲近她。女子合掌念佛,众鬼都散去了。等到见到阎王,阎王嘉奖她悔过修行,允许她转世为男身,给了青衣侍从。女子谢恩离去,投生到豫章薛家,就是今生。
长大后聘娶同乡的沈氏,十六岁完婚。沈氏温柔婉约,侍奉薛清来很谨慎。薛清来本来就知道她是沈二官转世。后来他以廪贡生的身份,出任县令。在江苏各县任职,宦囊多有盈余。喜欢置办姬妾,先后去留不计其数。凡是置办一人,价格必定低廉,而且多是凑合。现在在身边的,有十多人,都有特殊姿色,善于迎合。屋里设了一张大床,占半间房,有十几级台阶,每级台阶上躺一个人。他自己躺在没有台阶的地方。早起,众妾环绕侍奉,为他洗脸更衣穿鞋。凡是吃饭,一个妾为他准备一道菜。薛清来有没喝过的羹汤,厨师整天心里不安。薛清来虽然安享丰足,但应接不暇。沈氏夫人本来不嫉妒,而众妾又和睦相处,很快乐。只有薛清来认为这是孽障缠绕,摆脱不开,总没有一刻清净,空掉色界。有时在锦瑟繁弦、绣衾款语的之时,不禁意兴索然。因此得了瘫痪的病,告老还乡,病情日益加重。十多个妾都给了妆奁资财,遣送她们离去,说:“丈夫死了没有儿子的妾,不必守节,不能守节,而且不可守节。我死后你们必定离去,你们留下我也死。与其在死后分离,不如在生前分别。你们等待我十余年,都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有此痴想打算。我固然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来偿还我,来报答我,还是来拖累我。现在不离去,将做什么?”妾中有发誓不离去的,薛清来必定遣送,一个不留。沈氏认为他残忍,薛清来笑着说:“不用留,不用留,我已经回归荒丘,留下她们正到头。半夜无人私听处,柳梢月上黄昏候。梦到春深先唤醒,黄莺打起认归舟。做鬼也风流,免得儿孙后日担忧。”薛清来只有一个儿子,是沈夫人所生,也是县学的生员。
(凡事太明白,都没有味道。薛清来对前世清清楚楚,把一切夫妇子女,都像查账簿一样算欠债,有什么快乐境界?确实不如糊涂来得好。)
李湘
唉,口舌招致辱骂,口舌伤害口舌。有个叫吴慎修的人,是针工,宁波人。妻子袁氏,本来是苏州官员家的婢女,就像苏州人一样,脸凹而口阔,身肥而脚大,性情放荡。吴慎修向来不如她所好。
邻居有个回人马姓,高大健壮,以屠羊为业。袁氏向来倚门看见他,喜欢他鼻梁高而力气大,指着给后面的人看,又撩起裙子跨步作态。马姓男子喜欢她。屋后本来有矮墙,夜里,马姓男子翻墙跟随。而且次数很多,吴慎修察觉了,不敢发作,确实因为妻子悍烈而马姓男子凶恶。
吴慎修有个朋友叫李湘,好事且多言,而且喜欢随意评论人。一天,吴慎修到李湘家喝酒,将要醉。吴慎修忽然低头,叹息流泪。李湘问他。他不回答。坚持问,吴慎修说:“你推测人心事,试着猜一下。”李湘说:“你不过是意马心猿。”吴慎修愕然,随即请求受命。李湘笑着说:“这不难,听说你妻子悍烈,而且欺凌你,为什么不把她送给马姓男子,那么
马德汝,而妻不仇汝。”吴怪曰:“汝浑家何不赠之。”李曰:“我妇若此,刃之,如烹小鲜,岂似汝瓮中鳖缩缩然,使背高于首者!”吴曰:“我诚拼以命,何不可歼。但恐官方絷因耳。”李乃以指点吴曰:“汝好不惶愧,几曾见杀奸而抵者?且将邀厚赏焉。”
译马德你,而你的妻子不怨恨你。”吴氏感到奇怪,说:“你的妻子为什么不把她送给我。”李氏说:“我的妻子像这样,杀她就像烹煮小鱼一样容易,哪里像你瓮中的鳖那样缩头缩脑,使得背部高过头顶!”吴氏说:“我确实拼上性命,没有什么不能消灭的。只是担心官府会拘禁我罢了。”李氏于是用手指着吴氏说:“你真是不知羞耻,什么时候见过杀奸夫而被抵罪的?而且还将获得丰厚的赏赐呢。”
吴归,告其妻有夜工,伪出,抉刀俟于墙隅。更深,袁氏掩扉而脱衣,马来入室,即与妇奸,立于床下。吴挺刃入,马执灯檠格之,刀落,马夺门走。吴拾刃杀其妇而函其首,诣李曰:“如命,将求赏于官。”示以首。李大惊曰:“马首安在?”吴曰:“马逸去。”李曰:“无马首,必不可。”吴曰:“汝使我杀妇,固未言马。无已,请以君首代。”遂欲杀李。李曰:“姑徐徐。今汝即杀我,不能移我尸于汝妇寝所。为汝计,莫若汝妇候于门,有过者,乘黑杀之,移尸而入室,方可以代。”吴释李,仓皇归。
适一人暗中来,甫及门,吴促之入。其人慑栗不敢声,杀之。火而视,僧也。吴乃移尸扫迹,以二首鸣官,云其妻与僧奸宿,杀之当场。官抵吴所检焉。妇赤身而僧裹衣,于是解衣剥肤。仵者喝报曰:“衣者亦女也。”盖僧而尼。官大骇,鞠吴。吴不能讳,供以初谋于李,妻杀而马逸,继复谋于李,杀僧而化尼。
官乃捕马至。马伏罪律,以和奸而酿命,戍焉。而吴以擅杀而故杀,抵焉。至于李,始也戏吴杀妻,而类同谋;继也诡吴杀尼,而甚加功,亦拟辟,谳遂定。
嗟乎,李惟口之故,出好兴戒。
徐国华
扬州徐国华,虎而冠,以雄称,食鹾商俸。自仪征盐河至扬,多爬盐贼。徐得俸,则窃匪便不上某船,否则群集蹂躏,不可当,用是而富。匪徒皆赖之,尊若盟长,见者必卑词屈奉,稍有睚眦,则殴辱立至,并不用徐亲觌面,自然能以毒中之。
生一子,不能继父业。徐每授之方略,则殊不了了。徐叹曰:“英雄豪杰,问世一生,甚矣,是父是子之难也。”
其妾名二侉者,本山东道上娼户,为徐所强占,颇爱嬖。妻怼之,遂凌妻。徐病革,问其妾曰:“我死后,汝为我守乎?”妾乃以指竖鼻端曰:“俺这一朵花才半开,遂守空房耶?看你的行为,伸伸腿,大家都撒手。我不打诳语欺瞒死人。”徐哭曰:“枕边恩爱何顿忘耶?”妾曰:“三伏天,炎炎炙背,想你的好情儿。”冷笑而出。至晚,与一仆怀细软走矣。徐知之,愤急,气如牛喘,暴亡。
当徐气绝时,徐之子尚在某家豪赌云。且其子又愚,不知生理,尝为人所市弄而鱼肉之。是昔父之所取而施诸人者,竟今子之所受而还诸已。年余,有宿迁人至,谓其子曰:“宿某家,产一豕,身有白毛成字,作‘徐国华’,非汝尊者名乎?”与其子往宿,果见豕,如所云。抱豕痛哭,若见所生,乃欲售之。其家曰:“徐我仇也。生前曾诈我二百金,今天罚以假手于我,将碎脔以雪愤,奚售为。”于是往来关视,终以二百金赎之,圈而归,敬以豢之,别犬马之养。后豕肥腯,毛尽脱,浑变黑,字迹全无。始知宿迁某以术弄也。彼盖素悉其父之恶,而又知其子之愚,以火烙豕身,掺药而字,使白毛焉。夫而后招摇于市,使之闻之,复假一叶之舟,偕来审视。玩徐子于股掌之上,计亦巧矣。
噫,徐即非是豕,要必为豕以偿人。观其正罪输金,冥冥中岂漫然乎?
(近日卖骡马者,尝作伪色,即此掺药否?何官常乌须之难耶?)
大算盘
单有益,宛平人。重利放债,算析秋毫。凡有远者铨选,借伊银钱,甚至三扣,人号为“单算盘”。与之交者,无不吃亏。见人一器一物,亦设计获职,因而家遂丰。起盖房廊,陈设玩好,居然豪富。家有一妻四妾三子一女,而且婢仆舆马无不如意。
一日,单于庭前睡,午见一青衣舁一大算盘至,庋桌上,两头宽尺余。盘中算子大于梨桉,横枨上并无百十分两字样,皆号妻妾子女房产地土之类。其人对单曰:“尔剥众小财为一人大财,则削众小家成一大家。今以总算扣你零算,以恶算罚尔刻算也。”于是手推指挪,满盘皆动,既而一一打去,止有“女”字上,一子尚存。其人以手捏子曰:“即去此,亦不足偿,曷留之?适所以偿也。”乃举盘令单视,单忽醒。由是病疫,家尽死亡。又遭回禄,产业荡然。剩一女,遂流为娼,而单亦至于丐云。
三生赘
丹
译吴国归家,告诉妻子有夜间做工的事,假装出门,拿着刀在墙角等候。夜深了,袁氏关上门脱衣服,马来进入房间,就和妇人通奸,站在床下。吴国挥刀刺入,马拿着灯架抵挡,刀掉落,马夺门逃跑。吴国捡起刀杀了他的妻子并装起她的头,到李处说:“按照命令,将向官府求赏。”把头展示给他看。李大惊说:“马的头在哪里?”吴国说:“马逃走了。”李说:“没有马的头,绝对不行。”吴国说:“你让我杀妻子,本来没说马。没办法,请用你的头代替。”于是想要杀李。李说:“暂且慢慢来。现在你即使杀了我,也不能把我的尸体移到你的妻子卧室。为你考虑,不如让你的妻子在门口等候,有路过的人,趁着黑暗杀了他,把尸体移入室内,才可以代替。”吴国放了李,匆忙回家。
恰好有一个人暗中走来,刚到门口,吴国催促他进来。那个人害怕不敢出声,被杀了。点火查看,是个和尚。吴国于是移动尸体清除痕迹,用两个头向官府报案,说他的妻子和和尚通奸过夜,当场杀了他们。官府让吴国去检验。妻子赤身裸体而和尚穿着衣服,于是脱衣剥皮。仵作喝令报告说:“穿衣服的也是女人。”原来是和尚却是尼姑。官府大惊,审问吴国。吴国不能隐瞒,供出最初和李谋划,妻子被杀而马逃走,后来又和李谋划,杀了和尚而化作尼姑。
官府于是逮捕马来。马认罪依法,因为通奸而酿成命案,被流放。而吴国因为擅自杀人而故意杀人,被处死。至于李,起初戏弄吴国杀妻子,类似同谋;后来欺骗吴国杀尼姑,更加出力,也拟判死刑,案件于是定案。
唉,李只因为口舌之故,出主意兴风作浪。
徐国华
扬州徐国华,像戴帽子的老虎,以勇猛著称,吃着盐商的俸禄。从仪征盐河到扬州,有很多偷盐的贼。徐国华得到俸禄,那么偷匪就不敢上某艘船,否则就群集践踏,不可抵挡,因此富有。匪徒都依赖他,尊敬他像盟长,见到他的人一定低声下气地奉承,稍有怨恨,就殴打侮辱立刻到来,并不用徐国华亲自见面,自然能毒害中伤。
生了一个儿子,不能继承父亲的事业。徐国华每次教他策略,就完全不明白。徐国华叹息说:“英雄豪杰,世间一生,真是父子之难啊。”
他的妾名叫二侉,本是山东道上的娼户,被徐国华强占,很宠爱。妻子怨恨她,于是欺凌妻子。徐国华病重,问他的妾说:“我死后,你为我守节吗?”妾于是用手指竖在鼻尖说:“我这朵花才半开,就守空房吗?看你的行为,伸伸腿,大家都撒手。我不打诳语欺瞒死人。”徐国华哭说:“枕边恩爱怎么突然忘了呢?”妾说:“三伏天,炎炎炙背,想你的好情儿。”冷笑而出。到晚上,和一个仆人带着细软逃走了。徐国华知道后,愤怒着急,气如牛喘,突然死亡。
当徐国华气绝时,徐国华的儿子还在某家豪赌。而且他的儿子又愚蠢,不懂生计,曾经被人玩弄而鱼肉。这是过去父亲所取而施加于人的,竟然现在儿子所受而还给自己。一年多,有宿迁人来,对他的儿子说:“宿迁某家,生了一头猪,身上有白毛成字,作‘徐国华’,不是你尊长的名字吗?”和他的儿子去宿迁,果然看见猪,如所说。抱着猪痛哭,像见到亲生父亲,于是想要卖掉它。那家说:“徐国华是我的仇人。生前曾骗我二百金,今天天罚假手于我,将切碎肉来雪愤,为什么要卖。”于是往来关看,最终以二百金赎回,圈养回家,恭敬地饲养,不同于犬马的养法。后来猪肥壮,毛全脱落,全变黑,字迹全无。才知道宿迁某用术弄人。他大概素来知道徐国华的恶,而又知道徐国华儿子的愚,用火烙猪身,掺药而字,使白毛。然后招摇于市,使他听到,又假借一叶之舟,一起来审视。玩弄徐国华儿子于股掌之上,计谋也巧妙了。
唉,徐国华即使不是这头猪,也一定要为猪来偿还人。看他正罪输金,冥冥中岂是漫然吗?
(近日卖骡马的人,常作伪色,就是这掺药吗?为什么官常乌须之难呢?)
大算盘
单有益,宛平人。重利放债,算析秋毫。凡有远者铨选,借他的银钱,甚至三扣,人号为“单算盘”。和他交往的人,无不吃亏。见人一器一物,也设计获职,因而家遂丰。起盖房廊,陈设玩好,居然豪富。家有一妻四妾三子一女,而且婢仆舆马无不如意。
一日,单在庭前睡,午见一青衣抬一大算盘至,放在桌上,两头宽尺余。盘中算子大于梨桉,横枨上并无百十分两字样,皆号妻妾子女房产地土之类。其人对单说:“你剥众小财为一人大财,则削众小家成一大家。今以总算扣你零算,以恶算罚尔刻算也。”于是手推指挪,满盘皆动,既而一一打去,止有“女”字上,一子尚存。其人以手捏子说:“即去此,亦不足偿,曷留之?适所以偿也。”乃举盘令单视,单忽醒。由是病疫,家尽死亡。又遭回禄,产业荡然。剩一女,遂流为娼,而单亦至于丐云。
三生赘
丹
徒张映薇,游于越。同舟有王姓者,越人也。通款洽,颇相投契。而王之左手,尝以帛缠,捉之袖中,不见其肘。终吴越之路,虽欲握手道欢,皆虚其左。张异之,问曰:“足下袖手而旁观,见疑也?何不直臂请拳,使我瞭如指掌。指头禅好教人难猜也。”王曰:“倘我如出一手,何妨把臂相示。诚以指不若人,则知恶之。”遂脱襟相示,盖人腕而豕蹄。
译有个叫张映薇的书生,到越地游历。同船有个姓王的人,是越地人。两人交谈融洽,颇为投契。但王的左手,曾用布帛缠着,藏在袖中,不露出手肘。走完全程吴越之路,虽然想握手表达欢愉,都空出左手。张映薇对此感到奇怪,问道:“您袖手旁观,是怀疑我吗?为什么不伸直手臂请我握拳,让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指头禅真教人难以猜透。”王说:“倘若我伸出一只手,不妨挽臂展示给你看。实在是因为手指不如常人,怕你知道后厌恶我。”于是解开衣襟展示给他看,原来是人的手腕却长着猪的蹄子。
张惊怪,王曰:“坐。我明告子:此三生孽报,犹未脱然也。前再生为邳州役隶。有同村霍姓,欠粮,捕甚急,曾揭备银拾两,托余代为完纳。余侵蠹之,不为给完。逾年,催旧欠,羁霍去,备楮栳掠至死,诉于冥司。寻勾余至阴曹,对质,实我所侵。冥王怒,谓椽曰:‘与其阴惨以刑,不如阳受以报。’遂笔判一狴牌,絷我至一处,阴霾无光,隐隐一石,圈门如城圈。铁扇有守者,见牌发钥,门开则湿热之气隆隆蒸起,背后一推,两耳闻啼豕声,即落一娄猪腹中。自觉在其腹内,辘辘不得舒展,且膨闷。排挤有日,砉然委地,乃见身在笠中,与诸小豭呶呶,始悟人化为豕。恨不食乳,馁甚,有人以水拌粒饲我,匍匐往食;又善饥,如是日厌糖粃,数月而硕大无朋矣。尝触篱,见园中多苦瓜甕菜,始知为豫章地。既乃肥腯好睡,而懒腹垂在地。当暑热,无可为法,于水塘涸厕伏滚一大泥窝,稍觉凉爽。一日,有一人绳我至案上,其貌酷类霍姓者,出屠刀,篦诸石上,铮铮然。吾第知一刀之惨有不能免,孰知江西人每生剥豕皮以蒙钲鼓。屠乃自我颔下以刀中裂分许,直至尾闾,痛如火线一条。又以铁挝分剥,自腹及脊,以及于臀,如脱裹衣。其疼苦初在皮裹膜外,继即万镝攒心。所最难忍者,至蹄足如沸扬一滚,姑徐徐褪落耳。至第三只,皮断身坠,而心气遂绝。又见冥司王者曰:‘霍负既偿,若挥之去。’旁一鬣须者,引入一圭窦,不觉落地,呱呱而泣。自幸复为人身,迄于今,一豚蹄犹不敢交于右手。呜呼!我负我友,实有豕心,而况于手,故缠之不可以示人。”
沈肯堂构堂录
沈肯堂、构堂,兄弟也。幼不率教,长不循礼,略识之无,遂至不安恒业,而机心生焉。一为医,一为幕,彼两人未尝无苟合之时。
肯堂始轫药肆,悬壶都市,秋蜂之房,枯鱼之牙,以及宿草败皮,堆满瓶盎。间设一二方书,临时剽窃。偶有所得,秘不传人。
一少年项间偶患热节疮,来求肯视。肯见其衣服华好,吓之为疽,重其售,许以三十金。肯阴以毒置油膏中。敷之,一夜而肿紫。患者呼号达旦,急舆请沈。辞之,赴宦家酒,更阑不至。乃以百金为寿,方为之解此痛厄,犹自啧啧为良国手。时盛夏,邻人贫者有阴症,其子踵门跽请。肯醉中往视,略一诊切,曰:“此中暑也,宜用香薷饮。”服后气将脱,始惶恐,急以八味附子投之,乃苏。继连服十剂,瘳。又尝取荠苨蒸晒,充作人参;桂皮以胡桃浸刷,假号清花。并合宫方,纵人淫恶,夺人寿箕。由此利倍起家,而其术终不精,往往误。症疑,难下手,后乃专用平药数味,创为两歧之论,以待病者之自痊,作藏拙计,甚得也。
至若构堂之伪幕也,与肯堂之术则殊途而同归。医可以庸死人,幕则以劣杀人。其初游保定,录陈案;继入京师,为科吏。精熟律例,强记无遗。怀之径寸,遨游当事。一得馆地,始则高抬声价,以耸东人,而隐则逢迎居停之意,倡导主人之非,串官婪财,通役作弊。每致徇私死公,强词夺理,立成铁案,牢不可破。覆盆之下,永载沉冤。曾为石城史公幕,一富贾过境,有车夫坠车碾死。构堂以其富,过为推敲,安生疑窦,使东家逐节严鞫风之,以诈其财至千金,则构堂一举笔之劳,杯酒释之矣。又为闽中某公幕,一人命为某殴死,构堂初以为误伤致死。后府司行驳,东家覆讯,实为殴死无疑。而竟执以案由已定,不欲申文详辨,以形其短。且曰:“失久不如失出,节屈法,宽之未为不可。”在泉州署,妄以海滨贫人,诬之为盗。心知其冤,欲为官邀功,不之救,且实其辞,尽诛之。每闻狱有未定谳而死者,必抚掌称快,以为“又省我许多笔墨,便可早结。”是何复知朝廷明慎详刑之义,务期情实罪允,方正典刑。苟有矜疑,犹予缓决,以延旦夕之命,而顾草菅视之乎?
夫幕犹医也,良相之无异于良医者,不以其事之悬绝,而力之足以活人,一也。士之不得志于时,借术托途,
译张生惊异怪异,王说:“坐下。我明确告诉你:这是三生以来的罪孽报应,还没有完全解脱。前前两世,我在邳州做差役。有个同村的霍姓人,拖欠粮税,官府追捕很急,他曾备下十两银子,托付我代为缴纳。我侵吞了这笔钱,没有替他缴清。过了一年,催缴旧欠,把霍姓人拘捕带走,用刑具拷打至死,他向阴间官府申诉。不久,阴曹地府勾我去对质,证实确实是我侵吞的。冥王发怒,对属官说:‘与其在阴间用酷刑折磨,不如在阳间承受报应。’于是判了一张拘票,把我押送到一处,那里阴暗无光,隐约有一块石头,圈门像城墙一样。铁扇门有守卫,见到拘票便开锁,门一开,湿热之气隆隆蒸腾而起,背后被人一推,两耳听到猪的啼叫声,就落入一个猪圈里。自觉在猪腹内,翻滚不得舒展,而且膨胀闷胀。被挤压了多日,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才看见自己在猪圈中,和许多小猪哼哼叫,这才明白人变成了猪。恨不能喝奶,饿得很厉害,有人用水拌着谷粒喂我,我爬过去吃;又容易饿,就这样每天吃着糖渣,几个月后变得硕大无比。曾经撞到篱笆,看见园子里有很多苦瓜和瓮菜,才知道这里是豫章地方。后来变得肥胖好睡,懒洋洋的肚子垂在地上。当暑热时,没有办法,在水塘干涸的厕所里打滚一个大泥窝,稍微觉得凉爽。一天,有个人把我绑到案板上,他的相貌很像霍姓人,拿出屠刀,在石头上磨得铮铮响。我只知道一刀的惨痛无法避免,哪里知道江西人常常活剥猪皮来蒙鼓。屠夫从我下巴下用刀纵向切开几分,一直切到尾骨,痛得像一条火线。又用铁钩分开剥皮,从腹部到脊背,再到臀部,像脱衣服一样。那疼痛起初在皮膜外面,接着就像万箭穿心。最难忍受的,是蹄足像沸水浇烫一样滚过,才慢慢褪落。到了第三只脚,皮断身坠,心气就断了。又看见阴间官府的王说:‘霍姓人的债已经偿还,把他赶走。’旁边一个长须的人,引我进入一个小洞,不觉落地,呱呱哭泣。庆幸自己又变回人身,直到今天,一只猪蹄都不敢交给右手。唉!我辜负我的朋友,确实有猪心,何况是手,所以缠着它不能示人。”
沈肯堂、构堂,是兄弟。小时候不听从教导,长大后不遵循礼仪,稍微识得几个字,就导致不安于本业,于是机巧之心产生。一个行医,一个做幕僚,这两个人曾经有过苟合的时候。
肯堂开始在药铺起步,在都市里悬壶行医,像秋蜂的房、枯鱼的牙,以及陈草败皮,堆满了瓶罐。偶尔设一两本医书,临时剽窃。偶尔有所得,秘密不传给他人。
一个少年脖子上偶然患热节疮,来求肯堂诊治。肯堂看见他衣服华丽,吓唬他是疽,抬高售价,许诺三十金。肯堂暗中把毒药放在油膏中。敷上后,一夜之间肿紫。患者呼号到天亮,急忙用车请沈肯堂。肯堂推辞,去宦官家喝酒,深夜还没回来。于是用一百金作为寿礼,才为他解除这痛苦,还自夸是良医。当时盛夏,邻居穷人患有阴症,他的儿子上门跪请。肯堂醉中前往诊治,稍微诊脉,说:“这是中暑,应该用香薷饮。”服用后气息将脱,才开始惶恐,急忙用八味附子投药,才苏醒。接着连续服用十剂,痊愈。又曾经取荠苨蒸晒,冒充人参;桂皮用胡桃浸刷,假称清花。并合宫方,纵容人淫恶,夺人寿数。由此获利加倍起家,但他的医术终究不精,往往误诊。病症疑难,难以下手,后来专门用平药几味,创为两歧之论,等待病者自愈,作为藏拙之计,很得当。
至于构堂做假幕僚,与肯堂的医术虽然途径不同,但归宿相同。医可以庸医杀人,幕僚则以劣幕杀人。他最初游历保定,记录旧案;后来进入京师,做科吏。精通律例,强记无遗。怀揣着这些知识,遨游于当权者之间。一旦得到馆舍,开始则抬高声价,以耸动东家,而暗中则逢迎居停之意,倡导主人之非,串通官员贪财,勾结差役作弊。每每导致徇私枉法,强词夺理,立成铁案,牢不可破。覆盆之下,永载沉冤。曾为石城史公幕僚,一个富商过境,有车夫坠车碾死。构堂因为他富有,过分推敲,安生疑窦,使东家逐节严鞫风之,以诈取他的财至千金,则构堂一举笔之劳,杯酒释之矣。又为闽中某公幕僚,一人命为某殴死,构堂初以为误伤致死。后府司行驳,东家覆讯,实为殴死无疑。而竟执以案由已定,不欲申文详辨,以形其短。且说:“失久不如失出,节屈法,宽之未为不可。”在泉州署,妄以海滨贫人,诬之为盗。心知其冤,欲为官邀功,不之救,且实其辞,尽诛之。每闻狱有未定谳而死者,必抚掌称快,以为“又省我许多笔墨,便可早结。”是何复知朝廷明慎详刑之义,务期情实罪允,方正典刑。苟有矜疑,犹予缓决,以延旦夕之命,而顾草菅视之乎?
夫幕犹医也,良相之无异于良医者,不以其事之悬绝,而力之足以活人,一也。士之不得志于时,借术托途,
岂但糊口,最好积善。肯堂分文不费,可以救人之危;构堂声色不动,可以全人之命。顾何惮而不为,乃刻薄若是?无他,见利而忘义也。故肯堂半年,家遭回录,荡然一烬,妻子俱焚;构堂今将六十,流寓岭表。虽称名幕,而搁笔辄穷老而潦倒。
译这哪里仅仅是为了糊口,最好是借此积累善行。肯堂花费一文钱,就能解救他人的危难;构堂不动声色,就能保全他人的性命。有什么可忌惮而不做的呢,竟然刻薄到这种地步?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见到利益就忘记了道义罢了。所以肯堂建堂半年,家中遭遇火灾,化为一片灰烬,妻子儿女都葬身火海;构堂如今将近六十岁,流落在岭南地区。虽然名义上是幕僚,但一旦搁笔失业,就穷困潦倒直至终老。
(七如氏曰:“医与幕,唯恐伤人,亦唯恐不伤人。慎斯术也。存乎其人,择之而已矣。”)
李可久
李可久,祖母于氏,生三日,言前世姓陈,行三。由进士授洪洞令。以接按院,坠马死,见冥司,云:“以刑酷,好使罪囚跪美人椿,尝彻夜不释。因罚为北地女,使其缠足穿耳,生产秽亵种种罪恶道。限二十三年而返。”
七八岁,山东臬司王某,因公过境,传呼于于氏之门,女望见之,曰:“王年友犹识陈某乎?”王停舆,惊询。女备道生前,缕晰可据。王知其前生善画兰,给笔札,令作。女笔拳屈指不随腕,遂相向大哭。及长,面麻大于钱,项有宿瘤。见恶于其夫,年二十三果血崩死。
颈上痒
萧山屠户张六,性凶暴,宰牲为业。日必宰猎十数,以此获利。遂娶妻,数年无子。后身体日渐臃肿,头项亦自短缩,遍胸生毛如鬣,两目眶俱深陷,逼肖豕形。
六月间,门首肉案旁独坐,觉颈上偶痒,张以屠刀搔之,朗朗有声,忽狂风吹坠檐木,一击而首落。其妻坐产招夫,改业谋生。
手掌痕
湖州凌汉章,见一丐者,形躯长大而凶恶,面颊上天生一手掌痕。有十余丐从之,观者如市。里人有知之者,谓此丐聂姓,父为刑曹员外。曾因一过掌击一仆仆地死。后家居,白日见其仆入门,继无所睹,妻即生一子,掌痕宛然在面。父乃指其掌之见于面,而悔其行之疚于心也。比长,日以杀父为事,父忧死。子荡产,遂为丐。
呜呼!缙绅之子多丐也,丐固不止一聂也。夫官至贵而丐至贱,不能长守贵者,贱不旋踵矣。世之丐者,沿市哀号,称谓无所不呼。亦犹之乎高官显爵,端拱衙堂,嗤嗤者咸尊崇之,百千万声,无量称道。苟为不慎,则出乎尔者,亦反乎尔。不丐而何?
黑毡帽
山左有包揽钱粮者,士庶家多为之设肆于市。或兑换银钱,或打造首饰。置一大熔炉于室中,如浮图,名为倾宝于官,而实则消髓于民也。又串通胥吏,使衙官出示:不准自封投柜,复不准他人开设。此铺而后得龙断焉。是以犯禁之揽人,反视为奉官之包户矣。
乡人负镪入城,登门请纳,任意倍算,不可测度。有乡人无钱者,请为代纳,其毒更甚。当麦熟,则贱索其麦;谷熟,则贱索其谷,以至棉烟丝布,及于车牛田土,无不设法取之。而被害者犹曰:“官项也。”吾乡有愚老,有田数十亩。城中有包管其事者,五年荡其产。老饮恨日甚,以致病渐。将死,曰:“吾必作恶犬嗾杀之。”其家殓以黑毡帽,紫花布袍。未几,来一犬,黑头毼身,遂不去。家之人亦忘此老之言矣。及犬壮,包者又来索其子之物,犬闻其声,跃而出,啮其腓,不释,百计不能脱。门前故有积水一池,遂相滚入水,犬竟曳至深处,两毙焉。闻于官,具述冤报。官令其妻自行收敛,且埋其犬,毋再结冤。
偿负驴
吾乡刘心木者,家素封,好济贫乏,有善人之耳。时有田姓,济宁人,单寒,流落井里间。刘翁与之语:“几聿云暮,云胡不归?想尔家亦不远,岂无父母兄弟,而踽踽若是?”田姓以负逋告。翁曰:“几何?”田曰:“十五缗。”翁归出镪金八两与之,田曰:“予负不能偿而避于此。今复负翁,以偿负,是一负也。徒多此转移耳,不如不偿。”翁曰:“彼求偿急,汝不得归。我求偿缓,汝得归。且偿不偿任汝也。”田喜,谢而去。则不知田之果归?果偿?所负与否?且不知果有是负否也?后翁遂置之。
数年,翁偶坐,夜半闻叩扉声,且呼刘。翁启户,无所见。是夜槽间老蹇下一黑驴。阅月而驳唇,皆白皙,浑身如墨,且善伺人意,呼之即来,童稚任控辔,从无蹄啮事。秋夏场圃,每系凉于柳阴下。有晋人过,爱之,曰:“噫!个粉眼粉嘴好,愿以八金求售。”翁与之。翁即于是夜梦田姓人来偿负云。
男女变易
郓城李常和,居城,开药肆。家迄可四十,无子,娶妾,三年诞一儿,李甚喜,时时抚弄。尝使其妻服侍绷褥,稍不慎,则骂其不贤。弥月,把儿尿,视其蛹,缩小如
译七如氏说:“医生和幕僚,既害怕伤害人,也害怕不伤害人。谨慎运用这种技艺,关键在于人,选择合适的人罢了。”
李可久
李可久,他的祖母于氏,出生三天时,说前世姓陈,排行第三。后来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洪洞县令。因为接待按察使,坠马而死,见到阴间官府,说:“因为刑罚残酷,喜欢让罪囚跪在美人桩上,常常整夜不释放。因此惩罚他做北方地区的女子,让他缠足穿耳,经历生产等种种污秽罪恶之事。限定二十三年后返回。”
七八岁时,山东按察使王某,因公过境,在于氏家门口传呼,女子望见他说:“王年兄还记得陈某吗?”王某停下轿子,惊讶地询问。女子详细讲述生前之事,条理清晰有据可查。王某知道她前世擅长画兰花,给她笔墨纸砚,让她作画。女子手指弯曲无法跟随手腕转动,于是两人相对大哭。等到长大,脸上麻点大如铜钱,脖子上有旧瘤。被丈夫厌恶,二十三岁时果然因血崩而死。
颈上痒
萧山屠户张六,性情凶暴,以宰杀牲畜为业。每天必定宰杀十几头,以此获利。于是娶妻,几年没有儿子。后来身体日渐臃肿,头颈也自行缩短,胸口长满像猪鬃一样的毛,两眼眼眶都深陷,极像猪的形状。
六月间,独自坐在门口肉案旁,觉得颈上偶尔发痒,张六用屠刀搔痒,发出朗朗声响,忽然狂风吹落屋檐木头,一击之下头颅落地。他的妻子坐产招夫,改行谋生。
手掌痕
湖州凌汉章,见到一个乞丐,身材高大而凶恶,面颊上天生有一个手掌印。有十几个乞丐跟随他,围观的人像集市一样。乡里有知道底细的人,说这乞丐姓聂,父亲是刑部员外郎。曾经因为一次掌击,把一个仆人打倒在地致死。后来在家居住,白天看见那个仆人进门,接着就看不见了,妻子就生下一个儿子,手掌印清晰地留在脸上。父亲于是指着脸上的手掌印,悔恨自己行为在心中留下的愧疚。等到儿子长大,每天以杀父为事,父亲忧虑而死。儿子挥霍家产,于是成为乞丐。
唉!官宦人家的儿子多成为乞丐,乞丐本来就不止一个聂某。官位尊贵而乞丐卑贱,不能长久保持尊贵的,卑贱很快就会到来。世上的乞丐,沿街哀号,称呼无所不喊。这也好比高官显爵,端正地坐在衙门大堂,嗤嗤之声都尊崇他们,成千上万的声音,无量地称颂。如果不谨慎,那么出于你的,也会反作用于你。不成为乞丐又成为什么呢?
黑毡帽
山东有包揽钱粮的人,士大夫和百姓家中多在集市上为他们设立店铺。有的兑换银钱,有的打造首饰。在室内放置一个大熔炉,像佛塔一样,名义上是将宝物倾献给官府,实际上是在剥削百姓骨髓。又串通胥吏,让衙门官员出示告示:不准自行封包投入柜中,也不准他人开设。只有这家店铺才能垄断。因此犯禁的包揽人,反而被视为奉官的包户了。
乡人带着钱财进城,登门请求缴纳,任意加倍计算,不可预测。有乡人没有钱的,请求代为缴纳,其毒害更甚。当麦子成熟时,就低价索取麦子;谷物成熟时,就低价索取谷物,以至于棉花、烟草、丝布,以及车牛田土,无不设法索取。而受害的人还说:“这是官府的钱。”我们乡里有个愚钝的老人,有几十亩田。城中有包管此事的人,五年间耗尽了他的家产。老人怨恨日益加深,以致病情逐渐加重。临死时说:“我必定变成恶犬嗾使杀他。”他家给他戴上黑毡帽,穿上紫花布袍入殓。不久,来了一只狗,黑头黑身,于是不再离开。家中的人也忘记了老人的话了。等到狗长大,包揽的人又来索取他儿子的东西,狗听到他的声音,跳出来,咬住他的小腿,不松开,千方百计无法脱身。门前原来有一池积水,于是两人滚入水中,狗竟然拖到深处,两人都死了。上报官府,详细陈述冤报。官府命令他的妻子自行收敛,并且埋葬那只狗,不要再结冤仇。
偿还欠驴
我们乡里有个叫刘心木的人,家里一向富有,喜欢救济贫乏,有善人的耳朵。当时有个田姓的人,是济宁人,贫寒,流落在井里之间。刘翁和他说话:“天色已晚,为何不归?想必你家也不远,难道没有父母兄弟,而如此孤独?”田姓的人以欠债相告。刘翁说:“多少?”田说:“十五贯。”刘翁回家拿出八两金子给他,田说:“我欠债不能偿还而躲到这里。现在又欠翁的钱,用来偿还欠债,是一个欠债。只是多此一举转移罢了,不如不偿还。”刘翁说:“他求偿还急,你不能归。我求偿还缓,你能归。而且偿还与否由你决定。”田高兴,谢过离开。就不知道田是否真的归家?是否真的偿还?所欠与否?而且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这个欠债?后来刘翁就置之不理了。
几年后,刘翁偶尔坐着,半夜听到敲门声,并且呼喊刘翁。刘翁开门,什么也没看见。这夜槽间老驴生下一头黑驴。过了一个月,嘴唇斑驳,都白皙,浑身像墨一样,而且善于察人意,呼唤就过来,儿童随意控制缰绳,从未有踢咬之事。秋夏在打谷场,常系在柳荫下。有山西人路过,喜爱它,说:“唉!这个粉眼粉嘴好,愿以八两金子求售。”刘翁卖给他。刘翁就在这夜梦见田姓人来偿还欠债。
男女变易
郓城李常和,住在城里,开药店。家产可达四十万,没有儿子,娶妾,三年生下一个儿子,李常和非常高兴,时时抚弄。曾让他的妻子服侍婴儿,稍有不慎,就骂她不贤惠。满月时,把尿,看他的生殖器,缩小如
城西乡之方大头,不知其名,农也。亦无子,产五女。是年又生一女,其妻恶之,欲溺毙,方曰:“子女皆肉也,与其子不肖,欲逆覆吾宗,何如多有女安而绝我后?”遂育之。
忽一夕,大风动屋,其女哭声壮,辰视之,变成男。哄其乡里,咸以为奇。有自城中来者,言李药铺同日男而女,交相诧也。
(得子薄妻,如之何不女?爱女若子,如之何不男?是在乾隆辛亥九月间事。
嘉庆十一年丙寅二月,余代理湖北江夏事廿三日。看城外金沙州民人熊万兴呈称:其长女金姑,年十七岁,许字城内李宏声之子为妻。忽于十八日变为男子。熊故无子,其二女,恐李戚诬以赖婚,且此事合郡皆知,报明在案耳。余曰:“此事之异,亦人之妖也。毋用报。如恐李氏诬,签目俱在,可指而验;如何等系念姻娅,何不以未字之次女续之耶?”熊叩头欣谢,撤其报呈而去。)
拔一毛
陈眉公继儒,优游林下,声誉一时。当时皆倚重其言,有山中宰相之目。
毛文龙总制三边,会母寿,思得陈一言以为荣。特遣将校赍重币往求。陈迟欠未予,将校恐误期,登堂坐索,颇事罗唣。陈大怒,斥逐之,迁怒于毛。是岂毛之罪哉?即将校之索文亦不过党将军帐下羔酒习气耳,何足挂怀?适门人某,为兵部尚书,过访求教。陈遽语曰:“拔一毛可以利天下。”门人再拜谢曰:“谨受教。”履任,诬毛以罪状而诛之。毛既被诛,边事大坏。论者以明三百年天下,实眉公一言亡之也。
(近有殿元公某遭雷殛死。成殓后,雷复震其尸。闻其生平,止莅荆宜观察一任。说者谓其曾准人筑州种苇,以致堵截江流,遂贻灌城决堤之患,故有此谴。嘻!若据数世诛锄,如白起牛,曹瞒豕,则殿元公又安知非眉公后身耶?)
鳖僧
余杭一僧,极奢侈,穷极其嗜,因之巧极其饪。好食鳖,于斧顶开一孔,火盛水沸,鳖头出口张,僧以醢酱姜桂之属,杓而饮之。鳖熟而味已入矣。如是有年。
一夕,火发。僧故楼居,仓猝间,思钻月窗以遁。窗小,仅容一首,竟烧死。观者曰:“今日之烧死僧,如当日之活煮鳖。”
(按<洗冤录>,甲鱼同苋菜食,生鳖,茅舍潺滴肉上,皆可杀人;又有一种毒蛇,与鳖交,精入地三尺,凝结鳖形,其名曰“蝎”。往往不辨,食之主血胀死。)
李五
济宁三井闸,为运河蓄泄湖水而筑。粮艘至,起板迎溜以上,千夫牵挽,声振断流,如闻鼞鼓。行而引者谓之“短纤”,止而提者谓之“排夫”。饿鬼道中,往往托生于此。因忆友人有悯粮艘纤夫、集唐一首云:
西江运船立红帜(王建),落帆渡桥来浦里(张籍)。送风上水万斛里(王建),自怜淮海同泥滓(李绅)。
计合一条麻绳挽(韩文),有力未免遭驱使(张籍)。邮夫防吏急喧驱(张籍),夜间鼍声人尽起(钱起)。
不辞手足皆胼胝(李温),趚趚踏沙人似鬼(子厚)。尔来气少筋骨露(吴融),因风因雨更憔悴(元稹)。
茫茫漫漫方自悲(韦应物),顽钝如船命如纸(白傅)。柳丝挽断肠牵断(来鹏),千声万血谁哀尔(韩文)。
呜呼余心诚恺悌(温飞卿),莫言自古皆如此。谁人为奏圣天子(陆龟蒙)?
有纤夫而又作排夫名李五者,满面斑大于钱,一目,鼻两孔如突黔,唇齿皆随意布置,如今水墨画中写意人。余从泲水之旁,往往见之,未尝不曰:“此不全于天者也。”李曰:“人为之也。”问其故,李曰:“我河内人,家有薄产,耽于赌,故种麦一年,供骰一箝;种秫一秋,打叶一周……”
岁将暮,家家办酒果,而李冰釜冷灶,若度寒食禁烟。妻骂曰:“酒肉,朋友也;柴米,夫妻也。我自嫁汝家,终岁操作,不曾换得一餐饱。今岁将尽,尔其与之俱尽乎?”李绐之曰:“我将觅自尽。”妻指窗前一小树曰:“尽在树间。”李愤然取厨刀,断其树,睨而视之,窃有所喜,以为可使制梃而御人于国门之外矣。乃芟繁柯,伐碎叶,应手而去。妻亦不问其所之。
出官道,伏柳
译城西乡下有个方大头,不知他的名字,是个农民。也没有儿子,生了五个女儿。这一年又生了一个女儿,他的妻子厌恶这个孩子,想把她溺死,方大头说:“儿子和女儿都是血肉之躯,与其儿子不成器,想要颠覆我的宗族,哪里比得上多生女儿平安地断绝我的后代呢?”于是抚养了她。
忽然有一天晚上,大风刮得房屋摇晃,那个女儿的哭声洪亮,天亮时看她,变成了男孩。轰动乡里,大家都认为很奇特。有从城里来的人,说李药铺在同一天由男变女,人们互相惊诧。
(得到儿子就轻视妻子,怎么能不生出女儿?喜爱女儿如同儿子,怎么能不生出男孩?这是乾隆辛亥年九月间的事。
嘉庆十一年丙寅二月,我代理湖北江夏县事务二十三天。看到城外金沙州百姓熊万兴呈递的诉状说:他的长女金姑,十七岁,许配给城内李宏声的儿子做妻子。忽然在十八日变成了男子。熊家本来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担心李家亲戚诬告赖婚,况且这件事全县都知道,所以报备在案。我说:“这件事的怪异,也是人的妖异。不用上报。如果担心李氏诬告,婚书都在,可以指着验证;何必挂念姻亲关系,为什么不把未出嫁的次女续配给他呢?”熊万兴磕头欣喜地谢恩,撤回了诉状离去。)
拔一毛
陈眉公继儒,在林下悠闲自得,声誉显赫一时。当时的人都倚重他的言论,有“山中宰相”的称号。
毛文龙总制三边,恰逢母亲寿辰,想得到陈眉公的一句话来作为荣耀。特意派遣将校带着厚重的礼物前往请求。陈眉公拖延没有给予,将校担心误了期限,登上厅堂坐着索要,颇为纠缠。陈眉公大怒,斥责驱逐他们,迁怒于毛文龙。这难道是毛文龙的罪过吗?那将校索要文章也不过是将军帐下饮酒作乐的习气罢了,哪里值得挂怀?恰好门人某位,担任兵部尚书,前来拜访求教。陈眉公立刻说:“拔一毛可以利天下。”门人再拜谢恩说:“谨受教诲。”上任后,诬陷毛文龙有罪状而诛杀了他。毛文龙被杀后,边防事务大坏。评论的人认为明朝三百年的天下,实际上是陈眉公一句话灭亡的。
(近来有殿元公某遭雷击死。入殓后,雷又震击他的尸体。听说他生平,只担任过荆宜观察一任。有人说他曾批准人筑州种苇,以致堵塞江流,于是遗留灌城决堤的祸患,所以有此谴责。唉!如果根据数代诛杀,如白起化牛,曹操化豕,那么殿元公又怎么知道不是陈眉公的后身呢?)
鳖僧
余杭有一个僧人,极其奢侈,穷尽他的嗜好,因此巧妙极尽他的烹饪。喜欢吃鳖,在鳖的斧顶开一个孔,火大水沸,鳖头伸出张嘴,僧人用醢酱姜桂之类,用勺子灌进去。鳖熟了而味道已经进去了。像这样过了好几年。
有一天晚上,发生火灾。僧人本来住在楼上,仓促间,想钻过月亮窗逃跑。窗户小,仅容得下一个头,竟然烧死了。观看的人说:“今天烧死的僧人,就像当年活煮的鳖。”
(按《洗冤录》,甲鱼同苋菜吃,生鳖,茅舍潺滴肉上,都可以杀人;又有一种毒蛇,与鳖交配,精液入地三尺,凝结成鳖形,它的名字叫“蝎”。往往分辨不清,吃了它的人主要血胀死。)
李五
济宁三井闸,是为了运河蓄泄湖水而筑的。粮船到了,起板迎流而上,千人牵挽,声音震动断流,如同听到鼞鼓。行走时牵引的叫“短纤”,停止时提拉的叫“排夫”。饿鬼道中,往往托生在这里。因此想起朋友有怜悯粮船纤夫、集唐一首诗云:
西江运船立红帜(王建),落帆渡桥来浦里(张籍)。送风上水万斛里(王建),自怜淮海同泥滓(李绅)。
计合一条麻绳挽(韩文),有力未免遭驱使(张籍)。邮夫防吏急喧驱(张籍),夜间鼍声人尽起(钱起)。
不辞手足皆胼胝(李温),趚趚踏沙人似鬼(子厚)。尔来气少筋骨露(吴融),因风因雨更憔悴(元稹)。
茫茫漫漫方自悲(韦应物),顽钝如船命如纸(白傅)。柳丝挽断肠牵断(来鹏),千声万血谁哀尔(韩文)。
呜呼余心诚恺悌(温飞卿),莫言自古皆如此。谁人为奏圣天子(陆龟蒙)?
有纤夫而又作排夫名叫李五的,满脸斑点大如铜钱,一只眼睛,鼻孔两个像突起的黑点,唇齿都随意布置,如今水墨画中写意人。我从泲水旁边,往往见到他,未曾不说:“这是天生不全的人。”李五说:“是人造成的。”问其原因,李五说:“我是河内人,家有薄产,沉迷赌博,所以种麦一年,供骰子一箝;种秫一秋,打叶一周……”
年将尽,家家办酒果,而李五冰釜冷灶,如同度过寒食禁烟。妻子骂道:“酒肉,是朋友;柴米,是夫妻。我自嫁到你家,终年操作,不曾换得一餐饱。今年将尽,你难道要和他们一起完蛋吗?”李五欺骗她说:“我将去寻死。”妻子指着窗前的一棵小树说:“死在树间。”李五愤然取厨刀,砍断那棵树,斜着眼看她,暗自高兴,以为可以制作木棒抵御人在国门之外。于是修剪繁枝,砍碎叶子,应手而去。妻子也不问他的去向。
出官道,伏柳
树下。夜北风凛凛,一人负行李踉跄来,意其为岁暮遄归者。棒喝之,其人惧,遗所负以逸。李喜,固利在物不在人。归,启视钱物,新衣,颇足办五辛盘。夫妻皆欣欣度乐岁。第倘来物,不甚爱惜。曾几何时,瓶罍告匮。李复技痒,妇谏曰:“得意不宜再往。”不听,复要于路。月朦胧上,见驴背大囊,一老叟盹而骑。去三步,击之,不中。叟下,撤梃,前步,提李发立起,曰:“若是谁?”李不答,复问,李亦不答。叟以足略拨,李仆地仰,叟踏李胸,曰:“汝不言,且试汝梃。”一梃而齿牙脱,再梃而鼻梁折,三梃而眉飞目去,如荠辛臼,千捶百捣,至无口无耳无鼻舌身意,更幻出一切不可思议诸般色相。叟兴尽,复跨蹇迢迢而去。
译在树下。夜里北风凛冽,一个人背着行李跌跌撞撞地走来,李喜以为他是年底匆匆赶回家的人。李喜大声呵斥他,那人害怕,丢下所背的东西逃走了。李喜很高兴,他本来就看重财物而不看重人。回家后,打开一看,是钱物和崭新的衣服,足够置办五辛盘了。夫妻两人都欢欢喜喜地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年岁。只是这意外得来的东西,并不怎么爱惜。没过多久,瓶罐里的钱财就空了。李喜又手痒想再干坏事,妻子劝他说:“得逞了就不该再去。”李喜不听,又去路上拦截。月亮朦胧地升起来,看见驴背上有个大袋子,一位老人眯着眼骑在上面。李喜上前三步,打去,没打中。老人下驴,抽出木棍,上前一步,揪住李喜的头发把他提起来,说:“你是谁?”李喜不回答,老人又问,李喜还是不回答。老人用脚轻轻拨弄,李喜仰面摔倒在地,老人踩在李喜胸口,说:“你不说话,那就试试我的木棍。”一棍下去牙齿脱落,两棍下去鼻梁折断,三棍下去眉毛飞扬眼睛突出,像捣碎芥末的臼一样,千捶百捣,直到没有口、没有耳、没有鼻、没有舌、没有身体、没有意识,更幻化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奇异景象。老人兴致尽了,又骑上跛驴远远地离去。
李死而复苏,血与泪迸,曰:“我复有何面目返家门对妻子耶?”遂流于今盖二十年。余异其状,故备书之。
卷四 祥瑞部
祈梦事征
无锡惠山,有于少保忠肃公庙。二八月闻,苏人多斋宿庙中,祈神以梦。
夫祈梦者何?定终身、卜休咎也。梦之必属于公者何?说者曰:“于公年少时好梦,尝宿壮缪庙,梦神告之曰:‘汝终身,归问汝嫂,则知之。’公归而问日,‘嫂嫂,试猜我异日作何等官。’嫂曰:‘夭杀的,不过与你一二品小官足矣。’后至少保。英宗复辟,遂及难。后人哀之,若怨于梦,而因以天下后世之梦,皆司之于公。此于公祈梦之由来也。”
周清源者,常州秀才,穷于遇,且困于学。幼婚于富伧张姓。张有两坦,周次倩,其大婿为鹾商子,任姓。张翁每爱任而鄙周,周亦遂不敢与任齿。会张翁寿辰,张女先归,周无以为仪。作诗一章,令其妻献嘏焉。翁笑曰:“半张纸值不得两瓯面。”其大姊曰:“想妹夫已呕尽心血矣。”周妻惭甚,惟于无人处潸潸襟泪而已。
翌朝,寿客哄堂,眷属皆从屏后觑,独不见周生。周妻侦诸仆,仆曰:“来也,翁不令预席,置秘小阁中。一人独酌,想已酣矣。”乃令仆导往视之。至阁上,见周方以箸缴缕吞咽,呜呜有声。女顾而唾,周噎于颡。女泣曰:“奈何幽诸室而尝丈人之羹也?”周曰:“聊供一饱,初何尝不当食而兴叹也。”女曰:“诚如是,尚有羞恶之心也?”生投著起,欲去。女曰:“焉往?”生曰:“我将入长安取富若贵来相。”女曰:“良佳,无徒托诸空言。”乃拔一钗,与周为行资。
周袖之出,售于市。方欲行,瞥见一皂衣人曰:“粮急矣,絷欠户。”周未及答,遂夺其银,且拥之去。至役家,抵暮。及晨,皂谓其妻曰:“夜梦神告我,周相公贵人也。”妻曰:“我亦与子同梦,当善视之。”皂谓周曰:“我为相公代杖久矣。我今若使相公见官长,将及辱,我不忍。”且还其金。遂饭周,役夫妻甚殷勤匕箸间。周感谢去,因下杭州,访故人某。
过无锡,舟人有祈梦于少保庙者,生亦与焉。是夜,梦于公揖而坐曰:“清华挺贵之选,异日我有一事,不能不烦足下锦心也。”周醒不解。
至杭州。友人某者,三年前已作古矣。周大丧气,不唯不能北上,更无面目返江东。遂就寓武林两月,而行资匮,逆旅主人将不容周。当此时,椎心饮泣,生不如死。尽醉出城,至湖心,望深青之处,一跃入水。其初不觉沉溺,栩栩然如在空中,既而身若负重,以为是殆死矣。乃一举目,则身丽于网,为渔者所救。周苏,以为不能遂沉,误其死期,大骂渔者,渔者不能辨,乃携网认罪而去。周仍复入水,又觉有人亟曳其辫发而起,置之亭中。周又苏,则见一头陀,筋骨纠纠,手执念珠,跏趺地上。周不言,惟眶视。僧曰:“若善男子,有何大不得已,必沉沦而不返耶?”周呻吟涕洟,告请颠末。僧起曰:“曷随贫僧往?”周随登一小舟。
僧本从五台来,字超然,卓锡于水仙庵者。周自此居庵中,僧见其能书,遂令其写经十余部。僧一日谓周曰:“求利于市,求名于朝。足下何不作京中游,以图进取?老衲于都,颇多熟识,当为书致某喇嘛寺僧,自能为足下谋一居停也。”并厚赠周。
周抵京,某喇嘛遂为图于某王府佐领下一拨什库作冬烘生。一日,周与东家至王府闲游,王归问门内者为谁?告以某拨什之延师。王呼周见,大喜,曰:“我有小贝勒,命尔傅之。”周谢出,后遂入王府为贝勒傅。会考博学宏词,命之应试。遂蒙擢用,授词林。
逾年,督学闽省,假归省墓,盛仪卫,过岳门而不入焉。至某役家,登堂拜其夫妇。三年差满,复馆职。逢上命修明史,周所签分烈传,恰当得忠肃公名下。周始悟当年祈梦之征,于是尽心搜罗校纂,是传称详确焉。
(余于庚申秋,梦青龙在天,群鸡绕地。次年,获祧楚北,以为佳兆。何官运坎廪一至于此?岂尚有转机者乎?^#^)
青阳
译李死而复生,血与泪迸发,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家面对妻子儿女呢?”于是流落至今,大约已有二十年。我诧异他的情形,所以详细记录下来。
卷四 祥瑞部
祈梦事征
无锡惠山,有于少保忠肃公庙。二八月间,苏州人多在庙中斋戒住宿,祈求神灵托梦。
所谓祈梦是什么呢?就是确定终身大事、占卜吉凶祸福。为什么做梦一定要归于于公呢?有人说:“于公年轻时喜好做梦,曾经住宿在壮缪庙,梦见神告诉他:‘你终身的命运,回去问问你的嫂子,就知道了。’于公回去问说:‘嫂子,猜猜我将来做什么官。’嫂子说:‘短命的,不过给你一二品的小官也就够了。’后来于公官至少保。英宗复辟,于是遭遇祸难。后人哀怜他,好像怨恨那个梦,因而把天下后世的梦,都归于于公掌管。这就是于公祈梦的由来。”
周清源,是常州秀才,遭遇困窘,而且学业上也感到艰难。小时候娶了富商张姓的女子为妻。张家有两个女婿,周清源是次婿,大女婿是盐商之子,姓任。张翁常常喜爱任婿而轻视周婿,周婿也因此不敢与任婿平起平坐。恰逢张翁寿辰,张女先回娘家,周婿没有礼物可献。便作了一首诗,让妻子献上去祝福。张翁笑着说:“半张纸抵不上两碗面。”大女儿说:“想必妹夫已经呕尽心血了。”周妻非常惭愧,只在无人处默默流泪而已。
第二天,寿宴宾客满堂,家眷都从屏风后窥视,唯独不见周生。周妻向仆人打听,仆人说:“来了,翁公不让参加宴席,把他安置在隐秘的小阁中。一个人独自饮酒,想必已经喝醉了。”于是让仆人引导前去查看。到了阁上,看见周生正用筷子夹着细碎的食物吞咽,呜呜有声。女儿看着吐唾沫,周生被食物噎住了喉咙。女儿哭着说:“为什么把他关在屋里,还让他尝公公的羹汤呢?”周生说:“暂且吃饱一顿,起初哪里是不该吃而叹息呢。”女儿说:“真是这样,还有羞耻之心吗?”周生扔掉筷子站起来,想要离开。女儿说:“去哪里?”周生说:“我将去长安求取富贵回来给你。”女儿说:“很好,不要只托付空话。”于是拔下一支钗,给周生作为路费。
周生把钗揣在袖中出来,在市场上卖掉。正要动身,瞥见一个穿黑衣的差役说:“粮税紧急,拘捕欠户。”周生来不及回答,就被夺走了银子,并且被押送离开。到了差役家,已是傍晚。等到早晨,差役对妻子说:“夜里梦见神告诉我,周相公是贵人。”妻子说:“我也和你做了同样的梦,应当好好对待他。”差役对周生说:“我替相公受杖责很久了。我现在如果让相公见官长,将受辱,我不忍心。”并且归还了他的银子。于是给周生吃饭,差役夫妇在饭桌上非常殷勤。周生感谢后离开,于是南下杭州,拜访老朋友某。
路过无锡,船夫中有去少保庙祈梦的,周生也一同前往。这夜,梦见于公作揖坐着说:“清华是显贵的征兆,将来我有一件事,不能不麻烦你的锦绣之心。”周生醒来不明白。
到了杭州。老朋友某,三年前已经去世了。周生非常丧气,不仅不能北上,更没有脸面返回江东。于是在武林寓居两个月,路费耗尽,旅店主人将不容纳周生。在这个时候,捶胸痛哭,生不如死。喝得大醉出城,到湖心,望着深青的水面,一跃入水。起初不觉沉溺,飘飘然如在天空中,随后身体像负重,以为这大概是死了。于是抬眼一看,身体挂在渔网上,被渔夫所救。周生苏醒,以为不能沉没,耽误了他的死期,大骂渔夫,渔夫不能辩解,于是带着网认罪离开。周生仍然再次入水,又觉得有人急忙拉着他的辫子把他拉起来,安置在亭中。周生又苏醒,看见一个头陀,筋骨虬结,手持念珠,盘腿坐在地上。周生不说话,只是眼眶注视。僧人说:“善男子,有什么不得已的大事,一定要沉沦而不返回呢?”周生呻吟流泪,告知始末。僧人站起来说:“何不跟随贫僧前往?”周生跟随登上一个小船。
僧人本来从五台山来,字超然,在水仙庵安住。周生从此住在庵中,僧人见他善于书法,于是让他抄写十几部经书。僧人一天对周生说:“在市中求利,在朝廷求名。你为什么不作京城之游,以图进取?老衲在京城,有很多熟识的人,当为你写信给某喇嘛寺的僧人,自然能为你谋求一个住处。”并且厚赠周生。
周生到达京城,某喇嘛于是为他谋求在某王府佐领下拨什库作冬烘生。一天,周生和东家到王府闲游,王爷回来问门内的是谁?告知是某拨什延请的老师。王爷叫周生来见,大喜,说:“我有小贝勒,命你教导他。”周生谢恩出来,后来于是进入王府做贝勒的老师。恰逢考博学宏词科,命令他应试。于是蒙受提拔任用,授职翰林院。
过了一年,督学福建,请假回家扫墓,仪仗盛大,经过岳门而不进入。到了某差役家,登堂拜见其夫妇。三年任期届满,恢复馆职。逢皇上命令修撰明史,周生所签分的烈女传,恰好得到忠肃公名下。周生这才领悟当年祈梦的征兆,于是尽心搜罗校勘编纂,这篇传记称详实准确。
(我在庚申年秋天,梦见青龙在天,群鸡绕地。次年,获准迁居楚北,以为是好兆头。为什么官运坎坷竟至于此?难道还有转机吗?)
青阳
安徽青阳县,国初至乾隆年,从无甲第一人。有汪生邑庠某,发奋为雄,下帷攻苦。然十年文场,三战三北。汪之壮志亦全灰于鸡鸣夜雨时矣。
译安徽青阳县,从开国之初到乾隆年间,从未出过科举考试的第一名。有一位姓汪的生员,是县学里的某位学子,他发奋图强,想要成为杰出的人才,闭门苦读。然而在十年的科举考试中,他三次参加却三次落败。汪生的远大志向,也在那鸡鸣声中的夜雨时刻彻底灰心了。
有年春宵,汪生忽梦揭榜中式本年二十一名举人,醒而异之。晨告同人,佥曰:“汪生抱屈已久,且吾邑素无科第,若有必当推汪。今汪生既有登科之梦,即不得以登科作梦论,是直登科而已矣。”遂传合邑,咸以为兆。而汪生族党乃设大礼于宗祠,树旗横匾,贺者接踵。
会安抚道出青阳,过汪氏之祠。见门贴报单,异之。问汪姓,以梦告。抚以为妄,饬邑令止之。及秋,抚军监临闱事,填榜之夕,将拆弥封。至二十一名,抚军起言于主试者曰:“下官春巡,道经青阳,见有汪姓祠堂贺新举人者,并署二十一名。问其故,则以梦征。今拆号至此,恐前日之托于梦者,或今日之不免于贿也。”主试者曰:“是不难,力破其关节。请易之。”乃取其备荐各卷,悉阵抚前,抚喜,信手拈出一卷。主试填注中式,及拆弥封,恰是青阳汪某。抚大骇,至公堂上,无不以为大奇。自汪姓一第之后,青阳科甲至今不绝。
夫汪生未第之前,何其难;既第之后,又何以如此联翩接踵之易?当其初,先兆以梦而群相和之者,翻不以梦视梦,而且以真视梦,又何其愚?是不惟汪生愚,一邑之中皆愚也。迨至朱衣一点,天下知名,然后叹物造之于人亦巧矣。
玉钩形
浙之辛得仁廪生,馆于富家。岁暮解馆,得束脯八金。归至渡口,见夫妇二人痛哭岸旁。辛问之,夫诉云:“岁将尽,责逋者日逼于门,欲卖此妇。妇又不愿弃买臣而去,甘心与冀缺同终。不得已相率赴水耳。”辛恻然,尽与八金。二人泣谢,辛负担晚归,言遇妇投水事。妻曰:“何不周之?”辛曰:“倾囊与之矣。”妻亦甚欣。
至除夕,不能给。妻出红裙一条,以贳酒食。辛口占曰:“红裙沽清酒。”妻曰:“黑箸蘸白盐。”相与欢宴,初不知床头米罄,灶底烟寒也。夜梦至一处,琼楼玉宇,有联续其句曰:“关关金锁户,卷卷玉钩帘。”辛觉,书于壁间。
明春赴馆,居停延地师葬母。辛以二亲未殡,请师留意。至一处,见鹿卧地,人至奔去。师曰:“此金锁玉钩形,吉地也。”因忆与梦合,但不知为谁氏地。适前与金人之至,见辛曰:“先生得非恩人乎?自得金完债,今稍温饱。常念未能报德,今何事至此?”辛言求葬地,指鹿眠处。人曰:“此吾业也。”即邀至家,愿书契与之,且为助工营葬。数年后,辛联捷,官至都宪。
亦畅园芝鹤小辨
吾乡庶常孙某,早年读书其妇翁亦畅园中。夏日有芝一本,生于斋。未几,有鹤止斋前树。既赴省而宿,桂齐花。北方桂隔年不花,仅有叶在,而庶常是科果捷。乙未联榜,人遂以妇家之瑞瑞其倩。
噫!何不瑞其子,而瑞其倩?宁若芝若鹤若桂,庶常斋头独不当位置一本耶?
瓮走
莱阳张允捷,丙子入秋闱。家中注水瓮自门外走入门里,旋转如篷,格磔有声。见者惊视,瓮忽爆碎,水流满地。方取土覆之,而报中者已轰于门。
(贺康侯云:某年月日,在江宁宴其亲家某姓书斋。亭午,见其院中山石响走丈余,同人群集往观。初亦无异,后其家自败云。)
卷五 艺文部
文酒
蜀人万秋池,工诗文,豪于饮。饮少,为诗文辄艰涩,饮能尽其量,则下笔有神,文异水而涌泉矣。穷于遇,世无知者。值闱中酒禁綦严,不得携杯酌往,一畅其志,遂屡踬名场。然性酣曲蘖不顾也。继且饮资匮乏,无所为谋,往往去衣去食。
一日游郊外,见一人坐石上,倚巨罂,瓢而饮,酣笑自得,旁若无人。万涎之,曰:“饮士无伴,孤哉孤哉!”其人曰:“子欲饮乎?先酬以文。”万曰:“身将饮,焉用文之?”乃假瓢而吸,顷刻告罄。万呼曰:“酒之兴也,其于中古乎?饮酒者,其有忧患乎?屈原宜醉而独醒,故沉汩罗而不悔;李白宜醒而长醉,故溺采石而不辞。山石之贵,吾弗为之;嵇康之祸,庶几免失。阮籍胸中块垒,自取浇焉;刘伶醉后吱唔,妻难戒也。谢朏告弟,此中惟宜饮酒;袁种谓盎,但云日饮几何。古之人皆然,如之何而不饮?予岂好饮哉?予不
译有一年春夜,汪生忽然梦见揭榜,自己中了本年第二十一名举人,醒来后对此感到诧异。早晨告诉同乡的人,大家都说:“汪生受委屈已经很久了,况且我们县向来没有科举功名,如果有的话必定应当推举汪生。现在汪生既然有登科入仕的梦,就不能仅仅当作做梦来看待,这简直就是真的登科了。”于是传遍全县,都把这当作吉兆。而汪生的宗族亲戚便在宗祠里摆设大礼,竖起旗帜和横匾,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
恰逢安抚道台巡视经过青阳,路过汪氏的祠堂。看见门上贴着报喜的单子,感到奇怪。询问汪姓的事,汪生把做梦的事告诉了他。安抚道台认为这是荒诞的,命令县令制止这种行为。到了秋天,安抚道台监临考场事务,填写榜文的晚上,将要拆开密封的试卷。拆到第二十一名时,安抚道台站起来对主考官说:“下官春天巡视,路过青阳,看见有汪姓的祠堂在祝贺新举人,并且写着第二十一名。询问原因,说是以梦为征验。现在拆封到这一名,恐怕以前寄托于梦的人,今天不免有行贿舞弊的情况。”主考官说:“这不难,尽力破除其中的关节。请更换试卷。”于是取出备荐的各份试卷,全部陈列在安抚道台面前,安抚道台很高兴,随手拈出一卷。主考官填写注明中式,等到拆开密封,恰好是青阳的汪某。安抚道台非常惊骇,到了公堂上,没有不认为这是大奇事的。自从汪姓中了举之后,青阳的科举功名至今没有断绝。
汪生未中举之前,为什么那么艰难;既中举之后,又为什么如此接连不断地容易?当初,先以梦为征兆而众人附和,反而不把梦当作梦,而且把梦当作真事,又多么愚蠢啊!这不仅汪生愚蠢,全县的人都愚蠢啊。等到朱衣一点,天下闻名,然后感叹造物主对人的安排也很巧妙了。
玉钩形
浙江的辛得仁是廪生,在富人家做西席。年底解除聘任,得到八两银子的束脩。回到渡口,看见一对夫妇在岸边痛哭。辛得仁询问他们,丈夫诉说:“年底将至,催债的人天天逼上门,想要卖掉这个妇人。妇人不肯离开丈夫,甘愿与丈夫同生共死。不得已只好一起投水。”辛得仁心生怜悯,把八两银子全部给了他们。两人哭泣道谢,辛得仁背着行李晚上回家,说起遇到妇人投水的事。妻子说:“为什么不周济他们?”辛得仁说:“已经把口袋里的钱都给他们了。”妻子也很高兴。
到了除夕,家里没有吃的。妻子拿出一件红裙,去换酒食。辛得仁随口吟道:“红裙沽清酒。”妻子说:“黑箸蘸白盐。”两人一起欢乐宴饮,起初不知道床头米已空,灶底烟已冷。夜里做梦到一个地方,琼楼玉宇,有对联续上他的诗句说:“关关金锁户,卷卷玉钩帘。”辛得仁醒来,把对联写在墙壁上。
第二年春天去教书,主人请风水先生葬母。辛得仁因为双亲未葬,请先生留意。走到一处,看见鹿卧在地上,人走近就奔跑离去。先生说:“这是金锁玉钩形,是吉地。”于是想起与梦相合,只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地。恰好以前给过银子的夫妇来到,看见辛得仁说:“先生莫非是恩人吗?自从得到银子还清了债务,现在稍微温饱。常常想着没能报答恩德,现在怎么到这里来了?”辛得仁说想求葬地,指着鹿卧的地方。那人说:“这是我的行业。”就邀请辛得仁到家,愿意写契约把地给他,并且帮助工人营葬。几年后,辛得仁连续考中,官做到都宪。
亦畅园芝鹤小辨
我们家乡的庶常孙某,早年在他岳父的亦畅园中读书。夏天有一株灵芝,生长在书斋里。不久,有鹤停在书斋前的树上。后来赴省城住宿,桂花开了。北方的桂花隔年不开,只有叶子在,而庶常这一科果然考中了。乙未年连续登榜,人们于是用岳父家的祥瑞来预示女婿的功名。
唉!为什么不预示他的儿子,而预示他的女婿?难道像灵芝、像鹤、像桂花,庶常的书斋里就不该摆放一株吗?
瓮走
莱阳张允捷,丙子年参加乡试。家中注水的瓮从门外走到门里,旋转像篷一样,格格有声。看见的人惊讶地看着,瓮忽然爆裂,水流满地。刚取土覆盖它,而报中举的消息已经轰然传到门口。
(贺康侯说:某年某月某日,在江宁宴请他的亲家某姓的书斋。中午,看见他院中的山石响着走了丈余,同群人聚集前往观看。起初也没有异样,后来他家自行败落了。)
卷五 艺文部
文酒
蜀人万秋池,擅长诗文,豪饮。喝得少,写诗文就艰涩,喝到能尽其量,就下笔有神,文章像泉水一样涌出。遭遇困顿,世上没有了解他的人。正值考场中酒禁极严,不能携带酒杯前往,一畅其志,于是屡次在名场跌倒。然而他沉迷于酒不顾忌。接着饮酒的钱匮乏,没有别的办法,往往去掉衣服去掉食物。
一天游到郊外,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靠着大坛子,用瓢喝酒,酣畅欢笑自得其乐,旁若无人。万秋池垂涎地说:“喝酒的人没有伴侣,孤独啊孤独!”那人说:“你想喝酒吗?先用文章酬答。”万秋池说:“我正要喝酒,哪里用得着文章?”于是借来瓢吸酒,顷刻间喝完了。万秋池喊道:“酒的兴致,难道在于中古吗?喝酒的人,难道有忧患吗?屈原应该醉却独自清醒,所以沉入汨罗江而不后悔;李白应该醒却长久沉醉,所以溺死在采石矶而不推辞。山石的珍贵,我不为之;嵇康的祸患,大概可以避免。阮籍胸中的块垒,自己取酒浇愁;刘伶醉后含糊不清,妻子难以劝戒。谢朏告诉弟弟,这里只适合饮酒;袁种对袁盎说,只问每天喝多少。古人都这样,怎么能不喝?我难道喜欢喝酒吗?我不
遂与订交,问其姓名,曰:“公孙氏,字伯雅。”期以诘朝,相与痛饮。如是者,常相过从,遂无虚日。公孙问万曰:“有舍宇否?”万曰:“聊蔽风雨。”公孙曰:“我当移樽就教,庶几卜昼而兼卜夜也。”是夕,伯雅至。万曰:“我贫不能为酒,奈何?”伯雅指几上何书,万曰:“醉中草耳。”伯雅展读,至《红梅花赋》,曰:“此篇可酿一罂,以尽今宵之乐。”万不之信。公孙令汲泉一器,投以赋稿,斟之杯中,沉碧芳香,不同凡酒。万狂喜,味之微觉酸苦。伯雅曰:“苦为上,辣次之,酸又次之,甜斯下矣。然亦足药为文之病也。”万曰:“古人之文,胜我者多,皆可为用乎?”伯雅曰:“为陈言务去之,其精气皆久耗矣。足下文,只一半可用,余则糟粃,即成之,亦索然无味耳。虽然,靠此区区心血,安能填我二人溪壑?且有旨酒,必得佳肴,焉得瓮中常满,杯底不空,取不穷而用不竭,若水之原原来?计惟以是子母权之,乃可为常,否则锦囊不足恃也。”
公孙乃于临市筑一小楼,挂青帘焉。一时沽者饮者接踵相望,咸啧啧为饮中第一之楼。夜则二人杯盆错杂,倚栏豪吟,相与枕藉乎其中。偶有佳作,即成醇醴。伯雅又以二人寂寞,呼弟仲雅、季雅至,从此四痤不虚,满浮大白。尝于更阑月上,谈宴衷怀,无不倾倒。仲雅忽曰:“万兄年四十,尚未占凤。吾有一婢,名婪春,年及笄,颇不俗恶,诚未敢以文君自诩,但作当炉人甚妙,更善酿事。”万起谢。逾夕,季雅携一婢来,见万展拜。万见女美无伦比,真如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欲绝。万就内寝,伯雅楼居。仲季时往来其间。婪春自入厨后,司酒政,指点渑醑,法无不备。又或投以名花,杂以异香,液为琼玉,滴以珍珠,并各标题名目。有一种丰亭白者,昧之多脂粉香,此婪眷自为也。婪春曰:“吾之为酒也,砚田以种之,墨池以漉之,笔花以灌之,书仓以储之。又使刘,李诸仙,拍浮其中,岂仅淳于、高阳之徒狂饮一石哉?”
一日,楼中有饮者至,豹头虬须,呼酒频频,几尽百盏。既而使酒骂坐,拍案惊人。时伯雅已作醉乡侯,闻喧出曰:“何物伧楚,饮吾酩而噂沓为?”饮者掀须曰:“吾饮乎尔,敢醉吾乎?”伯雅倾倚而前,欲与之较。饮者大吼,奋拳一击,伯雅仆地,成一铜爵。饮者怀之,下楼欲去。季仲趋而出,跪乞其还。饮者怒,从袖中掷出石阶上,铛然裂而为二。仲、季惊惧,亦遂杳然。回顾饮者,已不知其所往。万拾爵归而合之,款识完好,上有箴曰:“无怒恶,无思虑。辑尔颜,柔尔气。君子欢焉,小人是戾。汉初平三年,伯雅之箴。”万告婪春,婪春泣曰:“物之成毁,各有其时。乃知一齐彭殇,皆为妄作。伯雅其亡乎!”乃作醮祭而招之,曰:
呜呼!伯雅,尔为才子,奈何碎首于阁下;尔非美女,奈何坠身于楼头?尔何不邀鸿门之赐,而适类钓台之会?奈之何濡首不戒,腐胁痛伤。我登糟邱之上,呼曰:魂归来兮,吾知其一滴九泉,举杯对月而骑鲸。吁嗟乎!如范亚父之撞玉斗,岂淮南王之遗金臼?
后仲雅、季雅皆绝迹焉。万诘婪,婪亦不答。
婪育一子,名衡,亦能传其业。万年七十四卒。婪送葬之墓,哭于旁,遂殁。咸以为仙。次年春,万墓旁发芍药一枝,洁白可爱,名为婪尾春者是也。至今狁传成都佳酿,盖万之遗制与。
梦花记摘略
乙酉岁,史子小峰馆授生徒。课业之余,摊书藜床,梦游一山,芙蓉秀削。循麓陟登,抵山腰。缭垣袤延,朱扉洞开。仰视额书悬云际,为“碧落九层天源”。疑古刹也。入观之,假山面起,青童倚立,顾笑无言。又过溪湾,清泚水,虢虢鸣,度略彴。中起大殿,西转精舍,翳修竹,题“紫萼房”。踅入,阒无人。设铅椠。旋闻弹指声,窥之,一小鬟,徒倚阶除,冉冉殿后去。蹑其迹,随而入。宏敞深邃,旁夹花树。循中迤逦行,遥望隆楼杰阁,磊块崇敞。堂中二姝,对弈门角。女侍若招手状。二姝睨
译于是与他结为朋友,询问他的姓名,回答说:“姓公孙,字伯雅。”约定第二天早晨,一起痛饮。像这样,常常互相往来,没有一天间断。公孙问万说:“有住所吗?”万说:“勉强能遮风挡雨罢了。”公孙说:“我应当移樽就教,或许可以白天占卜吉时,晚上也占卜吉时(意指日夜畅饮)。”这天晚上,伯雅来了。万说:“我贫穷,不能准备酒,怎么办?”伯雅指着案几上的书稿,万说:“这是醉中起草的文章。”伯雅展开阅读,读到《红梅花赋》,说:“这篇可以酿成一坛酒,来尽尽今晚的快乐。”万不相信。公孙让人取来一器泉水,投入赋稿,斟入杯中,酒色碧绿芳香,不同于普通的酒。万狂喜,品尝后微微觉得酸苦。伯雅说:“苦味为上等,辣味次之,酸味又次之,甜味就是下等了。但这足以医治为文的弊病。”万说:“古人的文章,胜过我的很多,都可以使用吗?”伯雅说:“为了去除陈词滥调,它们的精气早就耗尽了。您的文章,只有一半可用,其余都是糟粕,即使酿成了,也索然无味。虽然如此,靠着这点心血,怎么能填满我们两人的欲望?而且有了美酒,必定要有佳肴,怎么能保证酒瓮常满,杯底不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水源源不断呢?计策只有用这子母钱来权衡,才能成为常态,否则锦囊里的东西不足依靠。”
公孙于是在靠近集市的地方建了一座小楼,挂起青色的酒帘。一时间买酒喝酒的人接踵而至,都啧啧称奇,说是饮酒第一的酒楼。晚上两人杯盘交错,倚着栏杆豪放吟诗,互相枕卧其中。偶尔有佳作,立刻酿成美酒。伯雅又因为两人寂寞,叫来弟弟仲雅、季雅,从此四个座位不空,满杯畅饮。曾经在夜深月升时,谈论心中情怀,无不倾吐尽致。仲雅忽然说:“万兄年已四十,还未娶妻。我有一个婢女,名叫婪春,年已及笄,颇不俗气,实在不敢以卓文君自比,但做当垆卖酒的人很妙,更擅长酿酒。”万起身道谢。过了晚上,季雅带一个婢女来,见到万行礼。万见女子美艳无比,真如荷花带着露水,杏花含着烟润,嫣然欲绝。万住内室,伯雅住楼上。仲雅、季雅时常往来其间。婪春自从进入厨房后,掌管酒政,指点美酒,方法无不具备。有时投入名花,混杂异香,酒液如琼玉,滴落如珍珠,并各自标上名称。有一种叫丰亭白的,味道多脂粉香,这是婪春自己酿造的。婪春说:“我酿酒,用砚田来种植,用墨池来过滤,用笔花来浇灌,用书仓来储存。又让刘伶、李白等仙人,在其中浮游,岂止是淳于髡、高阳酒徒狂饮一石呢?”
一天,楼里有客人来,豹头虬须,频频叫酒,几乎喝了一百杯。接着便借酒骂座,拍案惊人。当时伯雅已做了醉乡侯,听到喧哗出来问:“什么东西粗俗之人,喝我的酒却喧哗不止?”客人掀须说:“我喝你的酒,你敢让我醉吗?”伯雅倾斜身体上前,想与他较量。客人大吼,挥拳一击,伯雅倒地,变成一个铜爵。客人揣着它,下楼想走。仲雅、季雅快步出来,跪下请求他还回。客人发怒,从袖中掷出,落在石阶上,铛然一声裂成两半。仲雅、季雅惊惧,也随即消失。回头看客人,已不知去向。万拾起铜爵回家拼合,款识完好,上面有箴言说:“不要愤怒厌恶,不要思虑。收敛你的脸色,柔和你的气息。君子欢喜,小人乖戾。汉初平三年,伯雅的箴言。”万告诉婪春,婪春哭泣说:“事物的成毁,各有其时。才知道齐同彭祖与殇儿,都是妄作。伯雅大概死了吧!”于是设坛祭祀招魂,说:
唉!伯雅,你是才子,为何在阁下碎首;你不是美女,为何在楼头坠身?你为何不邀鸿门宴的恩赐,却像钓台之会那样?为何沉溺酒中不警惕,腐胁痛伤。我登上糟丘之上,呼喊说:魂归来兮,我知道你一滴九泉,举杯对月而骑鲸。唉!像范增撞碎玉斗,难道是淮南王遗留的金臼?
后来仲雅、季雅都绝迹了。万质问婪春,婪春也不回答。
婪春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衡,也能继承她的技艺。万七十四岁去世。婪春送葬到墓旁,哭在旁边,于是去世。大家都认为是成仙了。第二年春天,万墓旁长出一枝芍药,洁白可爱,名叫婪尾春的就是这个。至今传说成都佳酿,大概是万的遗制吧。
梦花记摘略
乙酉年,史子小峰在馆舍教授学生。课业之余,摊开书卷在藜床上,梦见游历一座山,芙蓉秀削。沿着山脚攀登,到达山腰。围墙绵延,朱红色的门洞开。仰视匾额悬挂在云际,写着“碧落九层天源”。怀疑是古刹。进去观看,假山迎面而起,童子倚立,看着笑而不语。又经过溪湾,清澈的水,潺潺作响,渡过小桥。中间建有大殿,向西转是精舍,遮蔽着修竹,题字“紫萼房”。转入,寂静无人。设有笔墨纸砚。忽然听到弹指声,窥视,一个小丫鬟,独自倚靠台阶,缓缓向殿后走去。跟随她的踪迹,随之进入。宏大宽敞深邃,旁边夹着花树。沿着中间曲折前行,遥望隆楼杰阁,磊块高耸宽敞。堂中两个美女,在门角对弈。女侍像招手的样子。两个美女斜视
而弗动。及檐,榜曰“定宫延史”。入见,其灵颜玉莹,真天人也。室东西壁,牙签插架,目不给赏。旭彩射晶,窗光灿灿照人。几玉钩金,琉璃砚盒,翡翠笔床,精丽不类人世。案头铺笺,题一七律云:
译却一动不动。走到屋檐下,匾额上写着“定宫延史”。进去拜见,只见她容颜如玉般晶莹,真是天上仙娥。房间东西两壁,书册插满书架,眼睛看不过来,令人赏心悦目。晨光射入水晶,窗光灿烂照人。几案上有玉钩金饰,琉璃砚盒,翡翠笔床,精美华丽,不像人间所有。案头铺着信笺,上面题着一首七律道:
画帘不启旧朱门,谁向春衫问泪痕。自是冯元生命簿,何劳宋玉赋招魂。
森森暮雨花犹落,草草西风日易昏。多感跫音相过赏,此身虽死性常存。
款书“延陵花史吴慕娥”。心异之,询焉。
娥敛衽曰:“妾恨人也,幼随任会稽。十二父死,旋归苏阆。慈母爱女如珠,阿兄挥金如土。不数年,家资荡尽,计难全活。适有驻钺之武夫,纳为小星,获金八百。妾不羞为下贱者,为母兄计耳。谁知一入侯门,便成苦海。远人之别泪未干,狮子之吼声顿起。从此朝朝暮暮,尽是愁魔;月月花花,都无颜色。百年薄命,片刻秋风;一缕芳魂,半场春梦。既已不乐有生,宁复悲夫就死。红炉焰烬,伤弱骨之能灰;白练丝长,悼幽情之未泯。”娥又吟二绝云:
一纸西风薄命词,空怜藕折短于丝。伤心泪渍黄泉水,六十娘今没女儿。
又云:日暮空山海气昏,野篱零落水为村。片风吹散朝云影,不必闲寻觅返魂。
前一姝对弈者号冰夫人,把诗观玩,微吟云:秋水盈盈写泪痕,春山淡淡锁愁魂。无端题起伤心事,肠断江南乌桕村。
复赠史子小峰一绝云:
孤桐山下老名家,憔悴穷经鬓有华。黄叶江南秋水句,吟毫依约梦中花。
小峰答云:
姓氏仙班定几家,红笺佳句扫铅华。可怜一笑拚憔悴,徒对春风咏落花。
冰夫人谓慕娥曰:“今日众姊妹相邀赴会,午后当回,可往矣。”小峰云:“会已,可能偕过小齐乎?”曰:“可耳。”
小峰辞出,飘忽至一所。层楼面水,晶帘螺槅,掩映交辉。回忆前约,犹在目前,怦怦冀望,坐以待之。俄异香馥郁,众姝联袂至,霞裳云裾,绮丽非常。小峰屏息晋接焉。娥瑰姿艳逸,翩若惊鸿,宓妃之出洛波也。一冷艳,全输幽芳自赏,号素仙,即冰夫人也。一为椒青,姿容美丽,如蕉乍粉,柳舒眉,花睡初醒。一则小鬟鸦青,婉媚有林下风致,为谢妙香,侍立娥侧。既坐,众姝即事联句。各书姓名,起句云:
一炉香篆袅于花(谢妙香),隐映群仙出绛霞(椒青)。题句曾留芝液馆(梅素仙),生香不断蔡经家(吴慕娥)。
名山得会还驱鹤(梅素仙),胜地相逢且住车(妙香)。遮莫闲谈消永昼(椒青),笑看红日又西斜(慕娥)。
众姝咏罢,翩翩皆起,梅、椒先去,吴与妙留,娥复书词一首:
无端说起沧桑事,谈笑共嬉游。山中博果,花前索句,竹里弹楸。/九馨宫阙,三清玉宇,百尺琼楼。半漳秋水,千层峭壁,数点云流。
调寄《人月圆》。
时恍惚有陈子香廊在侧。香廊已故,盖砚席友也。娥跌宕风流,性颇游戏,顾频与香廊谑。小峰曰:“何香浓而峰淡耶?”娥复书《孤鸾调》一词云:
何须促迫,俺丹管花司,寒笙贵客。碎玉零香,不过游戏闲笔。博得数番酬唱,料先生,笑娥羞忒。便道是,香浓峰淡也,天青水白。/某从今去也,烟霞隔。再休问武陵,桃花颜色。看云笺缥缈,洒珠泪狼藉。一段灵风妙想,都教人,怎生消得。空留千秋佳话,落几行残墨。
小峰因问妙香何人。妙曰:“妾亦姑苏人,早折。遇娥,爱妾才姿,纳为常侍。因绮语致千仙戒,今已责谴无叶堂,皈依授记花坛。待海棠着雨再生枝耳。”小峰曰:“无叶堂安在?”妙香曰:“天无际,水无际,心生即是。”小峰曰:“花史佳咏,已香盈怀袖矣。何不一倾珠玉,光映后先。”妙云:“大巫在前,小巫自阻。”因集古咏对镜一绝云:
卿须怜我我怜卿(小青),午夜凭栏百感生(元稹)。碧落堂中钟定后(定空),无人知是此时情(白傅)。
自此啜茗清画,剪烛深宵,恍若数晨夕者然。
一日,西池使来,捧赤锡召归。仍复旧职,为香案玉史。娥匆匆别,意甚不怿。妙香亦随行,既而妙香复回。小峰讶问之,妙曰:“权代理司花史,今在九馨宫,盘桓尚有日也。然异境离奇,遥念故山,忽忽既久,思归殊切。”小峰赠妙香云:
博得飞琼下九霄,云窗雾阁话迢迢。华灯夜夜分娇面,风柳年年见细腰。
一卷新词傅绿绮,
译画帘紧闭,旧日的朱门不再开启,谁曾对着春衫询问泪痕?这原是冯夷命簿中注定的生死,何必劳烦宋玉去写招魂的赋。
暮色森森,雨中落花犹在飘零,西风匆匆,太阳容易西沉。十分感激你脚步声相来观赏,我这身躯虽已死去,本性却长存不灭。
款款题写着“延陵花史吴慕娥”。心中觉得奇异,便询问她。
慕娥整理衣襟说道:“妾身是恨人,幼年跟随父亲在会稽。十二岁时父亲去世,随即回到苏州阊门。慈母视女儿如掌上明珠,兄长挥金如土。没过几年,家产挥霍殆尽,难以维持生计。恰逢有驻军的武夫,纳妾为妾室,获得八百金。妾身不羞于沦为下贱之人,是为了母亲和兄长打算罢了。谁知一旦进入侯门,便成了苦海。离别亲人的泪水未干,丈夫的怒喝声顿时响起。从此朝朝暮暮,尽是愁魔困扰;月月日日,都无欢颜色彩。百年薄命,如同片刻秋风;一缕芳魂,好似半场春梦。既然活着已不快乐,又怎会悲伤于赴死。红炉火焰燃尽,伤心的是弱骨能成灰烬;白练丝线漫长,哀悼的是幽情未曾泯灭。”慕娥又吟了两首绝句:
一纸西风写就薄命词,空自可怜藕断丝短。伤心泪水浸渍黄泉之水,六十岁的母亲如今没了女儿。
又说道:日暮空山,海气昏暗,野篱零落,水边成村。片风吹散朝云身影,不必闲去寻找返魂香。
先前那位对弈的美人号冰夫人,拿着诗观赏玩味,微微吟诵道:秋水盈盈映出泪痕,春山淡淡锁住愁魂。无端题起伤心往事,肠断江南乌桕村。
又赠给史子小峰一首绝句:
孤桐山下老名家,憔悴穷经鬓发已花。黄叶江南秋水句,吟毫依约梦中花。
小峰回答说:
姓氏仙班定几家,红笺佳句扫去铅华。可怜一笑拼却憔悴,徒对春风咏落花。
冰夫人对慕娥说:“今日众姊妹相邀赴会,午后应当回来,可以去了。”小峰说:“聚会结束后,能否一起到小齐去呢?”回答说:“可以。”
小峰告辞出来,飘忽来到一处。层楼面临水面,水晶帘幕、螺钿窗格,掩映交辉。回忆前约,犹在目前,怦怦跳动怀着希望,坐着等待。不久异香馥郁,众美女携手而至,霞光般的衣裳、云霞般的裙裾,绮丽非常。小峰屏住呼吸上前接待。慕娥姿容瑰丽飘逸,翩然如惊鸿,如同宓妃从洛水波涛中走出。一位冷艳,全凭幽芳自赏,号素仙,就是冰夫人。一位是椒青,姿容美丽,如芭蕉初敷粉黛,柳叶舒展眉黛,花朵初醒。还有一位小鬟鸦青,婉媚有林下风致,是谢妙香,侍立在慕娥身旁。坐定后,众美女即事联句。各自书写姓名,起句道:
一炉香篆袅于花(谢妙香),隐映群仙出绛霞(椒青)。题句曾留芝液馆(梅素仙),生香不断蔡经家(吴慕娥)。
名山得会还驱鹤(梅素仙),胜地相逢且住车(妙香)。遮莫闲谈消永昼(椒青),笑看红日又西斜(慕娥)。
众美女吟咏完毕,翩翩起身,梅素仙、椒青先走,吴慕娥与妙香留下,慕娥又书写一首词:
无端说起沧桑事,谈笑共嬉游。山中博果,花前索句,竹里弹楸。/九馨宫阙,三清玉宇,百尺琼楼。半漳秋水,千层峭壁,数点云流。
调寄《人月圆》。
此时恍惚有陈子香廊在侧。香廊已故,大概是砚席之友。慕娥跌宕风流,性情颇爱游戏,频频与香廊戏谑。小峰说:“为何香浓而峰淡呢?”慕娥又书写《孤鸾调》一词:
何须促迫,俺丹管花司,寒笙贵客。碎玉零香,不过游戏闲笔。博得数番酬唱,料先生,笑娥羞忒。便道是,香浓峰淡也,天青水白。/某从今去也,烟霞隔。再休问武陵,桃花颜色。看云笺缥缈,洒珠泪狼藉。一段灵风妙想,都教人,怎生消得。空留千秋佳话,落几行残墨。
小峰于是问妙香是何人。妙香说:“妾身也是姑苏人,早夭。遇见慕娥,喜爱妾身才姿,纳为常侍。因绮语招致千仙戒律,如今已被责谴至无叶堂,皈依授记于花坛。等待海棠着雨再生枝条罢了。”小峰说:“无叶堂在哪里?”妙香说:“天无际,水无际,心生即是。”小峰说:“花史佳咏,已香盈怀袖了。何不倾吐珠玉,光映后先。”妙香说:“大巫在前,小巫自阻。”于是集古咏对镜一首绝句:
卿须怜我我怜卿(小青),午夜凭栏百感生(元稹)。碧落堂中钟定后(定空),无人知是此时情(白傅)。
自此品茶清画,剪烛深宵,恍若数晨夕一般。
一日,西池使者到来,捧着赤色符节召归。仍复旧职,担任香案玉史。慕娥匆匆告别,意甚不悦。妙香也随行,不久妙香又回来。小峰惊讶询问,妙香说:“暂代代理司花史,如今在九馨宫,盘桓尚有时日。然而异境离奇,遥念故山,忽忽已久,思归殊切。”小峰赠妙香诗云:
博得飞琼下九霄,云窗雾阁话迢迢。华灯夜夜分娇面,风柳年年见细腰。
一卷新词傅绿绮,
风动长沙冷绛霄,乱山寒木路迢迢。已经碧海弹红泪,难把青山折素腰。
鹤驾千巡归大域,灵幡一片荡轻绡。劳君诗思深如许,投别渐无珂玉条。
又有菱粉者,妙香侍人也。家红桥,性俊逸。前此未之见,后往来通问,能诗,屈于主人,弗炫也。小峰强之,书一绝曰:
露下银河海色苍,青鸾鹤背足徜徉。交梨火枣非吾好,逢着麻姑素酒尝。
赞好诗,曰:“戏君耳。此录玉史旧作也。”字特工妙,索之,为书数纸。遒健秀媚。小峰立赠以诗,曰:
叠叠飞来足几弓,杨家罗袜闪惊鸿。泥中雅羡康成婢,林下真披道韫风。
瘦硬通神书最贵,娇羞作样眼偏空。佳人廿四桥边住,十二阑干亚字红。
小峰不觉狂喜大叫,洒然而寤,遍体汗浃,栩栩犹弗能也。为之凝思,复忆情景宛然,诗词朗朗心目。咄嗟咋舌,呜呼奇哉!
(与刘碧环同一笔仗,即《聊斋》之十八姨等耳。)
钟子慕
蓬莱钟子慕者,负奇志,有胆气。尝曰:“胸有万卷书,眼不见名山水,下笔时焉得有真境耶?”
善琴,有年,航海而南,将游百粤。舶艘晴霁,风帆大驶,顷刻数百里。既而飓虹四起,舟师震恐,乃泊港中。子慕大快志,以为纵观狂溯,生平第一快事。因之抚弦动操,宫徽相生,清澈和伦。一舟之人,移情定志,皆不知身在波涛上,而声之感人深也。俄见舟傍鱼出水面,舟人异之,争相捞取。得一金色小鲤,目间有芒,子慕爱之。盎水养诸几上,夜间相对鼓琴。曲尚未终,忽而海水澒洞,巨舰簸扬,但闻裂帛一声,人琴欲碎,漂没于洪涛沉浸之间。有物自其背缚之者,张目谛视,如在琉璃瓶内,上下澄澈,水波不侵肌肤。絷之者,状皆狰恶。
钟固豪士,不之怖。至一城,闤阓繁华,珠光贝锦,比户连甍。见之者犀分翅展,遥立以观。继至一第,金碧交辉,光华四射,朱门洞启,阁道分驰。内则五云荫盖,六马金根,鸾旗映日,云罕从星。但听警跸传呼,静鞭甫动,众即絷钟阶下。钟立而不跪,睨视。殿上坐一王者,紫髯方额,怒形于色。以手指钟曰:“何物鲰生,几时浪迹,妄窃浮名,簧鼓淫哇之曲。随波逐流,致使孤掌珠覆盆,罪难渊测。速赐鱼肠,驱诸枯肆,毋赦。”众絷之出。钟仰天大笑,格格有声。王者令之返,曰:“何以笑为?”钟曰:“一笑大王之不达,又笑臣之不遇也。王试思之,深居九重,密勿之中,恶声不入。即使臣有洋洋流水之志,刺舟海上,岂同过阙驎驎,便尔声传禁闼?况鱼游潜听,关雉起朝飞?昔司马相如能文善琴,致卓王孙之奇遇。今臣亦能文善琴,而为大王之见杀。何古今之不相及,士之幸不幸,固如是乎?”王曰:“尔既能文,将面试。”命作《成连移情赋》。钟索笔札,文不加点,顷刻而就。赋曰:
六律昭宣,最关性情;六音并奏,首重丝桐。胡七弦之善抚,羌三载而未工。悟在寰中,浑无言于至教;神游象外,待响叶夫天风。厥有成连,工良心苦。方子春之传薪,楚伯牙之化雨。刺舟而去,何殊面命耳提;入海以求,即是引商刻羽。盖艺进乎道,理析微茫;技入于神,教通幽杳。云和一抚,居然流水汤汤;樊路非遥,尽是元音渺渺。尔乃俯窥地轴,仰瞩圆灵。烟凝山紫,岚拥风青。云起水穷,既迷茫而莫辨;气蒸波撼,亦鞺鞳其堪听。手挥目送之余,神归冲漠;海阔天空之际,思入窈冥。况复迷漫日月,鼓怒鼋鼍。既神惊而色变,弥心敏而手和。弟子来斯,希赏音于向若。先生休矣,将雅意之云何。
王览毕,大喜,延之偏殿,赐麟脯之宴,歌“鹿苹”之章。与之言论,日昃不辍。并赐珠瑶奇宝,以示稽古之荣。由是公卿百寮,争延至家,宴饮款待无虚日,屡蒙召问。
钟以老母,乞归终养。王许之,遣使持镇海神犀护送出海。两旁水皆壁立,中平夷如坦道,直达涯岸。抵界,众皆遗其捆载,并囊琴故物。倏然不见,海水顷合。烟波万里,渺渺而已。
十八娘外传
余幼随先大人宦游闽峤、粤海之间二十余年
译风吹动长沙,使红色的天空显得寒冷,群山杂乱,树木萧瑟,道路遥远。已经在碧海之上弹尽红泪,难以将青山折下作为素腰。仙鹤驾车千次巡游回归大域,灵幡一片飘荡在轻纱之上。劳烦你的诗思如此深沉,分别时渐渐没有了车马饰物。
又有一位叫菱粉的,是妙香的侍从。家住红桥,性情俊逸。以前未曾见过她,后来往来通信,她能作诗,因屈居于主人之下,不炫耀才华。小峰强迫她写诗,她写了一首绝句说:
露水降下银河,海色苍茫,青鸾鹤背上足以徜徉。交梨火枣并非我所喜好,遇到麻姑时只尝素酒。
小峰称赞诗好,她说:“只是戏弄你罢了。这是记录玉史旧作的。”她的字特别工妙,小峰索要,她写了几张纸。笔力遒劲健秀且妩媚。小峰立刻赠诗一首,说:
层层飞来足有几弓,杨家罗袜闪现惊鸿。泥中雅羡康成的婢女,林下真披道韫的风范。
瘦硬通神的书法最为珍贵,娇羞作样的眼神偏偏空灵。佳人住在二十四桥边,十二阑干亚字红。
小峰不觉狂喜大叫,洒脱地醒来,浑身大汗淋漓,仿佛还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他凝神思考,又回忆起情景宛然,诗词朗朗上口,历历在目。惊叹咋舌,呜呼奇妙啊!
(这与刘碧环同一笔法,即是《聊斋》中的十八姨等人。)
钟子慕
蓬莱人钟子慕,怀有奇特的志向,有胆有识。曾说:“胸中有万卷书,眼中不见名山大川,下笔时哪里能得到真实的境界呢?”
他擅长弹琴,多年后,航海向南,将游历百粤。船只在晴朗天气中,风帆大驶,顷刻间行数百里。不久飓风彩虹四起,船夫震惊恐惧,于是停泊在港口。钟子慕非常痛快,认为纵观狂溯,是生平第一快事。因此抚弦弹奏,宫徽相生,清澈和谐。船上的人,移情定志,都不知道自己身在波涛之上,可见琴声感人至深。忽然看见船旁有鱼出水面,船夫觉得奇异,争相捞取。得到一条金色的小鲤鱼,眼睛中有光芒,钟子慕喜爱它。用盆水养在几案上,夜间相对鼓琴。曲子尚未结束,忽然海水汹涌,巨舰颠簸,只听见裂帛一声,人琴欲碎,漂没在洪涛沉浸之间。有东西从背后束缚他,睁眼仔细看,好像在琉璃瓶内,上下澄澈,水波不侵肌肤。束缚他的东西,形状都很狰狞恶毒。
钟子慕本是豪士,不害怕。到达一座城,街市繁华,珠光贝锦,家家户户连甍。看见他的人像犀角分翅展开,远远站立观看。接着到达一座府第,金碧交辉,光华四射,朱门洞开,阁道分驰。里面五云荫盖,六马金根,鸾旗映日,云罕从星。只听见警跸传呼,静鞭刚动,众人就把钟子慕绑在阶下。钟子慕站着不跪,斜视。殿上坐着一位王者,紫髯方额,怒形于色。用手指着钟子慕说:“什么小人,何时浪迹江湖,妄窃浮名,演奏淫哇之曲。随波逐流,致使我掌上明珠覆盆,罪难渊测。速赐鱼肠剑,驱赶至枯肆,不赦。”众人把他绑出去。钟子慕仰天大笑,格格有声。王者让他返回,说:“为什么笑?”钟子慕说:“一笑大王的不通达,又笑臣的不遇。大王试想,深居九重,密勿之中,恶声不入。即使臣有洋洋流水之志,刺舟海上,岂同过阙驎驎,便尔声传禁闼?况且鱼游潜听,关雉起朝飞?昔司马相如能文善琴,致卓王孙之奇遇。今臣亦能文善琴,而为大王之见杀。何古今之不相及,士之幸不幸,固如是乎?”王说:“你既能文,将面试。”命作《成连移情赋》。钟子慕索要笔札,文不加点,顷刻而就。赋曰:
六律昭宣,最关性情;六音并奏,首重丝桐。胡七弦之善抚,羌三载而未工。悟在寰中,浑无言于至教;神游象外,待响叶夫天风。厥有成连,工良心苦。方子春之传薪,楚伯牙之化雨。刺舟而去,何殊面命耳提;入海以求,即是引商刻羽。盖艺进乎道,理析微茫;技入于神,教通幽杳。云和一抚,居然流水汤汤;樊路非遥,尽是元音渺渺。尔乃俯窥地轴,仰瞩圆灵。烟凝山紫,岚拥风青。云起水穷,既迷茫而莫辨;气蒸波撼,亦鞺鞳其堪听。手挥目送之余,神归冲漠;海阔天空之际,思入窈冥。况复迷漫日月,鼓怒鼋鼍。既神惊而色变,弥心敏而手和。弟子来斯,希赏音于向若。先生休矣,将雅意之云何。
王看完,大喜,延请至偏殿,赐麟脯之宴,歌“鹿苹”之章。与他言论,日昃不辍。并赐珠瑶奇宝,以示稽古之荣。由此公卿百寮,争延至家,宴饮款待无虚日,屡蒙召问。
钟子慕因老母,乞归终养。王允许,遣使持镇海神犀护送出海。两旁水皆壁立,中平夷如坦道,直达涯岸。抵达边界,众人都遗下捆载,并囊琴故物。倏然不见,海水顷合。烟波万里,渺渺而已。
十八娘外传
我幼年跟随先父宦游闽峤、粤海之间二十余年
,得啖荔枝佳品,不一而足。如郎官红、黄玉、陈家紫,不莫饱嚼老饕。后余入蜀,又得味此。今返里十年,时深渴想,所谓鸟啼花落,水绿山青,足增悲悼者。古人不我欺也。因忆幔亭羽客有《十八娘外传》一通,书之以志想慕。曰:
译得以品尝荔枝中的佳品,种类不一而足。如郎官红、黄玉、陈家紫等,无不令贪吃的老饕饱嚼满足。后来我入蜀地,又得以品味这些荔枝。如今返回故乡已十年,时常深切地渴望怀念,所谓鸟啼花落、水绿山青,足以增添悲悼之情。古人没有欺骗我啊。因此想起幔亭羽客有一篇《十八娘外传》,写下它来以寄托我的思念与仰慕。说:
明皇既幸蜀,失贵妃于马嵬。十八娘亦归里中,居晋安城东报国院。至德三载,无疾而终,遂就院旁之隙地瘗焉。
万历中,有东海生者,闽人也。一日,出游东郊,少憩于报国院。昼长假寐,梦至一所,朱户红楼,丹栏紫阁,极其壮丽。徘徊间,一双髻侍儿,红裙翠袖,揖生而进,曰:“奉十八娘命,敬邀郎君。”生从之入,未及百步,香气袭人。行至一室,匾曰“扶离别馆”。少顷,见绿纱侍儿导一女郎,年可十八九,衣绛绡衣,颜色殊艳,冉冉而至。生进曰:“偶因休暇,驾言出游。既昧平生,敢逢胜果?”女郎曰:“妾开元皇帝侍儿也,以江采蘋之荐,得幸于上。今归于闽,似与郎君有夙缘,故相屈耳。”因出金钟,贮琼液,以酌生。生饮之,甘如醍醐丰酪。酒酣,姬容色转丽,因歌《菩萨蛮》一阕曰:
“妾身本是琅琊种,当年曾被君王宠。艳态斗红妆,人称十八娘。绛绡笼玉质,纤手金盘擘。驿路起尘埃,骊山一骑来。”
生闻之,愈加叹赏。因请闻开元遗事。姬曰:“妾忆在宫中时,正月十五夜,上御长春殿,张灵光宴。白鹭啭花,黄龙吐水。遣妾撒闽中锦丸于地,令宫人竞拾之。多者赏以红圈披绿晕衫。又一日,上幸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值妾为贵妃称觞,上大悦,遂以妾名其乐。左右欢呼,声动山谷。此皆妾受宠当时,不闻人间者。”生闻之,愈惊骇,既而侍儿报江、周、陈三姬至。江衣绿,周衣红,陈衣紫,种种妖丽。三姬曰:“闻吾姊今日有佳宾,故来相贺。”三姬各集古诗二章,江吟曰:
百般红紫斗芳菲(昌黎),隔水残霞见画衣(曹唐)。别有玉杯承露冷(裴潾),红妆飞骑向前归(武元衡)。
野人相赠满筠笼(杜甫),时以开元天宝中(杜牧之)。火树风来翻绛艳(白傅),树头树底觅残红(王建)。
凌晨并作新妆面(昌黎),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饱食不须愁内热(王维),已分甜雪饮琼浆(司空曙)。
陈姬吟曰:
何处横钗带小枝(秦韬玉),可怜妖冶正当时(白傅)。曾缘玉貌君王宠(刘得仁),莫比潘家大谷梨(崔兴宗)。
可爱深红爱浅红(杜甫),离离朱实绿丛中(周元范)。不知多少开元寺(谭用之),香气潜来紫阳风(袁不约)。
三姬吟毕,十八娘亦集古二首云:
遥指红楼是妾家(李白),琼枝日出晒红纱(白傅)。摘时正带凌晨露(白傅),应服朝来一片霞(秦系)。
晓漱琼膏冰齿寒(包信),一生长对水晶盘(李义山)。香随翠笼擎初到(昌黎),长得君王带笑看(李白)。
四姬吟就,十八娘出红绣鞋一双赠生,且隅曰:“愿君以此传之人间。”既而江姬出射囊一函,周姬出真珠一颗,陈姬出紫琼一枚为赠。
生蘧然惊觉,惟见荔枝垂熟,繁星离离。询其旁,果有十八娘冢云。因赋诗曰:
骊山一骑红尘起,七日能行数千里。丹荔飞来色正新,金盘满注华清水。
花外遥闻百步香,寒冰一片剖罗囊。长生殿上连枝进,太液池头半醉尝。
乐工初制梨园曲,小部音声听不足。佳名新赐荔枝香,左右欢呼动山谷。
一声鼙鼓震渔阳,西幸銮舆道路长。娥眉宛转含情死,马上君王掩面伤。
炎方仍进青丝笼,垂涕还思当日宠。丹实犹然贡上方,朱颜久已归荒冢。
妃子妖魂去渺茫,千秋何处识红妆。梦中细说前朝事,不及王家十八娘。
郧阳太守俭约文
俭,美德也,过则鄙矣。故诗剌褊心,谓其不衷于度也。
余犹子省轩,本闽籍,归吾大宗。壬申,举北皿考学。录为国子先生二十余年。工书法,刻青《集古滋蕙》帖,行于世。
忆其助教成均,日常不给。课读之余,则为人缝纫,易钱钞。每晨买豆腐渣一块,或豆芽三斤,煮熟饱食。出门去,则传食糊口,至暮始归。坛中清水,不计冬夏,饮数杓;或又作纫事,或抄书。如是者习以为常。风窗雨屋,破絮悬鹑,泊如也。炕一白毡,日读书写字,墨沈淋漓,夜则束身其中。
己丑,升刑曹主政,乃车。车无帏,用高
译唐明皇前往蜀地避难,在马嵬坡失去了杨贵妃。十八娘也回到故乡,居住在晋安城东的报国院。到了至德三年,她无病而终,于是就在寺院旁边的空地上将她埋葬。
万历年间,有一位东海书生,是福建人。一天,他到东郊游玩,在报国院稍作休息。白天放假,他打盹入睡,梦见来到一处地方,朱红色的门户,红色的楼阁,丹色的栏杆,紫色的阁道,极其壮丽。徘徊之间,一对梳着双髻的侍女,穿着红裙翠袖,向书生作揖并引导他进去,说:“奉十八娘的命令,恭敬地邀请郎君。”书生跟随她们进入,没走百步,香气便扑面而来。走到一间屋子,匾额上写着“扶离别馆”。过了一会儿,看见绿纱侍女引导一位女郎,年纪大约十八九岁,穿着绛红色的薄纱衣,容貌特别艳丽,缓缓走来。书生上前说:“偶然因为休假,驾车出游。既然素不相识,怎敢遇到这样美好的结果?”女郎说:“我是开元皇帝的侍儿,因为江采蘋的推荐,得到皇帝的宠幸。如今回到福建,似乎与郎君有前世的缘分,所以相邀。”于是拿出金钟,盛着美酒,给书生斟酒。书生喝下,甘甜如醍醐和丰美的奶酪。酒喝得正酣,姬妾的容颜更加美丽,于是唱了一阕《菩萨蛮》:
“妾身本是琅琊种,当年曾被君王宠。艳态斗红妆,人称十八娘。绛绡笼玉质,纤手金盘擘。驿路起尘埃,骊山一骑来。”
书生听了,更加赞叹欣赏。于是请求听一听开元朝的遗事。姬妾说:“我记得在宫中时,正月十五夜,皇上驾临长春殿,摆设灵光宴。白鹭在花间鸣叫,黄龙吐水。皇上派我将闽中的锦丸撒在地上,让宫女们争着捡拾。捡得多的人赏赐红圈披绿晕衫。又一天,皇上驾临长生殿,演奏新曲,还没有名字,正值我为贵妃敬酒,皇上非常高兴,于是用我的名字命名这首乐曲。左右欢呼,声音震动山谷。这些都是我受宠当时,没听说过人间有的事。”书生听了,更加惊骇,不久侍女报告江、周、陈三位姬妾到了。江姬穿绿衣,周姬穿红衣,陈姬穿紫衣,各种妖艳美丽。三位姬妾说:“听说姐姐今天有贵客,所以来祝贺。”三位姬妾各集古诗两章,江姬吟道:
百般红紫斗芳菲(昌黎),隔水残霞见画衣(曹唐)。别有玉杯承露冷(裴潾),红妆飞骑向前归(武元衡)。
野人相赠满筠笼(杜甫),时以开元天宝中(杜牧之)。火树风来翻绛艳(白傅),树头树底觅残红(王建)。
凌晨并作新妆面(昌黎),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饱食不须愁内热(王维),已分甜雪饮琼浆(司空曙)。
陈姬吟道:
何处横钗带小枝(秦韬玉),可怜妖冶正当时(白傅)。曾缘玉貌君王宠(刘得仁),莫比潘家大谷梨(崔兴宗)。
可爱深红爱浅红(杜甫),离离朱实绿丛中(周元范)。不知多少开元寺(谭用之),香气潜来紫阳风(袁不约)。
三位姬妾吟完,十八娘也集古诗两首说:
遥指红楼是妾家(李白),琼枝日出晒红纱(白傅)。摘时正带凌晨露(白傅),应服朝来一片霞(秦系)。
晓漱琼膏冰齿寒(包信),一生长对水晶盘(李义山)。香随翠笼擎初到(昌黎),长得君王带笑看(李白)。
四位姬妾吟完,十八娘拿出一双红绣鞋赠给书生,并且低声说:“希望郎君将此传给人间。”不久江姬拿出一个射囊,周姬拿出一颗珍珠,陈姬拿出一枚紫琼作为赠礼。
书生猛然惊醒,只见荔枝垂挂将熟,繁星点点。询问旁边的人,果然有十八娘的坟墓。于是作诗说:
骊山一骑红尘起,七日能行数千里。丹荔飞来色正新,金盘满注华清水。
花外遥闻百步香,寒冰一片剖罗囊。长生殿上连枝进,太液池头半醉尝。
乐工初制梨园曲,小部音声听不足。佳名新赐荔枝香,左右欢呼动山谷。
一声鼙鼓震渔阳,西幸銮舆道路长。娥眉宛转含情死,马上君王掩面伤。
炎方仍进青丝笼,垂涕还思当日宠。丹实犹然贡上方,朱颜久已归荒冢。
妃子妖魂去渺茫,千秋何处识红妆。梦中细说前朝事,不及王家十八娘。
郧阳太守俭约文
节俭,是美德,过度了就显得鄙陋。所以《诗经》讽刺褊狭的心胸,说它不符合法度。
我的侄子省轩,本是福建籍贯,归入我的大宗。壬申年,参加北皿考学。被录取为国子监先生二十多年。擅长书法,刻有《集古滋蕙》帖,流传于世。
记得他任助教时,日常用度不足。课读之余,就为人缝纫,换取钱钞。每天早晨买一块豆腐渣,或者三斤豆芽,煮熟吃饱。出门去,就靠传食糊口,直到傍晚才回来。坛中的清水,不论冬夏,喝几勺;或者又做缝纫的事,或者抄书。像这样习以为常。风窗雨屋,破絮悬鹑,淡泊自在。炕上一张白毡,白天读书写字,墨汁淋漓,晚上就裹身其中。
己丑年,升任刑曹主政,于是有了车。车没有帷帐,用高
丽纸糊,一骡御之。每五更早起,开炕炉,煮老米饭半锅,食然后入衙。衙中故有公厨,每顿银二钱,不肯费。御车者去城外半日,为人载,午翘其主人返,其得所钞,可办两日蒭豆。每日晨,散衙后,省轩一人兀兀坐,捉笔点画律例,八年成一书,名《律表》,亦梓行。前大学士舒,以其勤慎,列保荐。蒙恩以繁府用。
译用精美的纸张糊好,由一头骡子驾车。每天五更天早早起床,点燃炕炉,煮半锅陈米饭,吃完才去衙门。衙门里本来设有公厨,每顿饭花费二钱银子,他却不肯浪费。驾车的人到城外半天,替别人载客,中午带着主人返回,所得的钱财,足够购买两天的草料豆料。每天早晨,散衙之后,省轩独自呆呆地坐着,拿着笔在律例上圈点批注,历时八年写成一部书,名叫《律表》,也刻版印行。前任大学士舒,因为他勤勉谨慎,上奏保荐。他蒙受皇恩,被任命到事务繁重的府衙任职。
丙申,放湖北郧阳太守。莅任之日,相随一仆一骡。仆即伺骡者。逾岁,眷属至,其少子年九岁。会冬冷,子无风帽,欲为之购,不肯,曰:“小儿当练头,不必冠。”遂伤脑,以鼻涕死。其妾,京中人也,足不弓,尝着其破朝靴,其家丁皆敝衣决踵,邋遢而环伺。夫然后顾而乐之,固不知其背面时,皆狐裘煌煌也。不宴客,即宴客,亦不饮酒。有同城副将马某,回教,与省轩早契。三年之中,不肯到一羊相邀宴。会以审案赴省,谒各上司衙门。日昃,不得返。尝以炊饼纳袖,自舆中啖之。人问:“食饼时,逢途中共耳而目之乎?”曰:“我食之,以袖笼口,不令人知。人或见我颊动,不过谓嚼槟榔、吸鼻烟耳。”初秋,着一蓖麻布袍,染作米色,衣以示人,云:“其质有类于羽毛纱,其色不亚于程乡茧。”署荆州府。署有楼,相传有妖物凭之。凡新守至,必牲牢音乐以祭,否则祟。省轩不祭,遂病喑。有劝之者,辄摇手,不行。至卸篆,病亦寻瘥。
余过武昌,与省轩遇,相留弥月。每日苦蘖粝餐,不可耐。我欲归。是夜人静,省轩持金二百,置余床头,云:“不腆为叔赆,且为祖母寿。区区饮宴欢聚,比处皆然。一旦骊驹将驾行者,不足为一日之春。有黯然令人伤心者,吾叔以负米计,跋涉千里外,谅不为餔餟来也。”因受其金,且辞其言焉。
逾年,省轩告归闽,年已八十矣。
噫!俭则固,省轩之谓与。然其不为淫祀,不作浪费,赠远人,安淡泊,其矫世励俗之行,又当世士大夫中所难能而可贵者也。
(省轩有《俭约》一篇云:
盖闻崇俭去奢,本属持躬之要;辞华就朴,尤为训俗之宜。自世尚虚浮,人鲜樽节。侈于自奉,争羡何曾之食万钱;骄以成风,辄夸孔融之客满座。肆筵张乐,笙歌不绝于华堂;开阁延宾,珍羞日罗于绮席。虽隆札异数,徒费锱铢;而实意真怀,有何裨益?
吾辈从大夫后,为士庶先。淡泊相期,志何取乎大快;纷华奚事,情不用以过隆。敢敬告我同僚,共守清规。单刺可以通名,何烦全柬;片词即能达意,岂必庄陈。至于宴会住还,惟期伸我积素;觥筹交错,止宜浃彼常情。小酌不嫌于四两,屈量为佳;大脔仅可以三斤,过饱不取。非必为矫情之举,聊以表惜福之规。此约。)
奸淫变相判
嘉靖间,杭州书生游西湖断桥下。当暑热,醉后卧舟尾。夜不寐,凉月如水,可鉴毫芒。遥见二人,长不盈尺,徘徊沙际。其一多髭,其一妇人。相与语曰:“百十轮回,诘旦为殃。鼎煎刃解,折体裂肠。我倾炎刘,尔覆李唐。千秋万劫,莫可逃亡。”两人并肩,相与痛哭而入水中。书生异之。
次日,见渔者钓于桥下,得二鳖焉。径皆尺许。其一腹有“王”字,一腹有“天”字。生乃悟曰:“此曹、武余孽之深也。其一书爵,其一书姓名。至于今,犹颠倒磨折于鳞虫介羽之中,以大快天下万世之人心。谁谓苍苍莽莽间漫无真宰也哉?”生尝戏为判曰:
诛已往之奸回,愤余殃之厉气。阿瞒安在,武氏为谶。或为君而为臣,济恶皆同一辙;即成男而成女,厥罪亦可为均。炎鼎移来,继篡于王莽之后;中官乱始,倡淫于韦后之先。居然统魏妄尊,竟尔伪周僭号。滥举孝廉之目,徒成才人之名。带剑入朝,汉相实为汉贼;垂帘听政,唐后即是唐妖。迹其欺妄之罪不殊也。幽二帝于深宫,揽权自附;迁储君于远戍,窃柄为奸。献帝将啮指而降诏,掖门之衣带频看;高宗乃病目以临轩,内寝之声闻益厉。挟天子而为令,汉廷之遗老被戕;窥神器以肆凶,唐室之诸宗几绝。炬北宫于八十万,犹夸元相阿衡;乱天纪于十三年,漫拟金轮天册。而其狡狯之心相类也。欲要荣于势位,父虽死而亦可共天;思固宠于宫闱,女即杀而不留余地。威能震主,射许田之鹿,万岁曾叨;功竟贪天,催上元之花,一诗敢冒。喜扶头而勿药,曾闻读檄于陈琳;惊顿足于失笑,犹讶讨文于骆子。上马提金,关壮缪之羁留,几欲牢笼贤圣;当朝赐翠,狄
译丙申年,(省轩)被放逐到湖北郧阳担任太守。到任那天,跟随他的只有一个仆人和一头骡子。仆人就是照料骡子的人。过了一年,家眷才到,他的小儿子当时九岁。恰逢冬天寒冷,儿子没有防风帽,(省轩)想给他买,他不同意,说:“小孩子应当锻炼头部,不必戴帽子。”结果儿子冻伤了脑袋,因鼻涕堵塞窒息而死。他的妾室是京城人,脚不缠足,曾经穿着他破旧的朝靴,家里的仆役都穿着破旧露跟的衣服,邋遢地环绕侍候。省轩看到这种景象才感到快乐,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背着他时,都穿着华丽的狐皮大衣。他不宴请客人,即使宴请客人,也不喝酒。有一位同城的副将马某,是回教徒,与省轩早年交好。三年之中,不肯杀一只羊来邀请他赴宴。省轩曾因审理案件去省城,拜谒各上司衙门。太阳偏西,还未能返回。他曾经把炊饼藏在袖子里,在轿中吃。有人问:“吃饼的时候,遇到路上的人侧耳倾听、注视您吗?”他说:“我吃东西,用袖子遮住嘴,不让人知道。有人看见我脸颊在动,也不过以为我在嚼槟榔、吸鼻烟罢了。”初秋时,他穿一件蓖麻布袍,染成米色,穿给别人看,说:“这布料的质地类似羽毛纱,颜色不亚于程乡茧。”他代理荆州府知府。府衙里有座楼,相传有妖物依附其中。凡是新太守到任,必定用牺牲和音乐祭祀,否则就会遭致祸祟。省轩不祭祀,于是得了失语症。有人劝他祭祀,他总是摇手,不听从。等到卸任,病也很快好了。
我经过武昌,与省轩相遇,他留我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吃苦菜粗粮,难以忍受。我想回去。那天夜里人静时,省轩拿着二百两金子,放在我的床头,说:“这点微薄的钱作为叔父的盘缠,并且给祖母祝寿。一般的饮宴欢聚,到处都一样。一旦离别在即,不足以作为一天的快乐。有令人黯然伤心的,我叔父为了奉养母亲,跋涉千里之外,想必不是为了吃顿便饭而来的。”于是我接受了他的金子,并推辞了他的话。
过了一年,省轩告老回乡福建,年龄已经八十岁了。
唉!节俭就能稳固,说的就是省轩吧。然而他不进行淫祀,不浪费,馈赠远方的人,安于淡泊,这种矫正世风、激励风俗的行为,又是当时士大夫中难以做到而可贵的。
(省轩有一篇《俭约》说:
大概听说崇尚节俭、摒弃奢侈,本是修身的关键;辞谢华丽、趋向朴素,更是教化风俗的适宜做法。自从世人崇尚虚浮,人们很少懂得节制。在自我奉养上奢侈,争相羡慕何曾日食万钱;骄奢成为风气,就夸耀孔融宾客满座。摆开宴席奏起音乐,笙歌在华堂上不绝于耳;打开阁门延请宾客,珍馐美味每天罗列在精美的席上。虽然隆重的礼节和特殊的待遇,白白耗费钱财;但真正的诚意和情怀,有什么益处呢?
我们这些人跟随在大夫之后,作为士人和百姓的表率。以淡泊相互期许,志向何必追求极大的快乐;纷繁华丽的事何必去做,情感不必过于隆重。我恭敬地告诉我的同僚,共同遵守清规。简单的名帖可以通报姓名,何必麻烦用全柬;简短的词句就能表达意思,岂必庄重陈述。至于宴会往返,只希望表达我平素的素心;酒杯交错,只适宜融洽常情。小酌不嫌四两,量力而行为佳;大块肉只可以吃三斤,过饱不取。这并非一定是矫情的举动,姑且用来表示爱惜福气的规矩。这是约定。)
奸淫变相判
嘉靖年间,杭州一位书生在西湖断桥下游玩。正值暑热,醉酒后躺在船尾。夜里睡不着,凉月如水,可以照见毫毛的尖端。远远看见两个人,身高不满一尺,在沙岸边徘徊。其中一个多胡须,一个是妇人。他们互相交谈说:“百十个轮回,明天早晨就要遭殃。鼎中煎煮、刀刃分解,肢体折断、肠子裂开。我倾覆了炎刘(汉朝),你颠覆了李唐(唐朝)。千秋万劫,无法逃脱。”两人并肩,互相痛哭着进入水中。书生觉得奇怪。
第二天,看见渔夫在桥下钓鱼,钓到两只鳖。直径都有一尺左右。其中一只腹部有“王”字,一只腹部有“天”字。书生于是醒悟说:“这是曹操、武则天余孽的深重啊。一个书写爵位,一个书写姓名。直到今天,还在鳞虫介羽之中颠倒折磨,以极大地痛快天下万世的人心。谁说茫茫天地间没有真正的主宰呢?”书生曾经戏作判词说:
诛杀已往的奸邪,愤恨遗留的厉气。阿瞒在哪里,武氏成为谶语。有的做君有的做臣,助恶都走同一条路;即使变成男变成女,罪过也可以均等。炎鼎移来,继篡于王莽之后;宦官乱政开始,倡淫于韦后之前。居然统领魏国妄自尊大,竟然伪称周朝僭越称号。滥举孝廉的名目,徒然成就才人的名声。带剑入朝,汉相实为汉贼;垂帘听政,唐后即是唐妖。考察他们欺妄的罪过没有不同。幽禁两位皇帝于深宫,揽权自附;迁移储君到远戍,窃柄为奸。献帝将要咬指而降诏,掖门的衣带频繁查看;高宗于是病目以临轩,内寝的声音听闻更加严厉。挟持天子而发令,汉廷的遗老被杀害;窥视神器以肆凶,唐室的诸宗几乎灭绝。焚烧北宫于八十万,还夸耀元相阿衡;扰乱天纪于十三年,漫拟金轮天册。而他们狡狯的心机相似。想要凭借势位获取荣耀,父亲虽然死了也可以共天;思虑巩固宠幸于宫闱,女儿即使杀了也不留余地。威能震主,射许田之鹿,万岁曾叨;功竟贪天,催上元之花,一诗敢冒。喜欢扶头而勿药,曾闻读檄于陈琳;惊顿足于失笑,犹讶讨文于骆子。上马提金,关壮缪之羁留,几欲牢笼贤圣;当朝赐翠,狄
梁公之宰辅,真能束缚英雄。回忆祝发,空王曾下长门之泪;堪笑割须,渭水空惊孟起之军。宴铜雀于春深,老当益壮;比莲花于年少,耄而愈淫。孽由己作,罪有同条。十八狱之幽囚应遍,三十道之轮转备尝。惟是瘖彰有定理,从来生化岂无权。旷千秋而立案,坠诸畜遭而犹轻;惩大恶而从苛,律以介虫而允当。
译梁公身为宰相,确实能够束缚英雄。回想他剃度出家时,佛祖曾为长门宫事落下眼泪;可笑他割须断发时,渭水之滨白白惊动了马超的军队。在春深时节于铜雀台设宴,年老反而更加壮盛;将少年比作莲花,年老却更加淫乱。罪孽由自己造作,罪名属于同一条款。十八层地狱的幽禁应当全部经历,三十种轮回的转世应当全部尝遍。只是哑巴的冤屈有定论,从来生死造化难道没有权柄?跨越千秋而立案,贬入畜生道还显得轻了;惩戒大恶而从严,用昆虫的律法来衡量才恰当。
曹月帆
自古金阊,繁华第一,至今吴会,风月无双。通略约以垂虹,香流桥下;步山塘于响屧,花满廛间。船回消夏之湾,几见霜寒枫冷;人动悲秋之念,犹思蓴美鲈肥,是以到处笙歌,竞传南部。而一时粉黛,固无不艳。
说吴姬者也,江西曹塘字月帆,贵公子也。年二十,秀彦轶群,风华自诩。一日,买妾姑苏,觅舟南泛。十万钱缠,不是载将明月;三生愿重,但求嘒彼小星。越旬抵苏,客寓胥门。日事流观,渐且往来稠密,门馆喧阗。桃花坞,莺脰水,曾留逸少之名;沧浪馆,可中亭,遂有建安之目。其地狭斜最多,既云买姬,则媒红络绎。醉洞庭之春色,面带桃花;饶鹤市之风光,巷穿杨柳。而曹公子素挥霍如粪土。
苏固有游手之徒,俗名“蔑片”,为人帮闲买笑,设阱伏机,以利曹之资。其初也,但鼓翼而附羶,挥之不去;继也,便含沙而射影,中之即伤。乃设一局,倩青楼四人,悉擅诗书琴棋,名瘦马者,充为良家女子,以绐曹,且大索见面钱、遮羞费。是日也,彩羽齐来,谁识铜街之丽;襜帏并启,严同金屋之娇。曹惊喜欲狂,延之入室。四人并列,一曰环风,一曰素珠,一曰夜兰,一曰碧湘。莫不修眉妙目,素体轻莲。四人乃各致殷勤而拜曹曰:“公子万福,妾辈寒微陋质,自分缘悭,未卜谁为有幸,得以常侍左右。晷影犹早,愿作晓妆。请公子凭几而观之。”乃各调脂弄粉,启盒开奁,盘鸦髻挽,还惊蝉鬓之如涡;坠马妆成,更并螺云之低起。至若绣衣施粉,素袜凌波,自难备述。四人又复挽长袖,携素手,谓公子食性未谙,愿作羹汤,同入厨下,验异时中馈之助。一作金橙缕脍,一作红虬兰桂脯,一作芍药酱凫,一作红绫饼馅。诚闻香而口嚼,见色而心迷者矣。
食顷,四人复进技以尽其长,为公子寿。环执云阳板,素吹子晋笙,夜弹赵女筝,碧拨太真檀槽。而靡靡之音,宜风宜雅,听之如身在竹林秋晓间,魂与俱销。又复拈霜毫,舒素翰,各尽梅兰竹菊一幅,以赠公子,皆题一绝。
咏梅云:
搅得江南胜,为君画一枝。殷勤犹迨吉,好咏二南诗。
咏兰云:
空谷凭谁到,王孙尚未归。不知经服媚,有梦征燕妃。
咏竹云:
一径柔条嫩,萧萧倚碧流。漫夸湘水节,敢护鹿门秋。
咏菊云:
淡尔偏多韵,轻描却有神。秋风歌一曲,如对李夫人。
公子斯时静睹芳容,饮餐佳味,繁弦调急,妙制情深。琉璃屏,孙亮之风流,不让丽姝洛杰;翡翠帏,魏文之爱幸,无殊莫段薛陈。陋赵家之广袖,一妹偏单;比杨氏之玉环,三姨并集。诚哉美不胜收,乐且莫极。无何,肩舆促驾,夕照衔山。四人移步裣衽云谢,叮咛而去。公子四顾踌躇,皆期满志;一时怜爱,尽结同心。
数日之后,议聘计售,价增人杳。心逾急者事多左,望过殷者遇偏疏。而来往诸人,固疑其迹,以阴耗其用焉。既而黑貂裘敝,囊空买玉之资;绿绮琴亡,身乏点金之术。日复一日,池榭萧条,馆庭阒寂。公子羁旅,寡情乡关,动念诸旧游。又私嘱当途,潜通胥吏,闻有游客曹姓,招摇于市,几被访缉。曹不得已,竟狼狈归。呜呼!风情顿减,好事全非,片帆高挂,人归五老之峰;故道重经,泪洒九江之水。
迄今事隔年淹,曹君迈老,与二三良友每一谈及,竟成笑柄。话到不堪回首处,空萦公子之肠;只今方是点头时,漫拾佳人之翠。悬遗芳于素壁,对墨痕笔意而狁怜;想往事于他年,拟舞态歌声而欲绝。
(七如不善四六,勉就一篇,尚不俗恶。)
讨蜘蛛网檄
雒城令某,贪而酷,助其虐者多鹰犬之才,爪牙之卫。一髯奴,名摩诃,是长安友人所寄。知文墨,善裁答,令不能物色之也。摩诃尝居静室,终日出,趁两顿饭。归则捉笔书蝇头字至今,夕辄焚之。
一日,令与幕僚群集,因书屋尘封,蜘丝满架。戏作《讨蜘蛛网檄》,不就。适摩诃自园中执花枝一捆,代作薪炭。令呼至前,曰:“闻尔亦能文,试作此题。”给纸笔。摩诃构思敏捷
译曹月帆
自古以来,苏州金阊门一带,繁华程度居天下第一;直到如今,吴地会稽一带,风月景致也无人能比。长虹桥横跨水面,香气在桥下流淌;漫步山塘街,仿佛听到响屧廊的足音,花朵布满街市之间。船只在消夏湾回转,哪里还看得见霜寒枫冷的景象;人们心中生出悲秋的感慨,依然思念莼菜的美味和鲈鱼的肥美。因此,到处笙歌缭绕,竞相传唱南部的曲调。而那一时的美女,确实没有不艳丽的。
说的是吴地女子,江西人曹塘,字月帆,是一位富贵公子。他二十岁时,才貌出众,超越众人,自诩风华绝代。一天,他打算在姑苏买妾,于是乘船向南泛游。十万钱缠身,并非为了载着明月;三生石上的愿望沉重,只求那微小却明亮的星星相伴。过了十天到达苏州,客居在胥门。每天四处游览观赏,渐渐地往来的人越来越多,门庭馆舍喧闹拥挤。桃花坞、莺脰水,曾经留下王羲之的名声;沧浪馆、可中亭,于是有了建安风骨的赞誉。那个地方狭斜巷最多,既然说要买姬妾,那么媒婆便络绎不绝。沉醉在洞庭山的春色中,面带桃花般的红润;享受鹤市的繁华风光,巷子穿过杨柳依依。而曹公子向来挥霍无度,视钱财如粪土。
苏州本来就有游手好闲的人,俗名叫“蔑片”,替人帮闲买笑,设下陷阱埋伏机关,以图谋曹公子的钱财。起初,他们只是像苍蝇一样趋附臭味,挥之不去;接着,便像含沙射影那样暗中伤害,一旦击中就会受伤。于是他们设下一个局,请了四位青楼女子,全都擅长诗书琴棋,名叫“瘦马”的,冒充良家女子来欺骗曹公子,并且大肆索要见面钱和遮羞费。这一天,彩羽般的佳人齐集而来,谁能认出铜街上的美丽;帷帐同时打开,庄严如同金屋藏娇。曹公子惊喜得快要发狂,邀请她们进入室内。四人并排站立,一个叫环风,一个叫素珠,一个叫夜兰,一个叫碧湘。没有不眉目清秀、体态轻盈的。四人于是各自表达殷勤,向曹公子行礼说:“公子万福,我们出身寒微,资质丑陋,自认为缘分浅薄,不知道谁能有幸,得以常侍左右。时间还早,愿意为您画晨妆。请公子靠着几案观看。”于是各自调配胭脂粉黛,打开妆盒,盘起鸦髻,还让人惊叹蝉鬓像漩涡一样;做成坠马妆,更并着螺云般的发髻低低地耸起。至于绣衣施粉,素袜凌波,自然难以详尽描述。四人又挽起长袖,牵着素手,说公子饮食习性不熟悉,愿意为您做羹汤,一同进入厨房,检验日后内务的辅助能力。一个做金橙缕脍,一个做红虬兰桂脯,一个做芍药酱凫,一个做红绫饼馅。确实是闻到香味就让人咀嚼,看到颜色就让人心醉的。
吃了一会儿,四人又进献技艺以尽她们的长处,为公子祝寿。环风拿着云阳板,素珠吹着子晋笙,夜兰弹着赵女筝,碧湘拨弄太真檀槽。而那靡靡之音,既适宜风雅,听来如同身在竹林秋晓之间,灵魂也随之消散。又拿起霜毫笔,舒展素翰纸,各自画了一幅梅兰竹菊,赠送给公子,都题了一首绝句。
咏梅诗说:
搅动江南胜景,为您画下一枝。殷勤还来得及,好吟咏《二南》的诗篇。
咏兰诗说:
空谷凭谁去探访,王孙尚未归来。不知经过服媚的修饰,有梦征召燕妃。
咏竹诗说:
一条小径柔条嫩绿,萧萧地倚靠着碧流。随意夸耀湘水的节操,敢保护鹿门的秋景。
咏菊诗说:
淡雅却偏多韵味,轻描却又有神韵。秋风中唱一曲,如同面对李夫人。
公子此时静静观赏芳容,品尝美味佳肴,繁弦急调,妙制情深。琉璃屏风,孙亮的风流,不让丽姝洛杰;翡翠帷帐,魏文的爱幸,无殊莫段薛陈。鄙薄赵家广袖,一妹偏单;比拟杨氏玉环,三姨并集。确实美不胜收,快乐到了极点。不久,轿子催促驾车,夕阳衔山。四人移步整理衣襟道谢,叮咛而去。公子四下张望犹豫,都期望满志;一时的怜爱,全都结为同心。
几天之后,商议聘娶计算出售,价格增加人却消失了。心里越着急事情越出错,期望越殷切遭遇越疏远。而往来的人,本来就怀疑他们的踪迹,暗中消耗他的费用。不久,黑貂皮袍破旧,囊中空虚没有买玉的资财;绿绮琴丢失,自身缺乏点石成金的本领。日复一日,池榭萧条,馆庭寂静。公子羁旅在外,对故乡感情淡薄,动不动就想起旧日的交游。又私下嘱咐当权者,暗中勾结胥吏,听说有游客姓曹,在市中招摇,几乎被访缉。曹公子不得已,竟然狼狈地回去了。唉!风情顿时减少,好事全非,片帆高挂,人归五老峰;故道重经,泪洒九江水。
到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曹君年迈,与两三个好友每次谈及,竟成了笑柄。话到不堪回首处,空自萦绕公子的心肠;如今正是点头的时候,随意拾起佳人的翠钗。将遗芳悬挂在素壁上,对着墨痕笔意而深切怜惜;回想往年在其他年份,拟想舞态歌声而几乎断绝。
(七如不擅长四六文,勉强写成一篇,尚且不粗俗恶劣。)
讨蜘蛛网檄
雒城令某,贪婪而残酷,帮助他施虐的人多有鹰犬之才,爪牙之卫。一个髯奴,名叫摩诃,是长安友人所寄养的。懂得文墨,善于裁答,令某无法物色到这样的人。摩诃曾经住在静室,整天出去,只赶两顿饭。回来就捉笔写蝇头小字直到晚上,晚上就焚烧掉。
一天,令某与幕僚群集,因为书屋尘封,蜘蛛网满架。戏作《讨蜘蛛网檄》,没有完成。恰好摩诃从园中拿着一捆花枝,代作薪炭。令某叫他到面前,说:“听说你也能写文章,试试写这个题目。”给他纸笔。摩诃构思敏捷
,一挥而就,曰:
原夫厉气所钟,毒虫斯螫。贪心遂逞,众物为殃。既罔惜夫众生,但徒供其一饱。从未有凶暴贪噬如蜘蛛结网者。迹其矜善识之名,号无肠之目。画阁雕甍,巧为陷阱;疏篱淡月,暗伏危机。丝丝入扣,晴冒几片红英;密密排空,冷缀半林黄叶。燕子楼中,任作成灰之恨;春晖阁里,谁传惹絮之词。檐前之细雨霏霏,据要津而陇断;树底之轻风习习,立常道以横施。
译一挥笔便写成了,说道:
推究那厉气所聚集之处,毒虫便在此叮咬。贪婪之心得以逞逞,万物便遭殃祸。既然不顾惜众生,只是白白地供它一饱。从未有凶暴贪婪吞噬如蜘蛛结网这样的。
考察它自矜善于识别的名声,号称没有肠子的眼睛。在画阁雕梁之上,巧妙地设置陷阱;在疏篱淡月之间,暗中埋伏危机。丝线丝丝入扣,晴天里罩住几片红花;网眼密密排空,冷冽中缀满半林黄叶。燕子楼中,任凭造成化为灰烬的怨恨;春晖阁里,谁人传唱惹起柳絮的诗词。檐前细雨霏霏,占据要害之地而垄断;树底轻风习习,立于常道之上而横加施行。
且也杂花幌而左右交通,缘锦屏而远近相属。逞机心而入彀,作私智以拼吞。粉蝶无猜,谩拟四维之举;绿蚁何罪,不为一面之开。一天花事空虚,断送怜香之侣;到处蜂房零落,伤心采蜜之踪。蠛蠓飞来,好似伤弓之鸟;蜻蜒点去,还惊漏罟之鱼。刻以相绳,疏而不漏,啄余血食,竭被脂膏。居然万目齐张,巧布漫夭之计;咸思一网打尽,竟无余地之留。为尔茧丝,到无辜而被逮;多方罗织,纵有翅而难飞。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既入牢笼之内,何所逃焉。尔其食甚于蚕,恶盈夫贯。休夸十里之雾,速撤三匝之围。将灭尔跳梁,且剪尔犄角。画叉轻卷,寸丝不挂于风尘;芳径无翳,败类悉归于剿逐。
众览其词,皆相惊愕。令知其谤己也,遂恶之,既而去。
后令坐事系御史台狱。亲友无一人致饷问者。忽摩诃来,裘马甚都,旦夕至台门,给饮食。六十余日,令贬敦煌,摩诃送之关外。
呜呼!摩诃贱役也,抱非常之才,遭非常之困。览其文,虽学问士不过是也。一言之失,其过亦小,继而终始周旋,依依急难,诚有赂医纳玉之风,岂不贤哉。
(此文本不纯净,然出自驵狯之手,成于俄顷之际,颇非易易,故存其真。)
种痘说
种痘不知始于何时。相传昔有善士,虔奉观音。得一子,遇道人授种痘法。伊子出痘数粒,圆润坚好,不药而憩。因传于世,名曰“观音痘”。是种痘之方,原本天授,悯婴儿之遭厄,乃消患于未萌。有回天转日之功,无短折夭亡之祸。相传已久,奏效甚奇。
奈世人不察,或议其矫强,或虑其复出,率多疑阻。既有深信者,亦因循怠惰,迁延时日。迨至天行忽发,燥热外侵,火毒内炙,远近蔓延。一经传染,无论为险为逆,命在须臾。即幸遇顺症,亦劳心竭力,几费经营,始获保全。倘有疏失,悔之无及。若早种痘,决无虑此。
盖种痘与时痘利害悬殊,时痘猝然而至,种则可待其时,择冷暖调适之候举行。天时既正,自无否塞之忧。时痘一染便发,种则可观其质,俟神气健旺之候下苗。精力既充,自无虚馁之患。时痘之发,人不及知。未熟之时,或冷暖失宜,或饮食失节,或风寒不谨,或跌扑不防,始既失于保护,后遂多其变更。若种痘,则未种之先已为调度,方种之候即投药石,火预清矣,毒预解矣。按期奏绩,保无他虞。
况时痘之感,有邪有正。正者尚虚其险,邪者必至于逆。若种痘之苗,则美中求美,受气之初,既得其正,则见形之后,自无不顺。且所费有限,贫乏者亦可勉为,所出甚稀。人少者亦易照管。种种妥便,难以枚举。而世之迟疑未决者,亦谓种痘不无偶失耳。不知不种而失者十有二三,种痘而失者十或一二。而此一二者,又缘时痘已萌于内,而种痘又施于外。夹杂感发,以致疏虞。若非时痘之际,断不坏事。故种痘者,必当时痘未发,择其苗之泽润圆厚者,择吉种之,自百无失一,永不再出也。其或庸医,知谋利,不审婴儿有无疾病。痘症未现前疾先增,或病家止贪安逸,竟谓种痘不必谨慎,致外感杂投,变起仓猝。此皆人事之误,非种痘之咎也。若果择名医,选嘉种,慎药食,谨风寒,相天之时,因儿之质,依法种治,则婴孩咸免夭折,而登仁寿之域矣。
今南方多行之。吾乡咸以为伪,盖痘症最盛于南,又起于中古,亦气数之积,渐沉溺使然也。犹之乎五谷之熟,上古无树艺之法而亦熟。自树艺之法行,而五谷未有不树艺而熟者矣。今日之视谷焉,知非后人之视痘。故据所见,为未知种痘者劝。
(按《医宗金鉴》载:古有种痘一法,起自江右,达于京畿,究其所源,自宋真宗时,峨眉山有神人出,为丞相王旦之子种痘而愈,遂传于世。)
秦桧墓诗
秦桧墓,在建康。岁久榛芜,有盗窃发之,被执,赴部鞫。末减其罪,盖恶桧也,非纵盗也。时有诗快之曰:
权奸构陷孤忠残,二帝中原不复还。恨无英主即显戮,至今遗臭江皋间。
当时殉葬多奇宝,玉童金绳恣工巧。荒芜
译况且那些杂花幌子左右交错,沿着锦缎屏风远近相连。施展机巧之心使人落入圈套,运用私智以吞并他人。粉蝶毫无猜忌,白白地模仿着四方举动的姿态;绿蚁有何罪过,却不为它打开一面生路。满天的花事变得空虚,断送了怜惜香花的伴侣;到处蜂房零落,令人伤心于采蜜的踪迹。蠛蠓飞来,好似受过箭伤的惊弓之鸟;蜻蜓点水而去,还惊动了漏网之鱼。用苛刻的标准来衡量,网疏而不漏,啄食剩下的血食,榨干所有的脂膏。竟然万目齐张,巧妙地布置漫天的计谋;都想一网打尽,竟不留一点余地。为了你们的茧丝,直到无辜者也被逮捕;多方罗织罪名,纵有翅膀也难以飞逃。虽然身处牢狱之中,并非他们的罪过;既然进入牢笼之内,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你们吃食比蚕还多,罪恶盈贯。不要夸耀十里雾气的壮观,赶快撤去三重包围。将要消灭你们跳梁小丑的行径,且剪除你们的犄角。画叉轻轻卷起,寸丝不沾风尘;芳香的小径没有遮蔽,败类全都归于剿灭驱逐。
众人看了他的文章,都感到惊愕。县令知道这是诽谤自己,于是憎恶他,不久便将他赶走。
后来县令因事获罪被关押在御史台监狱。亲友没有一个人送饭问讯的。忽然摩诃来了,穿着皮衣骑着马,十分体面,早晚都到御史台门口,供给饮食。六十多天后,县令被贬到敦煌,摩诃送他出关。
唉!摩诃是个卑贱的役卒,却怀有非凡的才能,遭遇非凡的困境。读他的文章,即使是学问之士也不过如此。一句话的过失,过错也很小,继而始终周旋照顾,在急难中依依不舍,确实有贿赂医生、纳玉求医的风范,难道不贤德吗。
(这段文字虽然不纯净,但出自市井狡黠之人之手,在片刻之间写成,颇为不易,所以保留其原貌。)
种痘说
种痘不知道始于何时。相传从前有一位善人,虔诚供奉观音菩萨。生了一个儿子,遇到道人传授种痘的方法。他的儿子出痘只有几粒,圆润坚实美好,不用吃药就痊愈了。因此流传于世,名叫“观音痘”。这种痘的方法,原本是天神授予,怜悯婴儿遭受厄运,于是消除祸患于未发生之时。有挽回天意、扭转日月的功效,没有夭折短命的祸患。相传已久,效果非常神奇。
无奈世人不加体察,有的议论它是勉强为之,有的担心它会再次发作,大多怀疑阻碍。即使有深信的人,也因循怠惰,拖延时日。等到时行痘症突然发作,燥热从外侵入,火毒在内炙烤,远近蔓延。一经传染,无论病情是险是逆,性命都在顷刻之间。即使幸运地遇到顺症,也耗费心力精力,几乎费尽周折,才得以保全。倘若有疏忽失误,后悔也来不及。如果早点种痘,决不会担心这些。
大概种痘与时行痘的利害悬殊,时行痘猝然到来,种痘则可以等待合适的时机,选择冷暖调适的时候举行。天时既然正常,自然没有阻塞的忧虑。时行痘一感染就发作,种痘则可以观察体质,等到神气健旺的时候下苗。精力既然充足,自然没有虚弱饥饿的祸患。时行痘发作,人们来不及知道。在痘疹未成熟的时候,或者冷暖失当,或者饮食失节,或者风寒不慎,或者跌扑不防,开始既失于保护,后来就多其变化。如果种痘,则在未种之前已经进行调度,正在种痘的时候就投药石,火毒预先清除了,毒性预先化解了。按期取得成效,保证没有其他忧患。
况且时行痘的感染,有邪有正。正的尚且虚险,邪的必然导致逆症。如果种痘的苗,则是美中求美,受气之初,既然得其正,那么见形之后,自然没有不顺的。而且所费有限,贫困的人也可以勉强为之,所出的痘很少。人少的也容易照管。种种妥当便利,难以枚举。而世上迟疑未决的人,也说种痘不无偶尔失误。不知道不种痘而失误的有十之二三,种痘而失误的十之一二。而这十之一二的失误,又是因为时行痘已经在体内萌发,而种痘又在体外施行。夹杂感染发作,以致疏忽失误。如果不是时行痘的时候,断不会坏事。所以种痘的人,必须当时行痘未发作,选择苗泽润圆厚的,选择吉日种痘,自然百无一失,永远不再出痘。如果有庸医,知道谋取利益,不审察婴儿有无疾病。痘症未现而先疾增加,或者病家只贪图安逸,竟说种痘不必谨慎,导致外感杂投,变故起于仓猝。这都是人事的错误,不是种痘的过错。如果果然选择名医,挑选良种,谨慎药食,小心风寒,顺应天时,因应婴儿的体质,依法种治,那么婴孩都能避免夭折,而登上仁寿的境界了。
现在南方多实行种痘。我的家乡都认为它是假的,大概痘症最盛于南方,又起于中古,也是气数积累,逐渐沉溺造成的。就像五谷的成熟,上古没有种植的方法却也成熟。自从种植的方法实行,五谷没有不种植而成熟的。今天看谷物,知道不是后人看痘症。所以根据所见,为不知道种痘的人劝告。
(按《医宗金鉴》记载:古代有种痘一法,起自江西,达到京城,究其来源,自宋真宗时,峨眉山有神人出现,为丞相王旦的儿子种痘而痊愈,于是流传于世。)
秦桧墓诗
秦桧墓,在建康。年代久远杂草丛生,有盗窃挖掘的,被抓获,送到有关部门审讯。最后减轻了他的罪责,大概是厌恶秦桧,并非纵容盗贼。当时有诗快意地说:
权奸构陷孤忠残,二帝中原不复还。恨无英主即显戮,至今遗臭江皋间。
当时殉葬多奇宝,玉童金绳恣工巧。荒芜
无主野人耕,狐兔为群石羊倒。
一朝被发无全躯,若假盗手得天诛。于戏浙土鄂王墓,松柏森森天壤俱。
译没有主人的荒野上,农夫在耕作,狐狸和兔子成群结队,石羊倒卧在地。
一旦披头散发,身体残缺不全,如果借助盗贼之手,便遭受上天的惩罚。
唉!浙江土地上的鄂王墓,松柏茂密,与天地共存。
三字狱不报于子孙,而乃假手于异代之盗贼,显暴其身。报不爽矣。诗亦高古。
寺壁诗
丙午之岁,江南大荒,流亡殆尽。有姑嫂二人,不知何许人,且不知其姓氏。乞食吴门,题诗寺壁二首。其一已自涂抹,仅留一首云:
萧然行李此经过,只为年荒受折磨。踏破绣鞋穿竹径,吹残云鬓入风涡。
叩门乞食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欲赋归与归未得,夕阳回首泪滂沱。
读之怆然欲绝。妇人能诗,其亦穷而后工乎!
上寮翁焙鸭论
上寮翁,不知其姓氏,广东顺德人。后东北上寮里,年最高,因呼“上寮翁”。性恬静,常独坐凝思,终日不与人交一语。又或蒙被卧一日两日,废饮食。人或问之曰:“翁何思而何虑耶?”翁曰:“古人多所造作,以利后进,吾亦渺然中处,岂剧不能创一事,名一技,辟独出之新裁。离前人之窠臼,使天下后世皆知有上寮翁哉!”
后翁得焙鸭法,遂以为业。因传其论曰:“造化一炉锤耳。惟大力者操之,则生气磅礴,随处可流衍推暨。苟得其主宰,即返之径寸而不诬。古人志其大者远者,我小人也,则务织悉而亦有合焉。
“吾思以雌伏之不多孳也,因集卵千百,为筐数十,置之暖房,承之土炉,覆以衣被,环以木屑,种火其下,候气于旁,文煨武爆,各有其道,或设虚筐,或列椸架,得火小温,翌日自热。寒则闭户,燥则揭窗。由是三日而之上,六日复下之,转徒圆周。十一朝,乃复灯影照而日光映,去其蠹而溃者。又悉登之床第,至所藉之绵草,按时递减。入其室则童童然,抚其孕则煦煦然。通之月计,而雏孽孳,声唼唼,啄壳出振毡鸣矣。
“业是者如稳娘,如衽妇。其心不杂,其身欲亲,其志须勤,其火候宜匀,其有事于左右之卑幼役力,皆毋许其哗噪而悖戾。盖和而群,然后蕃以息也。至耳目官骸为之收视返听,若澄潭古井之在前。如是乎雏肥而多育,且速长。凡畜养者,所以挟笯肩栅竞趋吾门之若鹜也。吾用是获利,以衣食与庐。今传是法已广云。”
焙鸡较焙鸭尤易。上寮翁,康熙时人。
骨种羊考
羊皮有骨种称者,春裘也,百金一裼,时人贵之。色纯而螺缜,可为冠缘。或曰是一羊也,何以骨种名?从来卉植之类,丽土而生,蠕动之物,含气以育。昔人有种米植羊之喻,谓事理之必无也。
然以骨种之名,则又似有可据者。按北齐高昂《从征行》曰:“垄种千口羊,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浦江吴立夫,有种羊皮书褥歌:
尝道刳刀羊可食,土城留种羊胫骨。四围筑垣闻杆声,羊子还从胫骨生。青草丛抽脐未断,马蹄踣绝绕垣行。
楚石大师还古诗有“自言羊可种,不信茧成丝”之句。人以问师,师曰:“大漠迤西,人能种羊。取羊骨以初冬末日,埋地中;初春末日为吹笳咒语,即有小羊从地中出。凡埋骨一具,可得子羊数只。双槐岁杪:西域人杀羊而食,埋其胫骨,举杆坚筑,久之羔从胫骨而生,脐未断。时马旁踏振之,即跳跃而起。入馔肥腴,其皮宜作书褥。西使记垄种羊出西海,以术脐乃断,即能啮草。至秋可食。脐内复有种。《异物志》:“大秦国北有羊子生于土中,秦人候其欲萌,为垣绕之,其脐连地不断,以刀截,击鼓惊之而绝,因跳鸣食草”。
今闽粤有种蛎房,有种蛏田,以壳为灰,按时撒之,则翌岁蛏蛎丛生其间。由是言之,固然无足怪者。而实则出于四生胎化之外也。
贾凫西鼓词
木皮散客,曲阜贾凫西也。少负辩才,好说鼓词。尝于诸生塾宰官厅,及稠人广众中,持小鼓木板掀髯开喉为快。自明经迁部曹,明鼎革不仕。恒笑骂人,不容于乡,移滋阳县。尉挟之,贾怒起。旧官会奉使过里门,执县尉扑于阶下,曰:“此桓侯鞭挞督邮故事也。”不数月引病,不得,乃密属当事劾以说稗词,废政务,果免归。科头跣足,自如也。
凡与臣言忠,与子言孝,无不以稗词,正不屑屑于寻章摘句,效老生常谈。其摹拟古人处,莫不须眉毕现。又别出蹊
译三字狱的冤屈没有报应在子孙身上,却借异代盗贼之手,公然暴露其身体。报应确实没有差错啊。诗也高雅古朴。
寺壁诗
丙午年,江南发生大饥荒,百姓流亡殆尽。有一对姑嫂,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道她们的姓氏。她们在吴门乞讨,在寺庙墙壁上题了两首诗。其中一首已经被涂抹掉了,只留下一首写道:
萧条的行装在此经过,只因为年成荒歉遭受折磨。踏破了绣鞋穿过竹林小径,吹乱了云鬓卷入风涡。
叩门乞食得到的恩惠少,仰面求人忍受的屈辱多。想要写诗归去却未能归去,夕阳西下回首泪如雨下。
读来令人悲痛欲绝。妇女能作诗,大概也是处境困窘而后作品精工吧!
上寮翁焙鸭论
上寮翁,不知其姓氏,是广东顺德人。住在东北的上寮里,年纪最大,因此被称为“上寮翁”。他性格恬静,常常独自坐着凝神思考,整天不和别人说一句话。有时又蒙着被子躺上一两天,废寝忘食。有人问他:“您思考什么又忧虑什么呢?”翁说:“古人多有创造,以利于后人,我也身处其中,难道就不能创立一件事,掌握一门技艺,开辟独特的新裁,脱离前人的窠臼,让天下后世都知道有上寮翁这个人吗!”
后来翁掌握了焙鸭的方法,便以此为业。于是传下他的论述说:“天地造化就像一个熔炉。只有大力者掌握它,那么生气就磅礴充沛,随处可以流衍推广。如果掌握了它的主宰,即使回归到方寸之地也不会失真。古人志在宏大深远,我是小人,则务求细微详尽,但也与之相合。
“我考虑到雌性鸭子繁殖不多,因此收集千百个鸭蛋,做成几十个筐,放在暖房里,下面用土炉承接,上面覆盖衣被,周围环绕木屑,在下面点燃火种,在旁边候气,文火煨烤武火爆炒,各有其道,有时设置空筐,有时排列衣架,得到小火微温,第二天自然发热。天冷就关门,干燥就开窗。由此三天后把筐往上移,六天后再往下移,循环往复。十一天后,再用灯光照射日光映照,去掉那些蛀坏溃烂的蛋。又全部放到床上,至于所垫的绵草,按时逐渐减少。进入房间则热气腾腾,抚摸孕育则温暖柔和。按月计算,雏鸭滋生,声音唼唼,啄破蛋壳出来振动羽毛鸣叫了。
“从事这行当的人像稳婆,像产妇。心思不能杂乱,身体要亲自照料,意志必须勤奋,火候要均匀,左右卑幼役使的人,都不允许他们喧哗悖戾。大概和谐而群体合作,然后才能繁衍滋生。至于耳目官骸为之收视返听,好像澄澈的潭水和古老的井在前面。这样雏鸭肥壮多育,而且生长迅速。凡是畜养的人,都带着笼子扛着栅栏像鸭子一样竞相跑到我家来。我用这个获利,用来衣食和居住。现在这个办法已经广泛传开了。”
焙鸡比焙鸭更容易。上寮翁是康熙年间的人。
骨种羊考
羊皮有称为骨种的,是春裘,价值百金一件,当时的人珍视它。颜色纯正且纹理细密,可以做帽子的边缘。有人说这是一只羊,为什么叫骨种?从来植物之类,附着土地生长,蠕动之物,含气孕育。从前有人用种米植羊来比喻,说这是事理上必然没有的事。
然而以骨种为名,又似乎有可依据的地方。查北齐高昂《从征行》说:“垄种千口羊,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浦江吴立夫,有《种羊皮书褥歌》:
曾经说道剖刀羊可食,土城留下种羊胫骨。四周筑墙听到杆声,羊子还从胫骨生出。青草丛中抽出脐带未断,马蹄踏绝绕墙行走。
楚石大师还古诗有“自言羊可种,不信茧成丝”的句子。人们拿这个问大师,大师说:“大漠迤西,人能种羊。取羊骨以初冬末日,埋地中;初春末日为吹笳咒语,即有小羊从地中出。凡埋骨一具,可得子羊数只。双槐岁杪:西域人杀羊而食,埋其胫骨,举杆坚筑,久之羔从胫骨而生,脐未断。时马旁踏振之,即跳跃而起。入馔肥腴,其皮宜作书褥。西使记垄种羊出西海,以术脐乃断,即能啮草。至秋可食。脐内复有种。《异物志》:‘大秦国北有羊子生于土中,秦人候其欲萌,为垣绕之,其脐连地不断,以刀截,击鼓惊之而绝,因跳鸣食草’。”
现在闽粤有种蛎房,有种蛏田,用壳做灰,按时撒下,那么第二年蛏蛎就丛生其间。由此说来,这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而实际上这是出于四生胎化之外的。
贾凫西鼓词
木皮散客,是曲阜贾凫西。年少时自负辩才,喜欢说鼓词。曾经在诸生塾宰官厅,以及人多聚集的地方,拿着小鼓木板,掀开胡须张开喉咙以此为乐。从明经升任部曹,明朝灭亡后不仕。常常笑骂人,不被乡里容留,移居滋阳县。县尉挟持他,贾怒起。旧官会奉使经过里门,抓住县尉在阶下鞭打,说:“这是桓侯鞭挞督邮的故事啊。”不到几个月称病辞职,没有得到批准,于是密令当事官员以说稗词、废政务弹劾他,果然免职回家。科头跣足,自在如故。
凡是与臣下谈论忠,与儿子谈论孝,无不通过稗词,正不屑于寻章摘句,效法老生常谈。他摹拟古人的地方,无不须眉毕现。又别出蹊
径,独抒胸臆。能使古帝王卿相哲愚贤奸是非,由我自定,真操乎物所不遁,而沉郁顿挫,亢坠疾徐之间,环而观听者,尽为咋舌。
译行文直率,独自抒发胸中的意旨。能够让古代帝王、公卿宰相,以及智者、愚者、贤人、奸佞的是与非,都由我自己来判定,真正掌握着事物无法逃避的真理,而在深沉郁结、停顿转折,高昂低落、快慢疾徐的变化之中,那些环绕着观看聆听的人,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晚岁著书数十卷,文字雅俚不伦,与沛县阎古古、诸城丁野鹤,亡命时,往来最密。其论语稗词,为东塘采入《桃花扇》中,历代史略。
余尝听人唱演,今于李山亭处,又见“孟子齐人”一段,附录于后。
话说孔圣人周游列国,用世情殷。王孙贾劝他媚灶,他又说获罪天;弥子瑕要送他卫卿,他又说得失有命。虽是美玉思沽,到底不肯诡遇求合。这是个万代宗师,能守出处之正。竟有一班游说之徒,不以为法,执鞭欣慕。甚且舔痔吮痈,甘心乐受。在他自己,觉得处世原该如此。那想有几个睁着眼的,看了替他一阵阵的脸上出火。所以晏平仲家使车的,何尝不洋洋得意。到捱了他老婆一顿臭骂。你看这个妇人,到还有些志气。我们男子汉大丈夫,为甚么不挽起眉毛成一个人?在下因取《盂子》中齐人一篇,编成几句鼓词儿,要在列位搢绅先生之前,聊为聒耳。
自古英雄命运艰,(就如那)孔、孟原来一脉传。(到处里)秉政当朝扬着脸,(谁肯向他)下巴底下吸吐涎。(第一个)梁惠王(就是)钱痨鬼,(再看他)养的儿子更不堪。(又有个)滕国(里,井田才合起)了局,(来了个)太荒唐(的,许行散)了班,(笑盈盈)荐贤有了乐正子,(又遇着)兔羔灭仓打醋坛。(遥望着)地广民稠齐国好,(无奈他)掉蛋齐宣性不长。(都只为)好货好色还好勇,(一说要)发政施仁不上前。(教一班)狗头狗脑胡揭弄,(苦煞了)执古搊板邹峄贤。
前言按下不提,单说齐国有一个人,他的姓名不著,里居不详。只因他八字里喜的是双妻压命,又坐着一层狠旺的食神。所以在家有妻妾陪伴,出外就有酒肉饮食。若不扒着他的根子,看破他的行藏,只看他驴屎蛋外面光,那知这个齐人是丢德败行,真乃不作而不堪之至者。
(是谁人)教会了(这个情现成的)法,(管保你)走遍天涯饿不煞。(整日里)东蹭西蹭瞎打混,(这行子)守(什么)田园顾(什么)家。(半边瓢)就是他的传家宝,(打狗棒)还仗(着是)他护身法。(只看他)一上门来先惹怪,(还在那)十字街头弄死蛇。(只都是)好吃懒做馋狗嘴,(积作作)赶着人家叫爹妈。
这齐人终日浪游,乞丐为生。一出门来,必然讨个醉饱。若是他妻妾知道来由,怎肯与他干休。谁知道齐妇并无有个耳报神,那齐人却到有了障眼法。那一日,吃的醉醺醺的从外昂然进门,一腔排下厉声高叫“快看茶来”。这齐妇不敢怠慢,不多一时,小婆子捧过茶来。齐人吃了,接去杯子。他二人坐着,就刮拉闲话起来。齐妇开言道:“尊声孩子达,凡你出门去,醉饱才还家。我且问问你,都是和谁呀?”
(待说是)邻里乡党闲话客,(也不过是)一半遭儿话桑麻。(似你这)天天有酒天天醉,(我不懂)摆席人家为甚吗。(待说是)一家一日车轮会,(你也该)一来一往把锯拉。(总就是)男儿慷慨尊常满,(你对我说)也好(见他媳妇)谢谢他。
这齐妇圆圆款款问了一遍。看起齐人,急忙里难以登答。谁知他早已料着有此一问,预先编就一套瞎话。有枝有叶便应声,答道:你要问我的朋友,都不是寻常小户人家哩。你且站在一旁听我道来。
(这齐人)未曾开口样先梭,(高叫声)他娘们(住站)听我说。(那都象)下等之辈穷朋友,(怎么能)整日弄酒蒸馍馍。(头一个是)王欢右师齐国相,(他与我)朝暮相见饮宴多。(还有那)副相储子把我请,(着管家)骑着马来牵着驴。(又有了)驸马淳于好酒量,(他与我)论斗论石加班驳。(吃了些)刍豢悦口秦人炙,(吃了些)四境邻家鸡几窝。(吃了些)鲜鱼熊掌真我欲,(吃了些)胡龁羊羹陈戴鹅。(遇着那)庄暴见了往家拉,(走到了)沈同门前向里拖。(那一日)陈贾求我(去辟)王惭,(耽搁下)距心蚳鼍酒许多。(至于那)时子景丑不须说,(最厚的)惯弄嘴头盆成括。(我昨日)公行子家去吊孝,(说不尽)酒席宴前宾
译晚年著书数十卷,文辞雅俗混杂,不合规范。与沛县的阎古古、诸城的丁野鹤,在亡命天涯时,往来最为密切。他的一些闲谈轶事,被孔尚任采入《桃花扇》中,以及《历代史略》里。
我曾听人演唱,如今在李山亭处,又见到“孟子齐人”这一段,附录在后面。
话说孔圣人周游列国,渴望施展抱负的心情十分殷切。王孙贾劝他巴结权贵,他却说会获罪于天;弥子瑕要送他卫国卿相之位,他却说得失自有天命。虽然像美玉一样希望出售,到底不肯用不正当的手段求取迎合。这是万代的宗师,能够坚守出仕与隐居的正道。竟然有一班游说之士,不以此为榜样,反而拿着马鞭羡慕追随。甚至有人舔舐痔疮、吮吸脓疮,甘心乐意地承受。在他们自己看来,觉得处世原本就该如此。哪知有几个睁着眼睛的人,看了替他们一阵阵脸上发热。所以晏平仲家里驾车的仆人,何尝不洋洋得意。直到挨了他老婆一顿臭骂。你看这个妇人,倒还有些志气。我们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不能振作精神做个真正的人?在下因此选取《孟子》中齐人的一篇,编成几句鼓词,要在各位官员先生面前,姑且作为耳边清音。
自古英雄命运艰难,(就如那)孔、孟原本一脉相承。(到处里)执政当朝的人扬着脸,(谁肯向他)下巴底下吸吐唾沫。(第一个)梁惠王(就是)贪财如命的鬼,(再看他)养的儿子更不成器。(又有个)滕国(里,井田制才刚)开局,(来了个)太荒唐的许行散(了)班,(笑盈盈)推荐贤才有了乐正子,(又遇着)兔羔灭仓打翻了醋坛。(遥望着)地广人稠的齐国好,(无奈他)荒唐的齐宣王性气不长。(都只为)贪财好色又好勇,(一说要)发政施仁就不上前。(教一班)狗头狗脑的人胡乱折腾,(苦煞了)坚守古道、整理典籍的邹峄贤人。
前言按下不提,单说齐国有一个人,他的姓名不详,居住的地方也不清楚。只因他八字里喜的是双妻压命,又坐着一层很旺的食神。所以在家有妻妾陪伴,出外就有酒肉饮食。若不扒着他的根子,看破他的行径,只看他像驴屎蛋一样外面光鲜,哪知这个齐人是败坏德行,真乃不做事且不堪之至的人。
(是谁人)教会了(这个现成的)法子,(管保你)走遍天涯饿不死。(整日里)东蹭西蹭瞎混日子,(这行当)守(什么)田园顾(什么)家。(半边瓢)就是他的传家宝,(打狗棒)还仗(着是)他的护身法。(只看他)一上门来先惹怪,(还在那)十字街头弄死蛇。(只都是)好吃懒做馋狗嘴,(积习成性)赶着人家叫爹妈。
这齐人终日浪荡游荡,以乞讨为生。一出门来,必然讨个醉饱。若是他妻妾知道来由,怎肯与他干休。谁知道齐妇并没有个耳目,那齐人却倒有了障眼法。那一日,吃得醉醺醺地从外昂然进门,一腔排下厉声高叫“快看茶来”。这齐妇不敢怠慢,不多一时,小媳妇捧过茶来。齐人吃了,接去杯子。他二人坐着,就闲聊起来。齐妇开言道:“尊声孩子他爹,凡你出门去,醉饱才还家。我且问问你,都是和谁呀?”
(待说是)邻里乡党的闲话客,(也不过是)一半遭儿话桑麻。(似你这)天天有酒天天醉,(我不懂)摆席人家为甚吗。(待说是)一家一日车轮会,(你也该)一来一往把锯拉。(总就是)男儿慷慨尊常满,(你对我说)也好(见他媳妇)谢谢他。
这齐妇圆圆款款问了一遍。看起齐人,急忙里难以回答。谁知他早已料着有此一问,预先编就一套瞎话。有枝有叶便应声,答道:你要问我的朋友,都不是寻常小户人家哩。你且站在一旁听我道来。
(这齐人)未曾开口样先梭,(高叫声)他娘们(住站)听我说。(那都象)下等之辈穷朋友,(怎么能)整日弄酒蒸馍馍。(头一个是)王欢右师齐国相,(他与我)朝暮相见饮宴多。(还有那)副相储子把我请,(着管家)骑着马来牵着驴。(又有了)驸马淳于好酒量,(他与我)论斗论石加班驳。(吃了些)刍豢悦口秦人炙,(吃了些)四境邻家鸡几窝。(吃了些)鲜鱼熊掌真我欲,(吃了些)胡龁羊羹陈戴鹅。(遇着那)庄暴见了往家拉,(走到了)沈同门前向里拖。(那一日)陈贾求我(去辟)王惭,(耽搁下)距心蚳鼍酒许多。(至于那)时子景丑不须说,(最厚的)惯弄嘴头盆成括。(我昨日)公行子家去吊孝,(说不尽)酒席宴前宾
你说这妇人家是最好哄,昕了齐人这一席话说,直喜得抓耳挠腮,批牙裂嘴。就如受封赠的一般,不由得在齐人面前加意奉承,无可不可。点上灯,铺了床,撮拥着齐人睡下。自己坐在一旁,辗转思量,不觉有几分狐疑起来。俗语说得好,肩膀齐的是亲戚,三钱不合二钱的拱手。我那良人如何就有那些富贵人合他相与,到底想个法儿扒扒他的根子才好。便抽身来厨房,找着小婆子说道:“我有一句话合你说哩。”其妻唤其妾说件事:“你听:提起咱良人,本来是穷精。如何出门去,回家醉酩酊。殆说买着吃,腰里没半文。方才问他道,他把大话烹。
(他就说)同桌食的无贫贱,(尽都是)官宦人家富贵翁。(都是些)骑驴压马有势力,(都是些)穿袍戴帽大乡绅。(我想来)富贵人家眼眶大,(为什么)待咱良人这样亲,(要说是)贵而忘势富好礼,(为什么)全然不到咱家中。(虽然是)柴门难容车驷马,(须知道)相交何论富和穷。(这其间)不知真来不知假,(只恐怕)良人是个瞎话精。(我安排)偷出兰房看一看,(科子呀)是备(的休要给俺走)了风。”
这齐妇对着小婆嘱咐一回,转到卧房,自觉心中有事,一夜不曾合眼。忽听鸡叫,他便一骨碌爬将起来。裹了裹脚,拢了拢头,札刮的停停当当,单看良人如何举动。
话说齐人睡到天明,慌忙起身,披了衣服,对妇道:“今日是某老大人请吃早饭,须当速去。”遂迈步出门,徜徉而走。他那里知道大令正随后跟将来也。
(那齐人)伸头缩脑前边走,(这齐妇)跷蹄捏脚在后跟。(那一个)只怕晚了赶不上,(这一个)只怕慢了看不真。(眼见的)雪宫门口不歇脚,(眼见他)驸马府前不留停。(早来到)斗鸡市上无人问,(又过了)庄狱街市谁欠身。(只见他)临淄走遍三万户,(没一个)路上行人叫一声。(看一看)湫尘隘巷人烟少,(难道他)结识了(晏相的旧)儿孙。(说不尽)妇人(满怀痴想)筹思意,(你看那)齐人(一溜迸星出了东郭)门。
且说齐人放开大步,头也不抬,一直出了东门,走尽关厢,已是墦闾的所在。这齐妇跟到此处,把一腔热肠也就冷了一半,想来也无好处。待要回去,却是来做什么。犹豫一回,把鞋提了一提,牙根咬了一咬,道既到宝山,那有空回之理,少不得跟他走上一走。
说起这齐妇,也算放的泼。一路跟了来,何曾住住脚。挨肩擦膀子,不知有许多。无人问一问,一直出东郊。
(望一望)松林黄土,到处是(你向这)荒冢麒麟做什么(待说是)明日出吊东郭氏,(都怎的)昨夜枕边没提掇。(待说是)东门祖帐饯行客,(怎没个)良朋折柳坝桥河。(又只见)几家坟上哭声哀,(他那里)摆开一抬大祭盒。(这齐人)一见喜的旋风转,(来了他)五脏庙里救命佛。(大叉步)直到纸(钱蝴蝶灰)飞去,(只见他)咕咚倒地半截矬。(那些人)看不上他(那花)子相,(给了他)一壶奠酒(两个)供馍。(这人)饿狗抢食尽着吃,(却不道)气杀听风俊俏婆。(他这里)扑簌簌(泪珠儿不住的)掉,(他那里)刮搭(着嘴皮还四下)里睃。(天杀的)实指望(华堂开宴吃大)酒,(谁知道)乱葬岗头扳剩馍。(我悔恨)当初不该(来看)这看,(到弄的)进退两难无奈何。(这齐妇)跢(了跢)金莲回去罢,(他还在)坟(子旁里嚼着骨头就)酒掉。
却说齐妇原当他良人是个人物,看了回去好对小婆子说说,大家着实欢喜。谁知是这副嘴脸,只得扭身就走。正是乘兴而来,倒做了败兴而返。踉踉跄跄,到了自己门首,一推而进。说道“可了不的了”。
齐妇把门进,气的脸焦黄。未曾张开口,擎着泪两行。说起那孩子,教人痛断肠。
(每日里)擎着他当做(男儿)汉,(谁料他)连(狗底子孩牙也)看不上。(满城里)无人和他说句话,(直走到)东门以外乱葬岗。(谁知他)去跪人前讨着吃,(叫不了)剩菜剩饭好爷娘
译你说这妇人家是最好哄,听了齐人这一席话说,直喜得抓耳挠腮,咧着嘴笑。就如受封赠的一般,不由得在齐人面前加意奉承,无可不可。点上灯,铺了床,撮拥着齐人睡下。自己坐在一旁,辗转思量,不觉有几分狐疑起来。俗语说得好,肩膀齐的是亲戚,三钱不合二钱的拱手。我那良人如何就有那些富贵人合他相与,到底想个法儿扒扒他的根子才好。便抽身来厨房,找着小婆子说道:“我有一句话合你说哩。”其妻唤其妾说件事:“你听:提起咱良人,本来是穷精。如何出门去,回家醉酩酊。殆说买着吃,腰里没半文。方才问他道,他把大话烹。
(他就说)同桌食的无贫贱,(尽都是)官宦人家富贵翁。(都是些)骑驴压马有势力,(都是些)穿袍戴帽大乡绅。(我想来)富贵人家眼眶大,(为什么)待咱良人这样亲,(要说是)贵而忘势富好礼,(为什么)全然不到咱家中。(虽然是)柴门难容车驷马,(须知道)相交何论富和穷。(这其间)不知真来不知假,(只恐怕)良人是个瞎话精。(我安排)偷出兰房看一看,(科子呀)是备(的休要给俺走)了风。”
这齐妇对着小婆嘱咐一回,转到卧房,自觉心中有事,一夜不曾合眼。忽听鸡叫,他便一骨碌爬将起来。裹了裹脚,拢了拢头,札刮的停停当当,单看良人如何举动。
话说齐人睡到天明,慌忙起身,披了衣服,对妇道:“今日是某老大人请吃早饭,须当速去。”遂迈步出门,徜徉而走。他那里知道大令正随后跟将来也。
(那齐人)伸头缩脑前边走,(这齐妇)跷蹄捏脚在后跟。(那一个)只怕晚了赶不上,(这一个)只怕慢了看不真。(眼见的)雪宫门口不歇脚,(眼见他)驸马府前不留停。(早来到)斗鸡市上无人问,(又过了)庄狱街市谁欠身。(只见他)临淄走遍三万户,(没一个)路上行人叫一声。(看一看)湫尘隘巷人烟少,(难道他)结识了(晏相的旧)儿孙。(说不尽)妇人(满怀痴想)筹思意,(你看那)齐人(一溜迸星出了东郭)门。
且说齐人放开大步,头也不抬,一直出了东门,走尽关厢,已是墦闾的所在。这齐妇跟到此处,把一腔热肠也就冷了一半,想来也无好处。待要回去,却是来做什么。犹豫一回,把鞋提了一提,牙根咬了一咬,道既到宝山,那有空回之理,少不得跟他走上一走。
说起这齐妇,也算放的泼。一路跟了来,何曾住住脚。挨肩擦膀子,不知有许多。无人问一问,一直出东郊。
(望一望)松林黄土,到处是(你向这)荒冢麒麟做什么(待说是)明日出吊东郭氏,(都怎的)昨夜枕边没提掇。(待说是)东门祖帐饯行客,(怎没个)良朋折柳坝桥河。(又只见)几家坟上哭声哀,(他那里)摆开一抬大祭盒。(这齐人)一见喜的旋风转,(来了他)五脏庙里救命佛。(大叉步)直到纸(钱蝴蝶灰)飞去,(只见他)咕咚倒地半截矬。(那些人)看不上他(那花)子相,(给了他)一壶奠酒(两个)供馍。(这人)饿狗抢食尽着吃,(却不道)气杀听风俊俏婆。(他这里)扑簌簌(泪珠儿不住的)掉,(他那里)刮搭(着嘴皮还四下)里睃。(天杀的)实指望(华堂开宴吃大)酒,(谁知道)乱葬岗头扳剩馍。(我悔恨)当初不该(来看)这看,(到弄的)进退两难无奈何。(这齐妇)跢(了跢)金莲回去罢,(他还在)坟(子旁里嚼着骨头就)酒掉。
却说齐妇原当他良人是个人物,看了回去好对小婆子说说,大家着实欢喜。谁知是这副嘴脸,只得扭身就走。正是乘兴而来,倒做了败兴而返。踉踉跄跄,到了自己门首,一推而进。说道“可了不的了”。
齐妇把门进,气的脸焦黄。未曾张开口,擎着泪两行。说起那孩子,教人痛断肠。
(每日里)擎着他当做(男儿)汉,(谁料他)连(狗底子孩牙也)看不上。(满城里)无人和他说句话,(直走到)东门以外乱葬岗。(谁知他)去跪人前讨着吃,(叫不了)剩菜剩饭好爷娘
。(你不信)趁着此时(去看)一看,(未必不)还掇着(半碗豆)腐汤。(这齐妇)诉罢良人前后事,(只红了)两对眼眶泪四行。(这个说)管这营生没志气,(那个说)从今顾他什么娘。(这个说)强人杀的死了罢,(那个说)见人怎好把嘴张。(且不说)二人家中打碟碗,(又来了)装模作样那不良。(咳你这)不觉(死的鬼儿还起什么)调(粗喉咙)大噪子,(还叫孩们)的娘。(正待要)端起身子弄大款,(看了看)一家哭的好凄惶。(住了脚)支蒙起(耳朵才听)一听,(说了个)东郭墦间就心慌。(一煞时)毛遂没了隐身草,(可罢了)火焰山前小猴王。(没奈何)学了一个缩头法,(按下了)无名装那忘八腔。(但凭你)千声万骂全不理,(倒做了)司马懿(甘受巾帼韬略)长。(这就是)齐人干的无廉耻,(最可笑)冲的什么楚霸王。
译(你不信)趁此时去看一看,(未必不)还端着半碗豆腐汤。(这齐妇)诉完丈夫前后的事,(只红了)双眼眶,泪水流成四行。(这个说)管这营生没志气,(那个说)从今顾他什么娘。(这个说)强人杀的死了罢,(那个说)见人怎好把嘴张。(且不说)二人家中打碟碗,(又来了)装模作样那不良。(咳你这)不觉(死的鬼儿还起什么)调(粗喉咙)大噪子,(还叫孩们)的娘。(正待要)端起身子弄大款,(看了看)一家哭的好凄惶。(住了脚)支蒙起(耳朵才听)一听,(说了个)东郭墦间就心慌。(一霎时)毛遂没了隐身草,(可罢了)火焰山前小猴王。(没奈何)学了一个缩头法,(按下了)无名装那忘八腔。(但凭你)千声万骂全不理,(倒做了)司马懿(甘受巾帼韬略)长。(这就是)齐人干的无廉耻,(最可笑)冲的什么楚霸王。
说这齐人初时怎么样得意,到后来何等扫兴结局。这也是孟夫子遍观世道,参透人情,咨嗟太息,把这人做一个求富贵利达的榜样,岂不可笑,岂不可叹!
(孟夫子)欷歔欲绝叹世情,(都只看)求利求名(是什么营)生。(见几个)轰轰烈烈没下稍,(见几个)巍巍峨峨(弄了精打)精。(见几个)娇妻美妾顾不住,(见几个)蟒玉腰金半截人。(可笑那)作法商鞅自丢白,(可笑那)范雎当年被溺泚。(可笑那)推打的张仪(舌头)强,(可笑那)不下机(的汉子去)相秦。(一个个)没头没脸胡钻干,(全不管)露出马脚怎充鹰。(以这些)不识羞的还打挣,(都该去)齐人家里认弟兄。
卷六 珍宝部(器用附)
宝藏库
章邱“东陵晓月”为八景之一。山容翠峭,石壁兀立。
有樵人某,至崖间,见一孔。近似目觑,内敞亮洞达,别有天地。遍满皆铺黄金白玉,种种灿烂,莫名其宝,如市中所玩西洋景。以手探之,仅容二指,得古钱十八枚,余不及。
遂取土塞其孔,归。持凿往,将洞开而指其藏。至则迷其处,但闻崖内人呼:“宝藏库后垣有漏隙。”一人应曰:“去十八钱,觅工补之。”其声欲震陵谷,樵者惊怖返。
(有此一处小洞天,更是多宝崖。安得到彼,掉臂游行其中,一开眼界。若到宝山,那有空回?奈何无问津者。)
熟卵石
粤香山小揽卖药林氏家,有大叶榕,高十余寻,可半亩园。上有鹳巢数处。林子幼稚好戏,尝猿步能至树巅。
忽一日,见巢内二卵如柚,携而下。入釜燃薪,以待剖食。其母瞥见,骂之曰:“此异物,不可以啖。且鹳巢吾家,盖亦有年。”乃令其子仍归诸巢。阅数月而树间啾啾,又数日而小鹳立枝头学飞,既而随老鹳翔于云表。林子惑焉,复缘上以觇其异。巢间余粪败草中,贮一黑珠盈掬,林拾之。非金非石,黝光可鉴。怀归藏之药笼,久而尝陈几端。
后有番贾见之,不忍释手,问林卖否。林固知其异,而不知所以异者,乃昂其值曰:“三万金。”贾曰:“价亦太昂,然适当用,诚不敢吝。请同行而取价。”林怀宝以往,登巨舶。贾出白镪,如数兑收。林曰:“物已属君,将焉用之?”贾曰:“此青泥珠也。隋时曾有一枚入中国,后高丽使以六十万售之,将以入海求珠者。此珠出西海外,可以疗痨疾。兹闻交南王有是疾,余将往治之,可以倍蓰。”
林别贾,携重资还,称富足焉。
(乾隆辛丑,有吴侬某,在济宁王牧署作记室。游于市,见乡人负半段玉罗汉,色深碧,以四缗售归。命工开琢,宝光灿烂,掩映几案,竟为宝石。成搬指一,牧进之,国抚大喜,以为宝石从未有此色。成指环四,多为牧夫人所得。一花插,携归苏。遇胡贾,出万金买去,云:“此祖母绿,中华何尚有耶?”吴侬亦富。)
雨钱
献县民家王氏,诞一儿,娩之夕,闻屋铮铮响,皆启户出视,满院钱落如雨,如自瓦陇滚滚下者。家人争取,得数十缗,咸惊喜。三日,洗儿盆中铢镪溢浮水上,于是里巷皆哄为异。邻妇来观,有抱之者,则青蚨突出襟袖间,如酬其劳,虽多寡不一,未尝虚其襁褓。
不晬岁而殇,入殓时,阿堵物满布床箦。人家痛伤,盖诚爱其多财,而悼其夭折也。葬城中西门里隙地,年余,其家落。家人往哭于墓,辄于冢旁得数贯归,如是者,其母恒接踵告匮,而所与遂不能继。
久之,即举家来奠,躄踊泣血,亦一文不舍矣。咸以为此子钱神也。子则曰:“耗鬼也。何也?耗尽则精散,禄绝则命促,何神之为?”闻其母至今尚在,年已七十矣。
(此乾隆十八年事,为文学王廷家次子宝儿云。)
琉璃
博邑颜山产琉璃,其用广,其利薄。可以为玉、为晶、为宝石、为翡翠、为车磲,种种不一。人皆望而知之,实则人皆不知琉璃之所以为琉璃,与夫制造各种器物之法。有聂姓业于此,为余言曰:
“君博物君子也,请为一申其所由来,并我数十年工业之苦心。夫琉璃者,石以为质,硝以和之,
译说说这齐国人起初多么得意,到最后又是怎样扫兴的结局。这也是孟夫子纵观世道,参透人情,叹息感慨,把这个人当作一个追求富贵显达的榜样,难道不可笑吗,难道不可叹吗!
(孟夫子)叹息欲绝感叹世情,(都只看)求利求名(是什么营)生。(见几个)轰轰烈烈没有好下场,(见几个)巍巍峨峨(弄了精打)精。(见几个)娇妻美妾顾不住,(见几个)蟒玉腰金半截人。(可笑那)作法商鞅自丢白,(可笑那)范雎当年被溺死。(可笑那)推打的张仪(舌头)强,(可笑那)不下机(的汉子去)相秦。(一个个)没头没脸胡钻干,(全不管)露出马脚怎充鹰。(以这些)不识羞的还打挣,(都该去)齐人家里认弟兄。
卷六 珍宝部(器用附)
宝藏库
章丘“东陵晓月”是八景之一。山势翠绿陡峭,石壁耸立。
有个樵夫某,到了山崖间,看见一个孔洞。近看像眼睛窥视,里面宽敞明亮通达,别有天地。遍地都铺着黄金白玉,各种灿烂夺目,说不出是什么宝物,就像市面上玩的西洋景。用手探进去,仅容得下两根手指,得到古钱十八枚,其余的够不着。
于是取土堵住那个孔洞,回家。拿着凿子前往,打算凿开洞口指出宝藏所在。到了那里却迷失了地方,只听见崖内有人呼喊:“宝藏库后墙有漏隙。”一人回答说:“少了十八钱,找工匠补上。”那声音几乎震动山陵山谷,樵夫惊恐害怕返回。
(有这样一处小洞天,更是多宝的崖壁。怎么能到那里,甩开膀子在中间游逛,大开眼界。如果到了宝山,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奈何没有问路的人。)
熟卵石
广东香山小揽卖药林氏家,有一棵大叶榕树,高十余寻,占地约半亩园子。树上有几处鹳巢。林家的孩子年幼好戏耍,曾经像猿猴一样攀爬能到树顶。
忽然有一天,看见巢内有两个像柚子一样的蛋,拿下来。放入锅中烧柴,等待剖开吃。他母亲瞥见,骂他说:“这是奇异的东西,不可以吃。况且鹳鸟在我们家筑巢,已经好几年了。”于是命令他的孩子仍然放回巢中。过了几个月树间叽叽喳喳,又过了几天小鹳站在枝头学飞,不久跟随老鹳在云层中飞翔。林家孩子感到疑惑,又攀爬上去观察它的奇异之处。巢间残留的粪便败草中,贮存着一颗黑珠满满一把,林家孩子捡起来。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乌黑光亮可以照见人影。怀揣回家藏在药笼里,时间久了常常陈列在几案上。
后来有外国商人看见,舍不得放手,问林家卖不卖。林家本来知道它奇异,但不知道奇异的原因,于是抬高价格说:“三万金。”商人说:“价格也太贵了,但正好有用,确实不敢吝惜。请同行去取价。”林家怀揣宝物前往,登上大船。商人拿出白银,按数兑换收取。林家说:“东西已经属于您,将用来做什么?”商人说:“这是青泥珠。隋朝时曾有一枚进入中国,后来高丽使者用六十万两银子卖给我,打算用来入海求珠。这珠子出产在西海外,可以治疗痨病。现在听说交南王有这种病,我将前往治愈他,可以获利数倍。”
林家告别商人,携带重金回家,号称富足。
(乾隆辛丑年,有个吴地人某,在济宁王牧官署做记室。在集市游玩,看见同乡人背着半段玉罗汉,颜色深碧,用四串钱买回。命令工匠开凿雕琢,宝光灿烂,掩映在几案上,竟是宝石。做成扳指一个,王牧进献给国抚,国抚大喜,认为宝石从未有这种颜色。做成指环四个,大多被王牧夫人所得。一个花插,带回苏州。遇到胡商,出一万金买去,说:“这是祖母绿,中华怎么还有呢?”吴地人也因此致富。)
雨钱
献县百姓家王氏,生下一个儿子,分娩的那天晚上,听见屋里铮铮作响,都打开门出来看,满院钱落如雨,像从瓦沟滚滚落下。家人争相抢夺,得到几十串钱,都惊喜。三天后,洗儿盆中铜钱溢出浮在水面,于是街坊都喧哗认为是奇异之事。邻家妇女来观看,有抱孩子的,则青蚨突出在襟袖间,像酬谢她的劳苦,虽然多少不一,未曾空过她的襁褓。
不到一岁就夭折,入殓时,钱财布满床席。人家悲痛伤心,大概是确实喜爱他多财,而哀悼他夭折。葬在城西西门里的隙地,一年多,他家败落。家人前往墓地哭祭,总在坟旁得到几串钱回家,像这样,他的母亲常常接踵而至诉说匮乏,而所给的就不能连续了。
过了很久,即使全家来祭奠,磕头泣血,也不舍一文钱了。大家都认为这个孩子是钱神。我说:“是耗鬼。为什么呢?耗尽则精气散,禄绝则命促,算什么神呢?”听说他的母亲至今还在,已经七十岁了。
(这是乾隆十八年的事,是文学王廷家次子宝儿说的。)
琉璃
博邑颜山出产琉璃,它的用途广泛,利润微薄。可以做成玉、水晶、宝石、翡翠、车磲,种种不一。人们都望而知之,实际上人们都不知道琉璃之所以为琉璃,以及制造各种器物的方法。有个姓聂的从事这个行业,对我说:
“您是博学的君子,请让我为您陈述它的由来,以及我数十年工业的苦心。琉璃,以石头为质地,用硝石调和,
礁以锻之,铜铁丹铅以变之。非石不成,非硝不行,非铜铁丹铅则不精。三合然后生。白如霜,廉削而四方,马牙石也;紫如英,札札星星,紫石也;棱而多角,其形似璞,凌子石也。白者以为干也,紫者以为软也,凌子以为莹也。是故目以为干,则刚紫以为软,而斥之以薄而易张;凌子以为莹,则镜物有光。硝,柔物也,以和内;礁,猛火,人以攻外。
译用礁石来锻造它,用铜、铁、丹砂、铅来改变它。没有石头就不能成型,没有硝石就无法进行,没有铜、铁、丹砂、铅就不能精良。三者结合然后才能生成。洁白如霜,棱角分明且呈四方形的,是马牙石;紫红如花英,颗粒分明且闪烁如星的,是紫石;有棱且多角,形状像未经雕琢的玉璞,是凌子石。白色的用来制作干药,紫色的用来制作软药,凌子石用来制作莹石。因此,用马牙石制作干药,则刚硬;用紫石制作软药,则排斥杂质使其薄而易伸展;用凌子石制作莹石,则映照物体有光泽。硝石是柔性的物质,用来调和内部;礁石是猛烈的火,用来攻治外部。
“其始也,石气浊,硝气未澄,必剥而争,故其火烟涨而黑。徐恶尽矣,性未和也,火得红;徐性和矣,精未融也,火得青;徐精融矣,合同而化矣,火得白。故相火齐者,以白为候。其辨色也,白五之,紫一之,凌子倍紫,得水晶。进其紫,退其白,去其凌子,得正白。白三之,紫一之,凌子如紫,加少铜及铁屑焉,得梅萼红。白三之,紫一之,去其凌进其铜,去其铁,得蓝。法如白焉,钩以铜碛,得秋黄。法如水晶,钩以画碗石,得映青。法如白,加铅焉,多多益善,得牙白。法如牙白,加铁焉,得正黑。法如水晶,加铜焉,得绿。法如绿,退其铜,加少碛焉,得鹅黄。凡皆以焰硝之数为之程。
“其贵青帘,取彼水晶,和以回青。如箸斯条,若水斯冰。纬为幌簿,传于朱棂。瑞烟徐起,旭日始升。影动几筵,光浮御屏。凄神象之,以合窈冥。用之郊坛焉,用之清庙焉,隶于司空,以称国工。
“次为佩璜,连珠缀缨,绛纱作盛,弁冕盈庭,乃球锵鸣。古者百僚朝祭之法服也。
“其次又为华灯、屏风、礶合、果山,皆穿珠之属,口则无功,错采雕龙。
“又其次为棋子、风铃、念珠、壶顶、簪珥、料方,皆实之屋。围棋滴之,风铃范之,料方亦如之,条珠缠之、细珠泻之、大珠缠之戛之,簪弭惟错。车渠者,杂二色药而糅之;玛瑙者,珐琅点之;缠丝者,以药夹丝待其融也,引而旋之。
“再则为泡灯、鱼瓶、葫芦、砚滴、佛眼,轩辕镜、火珠响器、鼓珰之属,皆空。凡制之法,必先为琉璃,为管焉,必有铁杖刀剪焉,非是弗工。石在冶,焕然流离,犹金在镕而出之,杖之力也。受之者管也,授之以隙,纳气而中空,使口得为功,管之力也。乍出于火,焕然流离,就管矣,未就口也。急则流,缓则凝,旋而转之,授以风轮,使不流不凝,手之力也。施气焉,壮则裂,弱则偏,调其气而消息之,气行而喉舌皆不知,则大不裂,小不偏,口之力也。吹圆球者,抗之;吹胆瓶者,坠之。一俯一仰,满气为圆,微气为长,身如朽株,首如鼗鼓,项之力也。引之使长,截之使短,拗之使屈,突之使高,抑之使凹,刀剪之力也。凡为葫芦,先得提,后得腹,接处为腰。为含子葫芦,先得子,次得提,纳子焉,后得腹。凡为鱼瓶,先得口,次得腔,次得山,后得果枝。凡为花簪,先得茎,后得顶,断而殊之,身手而燎之,后得蜂末。凡为响器,先得下口,后得上口。凡为砚滴,先为顶口,次得腹、次得提,后得吐水。凡为磴碗,先得圆球,吸其下,按其上,断其脐而坐之,上反为底,下反为面。凡为鼓珰,先得葫芦,旋绕其底而四流之,以均其薄。为而不平,使微枉焉,以随气之动,乃得鸣。鼓珰者,响葫芦也。言微气鼓之,而珰鸣也。辟之为鼓也,声者其面也,响之应者,其腔也。实则其空也,故大空则大鸣,小空则小鸣。此老氏之说也。当其无有有之用也。凡为空者,先养气,气圆而体圆。此学书之说也,心正则笔正。”
余闻其说,遂笔记之。
(此篇文理甚古奥,可传也。[太冲林鹗]
读之如翻《考工冬官记》,古色斑斓,非时代物。[七如])
水晶眼镜考
水晶为水精,《山海经》:“堂庭之山多水玉”;《拾遗记》:“孙亮作琉璃屏风,莹澈内外。”此类是也。今闽广出产水晶,好丑颜色,各有不同。其白而无绵者为上。为器玩最多。
明三保太监出西洋,携烧玻璃人来中国,制如水晶。用以硝礁,无所不烧,如灯、瓶、珠、簪之属。镜之制,本范铜为之,粉以元锡,磨以白茹,则须眉毫发可得而察。移之玻璃,愈倍其光,因之以有玻璃之镜。更即镜收之于目,为眼镜焉。昏者亦可借镜而视,故玻璃遂缀于眉睫间。充其类,为老花,为少花,为短视,因人而施,量力而厚薄之以为的。是眼之有镜,实创于明。《庶物异名疏》:“叆叇”,今俗名眼镜是也。若壮岁用之,则反昏暗伤目。时人复以水晶之无绵者作眼镜,更较玻璃而著明
译起初,石气浑浊,硝气尚未澄清,必然剥落并相互争持,所以火焰烟雾膨胀而呈黑色。慢慢恶气尽去,但性质尚未调和,火焰变为红色;慢慢性质调和了,但精华尚未融合,火焰变为青色;慢慢精华融合了,合同而化,火焰变为白色。所以观察火候的人,以白色作为标准。辨别颜色的方法是:白色占五份,紫色占一份,凌子(一种矿物)加倍于紫色,得到水晶。增加紫色,减少白色,去掉凌子,得到正白色。白色占三份,紫色占一份,凌子与紫色等量,加上少许铜和铁屑,得到梅萼红。白色占三份,紫色占一份,去掉凌子增加铜,去掉铁,得到蓝色。方法如同制作白色,用铜碛(铜矿渣)钩连,得到秋黄色。方法如同制作水晶,用画碗石(一种矿石)钩连,得到映青色。方法如同制作白色,加入铅,越多越好,得到牙白色。方法如同制作牙白色,加入铁,得到正黑色。方法如同制作水晶,加入铜,得到绿色。方法如同制作绿色,减少铜,加入少许碛,得到鹅黄色。所有这些,都以焰硝的数量作为标准。
那珍贵的青帘,取用水晶,混合回青(一种颜料或矿物)。像筷子那样条状,像水结冰那样透明。编织成幌簿(帘幕),悬挂在朱红色的窗棂上。瑞烟缓缓升起,旭日刚刚升起。影子在几案上晃动,光芒浮现在御用的屏风上。凄清的神象与之相合,契合幽深玄妙之境。在郊坛祭祀时使用,在清庙祭祀时使用,隶属于司空(官职),以称颂国家的工匠。
其次是佩璜(玉佩),连珠缀缨,用绛纱制作盛器,弁冕(礼帽)充满庭院,于是球玉锵鸣。这是古代百官朝祭时的法服。
再其次是华灯、屏风、礶合(一种容器)、果山(一种摆件),都属于穿珠一类,口部没有功用,错杂彩绘雕龙。
又其次是棋子、风铃、念珠、壶顶、簪珥、料方,都是实心的器物。围棋子用滴注法制作,风铃用范铸法制作,料方也类似,条珠缠绕制作,细珠泻出制作,大珠缠绕并敲击制作,簪珥只靠错杂。车渠(一种玛瑙),杂用两种颜色的药物混合;玛瑙,用珐琅点缀;缠丝(一种玛瑙),用药物夹住丝线等待其融化,牵引并旋转。
再其次是泡灯、鱼瓶、葫芦、砚滴、佛眼、轩辕镜、火珠响器、鼓珰之类,都是空心的。凡是制作的方法,必须先制作琉璃,制作成管状,必须有铁杖刀剪,否则不能成功。石头在冶炼中,焕然流离,如同金属在熔炉中流出,依靠铁杖的力量。接受它的是管子,授予空隙,纳入空气而中间空心,使口部能够发挥功用,依靠管子的力量。刚刚从火中出来,焕然流离,就附着在管子上,但尚未就口。急则流动,缓则凝固,旋转并转动,授予风轮,使不流动也不凝固,依靠手的力气。施加气息,壮烈则破裂,微弱则偏斜,调节气息并增减,气息运行而喉舌都不知晓,则大的不破裂,小的不偏斜,依靠口的力气。吹制圆球,要向上抗;吹制胆瓶,要向下坠。一俯一仰,充满气息成为圆形,微弱气息成为长形,身体像朽木,头部像鼗鼓,依靠颈项的力气。牵引使其变长,截断使其变短,拗折使其弯曲,突出使其高耸,压抑使其凹陷,依靠刀剪的力气。凡是制作葫芦,先得到提手,后得到腹部,连接处为腰部。制作含子葫芦,先得到子,次得到提手,纳入子,后得到腹部。凡是制作鱼瓶,先得到口,次得到腔,次得到山,后得到果枝。凡是制作花簪,先得到茎,后得到顶,断开并区分,身体和手燎烤,后得到蜂末。凡是制作响器,先得到下口,后得到上口。凡是制作砚滴,先制作顶口,次得到腹部,次得到提手,后得到吐水口。凡是制作磴碗,先得到圆球,吸其下部,按其上部,断开脐部并坐定,上部反转为底,下部反转为面。凡是制作鼓珰,先得到葫芦,旋转围绕其底部并向四周流动,以均匀其薄厚。制作而不平,使其微微弯曲,以顺应气的运动,才能鸣响。鼓珰,就是响葫芦。意思是微弱的气息鼓动它,而珰鸣响。开辟成为鼓,声音的是其面,响应的的是其腔。实的是其空,所以大空则大鸣,小空则小鸣。这是老子的学说。当其无,有有用之用。凡是空心的,先养气,气圆则体圆。这是书法的学说,心正则笔正。
我听到这些说法,于是记录下来。
(这篇文章文理非常古奥,可以流传。[太冲林鹗]
读起来如同翻阅《考工记·冬官》,古色斑斓,不是时代的俗物。[七如])
水晶眼镜考
水晶即水精,《山海经》说:“堂庭之山多水玉”;《拾遗记》说:“孙亮制作琉璃屏风,内外莹澈。”这类就是。现在闽广出产水晶,好坏颜色,各有不同。其中白色而没有绵纹的为上品。制作器物玩物最多。
明代三保太监郑和出使西洋,携带烧玻璃的人来到中国,制作如同水晶。用来硝礁(可能指某种工艺),无所不烧,如灯、瓶、珠、簪之类。镜子的制作,本来是用范铜制作,粉饰以元锡,磨以白茹,那么须眉毫发都可以察见。移到玻璃上,更加倍其光,因此有了玻璃镜。进而将镜子收于眼前,成为眼镜。昏花的人也可以借助镜子视物,所以玻璃于是缀于眉睫间。充其类,有老花镜,有少花镜,有短视镜,因人而施,量力而厚薄之以为的。眼睛有镜子,实在创于明代。《庶物异名疏》说:“叆叇”,现在俗名眼镜就是。如果壮年使用,反而昏暗伤目。时人又用无绵的水晶制作眼镜,更较玻璃而著明。
又有养目镜,虽少年戴之,无损于目。明人有诗云:“西洋眼镜规璧圆,玻璃为质象并缘。”可考也。国朝查慎行诗:“隙光分日月,宿障扫云烟。”阮芸台应制诗:“眸目何须尔,重瞳不用他。”考第一。余有绝句云:
眼前物障视难明,物障安能明更生。有物照同如无有,眼光取入水中晶。
铁人
高密阴城,居民耕地,获一铁人。高尺许,左手擎钵,大于碗。注水,移时自沸,数易皆然。民实爱过甚,不以示人。耕余辄摩挲把玩,搬弄不已。忽误触手钵,脱底,复盛水,其下镌“诸葛亮造”四隶字。铁人掌心铸一“火”字,再注之水,则冷然也。
卷七 僧道(女道士附)
再来人
太白为谪仙人,东坡是戒禅师后身,定非臆说。昭文金芗谷,老而无子,游于浙之西湖灵隐寺,默祝三宝,祈求子嗣。长老与之散步廊间,过香积寮,见一蹩僧顾金而笑。长老点首,金不知其故。及归,金妾有娠,是夜梦一僧直入寝所,醒告金,异之。生子。
逾年,金复来杭。至寺,长老贺曰:“公子无恙。”金问何以预知,长老乃引金入厨下,见一龛云:“内则当时相视而笑之执爨僧也。伊圆寂时嘱勿化其身,俟伊自来。故留以待。”长老书龛际一联云:“此去有缘凭夙慧,归来好认旧菩提。”金出资为之甃砌。归告其家,皆呼“小和尚”。
及长,名葆。茹素,强以荤酒,辄呕吐。读书聰慧。父死,事母孝。十五入泮,十六领乡荐,联捷南宫。博闻强识,精通释典,授中翰。
京师慈仁寺有浮屠大善知识,能说无上《妙法》诸经。金往诣之,僧傲慢不为礼,金竖一指,罣叱之曰:“天地间亦知有我否?”僧惊之,延至方丈,与之言一真二谛、三摩四大、五蕴六欲、七心八垢、九根十行,无不了了。僧曰:“君原非阶下汉,故能作此过来语。”
后出为荆州守,恬静无为,郡人颂之。金尝曰:“圣贤功用,主敬主静;道释两家,何以外此。即于中庸极致间有偏倚,亦非浅尝者所可訾病,奈何群聚讼为?是故今之释子,古之佛氏之罪人也;今之道士,古之老子之罪人也;今之秀才,古之圣人之罪人也。”
郡城外有一古寺,内有泥鬼,忽出野中立。乡人咸惊异,祀以香花,日盛其事。金舆往视,曰:“只这是泥是土,何圣何灵?速毁而瘗之。”夜一青衣来拜曰:“我乃山鬼,久受孽报。蒙君打脱一切障碍,如听无生大乘。”谢而去。
三年,母死归葬,庐于墓旁,服阕不仕。有僧自杭来,门隶呵之。僧遗扇一柄,门者呈金,金曰:“长老命我归矣。”夫人李氏,旧家阀阅之女,闻金欲之杭为僧,乃从容而进词曰:“妾闻达者明理而通变,愚人守暗而抱拙。人生世上,不过忠孝节义诸大端。今欲去先人之墓庐,可谓孝乎?当此承平,不思鼓吹休明以和其盛,而乃遁逃枯槁,可谓忠乎?况乎里闾推重,后生矜式,正赖父兄之董,率为乡先生之规,以绵世泽,以熏善良。愿夫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也。”金怃然为间,深以为是。乃告夫人作杭州之游,以了前因,仍归故里,遂不为世外想。
抵杭询长老,寺僧云:“三月前不知何处卓锡去矣。”金乃启龛视之,面目如生。火化之期,妙香四闻,祥光烛天。封之后山,题其塔曰“再来人”。
金归家后,修身立行,二子皆成进士。遂入程朱之室,著《潜修录》十卷,语皆精粹可宝也。
了拳
粤之潮属有山,名曰阴那。其开山和尚俗姓潘,号惭愧,闽之沙县人。初生左拳曲,因名拳。弥月,一游僧至,父抱儿视之,僧书拳上一“了”字,指立伸,更名“了拳”。
幼颖悟,不茹荤。年十二,丧父母。依叔,叔母不能容。十七去潮之黄砂社车上村,认寡妇游氏为母,今大埔县地。日与牧童登赤嶡岭,旷观天云,若有所得。令放牛山麓,拳以杖画地,牛不他逸。以烹鱼啖之,受而投诸水,鱼复活。今黑质白章,尾上焦,其遗种也。
岭左溪潭有大石,如蹲虎,一老僧趺坐其上,尝以指甲写“大生石头”四字,大可巴掌。
译又有养目镜,即使是年轻人佩戴,对眼睛也没有损害。明代人有诗说:“西洋眼镜形状如璧圆,玻璃为材质,边缘像并排的玉。”可以考证。本朝查慎行的诗:“透过缝隙的光线分出日月,陈年的眼疾扫去如云烟。”阮芸台应制诗:“眼睛何须如此,重瞳也不用它。”考证第一。我有一首绝句说:
眼前的物体遮挡视线难以看清,物体遮挡怎能看清再生。有物体照得如同没有,眼光摄取进入水中的水晶。
铁人
高密阴城,居民耕地,挖出一个铁人。高一尺左右,左手托着钵,比碗大。注入水,过一会儿自然沸腾,多次更换水都是这样。居民实在喜爱过度,不拿给人看。耕种之余就摩挲把玩,摆弄不停。忽然误触手钵,脱落底部,再盛水,下面刻着“诸葛亮造”四个隶书字。铁人掌心铸着一个“火”字,再注入水,就冰冷了。
卷七 僧道(附女道士)
再来人
李白是谪仙人,苏东坡是戒禅师的后身,肯定不是凭空臆测。昭文金芗谷,年老没有儿子,游历到浙江西湖灵隐寺,默念祈祷三宝,祈求子嗣。长老和他散步在走廊间,经过香积寮,看见一个跛脚僧人看着金芗谷笑。长老点头,金芗谷不知道缘故。等到回家,金芗谷的妾怀孕,这夜梦见一个僧人直接进入卧室,醒来告诉金芗谷,觉得奇异。生了儿子。
过了一年,金芗谷又来杭州。到寺庙,长老祝贺说:“公子平安。”金芗谷问怎么预先知道,长老于是带金芗谷进入厨房,看见一个龛说:“里面就是当时相视而笑的做饭僧人。他圆寂时嘱咐不要火化他的身体,等待他自己来。所以留下等待。”长老在龛边写了一副对联说:“此去有缘凭借宿慧,归来好认旧菩提。”金芗谷出资为他砌墙。回家告诉家人,都叫“小和尚”。
等到长大,名叫葆。吃素,强迫他吃荤酒,就呕吐。读书聪明。父亲死,侍奉母亲孝顺。十五岁入县学,十六岁考中举人,连续考中进士。博闻强记,精通佛典,授官中翰。
京师慈仁寺有高僧大善知识,能讲无上《妙法》等经。金芗谷前往拜访,僧人傲慢不施礼,金芗谷竖起一根手指,僧人斥责他说:“天地间也知道有我吗?”僧人惊讶,请他到方丈室,和他谈论一真二谛、三摩四大、五蕴六欲、七心八垢、九根十行,没有不明白的。僧人说:“你原本不是下等人,所以能说这些过来人的话。”
后来出任荆州太守,恬静无为,郡人歌颂他。金芗谷曾说:“圣贤的功用,主敬主静;道释两家,为什么超出这个。即使在中庸极致间有偏倚,也不是浅尝者所能指责的,为什么群聚争讼?所以现在的僧人,是古代佛氏的罪人;现在的道士,是古代老子的罪人;现在的秀才,是古代圣人的罪人。”
郡城外有一座古寺,里面有泥鬼,忽然出来站在野外。乡人都惊异,用香花祭祀,日益兴盛这件事。金芗谷乘车前往查看,说:“这只是泥是土,什么圣什么灵?赶快毁坏埋葬。”夜里一个青衣人来拜说:“我是山鬼,久受孽报。承蒙您打破一切障碍,如同听无生大乘。”感谢后离开。
三年,母亲死回家安葬,在墓旁结庐,服丧期满不做官。有僧人从杭州来,门吏呵斥他。僧人留下一把扇子,门人呈给金芗谷,金芗谷说:“长老命我回去了。”夫人李氏,旧家显贵的女儿,听说金芗谷想去杭州做僧人,于是从容进言说:“妾听说通达的人明理而通变,愚蠢的人守暗而抱拙。人生世上,不过忠孝节义等大端。现在想离开先人的墓庐,可以叫孝吗?当此太平,不思鼓吹休明以和盛,却遁逃枯槁,可以叫忠吗?况且乡里推重,后生矜式,正依靠父兄的督导,率领乡先生之规,以绵延世泽,以熏染善良。愿夫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金芗谷怅然片刻,深以为是。于是告诉夫人作杭州之游,以了前因,仍归故里,遂不为世外想。
到杭州询问长老,寺僧说:“三个月前不知何处卓锡去了。”金芗谷于是打开龛查看,面目如生。火化之期,妙香四闻,祥光烛天。封在后山,题其塔曰“再来人”。
金芗谷回家后,修身立行,二子都考中进士。遂入程朱之室,著《潜修录》十卷,语皆精粹可宝也。
了拳
广东潮州属下有山,名叫阴那。其开山和尚俗姓潘,号惭愧,福建沙县人。初生左拳弯曲,因此名叫拳。满月,一个游僧到,父亲抱儿看他,僧人在拳上写一个“了”字,指立伸,更名“了拳”。
幼年颖悟,不吃荤。十二岁,丧父母。依靠叔叔,叔母不能容。十七岁去潮州黄砂社车上村,认寡妇游氏为母,今大埔县地。每天与牧童登赤嶡岭,旷观天云,若有所得。令放牛山麓,拳以杖画地,牛不他逸。以烹鱼喂他,接受后投诸水,鱼复活。今黑质白章,尾上焦,其遗种也。
岭左溪潭有大石,如蹲虎,一老僧趺坐其上,尝以指甲写“大生石头”四字,大可巴掌。
历风雨剥落,点画宛然。爱山水之胜,欲结茅于此,不果。迨游母既没,拳营窀穸,后遂去。里人为之筑灵觉寺,继之砌上。莆田有二寺:一名清泉,一名龙泉,相传皆拳卓锡取泉处。至神泉市,欲济无舟,折苇以渡。登黄龙献爪山,循顶西行,抵平沙社之楠树坑,依袁姓三年。后人因其地为高砌寺。爰乃涉芒州岗之巅,西望阴那五峰蝉联,耸峙云表,神赏者久之,欣然欲往。过浒梓村,求水弗得,乃卓锡成井,有石龟,至今存焉。虽亢旱,泉不竭。后亦建灵山亭,拳像塑其中。
译历经风雨侵蚀剥落,笔画依然清晰可辨。喜爱这里山水的胜景,想在此结庐居住,未能实现。等到母亲去世,拳师营建墓穴安葬,此后便离开了。乡人为他修建了灵觉寺,随后又砌建了高台。莆田有两座寺庙:一座叫清泉寺,一座叫龙泉寺,相传都是拳师持锡杖取水的地方。到了神泉集市,想渡河却没有船,便折取芦苇用来渡河。登上黄龙献爪山,沿着山顶向西行走,抵达平沙社的楠树坑,依靠袁姓人家居住了三年。后来人们根据这个地方建立了高砌寺。于是又涉足芒州岗的山巅,向西眺望阴那山五峰连绵不断,高耸入云,心中深深赞赏了很久,高兴得想要前往。经过浒梓村,寻找水源没有找到,便持锡杖点地成井,井中有石龟,至今仍然存在。即使遭遇大旱,泉水也不枯竭。后来也在此建立了灵山亭,拳师的塑像就在亭中。
至阴那,斲石刊木,建道场为修真地,日说法,众多不省。曾赋诗曰:
行脚腰包廿载游,一天花坠雨成秋。
指禅未觉羞拳了,顽石因何不点头?
住阴那又三十年。一日,语其徒曰:“从前佛祖皆宏演法乘,自度以度人。我未能也,心甚愧之。圆寂后,藏我骸于塔,当颜其额曰‘惭愧’。”因偈曰:“四十九年,无系无牵。如今撒手归空去,万里云开月在天。”语毕,端坐而逝。
没后屡显灵异。明御史梅鼎臣舟过蓬辣滩,水汹涌,舟几覆,见老僧于岸,隐约指点,舟得无恙。又三饶寇乱,时过阴那,将肆虏掠,忽云雾四塞,咫尺不辨人,贼迷失道路,各村赖以全。每至三月,山中必风雨,相传洗殿。盖了拳生于元和十二年三月也。
余十五岁游阴那,见冥然僧时挂搭于此,相与谈宴弥日,亦闽人。山多大笋,径围尺许,削其尖,刓空,贮以盐豉腐干煨熟,连笋断之,陈于俎,甘脆异常。寺中古柏三株,合抱两人,苍翠参天,为拳所手植云。
懊上人
吴端玉,直隶举人,家赀巨万。端玉一妻三妾,二子一女。有伯兄端履,亦二子,其一子士煌,与端玉同榜举人。端玉名下士,性豪爽不羁,与端履最友爱。工诗文辞。年三十,公车屡踬。
其兴致颇高,与人谈集,竟日夜不倦。短于髯,尝取优伶须一具挂面上,欣欣自得,欲效苏长公雄视一切也。时人慕之,以为吴子之雅量宏才也。复得安兹顺境,天之爱才,可谓不负矣。
而天下事,有顺必有逆。会岁疾疫行,端玉之妻妾子女,不旬日而死亡无孑遗。端玉素笃闺房之爱,更萦儿女之怀,一旦遭此惨痛,愤不欲生。尝欲引颈自决,不则投缳以尽,家人恐怖,百计防守。其兄哭泣相劝,而端玉终以死誓。兄复诸凡慰藉,开布大义,继而端玉曰:“弟岂不知死不如生?即弟之死,亦于已死之人无益于事,转与生者徒增悲悼。惟是柔肠寸断,实所难忍。”兄曰:“骨肉关情,弟死我不独生。”玉曰:“兄冢子也,以弟之故,俱死曷济?”于是兄弟痛楚,屡日悲泣。玉曰:“兄必不容弟死,当有一生法。”兄曰:“生法安在?”玉曰:“无已,请度为僧。”兄不得已许之,并以其子士煌嗣焉。
玉乃择日哭于祖祠,剃发剃披。吴故大族,一时亲党戚友,数百余里皆来唁慰。而玉豪气未除,虽经磨蝎,讵能一袭毘卢,顿改初度。因欲傲游海内名胜,多金盛装,宛如贵胄。翩翩舆马,连镳蔽道而行,号为“懊上人”。凡遇佳山妙境,盘桓弥月不去。
至五台遇喇吗某,颇相契。玉因其地苦寒,思南下。喇吗多贵交,为之致书浙抚,荐为西湖灵隐方丈。端玉儒者也,今弃儒而逃禅,不过为一时愤急之行。因是而遂欲置之空虚寂灭之乡,以戕其性、死其心,则玉又不愿也。故端玉必饮酒食荤,且衣锦而好色,其穷奢甚于王公。南方之人谄鬼佞佛,以玉不能守规戒,共诽之,乃去杭州。去之曰,贻书留别当道诸公云:“余数年甘心栏入水牯牛队,本不欲被绣为牺,亦不愿服耒于田。便做和尚,原不必担着枷,逢人苦乞。堪笑瞿昙,今日舍卫大城,明日室罗筏城,平白教坏法门也。终不见有天人送供,何殊癞狗作生天想?那个持一口钵,如捧十丈珊瑚,放手不得?比归来,臀也强,踝也酸,何苦何苦!兹者闻焦山可以结茅,我欲出京口去。前途舟大舟小,不能前定,再来西湖,不知何年月日。无一点由人打算,尽若斯耶。懊书。”
吴过苏阊买四僮,所谓清客者,悉令剃发作小沙弥。至焦山,大建浮屠,土木之工,三万有奇,皆其兄端履自家寄来也。又与其兄一札云:“大兄安好。弟今为释子,与诸方不同,原不类守昆尼博通经论者,异时修定修慧,且都搁起。近来卓锡焦山,揽海门洲岛之胜,令人举头天外。但住处狭隘,不可下榻。弟欲广布黄金,难得现成,算檀施无主,便当自舍。此亦一大好事,不求报于人,天作不朽功德,希冀将来缘法。大兄不可不一相扶持,携资来,为我度画得千稳百当,使大众一
译到了阴那山,砍石伐木,建造道场作为修行的地方,每天讲说佛法,众人却不理解。他曾作诗说:
“背着行囊云游二十载,满天落花如雨,时节已入秋。
指禅未悟,羞愧于拳了,顽石为何不点头?”
在阴那山居住了又三十年。一天,对他的徒弟说:“以前的佛祖都弘扬佛法,自度度人。我没能做到,心中很惭愧。圆寂后,把我的骸骨藏在塔里,应当在塔额上题写‘惭愧’二字。”于是作偈语说:“四十九年,无牵无挂。如今撒手归空而去,万里云开,明月在天。”说完,端坐而逝。
去世后屡次显现灵异。明朝御史梅鼎臣乘船经过蓬辣滩,水势汹涌,船几乎翻覆,看见老僧在岸边,隐约指点,船得以平安无事。又有一次三饶发生寇乱,贼兵经过阴那山,将要大肆抢掠,忽然云雾四起,咫尺之间看不清人,贼兵迷失道路,各村庄因此得以保全。每到三月,山中必定风雨大作,相传是洗殿。大概是因为拳了生于元和十二年三月。
我十五岁时游历阴那山,看见冥然僧时常挂单在此,与他谈天吃饭整天,他也是福建人。山中多有大竹笋,直径约一尺,削去笋尖,挖空,装入盐豉和干豆腐煨熟,连同笋一起切断,摆在砧板上,甘甜脆嫩异常。寺中有三棵古柏,需两人合抱,苍翠参天,是拳了亲手种植的。
懊上人
吴端玉,直隶举人,家产巨万。端玉有一妻三妾,二子一女。有伯兄吴端履,也有二子,其中一个儿子吴士煌,与端玉同榜中举。端玉是名士,性格豪爽不羁,与端履最友爱。擅长诗文。三十岁时,多次参加会试落第。
他的兴致很高,与人谈论集会,竟日夜不倦。胡须短,曾取一副优伶的假须挂在脸上,欣欣自得,想要效仿苏东坡雄视一切。当时的人仰慕他,认为吴子有雅量宏才。又得到安适顺遂的环境,上天爱惜人才,可谓不负所托了。
然而天下事,有顺必有逆。恰逢那年瘟疫流行,端玉的妻子、妾室、子女,不到十天全部死亡,无一幸存。端玉向来笃重闺房之爱,更牵挂儿女之情,一旦遭遇此惨痛,愤恨得想死。曾想引颈自尽,否则投绳自缢,家人惊恐,千方百计防守。他哥哥哭泣相劝,但端玉终以死发誓。哥哥又用各种方式慰藉,开导大义,接着端玉说:“弟弟岂不知死不如生?即使弟弟死了,对已死之人也无益,反而让活着的人徒增悲伤。只是柔肠寸断,实在难以忍受。”哥哥说:“骨肉亲情,弟弟死了,我也不独活。”端玉说:“哥哥是长子,因为弟弟的缘故,都死了有什么益处?”于是兄弟二人悲痛,连日哭泣。端玉说:“哥哥一定不容弟弟死,应当有一生存之法。”哥哥说:“生存之法在哪里?”端玉说:“没办法,请让我出家为僧。”哥哥不得已答应,并将他的儿子吴士煌过继给他。
端玉于是择日在祖祠哭祭,剃发披衣。吴氏是大族,一时亲戚朋友,数百里内都来吊唁慰问。而端玉豪气未除,虽经磨难,怎能一穿上毗卢袈裟,就立刻改变本性。因此想要傲游海内名胜,带着重金盛装,宛如贵族。华丽的车马,并驾齐驱,遮蔽道路而行,号称“懊上人”。凡是遇到佳山妙境,盘桓数月不去。
到五台山遇见喇嘛某,颇为相契。端玉因当地苦寒,想南下。喇嘛多贵人交往,为他写信给浙江巡抚,推荐他做西湖灵隐寺方丈。端玉是儒者,如今弃儒逃禅,不过是一时愤激之举。因此就想把他置于空虚寂灭之乡,以戕害他的本性、死灭他的心,那端玉又不愿意。所以端玉必定饮酒吃荤,而且穿锦衣好美色,他的穷奢极欲甚于王公。南方人谄媚鬼神佞佛,因为端玉不能守规矩戒律,共同诽谤他,于是离开杭州。离开时说,留书告别当道诸公说:“我数年甘心混入水牯牛队,本不想被绣衣装饰做牺牲,也不愿在田间服劳役。便做和尚,原不必担着枷锁,逢人苦苦乞讨。可笑瞿昙,今日舍卫大城,明日室罗筏城,平白教坏法门。终究不见有天人送供,何异癞狗作生天想?哪个持一口钵,如捧十丈珊瑚,放手不得?比归来,臀也强,踝也酸,何苦何苦!现在听说焦山可以结茅,我想出京口去。前途舟大舟小,不能预先确定,再来西湖,不知何年月日。无一点由人打算,尽若斯耶。懊书。”
吴端玉经过苏州阊门买四个僮仆,所谓清客,都让他们剃发做小沙弥。到焦山,大建浮屠,土木之工,三万多,都是他哥哥端履自家寄来的。又给他哥哥一封信说:“大兄安好。弟弟现在做释子,与各方不同,原本不像守昆尼博通经论的人,异时修定修慧,且都搁起。近来卓锡焦山,揽海门洲岛之胜,令人举头天外。但住处狭隘,不可下榻。弟弟想广布黄金,难得现成,算檀施无主,便当自舍。此亦一大好事,不求报于人,天作不朽功德,希冀将来缘法。大兄不可不一相扶持,携资来,为我度画得千稳百当,使大众一
齐安乐。不则峰前独立,松下徘徊,或执疏沿门,虽走遍赵州,八十犹未能驻足也。兄以为何如?”端履得书,即来焦为之建置云。
译齐地安乐。若不如此,便在峰前独自伫立,在松树下徘徊,有时拿着疏文挨家挨户化缘,即使走遍赵州,到了八十岁仍未能安顿下来。你认为怎么样?”端履收到信后,便来到焦山为他建造寺院。
而玉为诗亦复奇横,如:“水国白鱼恣口孽,空山黄叶打头陀。”又:“浮绿杯中千日酒,拂青槛外六朝山。”又:“听潮分子午,入定失朝昏。”又:“满山云是无心出,半夜钟因得意撞。”
禹城道人
禹城道人王真成,尝游海滨,值亢旱,居人以祈雨央之真成,曰:“天无雨,当借之龙王耳。”乃令一人携一瓶,从入海,至深处,令执瓶者弃瓶返。瓶即随真成俱没。久之,携瓶出,欣然曰:“借得雨来矣。”注于盆。众视之,色白而味甘,与海水殊。乃设坛,倾其盆,风雨骤至,遂获秋成焉。晚年居马山,自言其寿五百三十三岁焉。羽化于康熙七年。
烧丹
刘向苦心力学,为一代儒宗,乃得淮南黄白之法,上之天子。后以无验,下狱论死。幸兄阳成侯乞入国以赎,方得减死。唐白乐天亦为方士所惑。惟子瞻得方于扶风僧,程明道得书于鱼腹中,而皆不为。可知世无此术也,明矣!
汶上有孔姓者,父子惑于此。其先世家素丰给。有青城道士精其术,谒孔。孔一见大悦,信如钟、吕,率其子弟从之。为之洁庐安鼎,焚香设帷,更出多金以为炼汞之具。道人亦时时指点火候,传授心法。孔因自号为神仙,名其子曰小神仙。固以为丹成指顾,将一切飞升脱体事似已先为布置者。
其妻问之曰:“丹,何物也?”孔曰:“至宝也,人服之而成仙,物点之而成金。”妻曰:“诚如是,则异日丹成,将何以谢道人?”孔曰:“汝何藐视渠?点石成金,何所不遂,岂区区为谢仪来哉!”妻曰:“不此之故,天下宁少求丹者?道人何必以丹传之汝?”孔曰:“渠谓我有仙骨。”妻曰:“仙骨何在?”孔乃自耸其臀,曳妻手而抠之曰:“此一节是也。”妻笑曰:“即使成仙,将来亦是屁精,姑不具论。今看汝垂涎铅汞,亦不过平空欲得横财耳。然则蓬莱三岛,昆仑千仞之上,尽皆是几个守钱虏盘踞住乎?”
孔自妻讪后,不惟不听其言,且信道人益笃。一日婿来,妻谓孔曰:“婿贫,丹成之后,幸毋谓传子不传女也。”孔嗫嚅有难色。妻曰:“愚哉夫也!汝尚不肯以未成之丹私汝婿,道人岂遂肯以必成之丹私与汝?汝其为道人之子耶?不然道人何独厚于汝?”次日晨起,仆入告曰:“道人于昨夜不知所往。”孔披衣出视,则已踢倒丹炉,空无火焰。乃慨然曰:“吾师想服丹入九天矣。”妻曰:“恐窃金过别县耳。”孔摇首以为不然。
后其妻死,无人匡救。父子二人,始则同心合火,以望其成;继且分炉另灶,而私其秘。忽其子曰:“鼎中已见黄芽。”孔喜,欲一见,其子吝不与。孔日泣随之后。其子以之点红铜,不验,乃服之,遍身肿发,气结于喉,而睛突于眶。急服生绿豆,置身凉井中,浸之一日,而金石之毒乃解。由此家愈落。而年逾老,犹鳃鳃然日望大丹之成也。
余尝过汶阳之墟,式其居,见其人颇长厚。惟是倖获之念锢于中,遂至失其所向,流于邪僻而不知返,为可悲也。
(七如氏曰:甲辰家居穷窘,为孔道士所惑,严冬风雪中,脱皮裘,质典库,而候炉火。一日汞走烟飞,道士故作懊悔之状。余挥拳痛击,道士伏地妆鳖爬而去,余则相鼠无皮矣。此亦孔道士实事。)
高道士
江阴有高道士,与常州潘烂头友善。潘能敕勒之术。高受业于潘,潘能高亦能之。自是呼吸风云,指挥雷雨,如探之囊中易易也。尝榜其户曰:“出卖风云雷雨。”海舟有欲风者,得其符焚之,则片帆如驶,数百里可一日至。途人恐日炽,思云作盖,售以金,则幢幢然覆之而行。儿童欲雷雨为戏,书之符,令合其拳,一撒手而声响骤发。田夫望雨,得其资,隔陇与之,大约钱多则多与,钱少则少与,其价皆不相若。高尝夜拥群妓,醉中拘遣神将云。如是有年。
高游豫章,与当事诸公登滕王阁。是日江波震荡,风浪拍天。遥望远际,一小舟平稳徐徐而来。高指曰:“此中固大有人在也。”乃取盆水,折阶前竹叶置水上,指拨而口嘘之,叶左舟随之左,叶右舟亦随
译而玉所作的诗也奇特豪放,例如:“水乡白鱼任人捕食,空山黄叶打在僧人头上。”又:“浮绿杯中盛着千日酒,拂青栏杆外是六朝山。”又:“听潮声分辨子午时刻,入定修行忘却早晚时辰。”又:“满山云彩无心飘出,半夜钟声因得意而撞响。”
禹城道人
禹城道人王真成,曾经游历海滨,正值大旱,当地居民请求他祈雨。王真成说:“天上不下雨,应当向龙王借雨。”于是让一个人带着一只瓶子,跟随他进入海中,到了深处,让拿瓶子的人扔掉瓶子返回。瓶子随即和王真成一起沉没。过了很久,王真成带着瓶子出来,高兴地说:“借到雨了。”将瓶中之物倒入盆中。众人观看,水色白且味道甘甜,与海水完全不同。于是设立祭坛,倾倒盆中之水,风雨骤然降临,于是获得了秋季的丰收。晚年居住在马山,自称寿命五百三十三岁。在康熙七年去世。
烧丹
刘向苦心力学,成为一代儒学宗师,却得到了淮南王炼丹点金的方法,并上报给天子。后来因为无效,被下狱判处死刑。幸好他的哥哥阳成侯请求入狱赎罪,才得以免死。唐代白居易也被方士所迷惑。只有苏轼从扶风僧那里得到方术,程颢从鱼腹中得到书籍,但都没有施行。由此可知世上没有这种法术,是很明显的!
汶上有姓孔的人,父子二人被这种方术迷惑。他们家世代富裕。有一位青城道士精通此术,拜见孔氏。孔氏一见大喜,信任他如同信任钟离权、吕洞宾一样,率领子弟跟随他。为他打扫房屋安放丹炉,焚香设置帷帐,拿出大量金钱作为炼制汞的器具。道士也时常指点火候,传授心法。孔氏因此自称为神仙,称他的儿子为小神仙。他本来认为丹成指日可待,仿佛一切飞升脱体的事情都已经事先安排好了。
他的妻子问他:“丹是什么东西?”孔氏说:“是至宝,人吃了它就能成仙,物点了它就能变成金子。”妻子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将来丹成之后,将用什么来答谢道士?”孔氏说:“你怎么轻视他?点石成金,有什么事做不到,难道只是为了那点谢礼吗!”妻子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天下难道缺少求丹的人吗?道士何必把丹方传给你?”孔氏说:“他说我有仙骨。”妻子说:“仙骨在哪里?”孔氏于是耸起臀部,拉着妻子的手去摸说:“这一节就是。”妻子笑着说:“即使成仙,将来也不过是屁精,暂且不谈。现在看你垂涎铅汞,也不过是凭空想要横财罢了。那么蓬莱三岛,昆仑千仞之上,难道都是几个守财奴盘踞在那里吗?”
孔氏自从被妻子讥讽后,不仅不听她的话,而且更加笃信道士。一天女婿来了,妻子对孔氏说:“女婿贫穷,丹成之后,希望你不要说传子不传女。”孔氏吞吞吐吐面露难色。妻子说:“愚蠢的丈夫啊!你尚且不肯把未成的丹私下给你的女婿,道士难道就会肯把必成的丹私下给你吗?你难道要做道士的儿子吗?不然道士为什么唯独厚待你?”第二天早晨起来,仆人进来报告说:“道士在昨夜不知去向。”孔氏披衣出去查看,只见丹炉已被踢倒,空无火焰。于是感慨地说:“我的老师想必是服丹升入九天了。”妻子说:“恐怕是偷了金子逃到别的县去了。”孔氏摇头认为不是这样。
后来他的妻子死了,无人规劝挽救。父子二人,起初同心协力烧火,期望丹成;后来却分炉另灶,各自保守秘密。忽然他的儿子说:“鼎中已经出现黄芽。”孔氏大喜,想看一看,他儿子吝啬不给。孔氏每天哭着跟在他后面。他儿子用丹点红铜,没有效果,于是自己服下,全身肿胀,气结在喉咙,眼球突出眼眶。急忙服用生绿豆,把自己放在凉井中,浸泡了一天,金石之毒才解除。从此家道更加衰落。而年纪越来越大,仍然每天担忧地盼望大丹炼成。
我曾经路过汶阳的集市,拜访他的住所,见他为人颇为宽厚。只是侥幸获利的念头禁锢在心中,于是迷失了方向,流于邪僻而不知悔改,真是可悲啊。
(七如氏说:甲辰年我居家穷困窘迫,被孔道士所迷惑,在严冬风雪中,脱下皮裘,典当在当铺,等待炉火。一天汞走烟飞,道士故作懊悔的样子。我挥拳痛打,道士趴在地上像鳖一样爬着逃走,我则像相鼠没有皮一样狼狈。这也是孔道士的实事。)
高道士
江阴有高道士,与常州潘烂头交好。潘烂头能敕勒之术。高道士师从潘烂头,潘烂头能的高道士也能。从此呼吸风云,指挥雷雨,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容易。曾经在门上贴榜文说:“出卖风云雷雨。”海船上有想要风的,得到他的符咒烧掉,那么片帆如飞,数百里可以一天到达。路上的人害怕太阳炽热,想借云作伞盖,用金子购买,那么云就笼罩着他们前行。儿童想要雷雨嬉戏,写下符咒,让他们握紧拳头,一撒手声响骤然发出。农夫盼望下雨,得到他的资助,隔着田垄给他们,大概钱多就多给,钱少就少给,价格都不相同。高道士曾经夜晚拥着众妓女,醉中拘遣神将。像这样过了多年。
高道士游历豫章,与当地官员登上滕王阁。那天江波震荡,风浪拍天。遥望远方,一只小船平稳缓缓而来。高道士指着说:“这里面果然有大人物。”于是取来一盆水,折断台阶前的竹叶放在水上,手指拨动并口中吹气,竹叶向左小船随之向左,竹叶向右小船也随之向右
之右。集者正在环视,高忽曰:“彼飞剑来斩我,将奈何?”急取一鸡,乃自蹲几下,觉冷光旋绕,鸡断其首而去。高起,仍戏叶弄水,忽又曰:“彼已知非人,血剑又来!”高复欲蹲,而高首已落,滚首于阁板上,格格有声。高手摸而戴于颈,曰:“可恨也!”捺叶碎盆,而江上之舟已渺无踪矣。
译在右边。聚集的人正在环顾四周,高某忽然说:“那飞剑来斩我,该怎么办?”急忙抓来一只鸡,自己蹲下几次,感觉冷光环绕,鸡被斩断头颅飞走了。高某起身,仍然戏弄树叶、拨弄水波,忽然又说:“对方已经知道我不是人,血剑又来了!”高某又想蹲下,但高某的头已经落地,头颅在阁板上滚动,发出格格的声音。高某伸手摸起头颅戴在脖子上,说:“真可恨啊!”踩碎树叶打碎盆子,而江上的小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噫,高之术神,而其心忍甚!夏,高当午浴,天无片云,雷霆遽裂,殛之而死。背有一行云:“带血登坛犹可恕,隔田施雨最难饶。”
(余谓圣人之教,师表乎万世者也。若释、道两门,亦足以感人善心,外此皆邪教也。高道士之妖术邪法,致遭天谴,固无论已。乃有奸徒,诬民惑众,可惜蠢尔愚众,偏易煽动,听其引诱,以致牵朋联伍而奔聚矣,挟女带妇而偕往矣。谬言敛物,实则敛祸;妄托升天,实则渎天;诡称行善,实则行淫。迨人聚日众,邪谋一败,遂服上刑,皆无漏网。如明之白莲教、清水教、天主教。国初亦有无为教倡于浙郡,大被教起于海宁。今东省逆匪王伦之神拳法、直隶大名段逆之八卦教,济南新城又有一炷香教,莫不身罹重法,搜剔根株,一无噍类。或幸逃宪刑,而阴罚亦随之而立至,可不慎哉!)
残菊诗
莱阳学士李端,为道士而颠,周游无定,又名风道人。忽一日哭,忽一日嘻,忽一日酒,忽一日诗。不住庙,不诵经,更不茹素。与赵遂抡、王大椿相倡和,尝咏残菊一联云:“憔悴根下无时雨,冷落枝头有众星。”了无俗韵。
常静莲
岱岳斗姥宫多女道士,俗朝山者多认亲家。初至庙,盏茶佳果,而客则以祈嗣为名,神前拜祷之后,若以为其嗣自庙中实与之也,遂姻娅焉。客择其美而亲之,再至,则旧婚媾焉。
肥邑有郑法坤,字宏宇,美而文,知名士。尝曰:“自古沙门固当女流,何也?禅榻留云,较胜西厢待月。”有年,郑登岱,谒斗姥宫。女尼数辈谦喜承迎,通问姓氏。中一少者,鬓边才剃,头皮青如抹黛,着藕色道服,小眉丝靸,白庞如月,额正中有痣一点比凝脂。侪诸群偶,真无其伦。生心好之,而睛不转。少尼笑指曰:“个人贼目刺人,当是贼。”生曰:“尔帏后一小龛贮伪器,我曾窃得一具来。”小尼以袖掩口,笑中带骂而出。生问他尼,告曰:“此常静莲,肥城人,挂搭于后石坞,今去矣。”舆者促生,生不得已怅怅下山。归里时怀念之,冀续旧,不果也。
会生妻有香愿,即邑境余邱之白华庵。入庵,见一女冠绝色。生妻与之语,通乡籍,女冠曰:“旧岁有郑生朝岱者,得非府上郎君乎?”郑妻曰:“然。”女属其归致问。郑妻归,果述焉。生喜,犹忆其肥人,即奋骑驰五十里,到庵,日尚未下舂。叩扉,老尼出。生问常,常即自殿中出,笑谓生曰:“何传命之速耶!”相与入室,备道思慕。生问莲何以至此,莲曰:“我博山人,曾寄养于西乡山后姑家。后我病,仍归博,遂为尼。”谓老尼曰:“此师叔,为我姑姊妹行。”饭生,生以香资与老尼,老尼喜曰:“郎君我师侄友也。今薄暮,盍与吾侄作抵足谈?”生喜,老尼且为之办刍秣。
莲与生在禅室设榻,老尼去厨下寝。生乃与莲备极燕好。莲曰:“郎君一宵之情,尚为我图百年之好乎?”生曰:“容暇谋之。”莲遂不言。翌旦,生归,不能置,复来。见老尼爨灶下,问之,曰:“渠云游,卓锡无定踪。”生固问,老尼不答。生乃知前日之陈词仓猝矣。从此音耗遂隔。
后六年,生于试后登岱,步行,欲细访静莲所在。至斗姥宫,问伊消息,不得,乃独行。至后石坞,崎岖难行,草深风大,树木丛杂。峰下微露梵烟一缕。生抵山门,门半掩,野鸟格辀,小犬嘷嘷。生直入,殿无人,顾左廊,则静莲坐蒲团上作缝纫。及莲见生,莲面转里。生趋入室,见莲身畔一小儿哝哝。生曰:“卿何忍为此态耶!”莲曰:“孰忍?孰不忍?必有辨之者!”生跪,继以泣。小儿曰:“若拜佛子,当往殿中去。”莲笑而起曰:“小儿笑尔矣。今日是何向风,吹得到此?自君一夕之淹,何期得此赘累,本欲弃此榛莽,又思为留嗣息。”指儿曰:“此尔父来也。”小儿果扑生,生抱之,遂依生膝下。是夕,生留宿,并计与生同归。莲曰:“郎君以我为何如人也?人贵适意耳,况闲云野鹤,性成脱略。岂能向足缠绺发阵中效奔走、充下陈耶?前在白华庵中,曾
译唉,高某的法术神奇,但他的心肠却狠毒至极!夏天,高某正当中午沐浴时,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雷霆突然劈裂,将他击毙。他的背上有一行字说:“带着血登上祭坛还可以宽恕,隔着田地施雨最难饶恕。”
(我认为圣人的教化,是万世的师表。至于佛教、道教两门,也足以感化人的善心,除此之外都是邪教。高道士的妖术邪法,导致遭受天谴,本来不用说。然而有奸诈之徒,欺骗百姓迷惑大众,可惜愚蠢的愚众,偏偏容易煽动,听信他们的引诱,以至于拉帮结伙聚集起来,带着女人妇人一起前往。错误地宣称收集财物,实际上是收集祸患;妄称升天,实际上是亵渎上天;诡称行善,实际上是行淫。等到人聚集得越来越多,邪谋一旦败露,于是遭受极刑,都没有漏网的。如明代的白莲教、清水教、天主教。清初也有无为教在浙江郡县兴起,大被教在海宁兴起。如今山东逆匪王伦的神拳法、直隶大名段逆的八卦教,济南新城又有一炷香教,无不身遭重法,搜剔根株,一个活口都没有。有的侥幸逃脱了官方的刑罚,但阴间的惩罚也随之立刻到来,能不谨慎吗!)
残菊诗
莱阳学士李端,身为道士却疯癫,周游各地没有定所,又名风道人。忽然有一天哭,忽然有一天笑,忽然有一天喝酒,忽然有一天作诗。不住在庙里,不诵读经文,更不吃素。与赵遂抡、王大椿相互唱和,曾经咏叹残菊的一联诗说:“憔悴根下无时雨,冷落枝头有众星。”毫无俗气。
常静莲
岱岳斗姥宫有很多女道士,世俗朝山的人大多认她们为亲家。刚到达庙里,有茶有佳果,而客人则以祈求子嗣为名,在神前拜祷之后,如果认为子嗣是从庙中实际给予的,于是结为姻亲。客人选择其中貌美的亲近,再次到来,就与旧日的婚配对象结合。
肥邑有郑法坤,字宏宇,貌美且有文采,是知名士。曾经说:“自古沙门固然应当有女流,为什么呢?禅榻留云,比西厢待月更胜。”有一年,郑某登泰山,拜谒斗姥宫。几个女尼谦恭欢喜地迎接,询问姓氏。其中有一个年轻的,鬓边刚剃过,头皮青黑如抹了黛,穿着藕色道服,细眉如丝,脸庞白如月亮,额头正中有痣一点如凝脂。在众女尼中,真无出其右。郑某心中喜欢她,但眼睛不转动。小尼笑着指着说:“这个人贼眼刺人,应当是贼。”郑某说:“你帷帐后一个小龛里存放着假器物,我曾经偷得一具来。”小尼用袖子掩口,笑中带骂地出去了。郑某问其他女尼,告诉他说:“这是常静莲,肥城人,寄居在后石坞,现在走了。”轿夫催促郑某,郑某不得已怅怅下山。回到家乡时怀念她,希望续旧情,没有结果。
恰逢郑某妻子有香愿,即邑境余邱的白华庵。进入庵中,见到一个绝色女冠。郑某妻子与她说话,通问乡籍,女冠说:“去年有郑生朝拜泰山的,莫非是府上的郎君吗?”郑某妻子说:“是的。”女冠嘱咐她回去致意。郑某妻子回去,果然转述了。郑某高兴,还记得那个肥人,就奋骑奔驰五十里,到达庵中,太阳尚未落山。敲门,老尼出来。郑某问常某,常某就从殿中出来,笑着对郑某说:“为什么传命这么快!”一起进入室内,备述思慕之情。郑某问莲某为何到这里,莲某说:“我是博山人,曾经寄养在西乡山后姑妈家。后来我生病,仍回博山,于是做了尼姑。”对老尼说:“这位师叔,是我姑姊妹辈。”给郑某吃饭,郑某把香资给老尼,老尼高兴地说:“郎君是我师侄的朋友。今天傍晚,何不与我侄抵足而谈?”郑某高兴,老尼还为他准备草料。
莲某与郑某在禅室设床,老尼去厨房睡觉。郑某于是与莲某尽情欢好。莲某说:“郎君一夜之情,还为我图谋百年之好吗?”郑某说:“等有空再谋划。”莲某于是不再说话。第二天,郑某回去,不能放下,又再来。见到老尼在灶下做饭,问她,说:“她说云游,驻锡没有定踪。”郑某坚持问,老尼不回答。郑某于是知道前天的言辞是仓促编造的。从此音信隔绝。
后来六年,郑某在考试后登泰山,步行,想仔细访求静莲所在。到达斗姥宫,询问她的消息,没有找到,于是独自前行。到达后石坞,崎岖难行,草深风大,树木丛杂。峰下微露出一缕梵烟。郑某到达山门,门半掩,野鸟格辀,小犬嘷嘷。郑某直入,殿里无人,看左廊,则静莲坐在蒲团上作缝纫。等到莲某见到郑某,莲某脸转向里面。郑某快步进入室内,见到莲某身边一个小儿哝哝。郑某说:“你怎么忍心这样呢!”莲某说:“谁忍心?谁不忍心?一定有分辨的人!”郑某跪下,接着哭泣。小儿说:“你若拜佛子,应当去殿中。”莲某笑着起来说:“小儿笑你了。今天是什么风向,吹得到这里?自从你一夜停留,哪料得到此赘累,本想抛弃这榛莽,又想着留下子嗣。”指着小儿说:“这是你父亲来了。”小儿果然扑向郑某,郑某抱住他,于是依在郑某膝下。这晚,郑某留宿,并计划与郑某同归。莲某说:“郎君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呢?人贵在适意罢了,况且闲云野鹤,性成脱略。岂能在足缠绺发阵中效奔走、充下陈呢?前在白华庵中,曾
得一睹尊夫人阃范,察其意旨,虽不至即下逐客之令,亦未必遂开延揽之门。我有褊心,是以不敢请耳。”终不许。早,生别,并携子下山。生妻无出,得子甚喜。后常竟绝迹焉。
译得以一睹尊夫人的风范,观察她的意旨,虽然不至于立刻下达驱逐客人的命令,但也未必会敞开延揽人才的大门。我怀有狭隘之心,因此不敢请求罢了。”最终没有答应。第二天一早,书生告别,并带着孩子下山。书生的妻子没有生育,得到这个孩子非常高兴。后来(书生)常常竟然断绝踪迹。
子名芳,幼慧,十岁能文,举神童,十五领乡荐。大设喜筵,牵羊担酒,宾朋沓至,瓜葛盈门。忽一女道士,年三十余,来贺。延之堂上,芳问曰:“大师从何处来?”女道士曰:“贵人莫问我来处,当先自问贵人来处。知贵人从何处来,即知我之来处矣。”芳茫然曰:“识家君否?”曰:“十五年前,似曾相识。”芳乃告父。生倒屣曰:“尔母也!”果静莲。相与悲喜交集,入内与夫人相见。生缅述而告其子,芳大恸。五六岁时,如梦寐中。生劝常享子之荣,莲曰:“泡影浮沤,久不作尘中想矣。”拂衣欲去。生与子泣,苦留之,乃许。于村前里许建刹,曰“慈云庵”。莲清修其间,生日过从。庵中竹最盛,秋夏多凉,谈宴棋酒,往来不绝,生与莲相敬爱,若良友云。
(按:此条实一乡先生事,特隐其名。盖以事之无关劝惩,适足以扬人之过耳。况女冠比尼,悉为阴类,犹当痛绝,奈何引而近之?郑子之行固无足道,而尼之或隐或见,或有情或无情,其踪迹又诡异不测。卒之村外留云,转令为之子者,几无地以容身。故刘畏所省躬之语、姚端恪传家之训,未尝不严以为戒。而世之靡靡者,咸以为利于科名,交往愈密。呜呼,岂一郑子乎哉!)
卷八 闺阃部(姬妾妓女附)
董子玉一家言
董子玉祖籍北方,而生长南地。其先人官于吴,遂家松江。为人宽厚和平,年少老成。道逢裙衩,常以扇障面,或俯首疾趋。又慷慨好施。读书不达,而货殖焉,遂商旅于闽广间。贩丝丝贵,贩米米昂,不五六年,奇赢十倍。妻盛氏,美而贤。有婢暖云,幼鬻于董,年及笄,艳丽无俦,针黹绝伦,遂纳为姬,盛氏雅爱之。
会子玉过维扬,又买一妾张氏,以二百金得之。年十七,亦韶秀,名兰绡,善烹饪之法。其父尝为鹾商供刀匕,故精于味。归董后,每郁郁叹闷,如有隐忧。董问之,兰曰:“奴得侍郎君,又闻夫人不妒,终身愿足。但有义妹阿进,我邻何姓女也。其父赤贫,与奴垂髫闺友,誓相爱顾。今天各一方,恐将来所适非人,用是悲耳。倘郎君能爱屋及乌,亦为罗致,则合璧连珠,共事君子,实为万幸!”言罢,泪下如雨,敛衽以请。董曰:“荐贤者受上赏,卿不愧为君子姬,当论首功。”遂允。亦二百金买。
阿进年十六,杭人,父幕死于扬。亦娟好,兼通书算、弹丝。喜不自胜,携归,如载宝而来。盛氏闻之,先舆来迎而归。盛氏因劝董曰:“风涛雨雪,带水环山,适可而止。今家迄小康,不劳更作行旅想矣。”董遂鬻田百亩,构一精舍,环以竹木,经岁不出,悠然怡乐。一妻三妾,爱若同胞。衣则易着,食则共器,既偶俱之无猜,更相期以共济。一家之中,盛氏总其成,暖云司纫事,兰绡佐中馈,阿进操会计书写,分任焉。皆擅其长,即错综焉,亦无废事。凡有妇人入董门者,皆薰其德而化为善,一时子玉之邻无诟谇声。
每见夫妻燕好,一有小星,顿起参商;甚至林间狮吼,岭上鹃啼。况一再至三,连袂交枝。借使三善能称,而一夫作难,又安得保此庸庸之福也哉!说者谓董子善齐家,余谓董子有修身之道。想其被面障扇时,其气象固已异矣。使董子出而为仕,化家为国,正有可观。噫!董子不以轩冕之荣,易此闺房之乐也。
盛氏,胶东人,号淑娟。修眉方面,性恬静,好佛。尝独坐一室,瀹茗诵经,焚香缕缕。逮下多喜颜承奉者,不敢有惰事,非不敢也,实不忍违其意旨耳。
暖云,苏人,幼鬻于董。身瘦怯如春月柳,微有白麻。足缠似锥,爱着通绣红履。善针工,一家衣着袜鞋出其手。盛氏所供髮绣观音像,暖云之制也。
兰绡,扬州人。目秀准直,心灵警,口滑稽,能令人善听。精于庖厨,每饭一蔬,多出奇想。如以紫玉光熯肉、荷叶粉鱼炸、醋浸山兰蕊、木瓜花作酱,皆味外味云。
阿进,钱唐人。体丰而软,好洁,喜穿青蓝,以显其白。古人谓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是也。能书算,一家度支悉付之。暇时洗桐拭竹,扫径浇
译郑芳,幼年聪慧,十岁便能写文章,被举荐为神童,十五岁考中乡试。于是大办喜宴,牵羊担酒,宾客朋友接连到来,亲戚朋友挤满了门庭。忽然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道士来祝贺。请她到堂上,郑芳问道:“大师从哪里来?”女道士说:“贵人不要问我的来处,应当先问问贵人自己的来处。知道了贵人从哪里来,也就知道我的来处了。”郑芳茫然地说:“您认识我的父亲吗?”女道士说:“十五年前,似乎曾经相识。”郑芳便告诉了父亲。郑生急忙倒穿着鞋跑出来,说:“这是你的母亲啊!”果然是静莲。两人悲喜交集,进入内室与夫人相见。郑生详细叙述往事告诉儿子,郑芳大哭。五六岁时的情景,如梦似幻。郑生劝她常享儿子的荣华,静莲说:“人生如泡影浮沤,我很久就不再有尘世的念头了。”拂袖想要离去。郑生和儿子哭泣,苦苦挽留,她才答应留下。在村前一里左右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庵堂,名叫“慈云庵”。静莲在其中清修,郑生每天前去拜访。庵中竹子最多,秋夏两季凉爽,谈天宴饮、下棋饮酒,往来不断,郑生与静莲互相敬爱,如同良友一般。
(按:这条记载实际上是某位乡村先生的事,特意隐去了他的名字。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无关劝善惩恶,反而足以宣扬别人的过错罢了。况且女道士与尼姑相比,都属于阴柔一类,更应当痛加断绝,怎么能亲近她们呢?郑子的行为固然不值一提,而尼姑或隐或现,或有情或无情,她们的踪迹又诡异难测。最终在村外留下云踪,反而让做儿子的几乎无地自容。所以刘畏反省自身的言语、姚端恪传家的训诫,未曾不严格地作为警戒。而世上那些沉溺于享乐的人,都以为这有利于科举功名,交往更加密切。唉,难道只有郑子一个人吗!)
卷八 闺阃部(姬妾妓女附)
董子玉一家言
董子玉祖籍北方,但在南方长大。他的祖先在吴地做官,于是定居在松江。他为人宽厚平和,年少却老成持重。路上遇到穿裙子的女子,常用扇子遮住脸,或者低着头快步走过。他又慷慨好施。读书没有考取功名,于是从事商业,在福建和广东之间经商。贩丝绸时丝绸涨价,贩大米时大米涨价,不到五六年,获利十倍。妻子盛氏,美丽而贤惠。有个婢女叫暖云,小时候被卖到董家,到了成年,艳丽无双,针线活做得极好,于是纳为姬妾,盛氏也很喜爱她。
恰逢董子玉经过维扬,又买了一个妾张氏,花了二百两银子。她十七岁,也很清秀,名叫兰绡,擅长烹饪。她的父亲曾经给盐商做饭,所以精通味道。回到董家后,常常郁郁不乐,好像有隐忧。董子玉问她,兰绡说:“我嫁给您,又听说夫人不嫉妒,终身的心愿就满足了。只是有个义妹阿进,是邻居何家的女儿。她父亲赤贫,与我从小就是闺中好友,发誓互相爱护照顾。如今天各一方,担心将来嫁的人不好,因此悲伤。如果您能爱屋及乌,也为她置办,那么我们就如合璧连珠,共同侍奉君子,实在是万幸!”说完,泪如雨下,整理衣襟请求。董子玉说:“推荐贤才的人受上等赏赐,你不愧为君子的姬妾,应当论首功。”于是答应。也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下。
阿进十六岁,杭州人,父亲在扬州做幕僚时去世。她也美丽,兼通书法算术、弹琴。董子玉高兴得不得了,带她回家,如同载着宝物而来。盛氏听说后,先坐车来迎接她回家。盛氏于是劝董子玉说:“风涛雨雪,带水环山,适可而止。如今家境已经小康,不必再想经商旅行了。”董子玉于是卖掉百亩田地,建造了一座精致的住宅,周围种上竹木,整年不出门,悠然自得,怡然快乐。一个妻子三个妾,爱她们如同同胞姐妹。衣服则随意穿着,饮食则共用器皿,既然两两之间没有猜忌,更互相约定共同扶持。一家之中,盛氏总管家务,暖云负责缝纫,兰绡协助厨房,阿进掌管会计书写,分工负责。都擅长自己的长处,即使事务错综复杂,也没有废弛。凡是进入董家的妇女,都受到她们的德行熏陶而变成好人,一时间董子玉的邻居没有争吵的声音。
常常见到夫妻恩爱,一旦有了小妾,顿时产生矛盾;甚至像林间的狮子吼叫,岭上的杜鹃啼哭。何况一再增加到三个,手拉手交枝连叶。即使三个女子都能称得上贤善,而一个丈夫难以应对,又怎么能保住这种平庸的幸福呢!有人说董子善于治理家庭,我说董子有修身之道。想他遮脸挡扇的时候,他的气象就已经与众不同了。如果董子出仕做官,把治家之道推广到治国,正有可观之处。唉!董子不拿官位的荣耀,来交换这闺房之乐。
盛氏,胶东人,号淑娟。修长的眉毛,方正的脸庞,性格恬静,喜好佛教。曾经独自坐在一间屋子里,煮茶诵经,焚香缕缕。对待下属多有喜笑颜开、顺承侍奉的人,不敢有懈怠的事,不是不敢,实在是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旨。
暖云,苏州人,小时候被卖到董家。身材瘦弱怯懦如春月的柳枝,微有白麻。脚缠得像锥子一样,喜欢穿通绣红鞋。擅长针线活,一家的衣服鞋袜都出自她的手。盛氏供奉的髮绣观音像,是暖云制作的。
兰绡,扬州人。眼睛秀美鼻梁挺直,心灵机警,口才滑稽,能让人听得入迷。精通厨房事务,每顿饭一道菜,多出奇思妙想。比如用紫玉光烘干肉、荷叶粉炸鱼、醋浸山兰蕊、木瓜花做酱,都是味外之味。
阿进,钱唐人。体态丰满而柔软,爱干净,喜欢穿青蓝色衣服,以显出她的白皙。古人说丰满得像有余裕、柔软得像无骨,说的就是她。能书法算术,一家的开支都交给她。闲暇时洗桐拭竹,扫径浇
花,绝无一毫俗韵。或于灯前月下,一家环坐,听阿进弄阮弦唱平湖调,文词数折,其音袅袅,如流莺云。
译花,完全没有一丝俗气。有时在灯前月下,一家人围坐,听阿进弹奏阮琴、唱《平湖调》,唱了几折曲子,那声音袅袅不绝,如同流莺啼鸣。
(妙事、妙人、妙文,令观者叹赏不置。)
郑延
郑延,淇人。幼失怙,十六岁入泮,韶秀无比,人美其名曰“郑大姐”。聘陈氏,未娶夭殂。郑母爱之,慎择所配,恐拂其意。而郑又高自位置,故二十五而求凰未就也。
会入郡,过府桥下一小绫绢铺,柜前有女子白洁,瓜仁面,腰细刚一捻。心爱好之,趋入铺买绫。女呼其兄,兄出,非郑意,乃故为低昂而去。明日郑见女,又至。女欲呼兄,郑曰:“无庸。”指架上包:“即此绫。昨已言明若干镪。”女初利其价,遂与郑。郑脱贯如价。女沉吟,返其半曰:“毋须太多。”郑德之,由此日往觑焉。既而女亦目逆而送之。郑乃属媒妪通其意。其兄返命曰:“弱妹得秀才耦,大佳,但只好作画中人,恐不任井臼事。”郑曰:“吾家颇有薄产,断不至使新妇入厨下。”归告其母,遂委禽焉。
逾月,其兄送之淇上,即返卫。合卺之夕,女哭泣不自持。郑抱入帏,极温款,并道眷恋。女呜咽,郑怜之,三日不敢问鼎。后郑强之,女不得已任郑,牢不可破。郑固伟男,遂驰骤焉,亦不可。于是降格以求,女竟开门以纳。噫,何前倨而后恭耶?郑问女以故,女曰:“奴小字改姑,盖石女子。自幼阴道绝,前曾适人,见弃。今蒙爱而娶焉,倘不为嫌,当屈体以奉,无所后悔。君必注念前好,妾诚逊谢不敏矣。”郑雅爱好,伉俪殊笃。
弥月,其兄来淇,见妹有喜色,郑亦无他词,乃幸甚。女事母最孝,尝于母前欲为郑娶姬,母曰:“新媳妇老耶?几月不伏雌,便望儿子若眼穿。倘房中添一牝货,酸梅子入口,便要作切齿痛。”郑亦不肯,女隐为后嗣忧。
女常供观音像,朝夕礼拜甚虔。日者有老尼至,女敬礼之,郑亦喜与女冠子谈,遂留斋供。尼曰:“有几公子?”女曰:“不育。”尼曰:“大娘子何以美而无子?”郑应之曰:“此卫人为之赋《硕人》也。”尼曰:“若然,我治之。”请间,女与尼入他室,出曰:“无伤也。石外也,非内也,尚可以疗。”诘旦携药来,令女入帏,以翎点药敷之,继以刀圭,曰:“觉痛楚否?”女曰:“不也。愿吾师施大法力,广为洞开。毋使一线蚕丛,致郎君又叹蜀道崎岖耳。”尼笑曰:“适可而止,想此中无并辔行者。覆以膏皮,留一小孔可以便溲。百日之后,客将入门。”而老尼不受谢,竟去。
女谨奉教,郑移外寝。无何而瓜期及,郑为之揭门封。阖辟之间,已若有稚子候门也。女先固瘦怯不胜衣,自此而丰颐美颊,肌肤有余脂。两乳膨膨,如合覆二建磁钟。惟有双钩三寸,依然故我耳。二年生一子,名晚生。
郑尝与枕上谓女曰:“人生得意之遭,即伏于失意之内。忆吾两人桥头肆上,一盼留情。及至于归,入帐之夕,倘以卿故,一旦翻然弃置,卿复何辞,而吾亦未为失德。第使再续其弦,安知不仍脱其輹。如今日者,卿怜我,我复怜卿,是今之视昔,更甚于昔之视今。纵前后判若两途,彼此皆同一致。区区之情,恒有所固结而不可解,然后叹诚通变化,而心坚者之石与俱穿也。”郑终身不二色,夫妻偕焉。
孙筠
孙筠,掖县人。父宗南,住城北,业农。先以东村宋姓之女为筠定婚焉。宗南无行,好博,不数年家日落。宋家见孙贫,欲退婚,风示于孙。孙愤,将与较,复思鸣于官。孙妻讪其夫曰:“当自惭,何尤人?他家女岂肯来汝家受饿耶?”孙筠乃谏其父曰:“父莫较,儿自立成名后,何患无妻子耶?”父从此顿改前非,悉心正业。父力田,筠又力学。逾岁,筠十六,入邑庠。家复稍裕,遂于东村之东王姓女结褵。择日,筠冠服,行亲迎礼,鼓吹往过东村。
宋女固未许人,闻乐声,与其婢小曼出视。小曼识之,曰:“此新秀才筠孙郎也。向使主人翁不以孙郎一时贫穷,食言渝盟,姑姑今日岂不居然娘子耶?甚矣,善择者择高郎,不善择者择高房!”宋女怏怏归,向隅,泪荧荧如珠串,乱落襟袖。小曼复笑曰:“姑姑最是无用者。寡是哭,饶尔再哭
译(妙事、妙人、妙文,令观者叹赏不置。)
郑延
郑延,是淇县人。幼年丧父,十六岁考中秀才,容貌清秀俊美,无人能比,人们赞美他,称他为“郑大姐”。他已聘娶陈氏女子为妻,但尚未迎娶,未婚妻便夭折了。郑母非常疼爱他,谨慎地为他选择配偶,怕违背他的心意。而郑延又自视甚高,所以直到二十五岁,仍未娶到妻子。
恰逢他进县城,路过府桥下的一家小绫绢铺,柜台前站着一位女子,皮肤白皙洁净,瓜子脸,腰细得仿佛一掐就能折断。郑延心中喜爱她,快步走进铺子买绫绢。女子呼唤她的哥哥,哥哥出来,郑延觉得不合心意,于是故意讨价还价后离去。第二天郑延又见到那女子,再次来到铺子。女子想叫哥哥,郑延说:“不必。”指着架子上的一包绫绢说:“就买这包。昨天已经说好了价钱。”女子起初贪图他的出价,就把绫绢给了郑延。郑延按原价付了钱。女子沉吟片刻,退还了一半钱说:“不用给这么多。”郑延感激她的恩德,从此每天前往窥视她。不久,女子也用目光迎送他。郑延于是委托媒婆传达心意。女子的哥哥回复说:“我妹妹能嫁给秀才,非常好,但她只适合做画中美人,恐怕不能胜任操持家务。”郑延说:“我家有些薄产,绝不会让新媳妇下厨房。”回家后告诉母亲,于是送聘礼定亲。
过了一个月,女子的哥哥送她到淇县,随即返回卫地。新婚当夜,女子哭泣得不能自持。郑延将她抱入内室,极其温和款待,并诉说对她的眷恋之情。女子呜咽哭泣,郑延怜惜她,三天不敢行房。后来郑延强迫她,女子不得已顺从郑延,但坚如磐石无法突破。郑延本是个壮男,于是奋力冲撞,还是不行。于是降低要求,女子竟然开门接纳。唉,为什么先前傲慢而后恭敬呢?郑延询问女子缘故,女子说:“我小名叫改姑,是石女。自幼阴道闭塞,以前曾嫁过人,被抛弃。现在承蒙您爱怜娶我,如果不嫌弃,我应当屈身侍奉,毫无后悔。您如果一定执着于之前的失败,我实在惭愧不敢胜任。”郑延向来喜爱她,夫妻感情非常深厚。
满月时,女子的哥哥来到淇县,看到妹妹有喜色,郑延也没有其他怨言,于是非常庆幸。女子侍奉婆婆最为孝顺,曾经在婆婆面前想为郑延娶妾,婆婆说:“新媳妇老了吗?几个月不行房,就望眼欲穿盼望儿子。倘若房里添个女人,酸梅子入口,就要痛恨得咬牙切齿。”郑延也不肯,女子暗中为后代担忧。
女子常供奉观音像,早晚礼拜非常虔诚。有一天来了一位老尼姑,女子恭敬地礼遇她,郑延也喜欢和女道士交谈,于是留下斋饭供养。尼姑问:“有几个公子?”女子说:“没有生育。”尼姑说:“大娘子为什么貌美却没有儿子?”郑延回答说:“这是卫国人给她作《硕人》赋的原因。”尼姑说:“如果是这样,我来治疗她。”请她们私下谈话,女子和尼姑进入别的房间,出来后说:“没有大碍。是石女的外阴闭塞,不是内部闭塞,还可以治疗。”第二天早晨尼姑带着药来,让女子进入内室,用羽毛蘸药敷在上面,接着用刀片切开,问:“觉得疼痛吗?”女子说:“不疼。希望师父施展大法力,广泛地开通。不要让一线如蚕丛般狭窄,致使郎君又感叹蜀道崎岖。”尼姑笑着说:“适可而止,想这里面没有并排骑马的人。覆盖上膏药皮,留一个小孔以便小便。百日之后,客人将入门。”而老尼姑不接受谢礼,竟然离去。
女子谨慎地遵从教导,郑延搬到外室居住。不久到了分娩的日期,郑延为她揭开封门。开合之间,已经好像有小孩子在门口等候了。女子原先瘦弱怯懦,弱不禁风,从此变得面颊丰满美丽,肌肤有了多余的脂肪。两乳膨大,如同合拢覆盖着两个建窑磁钟。只有那双三寸金莲,依然如故。两年后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晚生。
郑延曾在枕边对女子说:“人生得意的遭遇,就潜伏在失意之中。回想我们两人在桥头店铺上,一瞥留情。等到归来,入帐的那晚,倘若因为你的缘故,一旦翻然改变心意而抛弃你,你又能说什么,而我也不算失德。只是假如再续弦,怎么知道不会仍然脱轨。像今天这样,你怜爱我,我也怜爱你,是现在看过去,更胜过过去看现在。纵然前后判若两途,彼此都同样一致。细微的情意,常常有所固结而不可解开,然后感叹真诚能通晓变化,而心志坚定的人连石头都能穿透。”郑延终身不纳妾,夫妻白头偕老。
孙筠
孙筠,是掖县人。父亲孙宗南,住在城北,以务农为业。先前以东村宋姓的女子为孙筠定下婚约。孙宗南品行不端,喜欢赌博,没过几年家道衰落。宋家见孙家贫穷,想退婚,暗示给孙家。孙宗南愤怒,想与他们较量,又想到官府去鸣冤。孙筠的妻子讥讽丈夫说:“应当自己惭愧,何必责怪别人?他家的女儿难道肯来你家受饿吗?”孙筠于是劝谏父亲说:“父亲不要较量,儿子自立成名后,何愁没有妻子儿女呢?”父亲从此彻底改正以前的错误,专心从事正当行业。父亲努力耕田,孙筠又努力学习。过了一年,孙筠十六岁,考入县学。家道稍微富裕,于是与东村东王姓的女子结婚。选定吉日,孙筠穿戴整齐,举行亲迎礼仪,吹打乐声前往经过东村。
宋女本来没有许配给别人,听到乐声,和她的婢女小曼出来观看。小曼认出了他,说:“这是新秀才孙郎。假如主人家不因为孙郎一时贫穷,食言毁约,姑姑今天岂不是已经成了娘子吗?太厉害了,善于选择的人选择高贵的郎君,不善于选择的人选择高贵的门第!”宋女怏怏不乐地回去,面向角落,眼泪像珍珠串一样乱落在衣襟袖子上。小曼又笑着说:“姑姑最是无用的人。寡是哭,饶尔再哭
一夜,人家女儿睡熟孙家炕矣。”宋女乃挽小曼手曰:“奈何?能为我划一谋乎?”小曼曰:“何难?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姑趁此时,直抵孙家。要知咸阳先到者即是君。一臀坐下,他用十八金刚,也抬尔不出来。”宋女曰:“我羞,且不识路。”小曼曰:“姑敢行,我便保得将军去。”
译一夜,人家女儿睡熟孙家炕矣。”宋女乃挽小曼手曰:“奈何?能为我划一谋乎?”小曼曰:“何难?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姑趁此时,直抵孙家。要知咸阳先到者即是君。一臀坐下,他用十八金刚,也抬尔不出来。”宋女曰:“我羞,且不识路。”小曼曰:“姑敢行,我便保得将军去。”
于是两人梳洗结束,蒙以青盖,内袭华衣,扎履结袜,悄步出村,竟投孙舍。遥见结彩于门,近之,则宾客列满。小曼携女昂然入,皆问谁家姑,小曼答曰:“看新妇者。”进内,孙父母见之。小曼扶女跪堂前,女乃泪盈花晕,羞泛春红,不作一语。小曼曰:“我姑宋女也,原许作孙郎妇。自主人退悔,我姑誓死不二。今闻孙郎另娶,我姑情极来归,望二老怜而收之。否则请死于孙氏之庭,以明我姑之心。”其言侃侃。女闻之大哭,伏不能起。孙父母喜,掖女曰:“此我佳妇也,毋庸悲。”
俄而孙筠偕王女亦至,见已一女坐青庐中。父母告筠以故,筠亦喜。堂上贺客亲友,哄然皆喜,遂令二女皆成礼,称两大焉,但惟恐其不相能。三朝后,宋与王相敬爱,如亲姊若妹。于是小曼谓女曰:“东吴招赘已完,赵子龙当用不着。俟明年我姑诞儿,再来长坂坡抱阿斗耳。”欲去。宋女留之,商于王女,禀明父母,愿分一席以酬其劳。许之,纳为姬。宋父母陪送妆奁,登门赎罪。
王姓父母以其女亚于宋,有怼意,而王女欲之,无间言。次年,二妻一妾皆孪生,得六子。会学师某生子,门生为汤饼酒。序坐,学师曰:“今日以子众多者首屈。”佥曰:“若然,孙生居上。年虽十七,有子六人。”师问故,相与缅述其事。
(济宁许殿生,贾人也。娶妻,逾年春孪生二子,及冬又孪二子。盖一岁而得四男,亦奇也。)
陈万言
陈万言,清丰人。清虽下邑,交于直、豫之间,通衢大道,商贾往来不绝。万言居城,聘妻宁氏,居乡。陈有中户产,是年冬尽将婚。某日之夜,炬而亲迎。北俗婚期取岁尽者何?曰无忌禁也,又农商之隙也。夜而往者何?曰恐示人以朴,故多卜夜。亲迎者何?曰古礼也。贫者不能备彩舆,或驾牛车,蒙以猩毡,郎则马而前导。
陈至宁舍。如婚礼,出载其妻归。大雪,车中伴娘,先自陈家来者,俗呼之取女客,盖贱而非婢仆等——是日饮宁酒而醉,车行欲呕,不顾而唾。新妇恐其渍新衣,退诸后箱。车固无式楺木,时超乘度舆梁,辕仰新妇坠。前行者拥而奔,不知也。
有豫人布客卞丰者,乘骡冒雪,遄归度除,遭女哭于途。卞下视之,新妇也,询以故。卞思欲送归追婿,则有北门之管;将归其女家,又无前路之征夫。弃之不可,送之何往?斯时为卞计者,惟有停骖待旦,相与株守,义也。而卞一转念则不然。乃诳之,掖妇上骑,卞随行。少而雪甚,遂欲与女并辔。女羞,不能却。卞喜,纵鞭七十里,抵家启户,曰:“得偕一新妇归。”家人固以为卞之新妇,而卞即亦居为己之新妇。彼新妇者,早已含颦于走马时矣,遂不贰焉。
卞无妻,有母多病,一妹十岁。宁氏能作家,事母抚妹颇任劳,夫妻笃爱。一日,宁氏至后园种豆苗,铲浮土,得二罂,皆白镪,可数千金。乃以其一告卞,家遂裕。
当麦秋,卞贸归,辰出收获,见一人持镰卧地上,卞曰:“若何不为刈?”其人曰:“人皆外我,将不我佣。”询其里,曰:“清人。”卞曰:“清去我不远,何外之,盍为我佣?”其人随卞往。问其姓,曰陈。陈勤恳,人登一陇,而陈秀两歧。卞喜,厚而佣之。
卞思茨屋,欲致墁师,陈曰:“无庸,我能之。”是日亭午,宁氏黹于窗前,陈则茅于阶下。宁听其言,如清之声,问曰:“尔何许人?”陈曰:“清人也。”宁曰:“有陈万言,识之否?”陈笑曰:“佣也。何知佣名?”宁曰:“我宁氏之瓜葛也。闻尔娶妻而失妻,有诸?”陈叹曰:“惟其然,而佣之所以有今日也。当时娶妇,归失妇,我以为宁之匿;而宁之女归无女,又以为我之害之也。我仇宁,宁复冤我;鸣之于官,两姓被絷,终不能结,遂悬其案。迄今事隔五年,官经四任,与其疑而不解,何如疑而释之。乃告宁家,情甘罢讼。而我家落,宁氏亦贫。”宁曰:“尔今犹与宁氏仇否?”陈曰:“今两无欺隐,固耦俱而无猜矣。”宁曰:“我久不通宁氏母,欲假尔作寄书邮
译于是两人梳洗完毕,小曼给宋女蒙上青色的车盖,让她内穿华丽的衣服,穿鞋系袜,悄悄走出村庄,径直前往孙家。远远看见孙家门口张灯结彩,走近一看,宾客已经坐满了。小曼带着宋女昂首走进,众人问是谁家的姑娘,小曼回答说:“是来看新妇的。”进入内堂,孙家的父母见到了她们。小曼扶着宋女在堂前跪下,宋女眼中含泪,面颊泛起红晕,一句话也不说。小曼说:“我这位姑娘是宋家的女儿,原本许配给孙郎为妻。自从主家反悔后,我姑娘发誓至死不改嫁。如今听说孙郎另娶,我姑娘情急之下前来归附,希望二老怜悯并收留她。否则请让我姑娘死在孙家的庭院里,以表明我姑娘的真心。”她说话理直气壮。宋女听后大哭,伏在地上起不来。孙家父母很高兴,搀扶起宋女说:“这是我的好媳妇,不用悲伤。”
不久,孙筠带着王家的女儿也到了,看见已经有一个女子坐在青庐中。父母把原因告诉孙筠,孙筠也很高兴。堂上的贺客亲友,都高兴得喧闹起来,于是让两个女子都举行婚礼,称为“两大”,只是担心她们相处不来。婚后三天,宋女与王女互相敬爱,像亲姐妹一样。于是小曼对宋女说:“东吴招赘的事已经完结,赵子龙用不着了。等到明年我姑娘生了孩子,再来长坂坡抱阿斗吧。”说完就要离开。宋女挽留她,与王女商量,禀明父母,愿意分出一个妾的位置来酬谢她的功劳。孙家父母答应了,收小曼为妾。宋家父母陪送妆奁,登门赔罪。
王家父母因为女儿地位次于宋女,心中有些怨恨,但王家女儿愿意这样,没有异议。第二年,两个妻子和一个妾都生了双胞胎,得到六个儿子。恰逢某位学师生了儿子,门生们为他办汤饼酒庆祝。按次序就座,学师说:“今天以儿子多的人为首屈一指。”众人都说:“如果是这样,孙生应该坐上位。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却有六个儿子。”学师问原因,大家便一起详细叙述了这件事。
(济宁人许殿生,是个商人。娶妻后,过了一年春天生了双胞胎儿子,到了冬天又生了双胞胎儿子。大概一年之内得了四个男丁,也是奇事。)
陈万言
陈万言,是清丰县人。清丰虽然是下等县邑,但位于直隶和河南之间,交通要道,商贾往来不断。陈万言住在城里,聘娶了宁家的女儿为妻,宁家住在乡下。陈万言家有中等产业的财产,那年冬末将要成婚。某天的夜晚,点着火把亲自去迎亲。北方习俗婚期为什么选在年底?回答说:因为年底没有禁忌,又是农商闲暇的时候。为什么晚上去?回答说:恐怕显示自己质朴,所以大多选择夜间。亲自迎亲为什么?回答说:这是古礼。贫穷的人备不齐彩车,有的驾着牛车,蒙上猩红色的毡子,新郎则骑马在前面引导。
陈万言到了宁家。按照婚礼仪式,接上妻子回家。大雪纷飞,车里的伴娘,是先前从陈家来的,俗称为“取女客”,地位低贱但不是婢仆——这天喝了宁家的酒喝醉了,车行时想呕吐,不顾场合吐了出来。新妇怕弄脏新衣服,把她推到后箱。车子本来没有扶手,当时颠簸越过桥梁,车辕上仰,新妇掉了下来。前面的人拥簇着奔跑,不知道这件事。
有个河南的布商卞丰,骑着骡子冒着雪,急着回家过年,在路上遇到女子哭泣。卞丰下车查看,是新妇,询问原因。卞丰想送她回去追赶新郎,但城门有守卫;想送她回娘家,又没有前路的向导。抛弃她不行,送她去哪里呢?这时为卞丰打算的,只有停下马等待天亮,一起守候,这是合乎道义的。但卞丰转念一想却不是这样。于是欺骗她,搀扶新妇上马,卞丰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雪下得很大,卞丰就想和女子并排骑马。女子害羞,不能拒绝。卞丰很高兴,挥鞭疾驰七十里,到家打开门,说:“带一个新妇回来了。”家人本来就以为是卞丰的新妇,而卞丰也就把她当作自己的新妇。那位新妇,早在骑马奔跑时就含愁带恨了,于是也就没有二心。
卞丰没有妻子,有个多病的母亲,还有一个十岁的妹妹。宁氏善于持家,侍奉母亲、抚育妹妹很勤劳,夫妻恩爱。一天,宁氏到后园种豆苗,铲去浮土,得到两个罐子,里面都是白银,价值数千金。于是她把其中一个罐子的事告诉了卞丰,家里于是富裕起来。
到了麦收季节,卞丰做买卖回来,早晨出去收割,看见一个人拿着镰刀躺在地上,卞丰说:“你为什么不收割?”那人说:“别人都排斥我,不雇佣我。”询问他的籍贯,回答说:“是清丰人。”卞丰说:“清丰离我不远,为什么排斥你,不如为我做工?”那人跟着卞丰去了。问他的姓氏,回答说姓陈。陈万言勤恳,别人收割一垄,他却收割两垄。卞丰很高兴,厚待并雇佣了他。
卞丰想修缮房屋,想请抹灰匠,陈万言说:“不用,我会。”那天正午,宁氏在窗前刺绣,陈万言在台阶下除草。宁氏听他的声音,像是清丰口音,问说:“你是哪里人?”陈万言说:“是清丰人。”宁氏说:“有个陈万言,认识吗?”陈万言笑着说:“我就是那个佣工。怎么知道佣工的名字?”宁氏说:“我是宁家的亲戚。听说你娶了妻子却失去了妻子,有这回事吗?”陈万言叹息说:“正是如此,这也是我佣工至今的原因。当时娶了媳妇,回来却丢了媳妇,我以为宁家藏匿了她;而宁家女儿回来没有女儿,又以为是我害了她。我仇视宁家,宁家又冤枉我;告到官府,两姓都被拘捕,最终不能结案,于是悬而未决。到现在事情过了五年,官员换了四任,与其怀疑而不解决,不如怀疑而释放。于是告诉宁家,心甘情愿罢讼。而我家道中落,宁家也贫穷了。”宁氏说:“你现在还和宁家结仇吗?”陈万言说:“现在双方都没有欺骗隐瞒,当然像夫妻一样没有猜忌了。”宁氏说:“我很久没有和宁家母亲通信,想借你作传信的人
,曷往焉?”陈曰:“惟命是听。”宁即封布函,有物累累付之。给川资,并具糗粮往。卞归问,宁曰:“伊连日欲归,酬之不受而去。”
译“到哪里去呢?”陈说:“只听您的命令。”宁立即封好布函,里面有累累的物件交给他。供给他路费,并备足干粮让他前往。卞回来后询问,宁说:“他连几天都想回去,我酬谢他,他不接受就离开了。”
陈归途饥,掰糗以啖,中馅一金,三掰如是,不之解。抵宁氏,呈书而告。宁母疑,拆其函,金之外,则其女当时受陈氏钗也。宁父母乃往卞,见女抱头痛哭,寻卞争詈,卞不敢出。而陈复诣卞,汹汹四起,讼将兴矣。卞惴惴无所计出。
宁氏于是乃请父母及卞母、卞丰、陈万言咸集于庭而言曰:“我为宁氏女,今为卞氏妇。既为卞氏妇,则不得复为陈氏妻。当女之适陈也,陈实弃女;女之归卞也,天实与卞。至若乘危于昏暮之间,要之而去,则卞之咎所难辞。然而以尔车来,胡为乎泥中?是陈之自失也实甚。今即鼠牙雀角,官断前归,而女守从一之义,虽速讼,而必不汝从陈,将奈何?为今之计,父母以女故家落,女愿以金为父母赎产。陈万言亦以女故遭家不造,迄今未娶。卞丰有妹,我姑也,今迨吉,将以适陈而偿,我更以五百金为之奁。由是姻娅相通,嫌疑尽释。虽曰人为,岂非天道。不然者,讼者终凶也。请以质之三老。”卞惧及祸,宁利其金,陈乐得偶,遂皆从之。于是卞拜陈,陈复拜卞。女乃出其半藏之罂,分宁及陈。后其妹归陈之日,其兄从之。宁谓卞曰:“往送之家,毋使人马上得之也。”
幽宫诗
粤东惠来滨海,渔盐辐辏之区。城南有岳庙,最壮丽。两廊塑像,作十殿阎罗天子,狞恶骇人。夜叉急脚,以及刀锯鼎镬,无不咄咄逼人,虽图画传神,不能至此。每至春夏赛会,乡城男女,愿献楮帛,焚积如山。殿旁有石兽,角端土人皆割牲滴血其上,石中猩红,经岁不干。
邑中翁姓,富甲一城。长女名如珠,初生时,其母梦黑龙绕其身。年十三,白皙娉婷,性慧识字,即为吟咏声。后工诗,其《送春》诗有云:“彩笔堪题肠断句,柳丝难系落花魂。”其序四六云:“缅飞絮之随风,仿佛真魂飘荡;妒落花之时雨,依稀血泪缤纷。”其兄贸易湘潭,伊书促归,中有一行云:“愿化衡山之石,雁使回归;因呼粤岭之禽,哥行不得。”皆佳。
年十五,随母诣岳庙,游两廊间。至转轮王殿,诸娣姊皆游观,如珠手指王像曰:“如此狰狞王,夫人朝夕对之,不栗生畏怖耶?”其娣云:“汝畏之,夜间即来娶汝。”如珠答云:“王如欲之,我何畏彼哉!”及归家,病,既乃大渐,百药罔效。忽自语云:“越三日癸丑,我当入宫,拜受采纳矣。”众以为谵。至期,如珠令人为之薰沐,着新衣,辞父母曰:“儿已为冥府王妃。外舆从久驾,儿不敢稽。从此侯门似海,膝下长辞。”父母始惊骇哀泣。如珠曰:“无过伤痛。今儿作王侯妃,充六宫,班九嫔,岂比作田舍郎媳妇,尚烦二老体恤耶?”乃自吟曰:“大邦有子,遵彼海滨。窈窕淑女,曰嫔九京。”言讫而逝。
三年,其父病危,复苏,告其妻云:“我夫妻皆增寿一纪。儿果为转轮王妃,群下左右,请位中宫。一年之间,实辅转成君德,燮理阴政。幽囚犯科严重,传其脱簪侯门,进谏不已,今以摩利才人充嫔。一人见嫉,预政挠权,如楚王郑褎故事。乃幽儿于别宫,抑郁以死。后宫中魙告祟,王悔之,乃知其冤。乃下摩利而封儿,号金轮阿耨夫人。祀以壤田,建庙于酆山之阴,凡后之族,赐寿一纪。”犹忆其传诵幽宫诗八绝云:
阴霾穗帐旧时容,禁阁重重马鬣封。听彻森罗宫殿外,更无人撞景阳钟。
伤心遥拜九泉恩,永诀双亲一缕魂。河满曲终肠寸断,谁知地府有长门。
城开枉死能容罪,殿少长生不种缘。安得成都人作赋,也应输与纸衡钱。
飒飒凄风入苑来,歌声乱逐鬼声哀。冰寒彻骨桃笙冷,知是君王宴夜台。
白玉楼头望碧潺,黄泉水绕奈河湾。弃捐秋草埋幽径,采卷如登嵩里山。
百结云鬟内样妆,茜红衫子带鹅黄。轻盈舞罢旋风阵,羞比昭阳掌上狂。
溶溶默默惨无神,点点幽情诉未真。一片琉璃帘外影,姗然自认李夫人。
曾无月色到深宫,燐火光微辇路空。回首木棉花下住,沙塘箫鼓画桥东。
(七如氏曰:如珠之事,固属荒诞。但寺庙为僧道所居,众目所睹
译陈万言归途中饥饿,掰开干粮吃,发现中间夹着一块金子,掰了三次都是这样,心中不解。回到宁家,呈上书信并告知此事。宁母起疑,拆开信函,发现金子之外,正是女儿当时接受陈氏赠送的钗子。宁家父母于是前往卞家,见到女儿抱头痛哭,随即与卞家争吵辱骂,卞家不敢出门。而陈万言又去卞家闹事,众怒沸腾,诉讼即将发生。卞家惶恐不安,无计可施。
宁氏于是请父母以及卞母、卞丰、陈万言都聚集在庭院中,说道:“我本是宁家的女儿,如今是卞家的媳妇。既然做了卞家的媳妇,就不能再作陈家的妻子。当初女儿嫁给陈家时,陈家确实抛弃了她;女儿改嫁卞家时,上天确实成全了卞家。至于趁天黑危险之时,强行带走她,卞家的罪责难以推卸。然而‘以尔车来,胡为乎泥中’,这是陈家自己失去妻子,过错实在很大。现在即使像鼠牙雀角那样发生诉讼,官府判决前夫迎回,但女儿坚守从一而终的道义,即使迅速诉讼,也必定不会跟你回陈家,又能怎样呢?如今的计策,父母因女儿的缘故家道衰落,女儿愿用金子为父母赎回产业。陈万言也因女儿的缘故遭遇家庭不幸,至今未娶。卞丰有个妹妹,是我的姑母,如今恰逢吉日,将让她嫁给陈家作为补偿,我再出五百金作为嫁妆。从此两家姻亲相通,嫌疑尽释。虽然说是人为安排,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这样,诉讼最终只会带来凶险。请让三位长辈来见证。”卞家害怕招致祸患,宁家贪图金子,陈家乐意得到配偶,于是都听从了。于是卞家向陈家行礼,陈家也向卞家回礼。女儿拿出藏在坛子里的一半金子,分给宁家和陈家。后来妹妹嫁给陈家那天,哥哥跟随前往。宁氏对卞家说:“前往送亲时,不要让旁人趁机占便宜。”
幽宫诗
广东惠来地处海边,是渔盐和货物汇聚的地方。城南有座岳庙,最为壮丽。两廊塑像,塑造十殿阎罗天子,狰狞凶恶令人害怕。夜叉、急脚鬼,以及刀锯鼎镬等刑具,无不咄咄逼人,即使是图画传神,也不能达到这种程度。每逢春夏祭祀集会,城乡男女,自愿献上纸钱布帛,焚烧堆积如山。殿旁有石兽,角端地方的土人都在上面割牲滴血,石中猩红,经年不干。
县里有个姓翁的人家,财富冠绝全城。长女名叫如珠,刚出生时,她母亲梦见黑龙缠绕身体。十三岁时,白皙美丽,聪慧识字,就开始吟诗作赋。后来擅长写诗,她的《送春》诗中有句:“彩笔堪题肠断句,柳丝难系落花魂。”她的序文骈体写道:“缅飞絮之随风,仿佛真魂飘荡;妒落花之时雨,依稀血泪缤纷。”她哥哥在湘潭经商,她写信催促哥哥回家,信中有一句:“愿化衡山之石,雁使回归;因呼粤岭之禽,哥行不得。”都很出色。
十五岁时,跟随母亲到岳庙,在两廊间游览。到了转轮王殿,众姐妹都在游览观看,如珠手指着王像说:“如此狰狞的阎王,夫人朝夕面对,不害怕得发抖吗?”她的姐妹说:“你怕他,夜间他就来娶你。”如珠回答说:“阎王如果想要我,我何必怕他呢!”回家后,如珠生病,不久病情加重,各种药物都无效。忽然自言自语说:“再过三天癸丑日,我将入宫,拜受册封了。”众人以为是胡言乱语。到了那天,如珠让人为自己熏香沐浴,穿上新衣,告别父母说:“女儿已做了冥府王妃。外面的车马早已备好,女儿不敢拖延。从此侯门似海,长辞膝下。”父母才开始惊恐哀泣。如珠说:“不要过分伤痛。如今女儿做王侯妃,充任六宫,位列九嫔,哪里比得上做农家郎的媳妇,还要烦劳二老体恤呢?”于是自己吟诗道:“大邦有子,遵彼海滨。窈窕淑女,曰嫔九京。”说完就去世了。
三年后,她父亲病危,苏醒后告诉妻子说:“我们夫妻都增寿十二年。女儿果然做了转轮王妃,群臣左右,请她位居中宫。一年之间,确实辅佐转轮王成就君德,调和阴间政事。幽禁犯法严重的囚犯,传她脱簪侯门,进谏不止,现在用摩利才人充任嫔妃。一人嫉妒,干预朝政扰乱权力,像楚王郑褎的故事。于是将女儿幽禁在别宫,抑郁而死。后宫中鬼魂作祟,阎王后悔,才知道她的冤屈。于是贬黜摩利,封女儿,号金轮阿耨夫人。用土地祭祀,在酆山北面建庙,凡是后代的族人,赐寿十二年。”还记得她传诵的《幽宫诗》八绝:
阴霾穗帐旧时容,禁阁重重马鬣封。听彻森罗宫殿外,更无人撞景阳钟。
伤心遥拜九泉恩,永诀双亲一缕魂。河满曲终肠寸断,谁知地府有长门。
城开枉死能容罪,殿少长生不种缘。安得成都人作赋,也应输与纸衡钱。
飒飒凄风入苑来,歌声乱逐鬼声哀。冰寒彻骨桃笙冷,知是君王宴夜台。
白玉楼头望碧潺,黄泉水绕奈河湾。弃捐秋草埋幽径,采卷如登嵩里山。
百结云鬟内样妆,茜红衫子带鹅黄。轻盈舞罢旋风阵,羞比昭阳掌上狂。
溶溶默默惨无神,点点幽情诉未真。一片琉璃帘外影,姗然自认李夫人。
曾无月色到深宫,燐火光微辇路空。回首木棉花下住,沙塘箫鼓画桥东。
(七如氏说:如珠的事,固然荒诞。但寺庙是僧道居住的地方,众目所睹)
,且轻儇子弟更于此处窥探调笑,讥刺品题,如蜮如狂,凌犯拥挤,无所不至。此时隐忍受辱,惟有落牙自咽而已。今浙省之游天竺云林,每至春月,无不如云逐队;虽夫不能止其妻,母亦不能禁其女。更有吾乡无知妇女,相聚结社朝山,或金鼎、或东岳、或南海普陀,跋涉数千里,杂沓数十昼夜。其中恣性越礼,又岂笔墨所能罄。作者记转轮王一段,盖犹有忠厚之微旨也夫!
译况且轻浮浅薄的子弟更在此处窥探调笑,讥讽品评,像含沙射影的蜮虫和发狂的人一样,凌辱侵犯、拥挤推搡,无所不至。此时只能隐忍受辱,唯有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罢了。如今浙江一带游览天竺、云林,每到春季,无不像云一样聚集,成群结队;即使是丈夫也不能阻止妻子,母亲也不能禁止女儿。更有我们家乡无知的妇女,相聚结社去朝山,有的去金鼎,有的去东岳,有的去南海普陀,跋涉数千里,混杂拥挤数十个昼夜。其中放纵性情、逾越礼法的行为,又岂是笔墨所能详尽描述的。作者记载转轮王这一段,大概还存有忠厚含蓄的深意吧!
按律载:官及军官之家,纵令妇女入庙烧香者,笞四十;无夫、男者,罪坐本妇;住持不禁止者,与同坐罪。而妇女不知犯法,反以为祈福。吾曾见一秀才妻登峄山,其夫亲扶掖之,恬不为怪云。)
郑让
郑让,字耐村,利津人。无兄弟,父母钟爱之。美丰仪,又慧,十五应童子试,郡中游。过平康,见妓心荡,晚潜往妓家宿。招覆,师觅之不得。将曙,让始至,考棚已封门。师以书贻其父,让母曰:“儿大矣,当婚。”聘马氏女。是年,让入学,遂婚矣。
先是女在闺中,尝蓄一婢,将出阁,力遣去。凡见庭花新摘色艳者,必手揉碎之以为快意。合卺后,夫妻若胶漆。一日,马见让之溺器乌啄而长项,恶之,熔化成饼。夜,让求之弗得,乃用女器,自此让并不敢与妻异溺器。让斋中挂一仇实父美人图,马见之辄痛心,裂之如糜,疾遂瘳。让后不得就外寝,渐至出必告、反必面焉。每有所事出,马以如意簪点胭脂印其要处,如守宫砂,归而验。稍不符,便穷诘研问,至再至三。不数年,妻之焰日以张,让之气日以馁。让愈防检,而过愈丛积,几不可支。为翁姑者劝之,马怒曰:“汝养子不教,我为汝约束,不德我,反仇我耶?”
一日,马忽持剪入翁室,欲阉其翁,盖以翁与姑犹有童心,恐其生子析产也。后翁姑夜寝,必严锢其户。让由是狼狈滋甚。父母亲戚,咸为之忧,让固恬然安之。让周身之针孔、爪痕、烙斑、齿伤,多人时令脱以相示,凡百余处,未尝不为之指瘢太息。而让反似三国吴大帝奖周泰军功,以为得意,恨不诸公满浮大白也。尝于妻前读《石崇传》,至绿珠坠楼一节,拍案曰:“妇人能如是,一斛珠不足多也。”马曰:“绿珠何以独有千古?”让不敢对。马氏遂登楼,一跃及地,救之起,左腿已折。让是科中乡榜。马闻捷,哭之七日。人问之,马曰:“吾闻贵易交,富易妻。田舍翁得十斛麦,尚欲易妇;今郎君贵,必多金,能保其不置姬妾乎?”
当北上之日,送诸南浦,要以盟誓而还。让乃发轫。抵都,寓旅邸。邻有闽人伊某,身小而须微。与之谈,蔼如也,渐来往密。让每过伊舍,闻其后有女子声,让问伊曰:“宝眷亦在京耶?”伊曰:“非也。客中寂寞,新购得一裹头奴耳。”遂令其出拜让,奉茗。郑伊两人颇称相得,谈及郑尚无子,伊曰:“吾观君须眉表表,未必即龙眠居士。况燕赵颇有佳丽,何不置一小星为后嗣计?”其妾亦耸郑曰:“两家由此同住,朝夕相聚甚好。倘郑公旅囊羞涩,妾愿拔钗以助。”让踌躇曰:“兄爱我,弟非忘情。但家室悍毒甚,恐不相容。”伊曰:“千里之外,嫂夫人鞭长莫及也。”郑素困于阃闼,不敢纵。今如离鞲之鹰,脱网之鱼,加之伊又预成其事,宁复计及褰裳捉跪时哉!遂买一姬,王姓。无何试毕。榜落,让故迟迟吾行。伊曰:“归计可决,长安居不易。”让不得已,泣告背盟之故,欲久客以避其锋。伊曰:“是谋非我所敢许也。夫父母桑梓之地,祖宗依恋之邦,一旦轻弃其乡,以糊其口于四方,安见其可以图存?即尊阃有刻眉之行,亦且尚无其事,又何必未来逆料,先以不肖待人哉!兄请偕丽人归,余不日摒挡,便道造访。万一果有别故,到时我自有安排法。”让始允,复谆属伊速来,遂握别。
让抵家,尚十余里,谕其仆勿泄,先自独归。妻瞥见,诈之曰:“汝在京中干得好事!”让失色,莫知措词。妻乃拷问,让以实对。妻大怒,挞让无完肤。继以带系让手项,幽于帐后净所,曰:“汝作此大孽,当永堕恶道地狱,再无见天日之期!”父母以其自都返,欲见之,问其妇,马曰:“若犯罪,在狴牢中,不必探视。”无如之何,父母惟有长叹数声而已。马欲刺其新买之姬,家人乃匿诸邻屋。时有至戚某,知其事,为之记曰:秋七月,郑子偕王姬归自京。君子曰:“不度德,不量力,其以桎梏死也固宜。”
十日,伊至,叩扉,郑父母见之。伊欲见让,马闻而出,即詈伊。伊
译查律法记载:官员及军官之家,若纵容妇女进入寺庙烧香,处以笞刑四十;若家中无丈夫或成年男子,罪责由该妇女承担;住持若不禁止,则与该妇女同罪。然而妇女不知这是犯法,反而认为是祈福。我曾见过一位秀才的妻子登上峄山,她的丈夫亲自搀扶着她,却安然无事,毫不觉得奇怪。
郑让,字耐村,是利津人。他没有兄弟,父母对他极为钟爱。他容貌俊美,又很聪慧,十五岁参加童子试,在郡中游学。路过平康坊时,见到妓女心神荡漾,晚上偷偷前往妓女家过夜。次日清晨招集考生覆试,老师寻找他找不到。天将亮时,郑让才到,考棚已经封门。老师写信给他的父亲,郑让的母亲说:“儿子长大了,应当娶妻。”于是聘娶了马氏的女儿。这一年,郑让入学,便结婚了。
此前,马氏在闺中时,曾蓄养一个婢女,将要出嫁时,极力将婢女遣散。凡是看见庭院中新摘的、颜色艳丽的花朵,必定亲手揉碎才觉得痛快。新婚之后,夫妻二人如胶似漆。一天,马氏看见郑让的溺器是乌啄形状且项部细长,厌恶它,将其熔化成饼。夜里,郑让找不到溺器,便使用妻子的溺器,从此郑让再也不敢与妻子使用不同的溺器。郑让的书斋中挂着一幅仇实父画的美人图,马氏看见就痛心,将其撕碎如泥,郑让的病于是痊愈。郑让后来不能在外间寝室睡觉,逐渐发展到出去必须告知、回来必须当面禀报。每次有事外出,马氏用如意簪蘸着胭脂在他要害处印上记号,如同守宫砂,回来时查验。稍有不符合,便穷追猛问,反复多次。没过几年,妻子的威风日益嚣张,郑让的气势日益衰弱。郑让越是防备检点,过错越是堆积,几乎无法支撑。公婆劝解他,马氏怒道:“你们养儿子不教育,我替你们约束他,你们不感激我,反而仇视我吗?”
一天,马氏忽然拿着剪刀进入公公的房间,想要阉割公公,因为公公和婆婆还有童心,担心他们生子分家产。后来公婆夜里睡觉,必定严密锁闭房门。郑让因此更加狼狈。父母亲戚,都为他担忧,郑让却安然处之。郑让全身针孔、爪痕、烙斑、齿伤,人多时常常脱衣展示,共有一百多处,人们无不指着伤痕叹息。而郑让反而像三国吴大帝奖赏周泰的战功一样,以此为得意,恨不得各位都满饮一大杯酒。他曾在妻子面前读《石崇传》,读到绿珠坠楼一节,拍着桌子说:“妇人能像这样,一斛珍珠也不算多。”马氏说:“绿珠为什么能独享千古美名?”郑让不敢回答。马氏于是登上楼,一跃跳下,救起时,左腿已经折断。郑让这科考中了乡试。马氏听到捷报,哭了七天。有人问她,马氏说:“我听说富贵了就会改变朋友,富有就会更换妻子。田舍翁得到十斛麦子,尚且想换妻子;如今郎君显贵,必定有很多钱,能保证他不置办姬妾吗?”
当北上赴京之日,送别在南浦,马氏要求发誓盟约才回来。郑让于是启程。抵达京城,住在旅店。邻居有个福建人伊某,身材矮小,胡须稀疏。与他交谈,和蔼可亲,逐渐往来密切。郑让每次经过伊某家,听见后面有女子声音,郑让问伊某:“您的眷属也在京城吗?”伊某说:“不是。客居寂寞,新买了一个裹头奴罢了。”于是让女子出来拜见郑让,奉茶。郑让和伊某两人颇为投合,谈到郑让尚无子嗣,伊某说:“我看您须眉出众,未必就是龙眠居士。况且燕赵之地颇有美女,何不置一小妾为后代打算?”伊某的妾也怂恿郑让说:“两家由此同住,朝夕相聚很好。倘若郑公旅费不足,妾愿拔下钗饰资助。”郑让犹豫说:“兄长爱我,弟弟并非无情。只是家中悍妻毒辣,恐怕不容。”伊某说:“千里之外,嫂夫人鞭长莫及。”郑让素来被内闱所困,不敢放纵。如今如同离笼之鹰,脱网之鱼,加之伊某又预先促成此事,哪里还会顾及掀裙捉跪之时呢!于是买了一个姬妾,姓王。不久考试结束。榜上无名,郑让故意拖延行程。伊某说:“归计可定,长安居不易。”郑让不得已,哭着告知背盟的原因,想长久客居以避开妻子的锋芒。伊某说:“这计谋我不敢答应。父母桑梓之地,祖宗依恋之邦,一旦轻弃故乡,到四方糊口,哪里见得可以图存?即使尊阃有刻薄之举,也尚无其事,又何必预先推测未来,先以不肖待人呢!兄长请带着丽人回去,我不日收拾行装,顺道拜访。万一果然有别故,到时我自有安排之法。”郑让这才答应,又谆谆嘱咐伊某快来,于是握手告别。
郑让到家,还有十余里,嘱咐仆人不要泄露,先独自回家。妻子瞥见,诈他说:“你在京城干了什么好事!”郑让失色,不知如何措辞。妻子于是拷问,郑让如实回答。妻子大怒,鞭打郑让直至皮开肉绽。接着用带子系住郑让的手和脖子,囚禁在帐后厕所,说:“你造此大孽,应当永堕恶道地狱,再无见天日之期!”父母因为他从京城回来,想见他,问他的妻子,马氏说:“他犯了罪,在牢狱中,不必探视。”无可奈何,父母只有长叹几声而已。马氏想刺杀新买的姬妾,家人于是将她藏在邻居家。当时有位至亲某,知道此事,为他记曰:秋七月,郑子偕王姬归自京。君子曰:“不度德,不量力,其以桎梏死也固宜。”
十天,伊某到,敲门,郑让父母见他。伊某想见郑让,马氏听说出来,就辱骂伊某。伊某
于袖中出一木杵击妇,仆地,跛而奔。伊入郑室,褰帏见让,如楚囚不敢仰视。伊呼出,让曰:“君祸我矣!奈何劫之,以加吾罪?”伊曳其衣曰:“有我在。”郑出书舍,父母始得见之,环而泣。伊问:“王姬安在?”家人不敢言。伊曰:“速令之来。”姬至,见郑及父母,以礼。晚,郑不敢与姬私语。伊又壮之,乃择别室而居。郑以为其妻必于是夕枕戈而待也。三日而妻无诟詈声。郑不安,入室视马。见而泣,既而絮絮,故态复作,郑复长跪床前。家人飞告伊,伊曰:“吾以牧马者将不敢南下矣,竟复猖獗乃尔!”伊持杵入,将及门,妇股栗缩榻间。伊曰:“泼悍尚不悛改,当挞杀汝!”乃以目视郑,郑起,随伊出,举家德伊。
译从袖中取出一根木杵击打那妇人,妇人跌倒在地,一瘸一拐地逃跑了。伊进入郑的卧室,掀开帷帐见到郑让,郑让像被俘的囚犯一样,不敢抬头看他。伊喊郑让出来,郑让说:“您给我招来了祸患!为什么要劫持我,来加重我的罪过呢?”伊拉着他的衣服说:“有我在。”郑走出书房,父母才得以见到他,围着他哭泣。伊问:“王姬在哪里?”家人不敢回答。伊说:“快去让她来。”王姬到了,见到郑和他的父母,按照礼节行礼。晚上,郑不敢和王姬私下说话。伊又赞赏他的刚强,于是选择别的房间居住。郑以为他的妻子一定会在这个晚上拿着兵器等待他。过了三天,妻子没有辱骂的声音。郑心里不安,进入房间去看马。见到马后哭泣,随后絮絮叨叨,旧态复萌,郑又长跪在床前。家人飞快地报告给伊,伊说:“我以为那个牧马人将不敢再南下作乱了,竟然还是如此猖狂!”伊拿着木杵进入,快要到门口时,妇人双腿发抖,缩在床榻之间。伊说:“泼辣凶悍还不悔改,应当打死你!”于是用眼神示意郑,郑起身,跟随伊出去,全家都感激伊。
一日伊欲去,郑与父母恐其复发,苦留之,伊曰:“一击后永断妒根。”众不之信。伊乃取杵付郑,曰:“君其宝之!倘河东复吼,持之可当金锁。”伊遂去。让谨受而藏之椟。后马果异从前,相安载余,而此杵庋之高阁,未尝复用。忽一日伊至,仓皇失措,如有急难。郑延入甫坐,伊曰:“无暇他说,速还我杵。”郑即付伊。问何以匆遽若此,伊曰:“君有不知。我非人,本狐侠也,尝为人间报不平。因君困于妒妇,恐斩君嗣,于神库中窃得周文王后妃娘娘浣衣杵,又名化妒捶,为君制奇祸。今库中失此镇物,入宫见嫉,憎及蛾眉。缙绅显宦,以至首善之区,其风大振,几有不可扑灭之势。上帝震怒,访缉窃杵之盗,急不可待,故来取以归还耳。”言讫不见。而郑一妻一妾,终身无复间言,俱产一子。问马前事,每颜厚云。
(近日狮吼大盛,安得此杵遍及人间?[七如])
少霞
晋沁水孝廉张本义,年七十,妻早死。为临安太守,精神强干,有班伯黄霸之目。一子,名成,粗鄙近利。公颇无舐犊爱,盖知其弗克负荷也。
公有婢少霞,年十七,简静而文,常侍公左右。一日春阑无事,雨过阶除,公忽忆去年有人赠碧凤仙子,命少霞出之。公启缄见其稗落,恐不能萌蘖。少霞曰:“但趁此一块好润土,可毋论其隔年种也。”公感其言,遂纳之。逾年生一子,命名复。郡僚绅士,皆为公作汤饼,送洗儿钱。独其子揶揄之,以为老蚌生珠,恐未必然。
公致仕归林下,少霞尝私语公曰:“妾以蒲柳托根桃叶,不敢以老去诗人,遂忘情于半臂。幸而征兰有梦,但呱呱者在怀,正恐先生风烛,长公子非爱惜紫荆花者。则一斗粟竟不相舂,我母子当不知死所矣!”言罢,呜咽欲绝。公乃作书一卷贻少霞曰:“我死后,尔母子料不见容。我今即厚尔,伊夺之,无益也。我筹之审,俟复儿年长大,吾邑有贤令尹至,可令赴诉焉。尔母子之恒产出于斯,善宝之。”少霞乃密藏诸椟。公又命长子成至,稽田籍,点什物及骡马婢仆,悉归焉。成请曰:“少霞母子,何以置之?”公曰:“嬖人之子也,西山有石田二十亩,屋一区,足矣。”呼少霞告之,泣而去。初不以为复之薄也。逾岁公卒,成主殡事,多不循礼。欲为其父柩前导龙凤节,如法驾仪。又令画士于父影上加珊瑚顶,邑人讪之,乃止。
有名娼女,成艳之,买为妾,未小祥,岳家责之。成殴长妇,遂自缢。多方请托,事乃寝。所交结皆豪富棍徒。人有借贷者,必重息盘剥,以充其欲。日者告少霞曰:“西山之阳,有先人之田庐在。尔母子盍往焉?父命也,不可违。”少霞悽惶携子往,一切井灶瓢杓,皆无所为谋。少霞纺绩自给。十年间,复知有母而不知父,问母曰:“人莫不有父,我独无?”少霞凄然曰:“尔父死矣。”后复从塾师读,归问母曰:“城中大郎,皆说是儿兄。何以兄锦绣而弟蓝缕?”少霞曰:“儿但读,俟长大便有好衣着。”又数年,复已成人。当十月朔,少霞携复展墓。成方令妾着紫貂裘,跨少骊驹,随从仆妇皆戎装,猎于郊。便道过墓,见少霞母子单寒,傲视之。少霞命复拜兄,成拱手曰:“小客贵姓?我不敢弟汝也。”即其婢仆也不与齿。其妾取钱二百与复。复掷于地曰:“我不屑尔臭镪也!”妾曰:“小乞儿不识好歹!”遂各匆匆车骑去。
斯时少霞触景伤心,抚膺垂泪,九原已杳,遗子堪怜,不觉失色大恸,响振林木。复撤馔,掖母归,犹呜呜不辍。复乃长跽而请曰:“母毋伤也。母为父妾,抚子受困,分所当然。况剥极必回,天之常道。儿读书何事?或得捧毛生檄,以慰吾母十余年冰霜节操,亦未可定。何必以当境迍邅,用是悲泪为耶?”少霞闻之,乃收泪而为喜,忖曰:“儿子长矣。”
时当童子试。少霞缅述遗嘱,出字一卷。复盥手展视,上有诗一首曰:
七十年来又一春,此春度后更无春。只因风木秋凋后,恐有同根釜泣人。
读罢涕泗而受,入城赴考。令见其
译有一天,伊打算离开,郑和他的父母担心他旧病复发,苦苦挽留他。伊说:“打这一顿之后,永远断绝嫉妒的根源。”大家都不相信。伊于是取来木杵交给郑,说:“你要好好珍藏它!倘若河东狮吼再次发作,拿着它可以抵挡金锁。”伊随即离去。郑恭敬地接受并把它藏在匣子里。后来马氏果然和从前不同,夫妻和睦相处了一年多,而这根木杵被搁置在高阁之上,未曾再使用。忽然有一天伊来了,惊慌失措,好像遇到了急难。郑请他进来刚坐下,伊说:“没时间说别的,快还我木杵。”郑立刻把木杵交给他。问为什么如此匆忙,伊说:“你有不知道的。我不是人,本是狐仙侠士,常在人间替人打抱不平。因为您被嫉妒的妻子所困,恐怕断绝您的子嗣,我在神库中偷得了周文王后妃娘娘洗衣用的木杵,又名化妒捶,为您消除奇祸。如今库中丢失了这件镇物,入宫后遭到嫉妒,憎恨波及所有美女。达官显贵,乃至京城地区,这种风气大盛,几乎有不可扑灭之势。上帝震怒,追查偷木杵的盗贼,急不可待,所以我来取回归还罢了。”说完便消失了。而郑的一妻一妾,终身不再争吵,各自生了一个儿子。问马氏以前的事,她总是面皮厚地声称。
(近日狮吼之风大盛,怎能得到此杵遍及人间?[七如])
少霞
山西沁水县的孝廉张本义,七十岁时,妻子早逝。他担任临安太守,精神强健干练,有班伯、黄霸那样的名声。他有一个儿子,名叫成,粗俗鄙陋且趋利。张公对儿子没有多少舐犊之情,大概知道儿子不能承担家业。
张公有个婢女叫少霞,十七岁,文静娴雅,常侍奉在张公身边。一天暮春时节无事,雨后台阶干净,张公忽然想起去年有人赠送碧凤仙子(种子),让少霞拿出来。张公拆开包裹发现种子已经干枯脱落,担心不能发芽。少霞说:“只要趁此一块好润土,不必论它是隔年的种子。”张公感激她的话,于是种下了。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复。郡中的同僚和绅士,都为张公做汤饼,送洗儿钱。唯独他的儿子成嘲笑这件事,认为老蚌生珠,恐怕未必如此。
张公退休回到乡间,少霞曾私下对张公说:“我像蒲柳一样依附在桃叶上,不敢因为年老就忘记对您的情意。幸好有兰梦之喜,但怀中啼哭的孩子,正担心先生像风中之烛一样随时可能去世,大公子不是爱惜紫荆花的人。那么一斗粟米竟然不相舂,我们母子不知死在何处了!”说完,呜咽得几乎断气。张公于是写了一卷书信给少霞说:“我死后,你们母子料想不会被容纳。我现在即使厚待你们,他们夺走,也没有益处。我仔细考虑,等复儿长大,我县里有贤明的县令到来,可以让他去申诉。你们母子的恒产就出自于此,好好珍藏它。”少霞于是秘密地把它藏在匣子里。张公又命令长子成来,查核田产名册,清点物品以及骡马婢仆,全部交给他。成请示说:“少霞母子,怎么安置?”张公说:“是宠妾的儿子,西山有二十亩石田,一间屋子,足够了。”叫来少霞告知,少霞哭着离开。起初并不认为这是对复的刻薄。过了一年张公去世,成主持殡葬事务,多不遵循礼制。想在父亲灵柩前导引龙凤节,如同法驾仪仗。又让画师在父亲画像上加珊瑚顶,县里人讥讽他,才停止。
有个名妓,成迷恋她,买来作妾,未满一年,岳家责怪他。成殴打正妻,正妻于是自缢。多方请托,事情才平息。他所结交的都是豪富恶棍。有人借贷,必定重利盘剥,以满足他的欲望。占卜的人告诉少霞说:“西山南面,有先人的田庐在。你们母子何不前往?这是父亲的命令,不可违背。”少霞凄惶地带着儿子前往,一切井灶瓢勺,都没有谋划。少霞靠纺绩自给自足。十年间,复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父亲,问母亲说:“人没有不有父亲的,我唯独没有?”少霞凄然说:“你父亲死了。”后来复跟从塾师读书,回来问母亲说:“城里的大郎,都说那是我的哥哥。为什么哥哥穿锦绣而弟弟穿破衣?”少霞说:“你只管读书,等长大了就有好衣服穿。”又过了几年,复已经成人。当十月初一,少霞带着复去扫墓。成正让妾穿着紫貂裘,骑着小黑马,随从仆妇都穿着戎装,在郊外打猎。顺路经过墓地,看见少霞母子单薄寒冷,傲慢地看着他们。少霞让复拜哥哥,成拱手说:“小客贵姓?我不敢把你当弟弟。”即使是婢仆也不与他说话。他的妾拿二百钱给复。复扔在地上说:“我不屑于你的臭钱!”妾说:“小乞儿不识好歹!”于是各自匆匆乘车骑马离去。
这时少霞触景生情,抚胸垂泪,九泉已远,遗子可怜,不觉失色大哭,声音震动林木。复撤去食物,搀扶母亲回家,仍呜呜哭泣不止。复于是长跪请求说:“母亲不要伤心。母亲作为父亲的妾,抚养孩子受困,是理所当然的。况且剥极必反,是天的常道。我读书做什么?或许能得到毛生那样的檄文,以慰藉我母亲十多年的冰霜节操,也未可知。何必因为当下的困顿,用这些悲泪呢?”少霞听了,于是收泪转为喜悦,心想:“儿子长大了。”
当时正值童子试。少霞叙述遗嘱,拿出一卷字。复洗手展开观看,上面有一首诗说:
七十年来又一春,此春度后更无春。只因风木秋凋后,恐有同根釜泣人。
读完后涕泗横流地接受,进城赴考。县令看见他
垂髫韶秀,衣服破绽。及阅清贯,为故张宦子,曰:“汝缙绅郎,何一贫至此?”复曰:“但富于文,贫何病?”令异之,乃捻数页书曰:“自《学而》第一起,至《八佾》第三止,面试汝一破题。”复应声曰:“学而优则仕,乐其可知也。”令大赏识。试毕擢第一。后入署谢令,乃告曰:“复,故临安守侧室之子也。因兄成不相能,逐我母子于外,衣单食缺,十有五年矣。父在时,曾有遗诗一卷,嘱谓死后如兄果相凌,有贤邑侯至,呈之,当为我母子地也。”袖卷出。侯接视其诗,并有钤印年月日,且犹在官时,生复之年。侯曰:“贤契暂归,诗卷留阅数日,当缓图之。”复谢出。一日,令忽拘成至,问曰:“汝父有几子?”成曰:“居长,有父妾生一弟复。”令曰:“安在?”成曰:“居乡业儒,现蒙擢首者是也。”令拍案曰:“父死未寒,逐庶母,弃稚子,乃坐拥多资,奇赢陇断。恶迹款款,不可指数。弟兄手足,分虽有长次之序,而产自无嫡庶之分,奈何令其子母单寒不给?汝尚有人心乎!”成闻言,汗流浃背,龃龉曰:“母弟乡居,父命所在。”令大怒,掷父诗于地,曰:“汝不以兄弟应分之恒产是与,乃借口于汝父临终之乱命是遵。试观此诗,尔父亦逆料尔有今日之丧心也。”令乃着其族长计产均分。成亦不能致辩,遂遵其判。析产后,复顿富。因感令德,令去沁时,复以千金赆之。令不受,曰:“我不欲多金,恐将来不能安我二子也。曷修孔子庙堂,为一邑光,且为尔先人德。”令临歧,谓复曰:“士人怀才抱道,拥琴书,卧空山,萧然啸傲,斯已耳。一旦与人家国事,一官一邑,上何以不负朝庭,下何以子我百姓。即琴鹤相随,效赵清献往来蜀郡,未为不可。又何必竭小民脂膏,充我囊橐乎?子孙贤,或谨守吾业;不贤,将灾害及身。如贤契者,鹏博鸿举,正未有艾。得志后,尤当痛心疾首,引以为戒。其毋忘西山藜藿也。”复谨受教而书绅焉。兄虽嫉复,亦无如何。
译少年容貌清秀,但衣服破旧。县令查阅名册,发现他是已故张宦官的儿子,便说:“你是官宦子弟,为何穷困到这种地步?”张复回答说:“只是富有文采,贫穷有什么妨碍呢?”县令觉得他很奇特,于是拿起几页书说:“从《学而》第一篇开始,到《八佾》第三篇结束,当面考你破题。”张复随即回答:“学而优则仕,乐其可知也。”县令非常赏识他。考试结束后,张复被提拔为第一名。后来张复进入衙门拜谢县令,县令便告诉他:“张复,你是已故临安太守妾室所生的儿子。因为兄长张成与你母亲不和,将我们母子驱逐在外,衣食匮乏,已经十五年了。父亲在世时,曾留下一卷诗,嘱咐说死后如果兄长果然欺凌我们,若有贤明的县令到来,呈上此诗,他定会为我们母子做主。”张复从袖中取出诗卷。县令接过诗卷观看,上面还有钤印的年月日,且正是张复出生那年,当时父亲还在任上。县令说:“贤契暂且回去,诗卷留下我看几天,我会慢慢筹划此事。”张复拜谢后退出。一天,县令突然拘捕张成到来,问道:“你父亲有几个儿子?”张成说:“我居长,父亲妾室生有一个弟弟叫张复。”县令问:“他在哪里?”张成说:“住在乡下从事儒业,现在蒙受提拔考中第一名的就是他。”县令拍案怒道:“父亲尸骨未寒,你就驱逐庶母,抛弃幼子,却坐拥大量资财,囤积居奇,牟取暴利。恶行累累,不可胜数。兄弟手足,虽然分有长幼次序,但出身并无嫡庶之别,为何让你弟弟母子衣食单薄、供给不足?你还有人心吗!”张成听后,汗流浃背,支吾地说:“母亲和弟弟住在乡下,是父亲的命令。”县令大怒,将父亲的诗卷扔在地上,说:“你不把兄弟应分的家产给他们,却借口遵从你父亲临终时的乱命。试看此诗,你父亲也预料到你会有今天这样丧尽天良的行为。”县令于是命令族长计算家产,平均分配。张成也无法争辩,于是遵从判决。分家后,张复顿时富裕起来。因为感激县令的恩德,县令离任去沁水时,张复用千金作为饯别礼。县令不接受,说:“我不想要多金,是担心将来不能安顿我的两个儿子。不如修缮孔子庙堂,为一县增添光彩,同时也彰显你祖先的德行。”县令在分别时,对张复说:“士人怀才抱道,带着琴书,卧于空山,潇洒啸傲,这就够了。一旦参与国家大事,做一个官,治理一个县,对上如何不辜负朝廷,对下如何像对待子女一样爱护百姓。即使琴鹤相随,效仿赵清献公往来蜀郡,也未尝不可。又何必榨取百姓的血汗,来充实自己的口袋呢?子孙贤能,或许能谨守家业;不贤能,将会招致灾祸殃及自身。像贤契这样,鹏程万里,鸿鹄高飞,正没有尽头。得志之后,尤其应当痛心疾首,引以为戒。千万不要忘记西山粗茶淡饭的日子。”张复恭敬地接受教诲,并将其写在衣带上。兄长虽然嫉妒张复,但也无可奈何。
兄以刻薄,弟以宽仁。刻则寡恩,仁皆慕德,旧时婢仆,皆归于复,而少霞又有贤母风。成生二子,皆淫荡,家遂败。复成进士,为刑曹五年。出守临安,成且来任,复恭事之,郡人称之小张太守。复固廉介,不见喜于当途,以终养告。去临安,泊如也,人以为不若老太守满载归。复慨然曰:“我有所受之矣。”
喜娘
闻人垿,海州人。家温饱,乡居,优贡生。娶妻黄氏,年三十,贤而无嗣。妻欲为闻纳妾,海固僻壤,无当意者。其中表单伯言,以吏考得仪封丞,将之任,谓闻曰:“兄闲居无所事,家中计不劳布置,盍随弟之官?衙廨纵冷落,未必不如村落。升斗禄,亦可分供作游资。徒老牖下,使眼界狭窄,岂非憾事?”闻妻亦曰:“同叔叔往,大好事。汝兄年四旬,膝前尚空空。弟在官,一呼唤皆百应,觅得一善养子者,备防老计。我固非吼吼虔乞婆,终日抱醋瓶的,想叔叔亦深悉也。”闻初意懒,因妻言,忻然。妻为之办装,盘费外,又以百金置行橐,谓闻曰:“千里跋涉,囊中物是丈夫胆。或有所遇,一时叔叔处未便凑手,求人何如求己也?”
遂行,与单同车。仪封滨大河,人物繁盛。丞虽佐僚,而防河守险,鱼雁堤岸,正不得以闲曹目。哦松拄笏,非为仪丞言也。闻性疏旷,不受拘束,尝恣情游览。古刹荒原,信步则往。或临水而低徊,或登山而凭眺,皆足以畅叙幽情,更饶胜具,即使沽酒买鱼,亦复探囊可得。
日者闻甫出,见皂衣人絷白发翁,翁垂首泣。闻伫立,见皂怒勒索,批翁颊曰:“老绝物,欠皇帝老子债,恃不得肉头相!”闻解之曰:“门中友,何不稍怜恤老年人?”皂素知闻为二尹戚,乃释手,曰:“玩户也。”翁跪而泣,闻掖起。翁曰:“我岂敢累积年银米?因此一条河沙压后,至今不一毛。家贫又无儿,又髦迈,嗷嗷数口,不能逃亡。今催科急,死而已。”闻恻然曰:“所欠几何?”翁曰:“新旧二十余金。”闻谓皂者:“与翁少待。”闻去移时返,出金,如数完纳,释翁。翁感谢,遂志闻姓名以归。闻返署,亦不告单。
明年,会乡有赛会。闻观返,雨载途,奔村落避之。适见茅屋环墙,门楼草茨,有垂杨一树卧路口,闻趋立门中,雨直潇潇下。西来一翁,破笠荷锄,提茄子数头,见闻忻喜曰:“恩人至矣!”闻审之,则去岁之欠粮翁也。翁告其妻,延之入内。闻谢曰:“雨住即行。”翁固挽之,闻不得已,入草舍。翁无他所,惟左右复室,一翁自居,一女居焉。翁夫妇拜跪曰:“去腊蒙恩,俾得一家团聚。再造深仁,铭肌浃髓。”遂指案上炉几:“我两口清贫,惟日烧一炷香,祝恩人福寿增耳。”闻逊谢不当。翁呼曰:“喜妮子,出来拜见。”
女出,年十五,挽大辫,分头,小水缵,面白泛红,弯眉,两颊微涡,着新翠布衫,双靸假套鞋,鞋半截红如狗牙椒。女插烛拜,闻不敢受。翁挟闻令其拜毕,起立。翁曰:“莫得闲,厨下与汝母具馔去。”女微哂,出随其母。闻辞,翁必不可,曰:“恩人太矫矣,即不获千金报,讵不容我作一饭主人耶?”闻又见檐前淅沥,遂留。少而村醪雏鸡、山蔬麦饭罗列于前。虽市远绝少佳肴,而田家况味,即饼圆葱寸,何莫非洁治以延宾也。座间问闻,闻亦询翁,两人家世,无不悉述。翁曰:“恩人当早为后嗣计。无似老朽今日,如门前挂无儿肉,茕茕苦,诮让更复难堪。”语次,女携茶具入,闻视女,翁辞顿辍。女立翁后,翁指女告闻曰:“村姑儿颇不拙,终日语刺刺,只能要针线。怎不作一男子,替汝父撑门户?”女拔鬓边小搔头,低首剔履上泥。继烛,雨更盆注,翁即设榻女舍。女欣欣持彗襆被,闻不自安。天甫白,翁出,母女入厨,作桃花糁、荷叶面啖闻。闻起,翁劝箸。翁恐泥泞,已备蹇于门。闻谢归,遂告单。
自此以往,翁尝入城探闻。如春野一蔬,秋田一黍,翁必致送。闻与单宦况萧条,固乐得此田舍翁相往来也。女时制香囊袜履,以为闻寿。单见
译兄长为人刻薄,弟弟为人宽厚仁慈。刻薄则恩义寡少,仁慈则众人仰慕其德行,旧时的婢女仆役都归附了复,而少霞又有贤良母亲的风范。成生了两个儿子,都荒淫放荡,家业于是败落。复考中进士,在刑部任职五年。外放担任临安知府,成也将来接任,复恭敬地侍奉他,郡中人称复为“小张太守”。复本来廉洁耿直,不迎合当权者,以终养父母为由辞官。离开临安时,清贫淡泊,人们认为他不如老太守满载而归。复感慨地说:“我自有我的操守。”
喜娘
闻人垿,海州人。家境温饱,住在乡间,是优贡生。娶妻黄氏,三十岁,贤惠但没有子嗣。妻子想为闻人垿纳妾,海州本来就是偏僻之地,没有中意的人。其中有个表亲单伯言,因吏员考核得到仪封丞的职位,将要去上任,对闻人垿说:“兄长闲居无事,家中生计不必劳烦布置,何不跟随弟弟去任所?衙署纵然冷清,未必不如村落。微薄的俸禄,也可以分供作为游资。白白老死窗下,使眼界狭窄,岂不是憾事?”闻人垿的妻子也说:“同叔叔一起去,是大好事。你兄长四十岁了,膝下尚且空空如也。弟弟在任上,一声呼唤百应,觅得一个善于养子的人,以备养老之计。我本来不是那种整天抱着醋瓶子的悍妇,想必叔叔也深知这一点。”闻人垿起初意兴阑珊,因为妻子的话,欣然同意。妻子为他收拾行装,盘费之外,又拿出一百两银子放在行囊中,对闻人垿说:“千里跋涉,囊中之物是丈夫的胆量。或许有所遇合,一时叔叔那里不便凑手,求人哪如求己呢?”
于是出发,与单伯言同车。仪封靠近大河,人物繁盛。丞虽然是佐官,但负责防河守险,管理鱼雁堤岸,正不能以闲职看待。吟咏松风、拄笏观景,不是为仪丞说的。闻人垿性情疏放旷达,不受拘束,曾经纵情游览。古刹荒原,信步就前往。有时临水徘徊,有时登山眺望,都足以抒发幽深的情怀,更增添胜景,即使买酒买鱼,也探囊可得。
有一天闻人垿刚出门,看见穿黑衣的人捆绑着一个白发老翁,老翁低着头哭泣。闻人垿驻足,看见黑衣人愤怒地勒索,打老翁的脸说:“老东西,欠皇帝老子的债,仗着有肉头相!”闻人垿解围说:“门中的朋友,为何不稍微怜悯老年人?”黑衣人素知闻人垿是二尹的亲戚,于是松手,说:“是拖欠赋税的户头。”老翁跪着哭泣,闻人垿搀扶起他。老翁说:“我岂敢累积年银米?因为这条河沙压之后,至今一无所获。家贫又没有儿子,又年老,嗷嗷待哺的几口人,不能逃亡。现在催科紧急,死罢了。”闻人垿恻隐地说:“所欠多少?”老翁说:“新旧共二十多两银子。”闻人垿对黑衣人说:“让老翁稍等。”闻人垿离开一会儿返回,拿出银子,如数缴纳,释放了老翁。老翁感谢,于是记下闻人垿的姓名回家。闻人垿返回衙署,也不告诉单伯言。
第二年,恰逢乡里有赛会。闻人垿观看返回,路上大雨,奔向村落躲避。恰好看见茅屋环绕着墙,门楼用草覆盖,有一棵垂杨卧在路口,闻人垿快步走到门中站立,雨直直地潇潇落下。西边来了一位老翁,戴着破斗笠,扛着锄头,提着几个茄子,看见闻人垿欣喜地说:“恩人来了!”闻人垿审视他,是去年欠粮的老翁。老翁告诉他的妻子,邀请他进屋。闻人垿推辞说:“雨停就走。”老翁坚决挽留,闻人垿不得已,进入草舍。老翁没有别的地方,只有左右两间厢房,一老翁自己住,一女住。老翁夫妇拜跪说:“去年腊月蒙受恩惠,使得一家团聚。再造的深恩,铭刻在肌肤骨髓中。”于是指着案上的炉几说:“我们两口清贫,只每天烧一炷香,祝恩人福寿增加罢了。”闻人垿谦逊推辞不当。老翁喊:“喜妮子,出来拜见。”
女子出来,十五岁,挽着大辫子,分头,小水缵,面白泛红,弯眉,两颊微涡,穿着新翠布衫,双靸假套鞋,鞋半截红如狗牙椒。女子像蜡烛一样拜倒,闻人垿不敢受。老翁挟持闻人垿让她拜完,起立。老翁说:“莫得闲,去厨下和你母亲准备饭菜。”女子微微一笑,出去跟随她的母亲。闻人垿推辞,老翁坚决不同意,说:“恩人太矫情了,即使得不到千金报答,难道不容我做一顿饭的主人吗?”闻人垿又看见檐前淅淅沥沥下雨,于是留下。一会儿村醪雏鸡、山蔬麦饭罗列在前面。虽然市场远绝少佳肴,但田家的风味,即使是饼圆葱寸,何尝不是洁净整治以招待宾客呢。座间问闻人垿,闻人垿也询问老翁,两人家世,无不详细叙述。老翁说:“恩人应当早为后嗣打算。不像我这老朽今日,如门前挂无儿肉,孤苦伶仃,讥笑让更复难堪。”说话间,女子拿着茶具进来,闻人垿看女子,老翁的话顿时停住。女子站在老翁后面,老翁指着女子告诉闻人垿说:“村姑儿颇不拙,终日语刺刺,只能要针线。怎不作一男子,替你父亲撑门户?”女子拔下鬓边的小搔头,低头剔鞋上的泥。接着点烛,雨更盆注,老翁就在女舍设榻。女子欣欣然拿着扫帚铺被,闻人垿不自安。天刚白,老翁出来,母女入厨,做桃花糁、荷叶面给闻人垿吃。闻人垿起来,老翁劝箸。老翁怕泥泞,已在门口备了劣马。闻人垿谢归,于是告诉单伯言。
从此以后,老翁常进城探望闻人垿。如春野一蔬,秋田一黍,老翁必致送。闻人垿与单伯言宦况萧条,固乐得此田舍翁相往来也。女子时常制作香囊袜履,以为闻人垿祝寿。单伯言见
之,颇称其巧,单乃阴为闻往媒其女,而议聘焉。翁夫妇首肯曰:“我受闻君大德,又知夫人不育,久欲以弱息赠,但恐闻君不受,固未敢启口。今尹侯一言,足重九鼎。谨请择吉,聘则不必言也。”闻知之,咎单曰:“拯人急而利人之女,恐非君子之行。”单曰:“不然,救人当俄顷之间,解囊于行李之际,时当饥溺,惠施行路,宁复计及翁有女而后出此?翁之云报,表君德也。兄何辞焉?固当坦腹东床耳。”闻遂娶女,阖署称为喜娘。
译(众人)颇为称赞他的巧思,单某于是暗中替闻君去说媒,并商议聘娶之事。老翁夫妇点头答应说:“我们蒙受闻君的大恩,又知道夫人没有生育,早就想把小女儿许配给他,只是担心闻君不接受,所以一直不敢开口。如今尹侯一句话,足以重如九鼎。恭敬地请择定吉日,聘礼之事就不必多说了。”闻君得知后,责备单某说:“在别人危急时施以援手,却图谋娶他的女儿,恐怕不是君子的行为。”单某说:“不是这样,救人应当在危急存亡之际,在旅途奔波时解囊相助,当时正值饥荒溺毙之灾,恩惠施于道路之上,难道还要考虑到老翁有女儿才这样做吗?老翁所说的报答,是为了彰显君子的德行。兄长何必推辞呢?理应像王羲之那样坦腹东床,欣然接受。”闻君于是娶了那女子,全署的人都称她为喜娘。
喜娘慧而能,善体闻意。阅月,闻与俱东归。闻先至家告黄氏。喜娘至,展拜黄,举止恪顺,早息不辍,代黄氏劳,黄亦爱之。告闻,迎其父母来海。一日,黄偶忘一件事,喜娘曰:“妾已办之。”黄素多病,今审喜娘可托,乃尽委以家务。喜娘董率家人,亲操井臼,课纺绩,功倍往昔。又通悉田事,祈晴问雨,播种助苗,罔不井井有条。喜娘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虽老农圃不如也。五六年中,家益裕,广治沃田四百余亩。生一子,黄氏待之如己出。黄氏尝对人曰:“自喜娘到吾家,皆不知穿食事,但个个饭来张口,衣来动手而已。”
胳瘩老娘
湖州有婺妇,号胳瘩老娘。能刀笔,为讼师,远近皆耳其名。凡有大讼久年不结者,凭其一字数笔,皆可挽折,虽百喙不能置辩。因之射利,计利厚则蔑理甚。
邑有富甲之媳,早孀,欲改适。翁不许,强其贞守。媳丐于老娘。老娘索其一千六百金,弁其状十六字曰:“氏年十九,夫死无子,翁壮而鳏,叔大未娶。”官遂令其他适。会江北岁不登,人皆贩米江南。江南之人闭籴。构讼汹汹,贩者蜂拥,莫可为计。有知老娘者,恳其一词。索以三千金。词今日入,而明日遂放籴焉。其全词不录,中有一联云:“列国分争,尚有移民移粟;天朝一统,何分江北江南。”
浙人吴姓,家富有,蓄优伶。有伶人问吴曰:“如捉得窃贼,将何法而痛惩之?”吴曰:“有一法最妙,当倒悬之,用陈醋灌鼻孔中,则窃苦甚,诘其事,可无遁词。”适外村有监生某,太戆生也,不懂人事。一日观剧于村,值夜人散,监独立场下。伶以为窃,絷而问,不答,遂如吴法,灌醋而死。鸣于官,验之,为某村监生。官鞫伶,伶以为受之于吴,复拘吴刑之,遂承招焉。吴之子幕于豫,闻父难,遄归。百词而莫赎其父,乃往湖州求老娘。奉以多金,遂为捉刀,立就一词。其词中用意,引孟子言燕可伐一节,“伐燕固在齐而不在孟子”云云。词入乃释吴,而罪定灌醋者。
吁,是妇亦奇矣!奈何以胳瘩名?盖亦厉气之结也。天之生才,往往令人不可测有如此者。
二妙
褚文兴,吴贾也。贸于粤,往来十易春秋,计利倍蓰。而蛮烟瘴雨,经尝备至。粤有黎姓者,褚之旧馆人也。黎有女名二妙,多姿且慧,年十三,甫垂髫。尝于盘鸦后束短发,缕丝作辫,披肩际。褚每南来,多携奁具脂粉赠之。其初也,褚爱之而怜其稚;继也,妙感之而情为移。逆旅之中,双环么凤,借以消遣,而褚亦愈久而不及乱。
会南归三载,值广南诸郡流疫,商贾断绝。黎氏素无产,萧条贫惫,家遂以落。二妙年十六,母死,其父鳏,尝贷为炊,日不举火。父出不家,妙固茕茕掩双扉也。一日,褚忽至,黎老见之,备道苦况,二妙亦羞以为容。褚不忍去而之他,仍假馆焉。
粤有大麻疯,人中之,肉溃死,人皆屏弃,不与同巷。男子不治;女有之,与人交接可疗。客粤者往往中其毒,俗名“卖疯”,亦曰“过癞”。时二妙传染是疾,其父使妙移于褚。黎假出,妙至褚所。褚喜求合,女愀然曰:“我不忍祸君也。”遂告以故,且令褚速去,并乞异日病发,望藁葬于道路之旁,言已呜咽。褚曰:“卿无悲泪!”乃出橐金贻妙,“倘果不治,卿即南来,当养卿以天年。”妙拜谢,褚匆匆别。
后半年创剧,溃出肌肤,众共弃之。妙乃流丐而南,形益秽。十阅月至吴阊,访褚门而告。褚收之,居以废圃。家人日投食,皆掩鼻。圃中有老槐,空其腔,蛇虺凭以为窠。妙食庋于牖上,蛇尝来食妙食,而妙亦食蛇所食之食。妙一日忽收脓结痂,脱然以起。回视荐上,如败鼓皮数十片。
家人异之,褚亦来视,如剥瓠。褚问妙,亦不解其故。更阅月,发理颐丰,居然佳丽。褚妇颇贤,移之闺。况褚本不能忘情于妙,而妙且感情于褚者,遂纳为姬。后葺圃,见大蛇出树中云。
颠当
侯文智,天津人。多财,为海舶估,后为引鹾商。酷好声技,多姬妾,悉善弹吹。有门
译喜娘聪慧能干,善于体察和领会心意。过了一个月,闻与喜娘一同向东回家。闻先回到家,向黄氏告知此事。喜娘到达后,向黄氏展拜行礼,举止恭敬顺从,早起晚睡不停歇,代替黄氏操劳家务,黄氏也很喜爱她。闻告诉喜娘,去迎接她的父母来到海边。有一天,黄氏偶然忘记了一件事,喜娘说:“我已经办好了。”黄氏向来多病,如今审度喜娘可以托付,于是将家务全部委托给她。喜娘统领家人,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督促纺织,功效比过去加倍。她又通晓农事,祈求晴天、询问雨讯,播种助苗,没有不井井有条的。喜娘多种麦子就丰收麦子,多种黍子就丰收黍子,即使是老农也不如她。五六年间,家境更加富裕,购置肥沃田地四百余亩。生下一个儿子,黄氏对待他如同亲生。黄氏曾对人说:“自从喜娘来到我家,大家都不知道穿衣吃饭的事,只是个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罢了。”
胳瘩老娘
湖州有一位婺州妇女,号称胳瘩老娘。擅长写状纸,做讼师,远近的人都听说过她的名字。凡是有重大诉讼多年不能结案的,凭借她寥寥几笔,都能扭转局势,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辩驳。因此她谋取利益,算计利益丰厚则蔑视道理严重。
县里有一位富甲一方的婆婆的儿媳,早年守寡,想要改嫁。公公不允许,强迫她坚守贞节。儿媳向老娘求助。老娘索要一千六百两银子,替她写了十六字的状子说:“女子年十九,丈夫去世没有儿子,公公强壮且鳏居,叔叔年大未娶。”官府于是命令她改嫁。恰逢江北年成不好,人们都贩米到江南。江南的人关闭米市不卖。诉讼纷纷扰扰,贩米者蜂拥而至,没有办法解决。有知道老娘的人,恳求她写一个词。老娘索要三千两银子。词当天呈入,第二天就开放米市了。她的全词不记录,其中有一联说:“各国纷争,尚且有移民移粟;天朝一统,何分江北江南。”
浙江人吴姓,家境富有,蓄养优伶。有伶人问吴说:“如果捉到窃贼,用什么方法严厉惩罚他?”吴说:“有一个方法最妙,应当把他倒吊起来,用陈醋灌入鼻孔中,那么窃贼痛苦不堪,审问他的罪行,就不会有遁词。”恰好外村有一个监生某,是个太愚蠢的人,不懂人事。一天在村里看戏,正值夜晚人散,监生独自站在场下。伶人以为他是窃贼,捆绑并审问,他不回答,于是按照吴的方法,灌醋而死。向官府报案,验尸后,发现是某村的监生。官府审讯伶人,伶人认为是从吴那里学来的,又拘捕吴刑讯,吴于是招认。吴的儿子在豫地做幕僚,听说父亲遇难,迅速返回。写了上百个状子也不能赎回父亲,于是前往湖州求老娘。奉上很多金钱,老娘于是替他捉刀,立刻写成一个词。词中用意,引用孟子说燕国可以讨伐一节,“讨伐燕国本来在于齐国而不在孟子”等等。词呈入后释放了吴,而定了灌醋者的罪。
唉,这妇人也很奇特啊!为什么用胳瘩命名?大概也是戾气凝结所致。上天赋予人才,往往让人不可测度到如此地步。
二妙
褚文兴,是吴地的商人。在粤地贸易,往来十年,获利数倍。而蛮烟瘴雨,经历备至。粤地有黎姓者,是褚文兴的旧馆主人。黎有女儿名叫二妙,姿色美好且聪慧,年十三,刚垂髫。曾经在盘鸦后束短发,缕丝作辫,披在肩际。褚文兴每次南来,多携带奁具脂粉赠送给她。起初,褚文兴爱她而怜惜她年幼;后来,二妙感激他而情愫转移。在旅店中,双环么凤,借以消遣,而褚文兴也愈久而不及乱。
恰逢南归三年,正值广南诸郡流行瘟疫,商贾断绝。黎氏向来没有产业,萧条贫惫,家道于是衰落。二妙年十六,母亲去世,父亲鳏居,曾经借贷做饭,日不举火。父亲出门不在家,二妙固然茕茕独掩双扉。一天,褚文兴忽然到来,黎老见到他,备述苦况,二妙也羞于以容貌示人。褚文兴不忍离去而到别处,仍然借住馆舍。
粤地有大麻疯,人中了,肉溃死,人们都屏弃,不与同巷。男子不治;女子有这病,与人交接可疗。客居粤地的人往往中其毒,俗名“卖疯”,也称“过癞”。当时二妙传染这病,她的父亲让二妙移给褚文兴。黎假装出门,二妙到褚文兴处。褚文兴喜求合欢,女子愀然说:“我不忍祸害您啊。”于是告知缘故,并且让褚文兴速去,并乞求日后病发,希望藁葬在道路旁边,说完呜咽。褚文兴说:“你不要悲泪!”于是取出橐金赠送二妙,“倘若果然不治,你就南来,我当养你终老。”二妙拜谢,褚文兴匆匆告别。
后半年创剧,溃出肌肤,众人共弃之。二妙于是流丐而南,形益秽。十个月到吴阊,访问褚门而告知。褚文兴收留她,住在废圃。家人日投食,都掩鼻。圃中有老槐,空其腔,蛇虺凭以为窠。二妙食物放在窗上,蛇尝来吃二妙的食物,而二妙也吃蛇所吃的食物。二妙一天忽然收脓结痂,脱然以起。回视荐上,如败鼓皮数十片。
家人异之,褚文兴也来视,如剥瓠。褚文兴问二妙,也不解其故。又过一个月,发理颐丰,居然佳丽。褚文兴妇颇贤,移之闺。况且褚文兴本不能忘情于二妙,而二妙且感情于褚文兴者,于是纳为姬。后葺圃,见大蛇出树中云。
颠当
侯文智,天津人。多财,为海舶估,后为引鹾商。酷好声技,多姬妾,悉善弹吹。有门
伙某自晋来,送侯一婢,名颠当。年十三,发垂髫而黝黑可照,眉目如水,侯喜自不胜,如获拱璧。一年而百技皆通,妙于音律。每度一曲,不惟能作新声,更多媚态。有时一手支颐,以目流盼,无不与曲中情景绘画而出。房帏间娇容缓步,对之如在消魂桥上,烦渴胥蠲。群婢效之,终莫得其形似。侯尝秘诸密室,虽至戚难睹其面也。
译伙某从晋地来,送给侯爷一名婢女,名叫颠当。她十三岁,头发垂着总角,乌黑光亮可以照见人影,眉眼如水般清澈,侯爷高兴得无法自持,就像得到了拱璧一样珍贵。过了一年,她各种技艺都精通,尤其擅长音律。每当演奏一曲,不仅能创作出新奇的曲调,更流露出许多妩媚的神态。有时她一只手托着腮,用眼神流转顾盼,无不把曲中的情景生动地描绘出来。在闺房之中,她娇美的容颜迈着舒缓的步伐,对着她就像站在消魂桥上一样,所有的烦闷和口渴都消除了。其他婢女模仿她,终究无法得到她的形似。侯爷曾经把她秘密藏在密室里,即使是至亲也难以见到她的面容。
语云“佳人一顾,可以倾城”,况侯生无晋文公之识,而有石季伦之癖,宜乎金屋成而玉山颓矣。五年中商欠累积,一败涂地。始也飘零珠履三千,继也流散金钗十二,触目痛心。侯将不支,遂渐以病。独颠当相依不去。侯曰:“我贫将死,卿当先去,以自为谋。”颠当曰:“妾祸水也,此天遣以祸君家者也。君已及祸,妾将焉往?但妾见君生平虽贪声技,蓄姬妾,尚少淫恶。若断君嗣,未免太惨。妾今娠五月,或得一子以延侯氏后,但不能光大门闾耳。”侯泣谢而逝。家人以颠当美,欲鬻之,颠当骂曰:“我不去,将奈我何?倘他族实逼处此为嫌,则侯家尚有旧楼,我独不能效绿珠碎首耶!”家人又以无可分产,遂听之。乃居侯氏旧园,败屋一区。有恶少夜欲窥之,及其篱藩,即觫栗不敢前。日常闭门,邻家亦不见其有炊烟起,叩户入视,颠当俨然且突黔而釜未生尘也。
半年,果产一男,其貌酷类母。及长,人见其韶秀,劝入塾。颠当曰:“几见浪荡子孙有读书成名者?非必其子若孙之果不肖,其所由来非一朝夕之故。”至十岁,梳丱髻,着犊鼻裈,妙丽如脂。其母教之词曲,伊即能曼声莺语,呖呖可听。又令其习妖态,作愁眉啼、折腰步、龋齿笑,大有母风。母令其游于昔日之门下客———皆今日之堂上翁,为之献技醵金。诸人见之,无不颠倒。一时声价,重若千金。咸曰:“颠当不可得而见之矣,得见当子也斯可矣!”于是缠头彩掷,不计其数。颠当乃为之娶妻,而侯氏之嗣,赖以不斩。颠当告其子曰:“是道也,可以歌,不可以娈;可以卜昼,不可以卜夜。总使其若远若近,若有情若无情。取前人所未有之心思,创而新时人之耳目,然后可以惊庸流之闻见,可以移贤智之性情。绣帘文榻间,立红氍毹,正如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斯其术乃工矣。”所以吴伶避席,越女停桡,名公巨卿乃独噪“当子”之名也。因是始传,至今有此一戏。又云当子狐也,不然,当子不能有是媚。
(近日在郎牧之宴会中,偶来挡子一班,演唱不终席,闻者皆倦,如对古乐。人情变易,一至于此!)
紫欢
金陵妓紫欢者,自言晋人。十七岁来南,自鬻为娼。河房有富鸨,视其貌无伦比,声技称绝,咸以为钱树子,八百金买之。欢一入院,遂空其群。欢乃毁旧馆垣,嫌其湫隘。自画图式,鸠工庀材,移竹栽花,临水建阁。落成,自题曰“鹦鹉荼蘼之阁”。一切器用服食,穷极工巧。欢尝独置一室,悬纯阳像。人曰:“何不供大士?”欢曰:“论其普渡众生一也,吾尤喜回道人之胆气粗豪,襟期磊落,于我心窃有慕焉。”欢不着隔日衣,文锦绣舄满笥簏。自奉奢侈,贵介大贾之所不能比拟,正所谓“日费万钱,尚无下箸处”也。时之来交紫欢者,但得蒙一盼,虽盈千累万,亦所不惜,且以为荣。
会当秋风桂子之年,人文聚萃,长板桥头、莫愁湖畔,无不蜂屯蚁附。而紫欢乃大开园亭,广列华筵。预访某州邑名下之士,以及寒单布衣,延之益力。是日,欢盛装华服,曲尽殷勤。试后如有贫不能归者,悉赆焉。
温汝砺,溧阳人。好学能文,苦贫,来试,寓穷邸。欢招温,温辞。一日,欢软舆至温邸,入,温惊问,欢笑曰:“诸君子皆与欢言,先生何以独不与欢言耶?闻先生固穷,谨以百金助膏火。”命从人取置几上。温方逊谢,而欢已出门匆匆去。温于是年登榜首。芜湖大贾汤廷楷艳之,以三千金赎欢为妾。欢从之数月,见汤鄙吝,辄病恶。汤不得已,听欢所欲,以博欢心。欢则为之华屋宇、美衣食、蓄婢仆、延宾客,优伶技艺日满庭除,欢犹以为无可消遣者。二年,汤不能供币赋。汤贫欢去,复归金陵旧院,车填马溢,震动一时。巷中人曰:“欢姑娘回,穷人之福,富人之灾也。”当紫欢之在金陵也,十年之中,富人为所倾败者二十五家;而里巷编氓之间,望之举火者日三百人。
一日,有老尼至欢门,欲见欢。欢出迎,尼曰:“事完否?”欢曰:“
译俗话说“美人回眸一瞥,足以倾覆城郭”,何况侯生没有晋文公那样的见识,却有着石崇那样的癖好,难怪金屋筑成而玉山倾倒(指沉溺酒色)了。五年间商业欠款累积,最终一败涂地。起初时珠履三千的宾客飘零散去,接着十二位金钗般的姬妾流散离去,真是触目惊心,令人痛心。侯生支撑不住,于是渐渐病倒。只有颠当相依相伴,不肯离去。侯生说:“我贫穷将死,你应当先离开,为自己做打算。”颠当说:“我是祸水,这是上天派来祸害您家的。您既然已经遭祸,我将到哪里去呢?只是我看您生平虽然贪恋声色技艺,蓄养姬妾,但还算少有淫乱邪恶之行。如果断绝了您的子嗣,未免太过残忍。我现在怀孕五个月,或许能生下一个儿子来延续侯氏的后代,只是不能光大门庭罢了。”侯生哭着感谢她,随后去世。家人因为颠当貌美,想把她卖掉,颠当骂道:“我不走,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如果其他家族实在逼迫,以此为嫌,那么侯家还有旧楼,我难道不能效仿绿珠跳楼碎首吗!”家人又因为没有什么财产可分,于是听任她留下。于是她住在侯氏的旧园里,只有一间破败的房屋。有个恶少夜里想窥探她,刚爬到篱笆上,就吓得战栗不敢前进。她日常闭门不出,邻居也没见有炊烟升起,敲门进去看,颠当安然自若,灶膛漆黑而锅釜没有灰尘。
半年后,果然生下一个男孩,相貌极像母亲。长大后,人们见他清秀俊美,劝他进私塾读书。颠当说:“哪里见过浪荡子孙有读书成名的?不一定是他们的子孙确实不成器,而是这种风气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等到十岁时,梳着双髻,穿着犊鼻裤,美妙艳丽如同凝脂。母亲教他词曲,他就能用婉转的声音像黄莺般啼鸣,清脆悦耳。又让他学习妖媚的姿态,做出愁眉啼哭、折腰行走、龋齿微笑的样子,很有母亲的风范。母亲让他去昔日门下的宾客——也就是如今堂上的老翁——那里献艺筹钱。那些人见到他,无不神魂颠倒。一时间他的身价,贵重得如同千金。大家都说:“颠当已经无法见到了,能见到当子也就满足了!”于是赠送的缠头彩帛,不计其数。颠当于是为他娶了妻子,侯氏的后代,依靠他才得以延续。颠当告诉儿子说:“这种行当,可以唱歌,不可以做男宠;可以白天活动,不可以夜晚活动。总之要让他若远若近,若有情若无情。汲取前人未曾有过的心思,创新以刷新时人的耳目,然后才能惊动庸俗之人的见闻,才能改变贤智之人的性情。在绣帘文榻之间,站立在红色的地毯上,就像三座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这样技艺才算精妙。”所以吴地的伶人避席让座,越地的女子停船驻足,名公巨卿唯独对“当子”的名字喝彩。因此这种戏开始流传,至今还有这一出戏。又有人说当子是狐狸精,不然,当子不会有这样的媚态。
(近日在郎牧之的宴会上,偶然来了一班挡子,演唱还没结束,听的人都疲倦了,就像听古乐一样。人情变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紫欢
金陵妓女紫欢,自称是晋地人。十七岁来到南方,自卖为娼。河房有个富有的老鸨,看到她的容貌无与伦比,声容技艺堪称绝妙,都认为她是摇钱树,用八百金买下了她。紫欢一进入院中,便让其他妓女黯然失色。紫欢于是拆毁旧馆的围墙,嫌它低洼狭窄。自己画图设计,召集工匠准备材料,移竹栽花,临水建阁。落成后,自己题名为“鹦鹉荼蘼之阁”。一切器具用品和服饰饮食,都穷极精巧。紫欢曾经单独设置一间屋子,悬挂吕洞宾的画像。有人说:“为什么不供奉观音大士?”紫欢说:“论普渡众生这一点是一样的,我尤其喜欢吕洞宾胆气粗豪,胸怀磊落,我心里暗暗仰慕他。”紫欢不穿隔日的衣服,文锦绣鞋装满箱笼。自我奉养奢侈,贵族大商都比拟不上,正所谓“日费万钱,还找不到下筷的地方”。当时来结交紫欢的人,只要能蒙她看一眼,即使花费成千上万,也不吝惜,并且以此为荣。
恰逢秋风桂子飘落的年份,文人荟萃,长板桥头、莫愁湖畔,无不像蜂蚁一样聚集。而紫欢于是大开园亭,广设华宴。预先拜访某州县的名士,以及贫寒的布衣之士,极力延请。这一天,紫欢盛装华服,曲尽殷勤。考试后如果有贫穷不能回家的人,她都资助盘缠。
温汝砺,溧阳人。好学能文,家境贫苦,来参加考试,住在简陋的旅舍。紫欢招请温汝砺,温汝砺推辞。一天,紫欢坐着软轿来到温汝砺的住处,进门,温汝砺惊问,紫欢笑着说:“各位君子都和我说话,先生为什么独独不和我说话呢?听说先生安于贫困,恭敬地用百金资助您的灯油火烛费。”命令随从取来放在桌子上。温汝砺正谦逊道谢,而紫欢已经出门匆匆离去。温汝砺在这一年考中榜首。芜湖大商汤廷楷迷恋她,用三千金赎买紫欢为妾。紫欢跟随他几个月,见汤廷楷鄙陋吝啬,就生病厌恶。汤廷楷不得已,听任紫欢所欲,以博取她的欢心。紫欢就为他建造华丽的房屋,提供精美的衣食,蓄养婢仆,延请宾客,优伶技艺之人每天充满庭院,紫欢还觉得没有可以消遣的。两年后,汤廷楷不能供给费用。汤廷楷贫穷,紫欢离开,又回到金陵旧院,车马填溢,震动一时。巷子里的人说:“紫欢姑娘回来了,这是穷人的福气,富人的灾难。”当紫欢在金陵的时候,十年之中,富人被她倾家荡产的有二十五家;而里巷平民之间,指望她施舍火种(指接济)的每天有三百人。
一天,有个老尼姑来到紫欢门前,想见紫欢。紫欢出来迎接,尼姑说:“事情完了吗?”紫欢说:
妾已了之矣。”尼乃按欢顶上,应手而匾,纳入一荷囊而去。今秦淮河诸妓,尤有爱士之风,其紫欢之遗耶!
译妾已经处理好了。”尼姑于是按住紫欢的头顶,随着按压的动作,头颅便塌陷下去,尼姑将其装入一个荷叶囊中离去。如今秦淮河上的妓女,尤其有喜爱士人的风气,这难道是紫欢留下的遗风吗!
阿嫱
阿嫱,广东肇庆女子也。年十四,母死。父好樗蒲,多负,鬻女,女遂落狭邪。有富舍喜之,以番钱五百购为小星,贮之别室,昵爱逾常。几年为大妇觉,大妇固悍妒,操刀往逐之,无见怜意,舍不得已,遣之。媒居为奇货,携之番禺。
番禺为省会首邑,沙面皆蛋户,厮养娃妓,不下千百。蛋户为粤之不齿类,以舟为屋,沙水聚族为里,捕鱼虾为业,如晋之乐户、浙之惰伻、楚之渔户也。媒卖之蛋艇。阿嫱一至,遂空其群,嫱复落烟花。嫱智慧不凡,所见辄通,艺技入手,无不精妙,间亦涉书词。粤中有《摸鱼歌》最雅,嫱信口占之,皆妙句。如云:
二月南风莫怕寒,阿嫂行上望夫山。云横云断浈江水,情郎贩米下梧关。
芭蕉取丝不呷果,丝丝织作千孔罗。落尽木棉花如锦,一身縠薄好郎摸。
至“水调”、“南词”,真又歌喉一串珠矣。粤女不缠脚,方履、绣红绫波瘦袜,有一种别韵。蛮音多不可辨,嫱之苏白京腔,登答尤工,河下倾动,声价千金。贵介达官,放浪于珠江烟水间者,舟中无阿嫱,如座上少油木梳也。
余友谢伯庄,宦家子,少有老成之目。饶资,客广南,尝与诸同人游。粤城卑湿,绝少游观,惟海上驾一叶舟,最足娱人心目。谢之游志在流水,而同人之游心在美人。然其趋不同,而又不能不与之合,所以花楼小艇中,有谢之迹,遂又有嫱之遇。嫱又每视诸裙屐多勿睇,而谢因家书促归,心旌摇摇,对此倚门娼,若恐浼,谈笑间直不知有美丽在侧也,惟以平淡遇之。乃嫱之视谢独挚,自入门以及酒阑,嫱之目惟谢、心惟谢,谢左则嫱随之左,谢右则嫱随之右,谢歌则嫱执板以和,谢握管则嫱磨隃糜以进。同人举觞,谢固豪饮;偶为拇战所困,而嫱素涓滴,辄为谢进三爵,意甚得也。同人皆庆谢之诚愿有当于嫱之特赏云。日斜,谢欲归。粤滨海多盗,管钥不至酉,谢呼船傍岸,嫱若有所失,依依惜别。去时犹伫望渡烟,不转盼也。
翌日,前友至,复约,谢辞以冗。及归装三日前又至,谢不得已,往。甫入舱,而嫱已在舟中久候矣,华饰炫然,曰:“谢公子将促归,小女子无以为赠,敢置杯酒蒸豚,为公子祖饯于舟中。倘公子异日飞腾,重游五岭,节旄到处,而小女子门前冷落,残质风涛,人生若梦,生死莫必,正不知清明麦饭,司马青衫,公子能重续苏白二公佳话否?”言已,呜咽欲绝。谢怃然曰:“邂逅相逢,不意卿爱若斯也。仆本恨人,钟情绝少,今竟于蛮烟瘴雨中得一知己。嘻,可以不恨。”乃入席尽欢。既而酒阑灯炧,嫱挽谢,谢亦心醉嫱,遂枕藉乎舟中矣。诸同人亦各有乐地。衽席间,嫱之曲承缱绻,如不胜衣,丰肌腻骨,发拥乳香,无一不可人怀抱。即足趾雪凝,握之直似一双软璧。至口脂鸡舌,吞吐风情,更出凡想。当其柔词细语,道述生平,并问伯庄踪迹家事。嫱知谢之不能偕嫱也,而谢亦实以不能偕嫱告。嫱偎倚叹息,呼天缘之不假,终夜泪汐,与子潮并长,鸳枕为之尽渍。晨起,谢帆亦挂,嫱送之清远峡口,欷歔而别。谢德之。
辛丑,余南行,谢嘱余访之,并托寄茧缎等物。余抵粤,次年始在羊城。亦为友人招饮舫中,座间二十余,一妓云系阿嫱,然已半老佳人,昔年风味,犹觉娇仍在目。余因举谢伯庄以问,而嫱若或忘之者。余诖甚,因以其所寄物归而赵焉,且告以悔。
(余友伯庄之不智也,向非以家事遄归,几为蛮女儿所困。余甫闻谢言,亦感,孰知十年之后而嫱之谋始败。嫱亦狡狯矣哉!谚云“少不入广”,盖其世世相传,设此陷阱,牢笼天下,卒令身死蛮乡,鬼成异域,甘心祸水而不悟者,什千百也。伯庄其幸耳。
粤省风土最异,如鱼姊蚬妹,舵花舟草详矣。今沙面一带,自靖海门起,群娃聚族,以木庋水,结篷曰“寮”,所居之舟曰“高尾艇”,延客之舟曰“花楼”,亦曰“黑楼”,如“大沙飞”,“满江红”之类。千艘分列,中留甬水之道,以便游观,曰“水心街”
译阿嫱,是广东肇庆的女子。十四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喜好赌博,欠下很多债务,便卖掉了女儿,女儿于是沦落风尘。有个富家子弟喜欢她,用五百枚番钱将她买来作为妾室,安置在别的房间,宠爱超过平常。过了几年被正妻发觉,正妻本来强悍嫉妒,拿着刀去追赶她,没有可怜她的意思,富家子弟舍不得,便将她遣送回去。媒婆把她当作奇货,带着她去了番禺。
番禺是省会的首县,沙面一带都是疍户,仆役和妓女,不下千百人。疍户是广东人看不起的一类人,以船为屋,在水边聚居成村落,以捕鱼虾为业,就像晋代的乐户、浙江的惰伻、楚地的渔户一样。媒婆把她卖到疍民的船上。阿嫱一到,便压倒了那群人,阿嫱再次沦落风尘。阿嫱智慧不凡,所见到的事物立刻就能通晓,技艺入手,没有不精妙的,偶尔也涉猎诗词。广东有《摸鱼歌》最为雅致,阿嫱随口吟唱,都是妙句。比如唱道:
二月南风不要怕寒冷,阿嫂走上望夫山。云横云断遮住浈江水,情郎贩米下梧州关。
芭蕉取丝不取果实,丝丝织作千孔罗。落尽木棉花如锦绣,一身薄纱好让郎君抚摸。
至于唱“水调”、“南词”,真是歌喉如一串珍珠。广东女子不缠足,穿着方头鞋、绣着红绫的瘦袜,有一种别样的韵味。蛮夷口音大多难以分辨,阿嫱的苏州白话和北京腔调,应答尤其工整,河下为之倾倒,身价千金。那些放浪于珠江烟水间的贵族高官,船中没有阿嫱,就像座位上少了油木梳一样。
我的朋友谢伯庄,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年少就有老成的目光。他富有,客居广南,曾与各位同僚一起游玩。广东城池低洼潮湿,极少游览观赏的地方,只有海上驾一叶小舟,最足以娱人心目。谢伯庄的游兴在于流水,而同僚们的游心在于美人。虽然他们的趋向不同,却又不得不合流,所以在花楼小艇中,有谢伯庄的踪迹,于是就有了阿嫱的遭遇。阿嫱又常常看那些穿裙着屐的人多不斜视,而谢伯庄因为家书催促归去,心旌摇曳,面对这倚门卖笑的娼妓,好像怕被玷污,谈笑间简直不知道美丽就在身边,只用平淡的态度对待她。于是阿嫱对谢伯庄特别执着,从进门到酒阑,阿嫱的目光只看着谢伯庄,心里只想着谢伯庄,谢伯庄往左阿嫱就跟着往左,谢伯庄往右阿嫱就跟着往右,谢伯庄唱歌阿嫱就拿着拍板应和,谢伯庄握笔阿嫱就磨好墨汁递上。同僚们举杯,谢伯庄本来豪饮;偶尔被划拳所困,而阿嫱平时滴酒不沾,便替谢伯庄喝了三杯,心里非常得意。同僚们都庆幸谢伯庄的真诚愿望得到了阿嫱的特别赏识。太阳西斜,谢伯庄想要回去。广东沿海多盗贼,不到酉时管钥不开,谢伯庄叫船靠岸,阿嫱好像有所失落,依依惜别。离开时还伫立望着渡口的烟雾,不转眼珠。
第二天,以前的朋友到来,再次相约,谢伯庄以事务繁忙推辞。等到归装前三天朋友又来到,谢伯庄不得已,前往。刚进入船舱,阿嫱已经在舟中久候了,华丽的装饰耀眼,说:“谢公子将要催促归去,小女子没有什么可以赠送,敢备杯酒和蒸猪肉,在舟中为公子饯行。倘若公子日后飞黄腾达,重游五岭,节杖所到之处,而小女子门前冷落,残躯在风涛中飘摇,人生如梦,生死难料,正不知清明节的麦饭,司马的青衫,公子能重续苏东坡和白乐天的美谈吗?”说完,呜咽得几乎断气。谢伯庄怅然地说:“偶然相逢,没想到你如此爱我。我本是恨人,极少钟情,如今竟在蛮烟瘴雨中得了一个知己。唉,可以不恨了。”于是入席尽情欢乐。不久酒阑灯灭,阿嫱挽住谢伯庄,谢伯庄也心醉阿嫱,于是枕藉在舟中了。各位同僚也各有乐处。衽席之间,阿嫱曲意承欢,好像不胜衣,丰肌腻骨,发拥乳香,无一不可人怀抱。就连脚趾雪白凝结,握着就像一双软玉。至于口脂鸡舌,吞吐风情,更出凡想。当她柔词细语,讲述生平,并询问伯庄的踪迹家事。阿嫱知道谢伯庄不能和她在一起,而谢伯庄也确实以不能和她在一起告知。阿嫱偎倚叹息,感叹天缘不假,整夜泪流如潮,与子潮并长,鸳枕都被浸湿。早晨起来,谢伯庄的帆也挂起,阿嫱送他到清远峡口,欷歔而别。谢伯庄感激她的恩德。
辛丑年,我南行,谢伯庄嘱咐我访问她,并托我寄送茧缎等物。我抵达广东,第二年才在羊城。也被朋友招饮在船中,座间二十余人,一个妓女说是阿嫱,但已是半老佳人,昔年的风味,还觉得娇态仍在眼前。我因此提起谢伯庄来问她,而阿嫱好像忘记了似的。我很奇怪,便把她所寄的东西归还给她,并且告诉她后悔的事。
(我的朋友伯庄的不智啊,如果不是因为家事匆匆归去,几乎被蛮女儿所困。我刚听到谢伯庄的话,也感动,谁知道十年之后阿嫱的阴谋才败露。阿嫱也太狡猾了!谚语说“少不入广”,大概这是世代相传,设置陷阱,牢笼天下,最终让人死在蛮乡,鬼成异域,甘心做祸水而不醒悟的人,十之千百。伯庄是幸运啊。
广东风土最奇异,如鱼姊蚬妹,舵花舟草详细了。如今沙面一带,从靖海门起,群娃聚族,以木架水,结篷叫“寮”,所住的船叫“高尾艇”,延客的船叫“花楼”,也叫“黑楼”,如“大沙飞”、“满江红”之类。千艘分列,中间留下水道,以便游观,叫“水心街”
。客观妓曰“打水围”,妓接客曰“来瞭”。客至则进槟榔,入口若红绛点唇;继则吸鸦片烟,诸女伴相与叠股而醉昏昏。呼小者曰“阿姑”,及长发分拢者曰“横梳”,有夫曰“阿嫂”,主事者曰“事头婆”,统而言之曰“老举”。此名色又异,故附于此。)
译嫖客称妓女为“打水围”,妓女接待客人称为“来瞭”。客人到来就递上槟榔,吃后嘴唇像被红绛点染过一样;接着吸食鸦片烟,众妓女互相叠腿而坐,醉意朦胧。称呼年纪小的为“阿姑”,头发中分披散的为“横梳”,有丈夫的为“阿嫂”,掌管事务的为“事头婆”,统称她们为“老举”。这些名目又有所不同,所以附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