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漫志卷三
梁谿漫志卷三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梁谿漫志》>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巻四宋费衮撰。东坡教人读《檀弓》。
东坡教人读《檀弓》,山谷谨守其言,传之后学。《檀弓》诚文章之模范,凡为文记事,常患意晦而辞不达,语虽蔓衍而终不能发明。惟《檀弓》或数句书一事,或三句书一事,至有两句而书一事者,语极简而味长,事不相涉而意脉贯穿,经纬错综,成自然之文,此所以为可法也。
东坡识任德翁
蜀人任孜,字遵圣,以学问气节雄乡里。兄弟皆从老苏游。东坡所谓「大任刚烈,世无有,疾恶如风朱伯厚者」,其后在京师有哭遵圣诗云:「老任况豪俊,先子推辈行。」又云:「平生惟一子,抱负珠在掌,见之龆齓中,巳有食牛量。」其子后立朝,果着大节,即德翁也。东坡眼目髙,观人于龆齓间已能如此妙矣夫。
东坡西湖了官事
柬坡镇余杭,遇游西湖,多令旌旗导从,出钱塘门。坡则自涌金门,从一二老兵泛舟絶湖而来。饭于普安院,徜徉灵隠、天竺间,以吏牍自随。至冷泉亭,则据案剖决,落笔如风雨,分争辩讼,谈笑而办。已乃与僚吏剧饮,薄晚则乘马以归。夹道灯火,纵观太守。有老僧,绍兴末年九十余,幼在院为苍头,能言之。当是时,此老之豪气逸韵,可以想见也。
东坡改和陶集引
东坡既和渊明诗,以寄颍濵,使为之引。颍濵属藁寄坡,自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其下云:「嗟夫,渊明隠居以求志,咏歌以忘老,诚古之达者,而才实拙。若夫子瞻,仕至从官,出长八州,事业见于当世,其刚信矣,而岂渊明之拙者哉?」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古之君子,其取于人则然。东坡命笔改云:「嗟夫,渊明不肯为五斗粟一束带见乡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虽然,子瞻之仕,其出入进退犹可攷也。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区区之迹,葢未足以论士也。」此文今人皆以为颍濵所作,而不知东坡有所笔削也。宣和间,六槐堂蔡康祖得此藁于颍濵第三子【逊】因録以示人,始有知者。
东坡教人作文冩字
葛延之在儋耳,从东坡游甚熟。坡尝教之作文字云:“譬如市上店肆诸物,无种不有,却有一物可以摄得,曰钱而已。莫易得者是物,莫难得者是钱。今文章词藻事实,乃市肆诸物也,意者钱也。为文若能立意,则古今所有翕然并起,皆赴吾用。汝若晓得此,便防做文字也。”又尝教之学书云:“世人写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则不然,胷中有个天来大字,世间纵有极大字,焉能过此?从吾胷中天大字流出,则或大或小,惟吾所用。若能了此,便防作字也。”尝为作▯冠诗送其行,葛以语胡苍梧,苍梧为记之。此大匠诲人之妙法,学者不可不知也。
东坡谪居中勇于为义
陆宣公谪忠州,杜门谢客,惟集药方。葢出而与人交,动作言语之际,皆足以招谤,故公谨之后人得罪迁徙者,多以此为法。至东坡则不然,其在惠州也,程正辅为广中提刑,东坡与之中外,凡惠州官事,悉以告之。诸军阙营房,散居市井,窘急作过,坡欲令作营屋三百间,又荐都监王约指使蓝生同干。惠州纳秋米六万三千余石,漕符乃令五万以上折纳见钱,坡以为岭南钱荒,乞令人户纳钱与米并从其便。博罗大火,坡以为林令在式假不当坐罪,又有心力可委,欲专牒令修复公宇仓库,仍约束本州科配。惠州造桥,坡以为吏孱而胥横,必四六分分了钱,造成一座河楼桥,乞选一健干吏来了此事。又与广帅王敏仲书,荐道士邓守安令引蒲涧水入城,免一城人饮咸苦水,春夏疾疫之患。凡此等事,多涉官政,亦易指以为恩怨,而坡奋然行之,不疑,其勇于为义如此。谪居尚尔,则立朝之际,其可以死生祸福
译梁谿漫志卷三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梁谿漫志>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卷四,宋费衮撰。东坡教人读《檀弓》。
东坡教人读《檀弓》,黄庭坚谨守他的话,传给后学。《檀弓》确实是文章的模范,凡是写文章记事,常担心意思晦涩而辞不达意,话语虽然繁冗却终究不能阐明事理。只有《檀弓》有时用几句话记述一件事,有时用三句话记述一件事,甚至有用两句话记述一件事的,语言极其简练而意味深长,事情互不关联但意脉贯穿,经纬交错,形成自然的文风,这就是它值得效法的原因。
东坡识任德翁
蜀人任孜,字遵圣,凭借学问和气节在乡里称雄。兄弟都跟随老苏学习。东坡所说的“大任刚烈,世上没有,像朱伯厚那样疾恶如仇的人”,后来在京师有哭遵圣的诗说:“老任况且豪俊,先父推举为同辈。”又说:“平生只有一个儿子,抱负像掌上明珠,在孩童时期见到他,已有食牛的气量。”他的儿子后来在朝廷任职,果然表现出大节,就是任德翁。东坡眼光高,在孩童时期观察人就能如此精妙啊。
东坡西湖了官事
东坡镇守余杭,遇到游览西湖,大多让旌旗导从,出钱塘门。东坡则从涌金门,跟随一两个老兵泛舟横渡湖而来。在普安院吃饭,在灵隐、天竺间徘徊,带着公文随行。到了冷泉亭,就依据案桌剖决事务,落笔如风雨,分争辩讼,谈笑间办理完毕。然后与僚属尽情饮酒,傍晚则骑马回去。夹道灯火,纵观太守。有一位老僧,绍兴末年九十多岁,小时候在寺院做仆役,能讲述这些事。在当时,这位老者的豪气逸韵,可以想见。
东坡改和陶集引
东坡既和陶渊明的诗,寄给颍滨,让他作序。颍滨起草寄给东坡,自己想在晚年效法他万一。下面说:“唉,陶渊明隐居以求志,咏歌以忘老,确实是古代的达人,但才能实在拙劣。像子瞻,仕途做到从官,出任八州长官,事业显于当世,他的刚直确实可信,难道会是陶渊明那样的拙劣吗?”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私下比作我的老彭。”古代的君子,取法于人就是这样。东坡提笔修改说:“唉,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和一束带子见乡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多年,被狱吏所折困,终究不能悔改,以致陷入大难,却想在桑榆晚景,寄托于陶渊明,谁会相信呢?”虽然如此,子瞻的仕途,他的出入进退还是可以考察的。后来的君子,一定会有办法处理。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私下比作我的老彭。”孟子说:“曾子、子思同道,细微的痕迹,大概不足以论士。”这篇文章现在人们都认为是颍滨所作,却不知道东坡有所删改。宣和年间,六槐堂蔡康祖在颍滨第三子【逊】处得到此稿,于是抄录给人看,开始有人知道。
东坡教人作文冩字
葛延之在儋耳,跟随东坡学习很熟。东坡曾教他写文章说:“譬如市场上店铺的各种物品,没有种类不有的,却有一物可以统摄,就是钱而已。最容易得的是物,最难得到的是钱。现在文章的词藻事实,就是市场店铺的各种物品,意就是钱。写文章如果能立意,那么古今所有翕然并起,都为我所用。你如果懂得这个,就懂得写文章了。”又曾教他学书法说:“世人写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则不然,胸中有个天来大字,世间纵有极大字,焉能超过这个?从我胸中天大字流出,则或大或小,惟吾所用。如果能懂得这个,就懂得写字了。”曾为他作〇冠诗送行,葛延之告诉胡苍梧,胡苍梧记下了。这是大匠教诲人的妙法,学者不可不知。
东坡谪居中勇于为义
陆宣公谪居忠州,闭门谢客,只收集药方。大概因为出来与人交往,动作言语之间,都足以招致诽谤,所以公谨慎之后人得罪迁徙者,多以此为法。至于东坡则不然,他在惠州时,程正辅为广中提刑,东坡与他内外呼应,凡是惠州官事,都告诉他。诸军缺少营房,散居市井,窘迫急迫作恶,坡想让作营屋三百间,又推荐都监王约指使蓝生共同办理。惠州纳秋米六万三千余石,漕符却令五万以上折纳现钱,坡认为岭南钱荒,请求让人户纳钱与米都随其方便。博罗大火,坡认为林令在式假不当坐罪,又有心力可委,欲专牒令修复公宇仓库,仍约束本州科配。惠州造桥,坡认为吏孱而胥横,必四六分分了钱,造成一座河楼桥,乞选一健干吏了此事。又与广帅王敏仲书,推荐道士邓守安令引蒲涧水入城,免一城人饮咸苦水,春夏疾疫之患。凡此等事,多涉官政,也易指以为恩怨,而坡奋然行之,不疑,其勇于为义如此。谪居尚尔,则立朝之际,其可以死生祸福
动之哉。
东坡縁在东南
东坡平生宦游多在淮浙间,其始通守余杭,后又为守,杭人乐其政,而公乐其湖山。尝过夀星院,恍然记若前身游厯者。其于是邦,每有朱仲卿、桐乡之念。谪居于黄,凡五年,移汝。既去黄,夜行武昌山上,回望东坡,闻黄州鼓角,凄然泣下,赋诗云:“黄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来不辞逺寻上章乞居常州。其后谢表有“买田阳羡,誓毕此生”之语。在禁林与胡完夫、蒋颖叔醻唱,皆以卜居阳羡为言。晚自儋北归,爱龙舒风土,欲居焉,乃令郡之隠士李惟熙买田以老。已而得子由书,言桑榆末景,忍复离别,遂欲北还颍昌。作书与惟熙云:“然某縁在东南,终当防合,愿君志之,未易尽言也。”至仪真,乃闻忌之者犹欲攻击,遂不敢兄弟同居,竟居毗陵以薨。“縁在东南”之语乃尔,明騐古之伟人,自能前知,所谓有开必先者,不假数术也。
译(他)有所行动吗。
东坡的缘分在东南。
东坡一生做官游历多在江淮、浙江一带,起初任通判于余杭,后来又担任太守,杭州百姓喜爱他的政绩,而他也喜爱那里的湖光山色。他曾经过寿星院,恍惚间觉得像是前世游览过的地方。因此对于这个地方,他常有朱仲卿怀念桐乡那样的情思。被贬谪居住在黄州,共五年,后调任汝州。刚离开黄州时,夜间行走在武昌山上,回望东坡,听到黄州的鼓角声,凄然流泪,赋诗道:“黄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来不辞远。”于是上奏章请求居住在常州。后来在谢表中写道:“买田阳羡,誓毕此生。”在翰林院时与胡完夫、蒋颖叔唱和,都以在阳羡定居为话题。晚年从海南儋州北归,喜爱龙舒的风土人情,想在那里定居,于是让郡中的隐士李惟熙买田养老。不久收到弟弟苏辙的信,说晚年时光,不忍心再离别,于是想北归颍昌。写信给李惟熙说:“然而我的缘分在东南,最终应当会合,希望你记住这件事,其中的深意难以尽言。”到了仪真,才听说忌恨他的人还想攻击他,于是不敢与弟弟同住,最终居住在毗陵去世。“缘分在东南”这句话竟如此应验,明确验证了古代的伟人,自然能预知未来,这就是所谓“有开必先”,不借助占卜之术啊。
东坡卜居阳羡
建中靖国元年,东坡自儋北归,卜居阳羡。阳羡士大夫犹畏而不敢与之游,独士人邵民瞻从学于坡。坡亦喜其人,时时相与杖防,过长桥,访山水为乐。邵为坡买一宅,为钱五百缗。坡倾囊仅能偿之。卜吉入新第,既得日矣。夜与邵步月,偶至一村落,闻妇人哭声极哀。坡徙倚听之,曰:“异哉,何其悲也?岂有大难割之爱触于其心欤?吾将问之。”遂与邵推扉而入,则一老妪见坡泣自若。坡问妪何为哀伤至是,妪曰:“吾家有一居,相传百年,保守不敢动,以至于我,而吾子不肖,遂举以售诸人。吾今日迁徙来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宁不痛心?此吾之所以泣也。”坡亦为之怆然,问其故居所在,则坡以五百缗所得者也。坡因再三慰抚,徐谓之曰:“妪之旧居乃吾所售也,不必深悲。今当以是屋还妪。”即命取屋劵对妪焚之,呼其子,命翌日迎母还旧第,竟不索其直。坡自是遂还毗陵,不复买宅,而借顾塘桥孙氏居暂憇焉。是嵗七月,坡竟殁于借居。前辈所为类如此,而世多不知,独吾州传其事云。
东坡▯版
东坡北归至仪真,得暑疾,止于毗陵顾塘桥孙氏之馆。气寖上逆,不能卧。时晋陵邑大夫陆元光获侍疾卧内,辍所御嬾版以献,纵横三尺,偃植以受背。公殊以为便,竟据是版而终。后陆君之子以属苍梧胡德辉,为之铭曰:「参没易箦,由殪结缨,毙而得正,匪死实生。堂堂东坡,斯文栋梁,以正就木,犹不忍僵。昔我邑长,君先大夫,侍闻梦奠,启手举扶。木君戚施,匪屏匪几,诒万子孙,无曰不祥之器。」
毗陵东坡祠堂记
东坡自黄移汝,上书乞居常,其后谢表有「买田阳羡,誓毕此生」之语。在禁林与胡完夫、蒋颖叔唱和,有云:「惠山山下土如濡,阳羡溪头米胜珠。卖剑买牛吾欲老,杀鸡为黍子来无。」又云:「雪芽我为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山晚自儋耳北还,﨑岖万里,径归南兰陵以殁。葢出处穷达三十年间,未尝一日忘吾州者,而郡无祠宇奠谒之所,邦人以为阙文。乾道壬辰,太守晁彊伯【子健】来,始筑祠于郡学之西,塑东坡像其中。又于士夫家广摹画像,或朝服,或野服,列于壁间,而晁侍郎【公武】为之记。其略曰:「公武闻诸世父景迂生,崇宁间贼臣擅国,颠倒天下之是非,人皆畏祸,莫敢庄语。公之▯也,少公黄门铭其圹,亦非实録。其甚者,以赏罚不明罪元祐,以改法免役坏元丰,指温公才智不足,而谓公之斥逐出其遗意;称蔡确谤讟可赦,而谓公之进用自其迁擢;章子厚之贼害忠良,而谓公与之友善;林希之诋诬善类,而云公尝汲引之。呜呼!若然,则公之上清储祥、忠清粹德二碑及诸奏议著述,皆诞谩欤?」公武因子健之请,伏自思念,嵗月滋久,耆旧日益沦丧,存者皆邈,然后进则绪言将零落不传。于是不敢以不能为觧,而辄载其事。惟公当元祐时,起于谪籍,登金门玉堂,极礼乐文章之选。及章蔡窜朋党于岭表,而公独先朝廷追复党人官爵,而公独后。立朝本末彰明较着,如此岂有他哉?昔陈仲弓送中常侍父之▯,非以为贤,从者詈楚公子曰:「▯也不力」,非以为不肖,皆有为而发,岂少公之意或出于此非耶?后世不知其然,惟斯言是信,则为盛德之累大矣。因述景迂生之语,俾刻之乐石,庶异日网罗旧闻者有考。记成,彊伯刻石为二碑,一置之郡斋,一置之阳羡洞灵观,用杜元凯之法,葢欲俱传不朽。其措意甚美,然东坡公之名节固自万世。不磨矣。
武臣献东坡启
东坡帅定武,有武臣状极朴陋,以启事来献。坡读之甚喜,曰:“竒文也。”客退,以示幕客李端叔,问:“何者最为佳句?”端叔曰:“独开一府,收徐庾于幕中;并用五材,走孙吴于堂下。此佳句也。”坡曰:“非君谁识之者。”端叔笑谓坡曰:“视此郎眉宇间决无是语,得无假诸人乎?”坡曰:“使其果然,固亦具眼矣。”即为具召之,与语甚欢。一府皆惊。竹坡老人周少隠【紫芝
译东坡在阳羡选择居所
建中靖国元年,苏东坡从海南岛北归,选择在阳羡定居。阳羡的士大夫们仍然畏惧他,不敢与他交往,只有读书人邵民瞻跟随东坡学习。东坡也喜欢这个人,时常与他拄着拐杖,走过长桥,探访山水以为乐趣。邵民瞻为东坡买了一处住宅,花费五百缗钱。东坡掏空口袋才勉强能够偿还。选定吉日搬入新宅,日子已经定好了。夜里东坡与邵民瞻月下散步,偶然来到一个村落,听到妇人哭声极其悲哀。东坡徘徊倾听,说:“奇怪啊,为什么如此悲伤?难道是有难以割舍的深爱触动了她的内心吗?我要去问问。”于是与邵民瞻推门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见到东坡哭泣如常。东坡问老妇人为什么悲伤到这种地步,老妇人说:“我家有一处住宅,祖传百年,小心守护不敢变动,直到传给我,可是我的儿子不成器,竟然把它卖给了别人。我今天迁徙到这里,百年的老宅一旦诀别,怎能不痛心?这就是我哭泣的原因。”东坡也为之悲伤,问她的老宅在哪里,正是东坡用五百缗钱买下的那处。东坡于是再三安慰抚恤,慢慢对她说:“老妇人的老宅是我买下的,不必过于悲伤。现在应当把这房子还给您。”随即让人拿来房契当着老妇人的面烧掉,叫来她的儿子,命令第二天接母亲搬回老宅,最终没有索要房钱。东坡从此就回到毗陵,不再购买住宅,而是借住在顾塘桥孙氏家中暂时歇息。这一年七月,东坡竟然死在借住的地方。前辈们的行为大多像这样,而世人大多不知道,只有我们州里流传这件事。
东坡的〇版
东坡北归到达仪真,得了暑热病,停留在毗陵顾塘桥孙氏的客馆。气息渐渐上逆,不能躺卧。当时晋陵县令陆元光在卧室内侍奉照料,停下自己使用的懒版献给东坡,纵横三尺,斜着放置用来承托背部。东坡觉得非常舒适,最终靠着这个懒版去世。后来陆君的儿子把懒版托付给苍梧人胡德辉,胡德辉为之作铭说:“曾子去世时更换席子,子路被杀时系紧帽带,死得端正,并非只是死亡实则是生。堂堂东坡,是文坛的栋梁,以端正的姿态走向死亡,尚且不忍心倒下。从前我们县的长官,您的先父,侍奉时听说梦见祭奠,启手举扶。木头做的懒版弯曲,不是屏风也不是几案,留给万代子孙,不要说它是不祥的器物。”
毗陵东坡祠堂记
东坡从黄州调任汝州,上书请求居住在常州,后来谢表中写道:“买田阳羡,誓毕此生。”在翰林院与胡完夫、蒋颖叔唱和,写道:“惠山山下土如濡,阳羡溪头米胜珠。卖剑买牛吾欲老,杀鸡为黍子来无。”又写道:“雪芽我为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山晚年从儋耳北还,历经万里艰难险阻,直接回到南兰陵去世。大概出仕、隐居、困顿、显达三十年间,没有一天忘记我们州,可是郡里没有祠堂供人祭奠拜谒,当地人认为这是缺失。乾道壬辰年,太守晁强伯(字子健)到来,开始在郡学西边修建祠堂,在里面塑东坡像。又在士大夫家中广泛摹画画像,有的穿朝服,有的穿便服,排列在墙壁间,而晁侍郎(公武)为之作记。其大略说:“公武听世父景迂生说,崇宁年间奸臣专权,颠倒天下的是非,人们都畏惧灾祸,不敢直言。东坡去世时,黄庭坚为他墓志铭,也不是实录。更严重的,以赏罚不明归罪于元祐,以改变免役法破坏元丰,指责司马光才智不足,而说东坡被斥逐出于他的遗意;称蔡确的诽谤可以赦免,而说东坡的进用自他的提拔;章惇贼害忠良,而说东坡与他友善;林希诋毁诬陷好人,而说东坡曾经提拔他。唉!如果这样,那么东坡的上清储祥、忠清粹德二碑以及诸奏议著述,都是虚妄的吗?”公武因为子健的请求,伏案思考,岁月越来越久,老一代人日益去世,活着的人都遥远,然后进去则遗言将零落不传。于是我不敢以不能为借口,而擅自记载这件事。只有东坡在元祐时,从贬谪名单中起用,登上金门玉堂,极尽礼乐文章之选。等到章惇、蔡卞把朋党流放到岭南,而东坡独自先于朝廷追复党人官爵,而东坡独自后。立朝的本末彰明较著,像这样难道有其他原因吗?从前陈仲弓送中常侍父亲去世,不是认为他贤德,随从骂楚公子说:“〇也不力”,不是认为他不肖,都是有原因的,难道黄庭坚的意思或许出于此吗?后世不知道这样,只相信这话,那就是对盛德的很大损害了。于是叙述景迂生的话,使刻在石头上,希望日后搜集旧闻的人有考证。记成,强伯刻石为二碑,一放在郡斋,一放在阳羡洞灵观,用杜预的方法,大概想要都流传不朽。他的用意很好,然而东坡公的名节本来自万世不磨。
武臣献东坡启
东坡任定武帅,有个武臣相貌极其朴实粗陋,带着启事来献给东坡。东坡读了很高兴,说:“奇文啊。”客人退下,东坡把它给幕客李端叔看,问:“哪句最好?”端叔说:“独开一府,收徐庾于幕中;并用五材,走孙吴于堂下。这是好句子。”东坡说:“不是你谁认识它。”端叔笑着对东坡说:“看这人的眉宇间决没有这样的话,难道假借别人的吗?”东坡说:“如果真是这样,本来也有眼力。”于是立即准备召见他,与他交谈很愉快。一府的人都惊讶。竹坡老人周少隐(字紫芝
东坡戴笠
东坡在儋耳,一日过黎子云,遇雨,乃从农家借篛笠戴之,着屐而归。妇人小儿相随,争笑,邑犬羣吠。竹坡周少隠有诗云:「持节休夸海上苏,前身便是牧羊奴。应嫌朱绂当年梦,故作黄冠一笑娱。」遗迹与公归,物外清风为我袭庭隅。凭谁唤起王摩诘,画作东坡戴笠图。今时亦有画此者,然多俗笔也。
东坡荔支诗
柬坡食荔支诗有云:「云山得伴松桧老,霜雪自困樝梨麄。」常疑上句似泛,此老不应尔。后见习闽广者云:「自福州古田县海口镇至于海南,凡宰上木松桧之外,悉杂植荔子,取其枝叶荫覆,弥望不絶。」此所以有伴松桧之语也。
东坡用事对偶精切
东坡词源如长江大河,汹涌奔放,瞬息千里,可骇可愕。而于用事对偶,精妙切当,人不可及。如张子野买妾诗,全用张氏事;祭徐君猷文,全用徐氏事;送李方叔下第诗,用古战塲日,五色皆当家事,殆如天成。徐君猷、孟亨之皆不饮,作诗戏之,用徐邈、孟嘉饮酒事,仍各举当时全语以为对。其通守余杭日,荅髙丽使私觌状云:“归时事于宰旅,方劳逺勤;发私币于公卿,亦▯见及。”发币一事,非外夷使者致馈之故实乎?
退之东坡用先后语
退之《南山诗》云:“或齐若友朋,或差若先后。”人多不知“先后”之义。练塘洪庆善吏部【兴祖】引前汉《志》云:“见神于先后宛若其。”注云:“兄弟妻,闗中呼为先后。”予观东坡徐州谢上表云:“信道直前,曾无坎井之避;立朝寡助,谁为先后之容?”或疑“先后”不可对“坎井”,葢不知亦出于此也。
东坡文效唐体
柬坡之文浩如河汉,涛澜奔放,岂区区束防于隄防者而作?徐君猷祭文及徐州鹿鸣燕诗序,全用四六,效唐人体而益工,葢以文为戏耶?
东坡録沿流馆诗
东坡在翰林,被防作《上清储祥宫碑》,哲宗亲书其额。绍圣党祸起,磨去坡文,命蔡元长别撰。玉局遗文中有诗云:「淮西功德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其题云:「绍圣中得此诗于防流馆中,不知何人作也,戏録之以益箧笥之藏。」此诗乃东坡自作,葢寓意储祥之事,特避祸故托以得之。味其句法则可知矣。
石屋洞题名
临安石屋洞崕石上有题名二十五字云:「陈襄、苏颂、孙奕、黄灏、曾孝章、苏轼同游」,熙宁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内东坡姓名磨去,仅存髣髴,葢崇寜党祸时也。
栁展如论东坡文
东坡归自海南,遇其甥栁展如【闳】出文一卷,示之曰:“此吾在岭南所作也,甥试次第之。”展如曰:“《天庆观乳泉赋》词意髙妙,当在第一;《钟子翼哀词》别出新格,次之;他文称是。”舅老笔,甥敢优劣邪?坡叹息以为知言。展如后举似洪庆善,庆善防东坡帖,具载其语。
贬所敬苏黄
元祐党祸,烈于炽火,小人交扇其熖,傍观之君子,深畏其酷,惟恐党人之尘▯污之也。而东坡之在儋,儋守张中事之甚至,且日从叔党棋以娯。东坡洎张觧官北归,坡凡三作诗送之。鲁直之在戎,戎守彭知防,每遣吏李珍调护其逆旅之事,无不可人意。当是之时,而二守乃能如此,其义气可书。张竟以此坐谪云。
昌化盛事
东坡眉人,贬昌化。任德翁亦眉人,后亦贬昌化。张才叔赠德翁诗云:「儋耳百年经僻陋,眉山二老继驱除。」德翁和云:「身投魑魅家何在,泽逮昆虫罪未除。」苏、任两公同乡里,同贬所,大节相望。顾儋耳独何幸也?
侍儿对东坡语
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有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为然,又一人曰:「满腹都是识见。」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乃曰:「学士一肚皮不入时宜。」坡捧腹大笑。
梁谿漫志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卷五宋费衮撰《优孟孙叔敖歌》
史记载优孟言孙叔敖事曰:「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
译东坡戴笠
苏东坡在儋耳时,有一天去拜访黎子云,遇上雨天,于是向农家借了一顶竹笠戴上,穿着木屐回家。妇女和小孩跟在后面,争着嘲笑,城里的狗群起吠叫。竹坡周少隠有诗说:“持节出使不必夸耀海上的苏东坡,他前世就是牧羊的奴仆。大概嫌弃当年朱绂加身的梦境,故意戴上黄冠以此一笑取乐。”遗迹随着他归来,物外的清风袭入我的庭院角落。凭谁去唤醒王维,画一幅东坡戴笠图。现在也有画这个题材的,但大多是俗笔。
东坡荔支诗
苏东坡吃荔枝的诗中有:“云山得伴松桧老,霜雪自困樝梨麄。”常怀疑上句似乎泛泛而谈,这位老人不应如此。后来听说福建、广东的人说:“从福州古田县海口镇到海南,凡是松桧之外的树木,都杂种荔枝,取其枝叶荫蔽覆盖,放眼望去连绵不绝。”这就是有“伴松桧”这句话的原因。
东坡用事对偶精切
苏东坡的才思如长江大河,汹涌奔放,瞬息千里,令人惊骇愕然。而在用典对偶方面,精妙切当,别人无法企及。如张子野买妾诗,全用张氏典故;祭徐君猷文,全用徐氏典故;送李方叔落第诗,用古战场日、五色皆当家的典故,几乎如同天成。徐君猷、孟亨之都不喝酒,作诗戏弄他们,用徐邈、孟嘉饮酒的典故,并且各自引用当时的完整语句作为对仗。他任余杭通判时,答复高丽使节私觌的状文说:“归时事于宰旅,方劳逺勤;发私币于公卿,亦〇见及。”发币一事,不就是外夷使者致送馈赠的典故吗?
退之东坡用先后语
韩愈《南山诗》说:“或齐若友朋,或差若先后。”很多人不知道“先后”的意思。练塘洪庆善吏部【兴祖】引用前汉《志》说:“见神于先后宛若其。”注解说:“兄弟的妻子,关中称为先后。”我看苏东坡徐州谢上表说:“信道直前,曾无坎井之避;立朝寡助,谁为先后之容?”有人怀疑“先后”不能对“坎井”,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这也出自这个典故。
东坡文效唐体
苏东坡的文章浩如河汉,涛澜奔放,难道是区区束缚于堤防的人所能写作的吗?徐君猷祭文及徐州鹿鸣宴诗序,全用四六句式,效仿唐代文体而更加精巧,大概是以文为戏吧?
东坡録沿流馆诗
苏东坡在翰林院,被命作《上清储祥宫碑》,哲宗亲笔书写碑额。绍圣年间党祸兴起,磨去东坡的文章,命令蔡京另撰。玉局遗文中有一首诗说:“淮西功德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题注说:“绍圣年间在沿流馆中得到这首诗,不知是谁作的,戏录下来以增加箱箧的收藏。”这首诗是苏东坡自作,大概寓意储祥之事,特意避祸所以托称得到。品味其句法就可以知道了。
石屋洞题名
临安石屋洞崖石上有题名二十五字说:“陈襄、苏颂、孙奕、黄灏、曾孝章、苏轼同游”,熙宁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其中东坡的姓名被磨去,仅存模糊痕迹,大概是崇宁党祸的时候。
栁展如论东坡文
苏东坡从海南归来,遇到他的外甥栁展如【闳】拿出一卷文章,给他看说:“这是我在岭南所作的,外甥试着排列次序。”展如说:“《天庆观乳泉赋》词意高妙,应当排在第一;《钟子翼哀词》别出新格,排在第二;其他文章依次类推。”舅舅老笔,外甥敢分优劣吗?东坡叹息认为他是知言。展如后来告诉洪庆善,庆善编东坡帖,详细记载了这些话。
贬所敬苏黄
元祐党祸,猛烈如炽火,小人交相煽风点火,旁观的君子,深深畏惧其残酷,唯恐党人的尘埃玷污自己。而苏东坡在儋耳,儋州太守张中侍奉他非常周到,并且每天跟他的叔父下棋以娱乐。苏东坡和张中解官北归,东坡一共三次作诗送他。黄庭坚在戎州,戎州太守彭知防,每次派遣吏员李珍调护他的旅舍之事,无不称心如意。在这个时候,而两位太守却能如此,他们的义气值得记载。张中最终因此获罪被贬。
昌化盛事
苏东坡是眉州人,被贬昌化。任德翁也是眉州人,后来也被贬昌化。张才叔赠任德翁诗说:“儋耳百年经僻陋,眉山二老继驱除。”德翁和诗说:“身投魑魅家何在,泽逮昆虫罪未除。”苏、任两位公同乡里,同贬所,大节相望。难道儋耳独自有什么幸运吗?
侍儿对东坡语
苏东坡有一天退朝,吃完饭,摸着肚子,慢慢行走,回头对侍儿说:“你们且说说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个婢女急忙说:“都是文章。”东坡不以为然,又一个人说:“满腹都是识见。”东坡也未认为恰当,到了朝云才说:“学士一肚皮不入时宜。”东坡捧腹大笑。
梁谿漫志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卷五宋费衮撰《优孟孙叔敖歌》
史记载优孟言孙叔敖事说:“楚相孙叔敖知道他是贤人,善待他。病且死,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