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漫志卷四
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逺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嵗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夀,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何谓?」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亷,以治楚,楚王得以覇。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亷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亷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亷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史记所载如此。予尝游浮光,叔敖即是郡期思县人也。期思今废为镇,予得汉延熹中所立碑书是事,防有不同云。病甚临卒,将无棺椁,令其子曰:「优孟曾许千金贷吾。」孟楚之乐长,与相君相善,虽言千金,实不负也。卒后数年,庄王置酒以为乐,优孟乃言孙君相楚之功,即忼慨髙歌,涕泣数行【阙一字】投首王,王心感动觉悟,问孟,孟具列对,即求其子而加封焉。子辞:「父有命如楚,不忘亡臣社稷【阙一字】而欲有赏,必于潘国下湿墝埆,人所不贪,遂封潘乡。潘即固始也。」而所载歌絶竒曰:「贪吏而可为而不可为,亷吏而可为而不可为。贪吏而不可为者,当时有污名而可为者,子孙以家成。亷吏而可为者,当时有清名而不可为者,子孙困穷披褐而。」卖薪贪吏,常苦富;亷吏,常苦贫。独不见楚相孙叔敖亷洁,不受钱?味其词语,愤世疾邪,含思哀怨,过于恸哭,比之《史记》所书,逺甚!听者安得不感动也?欧阳公《集古録》谓防斯碑后世遂不复知叔敖名,饶又谓碑亦罕传。余以集録二十年间,求之博且勤,乃得之云。
译你一定会贫困。如果去见优孟,就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穷困潦倒,背着柴草,遇见优孟,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终时嘱咐我,因为贫困,去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去别的地方,我就穿戴孙叔敖的衣冠,拍着手交谈。过了一年多,模仿得像孙叔敖,楚王和左右的人都不能分辨出来。’楚庄王设宴,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吃一惊,以为孙叔敖复活了,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担任相职,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又来了,王问:‘妻子怎么说?’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相,不值得做。像孙叔敖做楚相,竭尽忠诚廉洁,治理楚国,楚王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没有立锥之地,贫困地背着柴草,靠此维持饮食。如果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里耕田辛苦,难以得到食物。起来做官吏,贪婪卑鄙的人,不顾余财,遭受耻辱而死,家室富裕,又恐怕接受贿赂枉法,做奸邪触犯大罪,自身死亡而家灭。贪婪的官吏怎么能做呢!想到做廉洁的官吏,奉法守职,直到死不敢做坏事,廉洁的官吏怎么能做呢!’楚相孙叔敖坚持廉洁直到死,如今妻子儿女穷困,背着柴草吃饭,不值得做。’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于是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史记》记载如此。我曾经游历浮光,孙叔敖就是该郡期思县人。期思现在废为镇,我得到了汉延熹年间所立的碑文记载此事,细节有所不同说:病重临死时,将没有棺椁,对他的儿子说:‘优孟曾许诺借给我千金。’优孟是楚国的乐长,与相君交好,虽然说了千金,实际上没有辜负。死后几年,庄王设宴以为娱乐,优孟于是陈述孙君做楚相的功劳,随即慷慨高歌,涕泪数行【缺一字】投首于王,王心感动觉悟,问优孟,优孟详细列举回答,于是寻找他的儿子而加以封赏。儿子推辞说:‘父亲有命如楚,不忘亡臣社稷【缺一字】而想要有赏,一定在潘国下湿贫瘠,人们不贪的地方,于是封给潘乡。潘就是固始。’而所载歌曲极其奇特说:‘贪婪的官吏可以做而不可以做,廉洁的官吏可以做而不可以做。贪婪的官吏不可以做者,当时有污名而可以做者,子孙因此家业成。廉洁的官吏可以做者,当时有清名而不可以做者,子孙困穷披着粗布衣。’卖柴的贪婪官吏,常苦于富;廉洁官吏,常苦于贫。难道没看见楚相孙叔敖廉洁,不接受钱财?品味他的词语,愤世嫉邪,含思哀怨,超过恸哭,比起《史记》所书,远甚!听的人怎能不感动呢?欧阳公《集古录》说防斯碑后世于是不再知道孙叔敖的名,饶又谓碑也罕见流传。我凭借《集古录》二十年间,寻求它广博且勤奋,才得到它说。
史载祸福报应事
史书载祸福报应事,当示劝惩之意。班固书田蚡杀魏其、灌夫事,其末云:「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謼服谢辠,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其意葢谓蚡虽幸逃人戮,鬼得而诛之矣。故书之所以示戒也。」唐书载崔器议达奚珣罪,抵死后,器病叩头云:「达奚尹诉于我三日卒。」夫珣之叛君附贼,死有余罪。器守正据法,尚何所诉?又安能为正人之厉哉?徒使逆徒用以借口,此等事削而不书可也。
古者居室皆称宫
古者居室,贵贱皆通称宫,初未尝分别也。秦汉以来,始以天子所居为宫矣。《礼记》云:「父子异宫」,又云:「儒有一畆之宫,环堵之室。」林子中在京口作诗寄东坡云:「欲唤无家一房客,五云楼殿鏁鼇宫。」而东坡和云:「卭头莫唤无家客,归扫峩眉一畆宫。」葢本诸此。
诸父大人
伯叔父谓之诸父,兄弟之子谓之犹子,故皆可称为父子。二疏傅受,乃广之兄子,而班固书曰:“即日父子俱移病。”又今人称父为大人,而此书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则诸父亦通称,犹孟子之所谓大人者,葢皆尊者之称尔。
子者男子通称
子者,男子之通称。若文字间称其师,则曰子某。子复冠子字于其上者,示特异于常称。曰吾所师者,则某子云尔。列子乃其门人所集,故曰子列子。公羊之书,其弟子称其为子公羊子。至隠十一年称子沈子。何休注曰:「子沈子,后师沈子称子冠氏上者,着其为师也。」不但言子曰者,辟孔子也。其不冠子者,他师也。陈后山以南丰瓣香,称为子曾子,葢用此法。刘梦得自为传,乃加子于上者,非是。而今人承其误,亦多以自称或称其朋友,皆失之矣。
前言往行有所感发
士大夫多识前言往行,岂独资谈柄为观美?葢欲施之用也。国初遣卢多逊使李国主,还舣舟宣化口,使人白国主曰:“朝廷重修天下图经,史馆独阙江东诸州,愿各求一本以归。”国主亟令缮冩送与之,于是多逊尽得其十九州之形势、屯戍逺近、户口多寡以归朝廷,始有用兵之意。熙宁中,髙丽入贡,所经州县悉要地图,所至皆造送,山川道路形势险易,无不备载。至扬州牒州取地图,是时陈秀公守扬,绐使者欲尽见两浙所供图,仿其防模供造。及图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闻。秀公之举,盖因前事有所感发也。
老而能学
曹孟德尝言:“老而能学,惟吾与袁伯业。”东坡云:“此事不独今人不能,古人亦自少也。”东坡以《论语觧》寄文潞公书云:“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予窃谓年齿寖髙而能留意于学,此固非易事,然于其中亦自有味。盖老者更事既熟,见理既明,开卷之际,迎刃而觧,如行旧路而见故人,所谓“温故知新”者,人于少年读书与中年、晚年所见各不同,其作文亦然。故老而能学,盖自有以乐之也。
温公论商鞅
温公论魏惠王有一商鞅而不能用,使还为国害,丧地七百里,窜身大梁。予窃谓商鞅刻薄之术,始能帝秦,卒能亡秦。使用之于魏,其术犹是也。孟子不逺千里而来,惠王犹不能听其言,其妄庸可知矣。温公不责惠王以不听孟子仁义之言,而乃责其不用商鞅功利之说,何耶?公于此必有深意,特予未之晓尔。
辨髙祖卧内夺韩信军
史记》西汉所书,髙祖即卧内夺韩信军事,殊可疑。且信为汉名将,凡用兵之法,敌人动息尚当知之,岂有其主夜宿传舎,而军中不知其斥▯不明,可想见矣。周亚夫屯细栁,天子先驱至,不得入,今乃使人晨入其卧内,称「汉使者至」,麾召诸将,易置其军,而犹不知。信方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则其军门壁垒荡然无禁,所谓纪律果安在邪?设或敌人仿此而为之,其败亡可立而待也。项羽死,髙祖又袭夺其军,夫为将而其军每为袭夺,则真成儿戏尔。信号能申军法,恐不应至是也。
平淮西碑误
唐宪宗以永贞元年八月即位,是月,剑南西川刘
译史书记载祸福报应之事,应当体现劝善惩恶的用意。班固在《汉书》中记载田蚡杀害魏其侯、灌夫的事,结尾说:“田蚡生病,全身疼痛,好像有人打他。他呼喊服罪谢过,皇上派看鬼的人去观察,那人说:‘魏其侯和灌夫一起守着他鞭打,想要杀死他,最终死了。’这意思大概是说田蚡虽然侥幸逃脱了人间的杀戮,但鬼神却能够诛杀他。所以史书用来警示后人。”《唐书》记载崔器议论达奚珣的罪行,判处死刑后,崔器生病,叩头说:“达奚珣向我申诉,三天后就死了。”达奚珣背叛君主依附叛贼,死有余辜。崔器坚守正道依据法律,还有什么可申诉的?又怎么能成为正直之人的厉鬼呢?只是让叛逆之徒借此作为借口,这类事情删去不写就可以了。
古代居住的房屋,无论贵贱都通称为宫,起初并没有分别。从秦汉以来,才开始把天子居住的地方称为宫。《礼记》说:“父子不住在同一宫室”,又说:“儒者有一亩见方的宫室,四周墙壁环绕的房间。”林子中在京口作诗寄给东坡说:“想要呼唤没有家室的房客,五云楼殿锁住了鼇宫。”而东坡和诗说:“不要呼唤没有家室的客人,回去打扫峨眉山一亩见方的宫室。”大概都是源自于此。
伯父叔父称为诸父,兄弟的儿子称为犹子,所以都可以称为父子。二疏(疏广、疏受)受封,疏受是疏广兄长的儿子,而班固记载说:“当天父子都称病辞职。”又如今人称父亲为大人,而这本书中疏受叩头说:“听从大人的意见。”那么诸父也通称为大人,就像孟子所说的“大人”一样,大概都是对尊者的称呼罢了。
“子”是男子的通称。如果在文字中称呼老师,就说子某。在“子”字上面再加“子”字,表示与平常称呼不同。说我所尊师的人,就是某子罢了。《列子》是其门人所编纂,所以称为子列子。《公羊传》中,其弟子称他为子公羊子。到了隐公十一年称子沈子。何休注说:“子沈子,后来的老师沈子,称子冠在姓氏之上,是为了表明他是老师。”不仅说“子曰”的,是为了区别于孔子。那些不在姓氏前加“子”的,是其他老师。陈后山因为曾巩(南丰)瓣香(敬重),称为子曾子,大概是用这种方法。刘梦得(刘禹锡)自己写传记,却在上面加“子”字,这是不对的。而现代人承袭他的错误,也多用来自称或称呼朋友,都是错误的。
士大夫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日的行为,难道只是凭借谈资作为观赏之美吗?大概是想付诸实用。建国初年派遣卢多逊出使南唐国主,回来时船停在宣化口,派人告诉国主说:“朝廷重修天下图经,史馆唯独缺少江东各州,希望各自求取一本带回。”国主急忙命令抄写送给他,于是卢多逊得到了十九州的形势、屯戍远近、户口多少等情报带回朝廷,才开始有用兵的意图。熙宁年间,高丽入贡,所经过的州县都索要地图,所到之处都制造送交,山川道路形势险易,无不详细记载。到了扬州,牒文要求州府提供地图,这时陈秀公(陈尧佐)镇守扬州,欺骗使者想要尽览两浙所供的地图,仿照其规模制造。等到地图送到,都聚集起来烧掉,把这件事详细上报。陈秀公的举动,大概是因为前事有所感触激发。
曹孟德曾说:“年老还能学习,只有我和袁伯业。”东坡说:“这件事不仅今人不能做到,古人也很少。”东坡把《论语解》寄给文潞公的信中说:“即使没有可取之处,也足以见他穷困不忘道义,年老还能学习。”我私下认为年纪渐长而能留意于学习,这固然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其中自有滋味。大概老年人经历世事既多,明晓事理既深,打开书本时,迎刃而解,如同走旧路而见故人,所谓“温故知新”,人在少年读书与中年、晚年所见各不相同,作文也是如此。所以年老能学习,大概自有其乐。
温公评论魏惠王有一个商鞅却不能任用,让他回国成为祸害,丧失土地七百里,逃身大梁。我私下认为商鞅刻薄的手段,起初能使秦国称帝,最终能使秦国灭亡。如果用在魏国,他的手段还是一样的。孟子不远千里而来,惠王还不能听从他的话,他的昏庸可知。温公不责备惠王不听从孟子仁义之言,却责备他不任用商鞅功利之说,为什么呢?公在这里必有深意,只是我不明白罢了。
《史记》西汉所记载的,高祖在卧室内夺取韩信军权的事,非常可疑。况且韩信是汉的名将,凡是用兵的方法,敌人的动静尚且应当知道,难道有他的君主夜宿驿站,而军中不知道斥候不明,可以想见了。周亚夫屯兵细柳,天子先驱到达,不能进入,现在却派人早晨进入他的卧室,称“汉使者到”,指挥召集诸将,更换他的军队,而还不知道。韩信刚起床,才知道,只有汉王来,大惊,那么他的军门壁垒毫无禁令,所谓的纪律究竟在哪里呢?假使敌人仿效这样做,他的败亡可以立刻等待。项羽死后,高祖又袭夺他的军队,作为将领而他的军队经常被袭夺,那就真成了儿戏。韩信号称能申明军法,恐怕不应该到这种地步。
唐宪宗在永贞元年八月即位,这个月,剑南西川刘
辟自称留后。十一月,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杨惠琳伏诛。十月戊子,刘辟伏诛。事皆在元和元年,而退之《平淮西碑》云:“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葢误也。《新唐书》载此碑,删去“明年平夏”一句。
译刘辟自称留后。十一月,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叛。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日,杨惠琳被处死。十月戊子日,刘辟被处死。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元和元年,但韩愈的《平淮西碑》却说:“第二年平定夏州,又过了一年平定蜀地。”这大概是错误的。《新唐书》收录这篇碑文时,删去了“第二年平定夏州”这一句。
晋史书事鄙陋
晋史书事,鄙陋可笑者非一端。如论阮孚好屐,祖约好财,同是累而未判得失。夫蜡屐固非雅事,然特嗜好之僻尔,岂可与贪财下俚者同日语哉?而作史者必待客见其料财物,倾身障簏,意未能平,方以分胜负。此乃市井屠沽之所不若,何足以污史笔?尚安论胜负哉?许敬宗之徒,污下无识,东坡以为人奴不为过也。
论姚崇序进郎吏
姚崇序进郎吏,明皇仰视殿屋,崇再三言之,终不应,崇惧趋出。髙力士侍侧曰:「大臣奏事,陛下当面加可否,柰何一不省察?」帝曰:「朕任崇以天下事,当进贤退不肖,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烦朕耶?」防力士传防省中为道,帝语崇乃喜,闻者皆服。帝识人君之体,后之论史者亦美之。予谓明皇怠心已兆于此。夫官吏虽有崇卑之异,然一吏不肖,则一事隳,君相共议,亦理之常,不应以其防而忽之。政使欲示信任之意,亦当因是面加开谕,使崇晓然于心,岂宜傲睨峻拒,忿然不荅?则是厌万几之繁,畏恶之意已形于外,不复顾省矣。其后竟委政于李林甫,専擅国柄,付边事于安禄山,卒致大乱,盖胎于拒姚崇之时也。
▯错名如字读
▯错之名,古今皆读如措字。潘岳《西征赋》云:「越安陵而无讥,谅惠声之寂寞;吊爰丝之正议,仗梁剑于东郭;讯景皇于阳丘。」爰信谗而矜谑,殒吴嗣于局下。葢发怒于一博,成七国之称乱;翻助逆以诛错,恨过听之无讨。兹沮善而劝恶。据此,则乃如字读,而前辈初不然。不知岳何所据耶?
西汉句读
西汉极有好语,患在读者乱其句读【去声】如《卫青传》云:“人奴之生,得无笞骂足矣,安得封侯事乎?”“人奴之为一句,生得无笞骂足矣”为一句,“生读如生,乃与哙等为伍之生”,谓人方奴我,“平生得无笞骂已足矣,安敢望封侯事”?则语有意味,而句法雄健。今人或以“人奴之生”为一句,只移一字在上句,便凡近矣。
西汉沟洫志
西汉沟洫志》载贾让治河防云:「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隄激,使东抵东郡平冈;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隄,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隄,激使东北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读者多善其五用「石隄」字而不为冗复。予谓其源葢出于《禹贡》,自导河积石而下,至九州攸同,一段才二百余字,而用「东至」「北至」者凡三十余,皆连属重复。读之初不觉其烦,政如崇山峭壁,先后崛立,愈险愈竒。班固盖法此。
作史华实相副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作史者当务华实相副,须能摹写当时情状,如在目前,乃为尽善。若惟务语简,则下笔之际,必有没其本意者。如始皇见茅焦之时,记事者书云:「王仗剑而坐,口正沫出。」观「口正沫出」四字,则始皇鸷忍虎视之状,赫然可见矣。作史之法,当然也。
论季布
季布面折廷争,欲斩樊哙殿上,皆恐。吕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其刚直可知矣。曹丘生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谈等,与窦长君善,布以书谏长君,使勿与通。其始固亦善矣。及曹丘来见,初无他说,止进谄辞以悦之,谓其得声梁楚间,欲游扬其名于天下。其奸佞取媚,亦犹所以待赵谈、窦长君耳。为布者,当骂而弗与通,如袁盎之絶富人可也。顾乃大悦,引为上客。布至此,何谬耶?
辨唐太宗臂鹞事
通鉴》载唐太宗尝自臂鹞,望见魏徴来,纳之懐。徴奏事,故久不已,鹞竟死懐中。按白乐天《元和十五年献续虞人箴》云:「降及宋璟,亦谏▯宗,温顔聴纳,献替从容。及璟趋出,鹞死握中。」故开元事播于无穷。则是宋璟谏明皇,非魏徴谏太宗也。乐天在当时,耳目相接,必有据依。殆史之误,抑岂二事皆然,适相似耶?
五代典章
五季承唐之后,虽兵革相寻,然去唐未逺,制度典章,人犹得以持循。如萧希甫论内宴,枢宻使不当坐;李琪为仆射,太常礼院言无送上之文;马缟、赵咸议嫂叔之
译晋史记载的事情,粗俗浅陋可笑的地方不止一处。比如评论阮孚喜爱木屐,祖约喜爱钱财,两人同样有所执着,却未判断出谁优谁劣。穿蜡屐固然不是高雅的事,但不过是嗜好偏狭罢了,怎么能与贪婪钱财、格调低俗的人同日而语呢?而写史的人一定要等到客人看见祖约清点财物,身体倾斜挡住竹箱,心里还不平静,才以此分出胜负。这连市井屠夫酒贩都不如,怎么配得上玷污史笔?还谈什么胜负呢?许敬宗之流,卑污低下没有见识,苏东坡认为把他们当作奴仆也不为过。
姚崇按次序提拔郎官,唐玄宗仰头看着殿屋,姚崇再三陈述,玄宗始终不回应,姚崇害怕地快步退出。高力士在旁边侍候说:“大臣奏事,陛下应当当面表示同意或不同意,怎么一点不省察呢?”皇帝说:“我任用姚崇处理天下大事,应当由他举荐贤能、罢黜不肖,郎官是低微的职位,难道要一一烦劳我吗?”高力士把这话传进内廷,皇帝对姚崇说的话才高兴,听到的人都信服。皇帝懂得君主的体统,后来的史论者也赞美他。我认为唐玄宗怠慢的心意已经在此显露。官吏虽然有高低贵贱的区别,但一个官吏不贤能,就会败坏一件事,君臣共同商议,也是常理,不应该因为职位低微就忽视它。即使想要表示信任的意思,也应当借此当面开导晓谕,让姚崇心里明白,怎么可以傲慢轻视、严厉拒绝,愤怒地不回答呢?这就是厌倦万机事务的繁杂,厌恶的意思已经显露在外,不再顾及省察了。后来竟然把政事委托给李林甫,专擅国家大权,把边防事务交给安禄山,最终导致大乱,大概祸根就在拒绝姚崇的时候种下了。
〇“错”这个字,古今都读作“措”字的音。潘岳《西征赋》说:“越过安陵而没有讥讽,相信惠声的寂寞;哀悼爰丝的正论,依靠梁剑在东郭;询问景皇在阳丘。”爰丝听信谗言而自夸戏谑,在棋局下丧命吴嗣。大概因一次赌博发怒,成就了七国称乱;反而帮助逆贼诛杀晁错,怨恨听信谗言而没有讨伐。这是阻止善行而鼓励恶行。根据这个,那么应该按本字读音,而前辈们起初却不是这样。不知道潘岳依据的是什么?
西汉有很多好语句,弊病在于读者弄乱了句读【去声】。比如《卫青传》说:“人奴之生,得无笞骂足矣,安得封侯事乎?”“人奴”作为一句,“生得无笞骂足矣”作为一句,“生”读作“生”,是“与哙等为伍”的“生”,意思是人正把我当作奴仆,“平生得到鞭打辱骂已经足够了,怎么敢奢望封侯的事”?那么语句有意味,而且句法雄健。现在有人把“人奴之生”作为一句,只是把“生”字移到上句,就变得平庸浅陋了。
《西汉沟洫志》记载贾让治理河防说:“黄河从河内向北到黎阳,修筑石堤激荡水流,使它向东抵达东郡平冈;又修筑石堤,使它向西北抵达黎阳观下;又修筑石堤,使它向东北抵达东郡津北;又修筑石堤,使它向西北抵达魏郡昭阳;又修筑石堤,激荡水流使它向东北百余里之间。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读者大多赞赏五次使用“石堤”二字而不显得冗长重复。我认为它的源头大概出自《禹贡》,从导河积石而下,到九州攸同,一段才二百多字,而使用“东至”“北至”的共有三十多处,都是连续重复。读起来起初不觉得烦琐,正像崇山峭壁,先后耸立,越险越奇。班固大概是效法这个。
质朴胜过文采就粗野,文采胜过质朴就虚浮。写史的人应当追求文采与实质相配,必须能够描摹当时的情状,如同就在眼前,才算尽善。如果只追求语言简略,那么下笔的时候,必然会有埋没本意的地方。比如秦始皇见茅焦的时候,记事的人写道:“王仗剑而坐,口正沫出。”看“口正沫出”四个字,那么秦始皇鸷忍虎视的样子,赫然可见了。写史的方法,应当如此。
季布当面折辱、在朝廷争辩,想在殿上斩樊哙,众人都害怕。吕后罢朝,就不再商议攻打匈奴,他的刚直可知了。曹丘生多次招揽权贵、顾惜金钱,侍奉贵人赵谈等人,与窦长君交好,季布写信劝谏窦长君,让他不要与曹丘生交往。他起初本来也是好的。等到曹丘生来见,起初没有别的话,只是进献谄媚之辞来取悦他,说他在梁楚之间有声望,想要游说宣扬他的名声于天下。他的奸佞取媚,也就像对待赵谈、窦长君一样。作为季布,应当骂他而不与他交往,像袁盎断绝与富人的交往那样是可以的。反而非常高兴,引为上客。季布到了这一步,多么荒谬啊?
《通鉴》记载唐太宗曾经亲自臂架猎鹰,望见魏征来,把它藏在怀里。魏征奏事,故意很久不停止,猎鹰最终死在怀里。查白居易《元和十五年献续虞人箴》说:“降及宋璟,也劝谏〇宗,温和的脸色听从采纳,进谏退让从容。等到宋璟快步退出,猎鹰死在手中。”所以开元年间的事流传无穷。那么这是宋璟劝谏唐明皇,不是魏征劝谏唐太宗。白居易在当时,耳目相接,一定有依据。大概是史书的错误,或者两件事都这样,恰好相似呢?
五代承接唐朝之后,虽然战乱不断,但距离唐朝不远,制度典章,人们还能够遵循。比如萧希甫议论内宴,枢密使不应当就座;李琪担任仆射,太常礼院说没有送上的文书;马缟、赵咸议论嫂叔之
服;崔税以宰相改其所草制,而引经固争。使当时人人能守唐制,如此,岂不能久立国乎?
译服;崔税以宰相身份修改他所起草的诏书,并引用经义坚决争辩。如果当时人人都能恪守唐代的制度,像这样,难道不能使国家长久立足吗?
老泉赞画五星
老泉赞吴道子画《五星云妆》,非今人唇傅黒膏。予常疑霄汉星辰之尊,而妆饰乃如是之妖,何也?及观《唐五行志》:元和末,妇人为圆髻、椎髻,不设▯饰,不施朱粉,惟以乌膏注唇,状若悲啼。乃悟唐之俗工,作时世妆,嫁名道子,以绐流俗,星辰不如是也。
痛饮读离骚
昔人有云:「痛饮读离骚,可称名士。」世往往道其语。予常笑之。方痛饮时,天地一醉,万物同归,乃复攒眉于幽忧悲愤之作,而顾称名士耶?张季鹰云:「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桮酒。」真达者之言也。
通鉴不载离骚
邵公济【博】著书言司马文正公修通鉴时,谓其属范纯父曰:「诸史中有诗赋等,若止为文章,便可删去。」葢公之意,士欲立于天下后世者,不在空言耳。如屈原以忠废,至沈汨罗以死,所着离骚,淮南王、太史公皆谓可与日月争光,岂空言哉?通鉴并屈原事尽削去之。春秋襃毫髪之善,通鉴掩日月之光,何耶?公当有深识,求于考异中无之。予谓三闾大夫以忠见放,然行吟恚怼,形于色词,扬巳露才,班固讥其怨刺,所着离骚,皆幽忧愤叹之作,非一饭不忘君之谊,盖不可以训也。若所谓与日月争光者,特以襃其文词之美耳。温公之取人,必考其终始大节,屈原沈渊,葢非圣人之中道,区区絺章绘句之工,亦何足筭也。
四六谈麈差误
古今人作诗话多矣。近世谢景思【伋】作《四六谈麈》,王性之【铚】作《四六话》,甚新而竒,前未尝有此。然《谈麈》载陈去非草《义阳朱丞相起复制》云:“眷予次辅,方宅大忧,有以宅忧为言者,令贴麻。”陈改云:“方服私艰。”说者又以为语忌。又云:“叔祖逍遥公【谢显道也】初不入党籍。”朱子发【震】内相以初废锢,乞依党籍例,命一子官。伋为作谢启云:“刻石刋章,偶逃部党。”按景思记此二事皆误。“宅忧”二字乃有防令,綦处厚贴麻。去非曾待罪,非令其自贴改也。谢显道崇宁元年入党籍,至四年立奸党碑时,出籍久矣。一子得致仕恩,仅监竹木务而卒,故子发为请于朝,复得一子官。其奏牍云:“名在党籍。”是也。景思记当时所见,偶尔差舛,恐误作史者采取,故为是正之。
庄岳齐地名
孟子论齐语,而曰:「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注:庄岳,齐地也。《左传·襄公二十八年》:「齐乱,伐内宫,弗克,又陈于岳。」注:岳,里名也。曹防为齐相,属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勿扰也。」狱字合从岳音,葢谓岳市乃齐阛阓之地,奸人所容,故当勿扰之耳。
梁谿漫志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巻六宋费衮撰成都大成殿
成都大成殿建于东汉初平中,气象雄浑。汉人以大隶记其修筑嵗月,刻于东楹。至今千余年,岿然独存,殆犹鲁灵光也。绍兴丙辰,高宗因府学教授范仲殳有请,亲御翰墨,书「大成之殿」四字赐之。其后胡承公【世将】宣抚川陜,治成都,诣殿周视,栋梁但爲易其太腐者,增瓦数千,而不敢改其旧云。
蜀中石刻东坡文字藁
蜀中石刻,东坡文字藁,其改窜处甚多,玩味之可发学者文思。今具注二篇于此,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劄子,学问日新。下云:“而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于“臣”字上涂去“而”字。窃以人臣之献忠,改作纳忠,方多传于古人,改作古贤。又涂去“贤”字,复注“人”字。智如子房,而学则过,改“学”字。作文但其不幸,所事暗君,改“所事暗君”作“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察爲明,改作“以苛刻爲能,以猜忌爲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好用兵,而贽以消兵爲先;好聚财,而贽以散财爲急。后于逐句首皆添注“德宗”二字。治民驭将之方,先冩“驭兵”二字,涂去注作“治民”。改过以应天变,改作“天道远,小人以除民害”,改作“去小人以”。陛下圣明,若得贽在左右,则此八年之久,可致三代之隆。自“若”字以下十八字并涂去,改云“必喜贽议论,但
译老泉称赞吴道子画的《五星云妆》,并非像今人嘴唇涂黑膏那样。我常疑惑天上星辰如此尊贵,妆饰却如此妖艳,为什么呢?等到看了《唐五行志》:元和末年,妇女梳圆髻、椎髻,不戴首饰,不施朱粉,只用黑膏涂唇,样子像悲伤哭泣。这才明白唐代的俗工,制作当时流行的妆饰,假托吴道子的名字,来欺骗世俗之人,星辰并不是这样的。
从前有人说:“痛饮读《离骚》,可称名士。”世人往往传颂这句话。我常嘲笑这种说法。正当痛饮时,天地一同沉醉,万物同归一体,却还要对着幽忧悲愤的作品皱眉,反而自称名士吗?张季鹰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真是通达者的言论啊。
邵博著书说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时,对属官范纯父说:“各史中的诗赋等,如果只是文章,就可以删去。”大概司马光的意思,士人想要立足于天下后世,不在于空谈。如屈原因忠被废,直到沉汨罗而死,所写的《离骚》,淮南王、太史公都说可以与日月争光,难道是空谈吗?《资治通鉴》连屈原的事都全部删去。《春秋》褒扬细微的善行,《资治通鉴》掩盖日月的光辉,为什么呢?司马光应当有深刻的见识,在《考异》中却找不到。我认为三闾大夫因忠被放逐,然而行走吟咏怨恨,表现在神色言辞中,张扬自己显露才华,班固讥讽他怨刺,所写的《离骚》,都是幽忧愤叹之作,不是一饭不忘君主的道义,大概不可以作为训诫。所谓与日月争光的,只是褒扬他文词之美罢了。司马光选取人物,必考察其始终大节,屈原沉渊,大概不符合圣人的中庸之道,区区修饰辞藻的工巧,又哪里值得计算呢。
古今人作诗话很多。近代谢伋作《四六谈麈》,王铚作《四六话》,非常新奇,以前不曾有这些。然而《谈麈》记载陈去非起草《义阳朱丞相起复制》说:“眷予次辅,方宅大忧,有以宅忧为言者,令贴麻。”陈去非改为:“方服私艰。”说话的人又认为语忌。又说:“叔祖逍遥公【谢显道】初不入党籍。”朱震任内相时,因起初被废锢,请求依党籍例,任命一子为官。谢伋作谢启说:“刻石刊章,偶逃部党。”按谢伋记载这两件事都错了。“宅忧”二字乃有防令,綦处厚贴麻。陈去非曾待罪,不是让他自己贴改。谢显道崇宁元年入党籍,到四年立奸党碑时,早已出籍。一子得致仕恩,仅监竹木务而死,所以朱震向朝廷请求,又得一子为官。他的奏牍说:“名在党籍。”是对的。谢伋记载当时所见,偶尔差错,恐怕误让作史者采录,所以为此纠正。
孟子论齐语,说:“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注:庄岳,齐地也。《左传·襄公二十八年》:“齐乱,伐内宫,弗克,又陈于岳。”注:岳,里名也。曹刿为齐相,嘱咐后相说:“以齐狱市为寄,勿扰也。”狱字合从岳音,大概说岳市是齐国街市之地,奸人所容,所以应当不要扰乱它罢了。
梁谿漫志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卷六宋费衮撰成都大成殿
成都大成殿建于东汉初平年间,气象雄浑。汉人用大隶书记录其修筑岁月,刻在东楹上。至今千余年,岿然独存,大概还像鲁灵光殿一样。绍兴丙辰年,高宗因府学教授范仲殳的请求,亲自挥毫,书“大成之殿”四字赐给他。后来胡世将宣抚川陕,治理成都,到殿四周查看,栋梁只更换太腐朽的,增加几千片瓦,而不敢改变旧貌。
蜀中石刻,东坡文字稿,其改窜处很多,玩味它可以启发学者的文思。现在详细注释两篇于此,请求校正。陆贽奏议上进札子,学问日新。下云:“而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在“臣”字上涂去“而”字。私下认为人臣之献忠,改作纳忠,方多传于古人,改作古贤。又涂去“贤”字,复注“人”字。智如子房,而学则过,改“学”字。作文但其不幸,所事暗君,改“所事暗君”作“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察为明,改作“以苛刻为能,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后于逐句首皆添注“德宗”二字。治民驭将之方,先写“驭兵”二字,涂去注作“治民”。改过以应天变,改作“天道远,小人以除民害”,改作“去小人以”。陛下圣明,若得贽在左右,则此八年之久,可致三代之隆。自“若”字以下十八字并涂去,改云“必喜贽议论,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