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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梁谿漫志五

梁谿漫志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0–53 段

使圣贤之相契,卽如臣主之同时”。昔汉文闻颇牧之贤,改“汉文闻三字”作“冯唐论”,取其奏议编冩进呈,涂去“编”字,却注“稍加校正缮”五字。臣等无任区区爱君忧国感恩思报之心,改云“臣等不胜区区之意”。获鬼章告裕陵文,自“孰知耘耔之劳”而下云:“昔汉武命将出师,而呼韩来廷効于甘露,宪宗励精讲武,而河湟恢复见于大中。”后乃悉涂去不用。犷彼西▯,改作“憬彼西戎”,号称右臂,改作“古称非爱尺寸之疆”,改作“非贪”。自“不以贼遗子孙”而下云:“施于冲人,坐守成筭,而董氊之臣阿里骨外服王爵,中藏祸心,与将鬼章首犯南川。”后乃自与将而上二十六字并涂去,改云:“而西蕃首领鬼章首犯南川,爰敕诸将改作申命诸将,盖酬未报之恩改作争酬,生擒鬼章改作生获。”其下一聮初云:“报谷吉之寃,远同彊汉,雪渭水之耻,尚陋有唐。”亦皆涂去,乃用此二事别作一聮云:“颉利成擒,初无渭水之耻;郅支授首,聊报谷吉之寃。”末句务在服近而柔远,改作“来远”。

译让圣贤之间的契合,就如同君臣同时存在一样。过去汉文帝听说李广、李牧的贤能,将“汉文闻”三字改为“冯唐论”,取其奏议编写进呈,涂去“编”字,却注上“稍加校正缮”五个字。臣等怀着无限爱戴君主、忧虑国家、感恩图报的心情,改为“臣等不胜区区之意”。抓获鬼章后向裕陵告祭的文书,从“孰知耘耔之劳”以下写道:“过去汉武帝命将出兵,而呼韩邪单于在甘露年间来朝称臣;唐宪宗励精图治、整军经武,而河湟地区在唐宣宗大中年间得以收复。”后来全部涂去不用。原本写“犷彼西〇”,改为“憬彼西戎”;原本写“号称右臂”,改为“古称”;原本写“非爱尺寸之疆”,改为“非贪”。从“不以贼遗子孙”以下写道:“施行于年幼的君主,坐享既定策略,而董毡的臣子阿里骨表面接受王爵,内心却怀藏祸心,与将领鬼章首先侵犯南川。”后来从“与将”往上共二十六字一并涂去,改为:“而西蕃首领鬼章首先侵犯南川,于是命令诸将”改为“于是申命诸将”,“盖酬未报之恩”改为“争酬”,“生擒鬼章”改为“生获”。其下一联最初写道:“报谷吉之冤,远同强汉;雪渭水之耻,尚陋有唐。”也都涂去,于是用这两件事另作一联道:“颉利被擒,起初没有渭水之耻;郅支授首,暂且报答谷吉之冤。”最后一句原为“务在服近而柔远”,改为“来远”。

温公论碑志

温公论碑志,谓古人有大勲德,勒铭钟鼎,藏之宗庙,其葬则有丰碑以下棺耳。秦汉以来,始命文士襃赞功德,刻之于石,亦谓之碑。降及南朝,复有铭志,埋之墓中。使其人果大贤耶,则名闻昭显,众所称颂,岂待碑志始爲人知?若其不贤也,虽以巧言丽辞,强加采饰,徒取讥笑,其谁肯信?碑犹立于墓道,人得见之;志乃藏于圹中,自非开发,莫之覩也。盖公刚方正直,深嫉谀墓,而云然。予尝思之,藏志于圹,恐古人自有深意。韩魏公四代祖葬于赵州,五代祖葬于博野,子孙避地,歴祀绵远,遂忘所在。魏公旣贵,始物色得之,而疑信相半,乃命仪公祭而开圹,各得铭志,然后韩氏翕然取信,重加封植而严奉之。盖墓道之碑,易致移徙,使当时不纳志圹中,则终无自而知矣。故予恐古人作事必有深意,借志以谀墓,则固不可;若止书其姓名官职鄕里,系以卒葬嵗月,而纳诸圹,观韩公之事,恐亦未可废也。

  唐严火禁

唐火禁严甚,罪抵死。元微之《连昌宫词》叙覔念奴事,云湏臾覔得,又连催,特敕街中许然烛。街中然烛亦常事,至特敕乃许,则火禁之严可知。然呉元济拒命,禁人偶语于途,夜不然烛。裴晋公旣平蔡,遂弛其禁,往来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之乐,而中朝之法亦严。不知裴公弛禁之后,当时又何以处此邪?

  二唐论宰相

唐质肃公尝论文潞公灯笼锦,而唐林夫【坰】尝以新法弹王荆公。后人文字间多误谓父子论宰相爲唐氏一门盛事。原其致误之由,盖质肃之子淑问,林夫之父彦猷【询】俱尝爲监察御史。唐氏父子皆爲台官,则有之;至论宰相,则非出于一家也。

  文字用语助

文字中用语助太多,或令文气卑弱。典谟训诰之文,其末句初无耶欤者也之辞,而浑浑灏灏噩噩,列于六经。然后之文人,多因难以见巧。退之祭十二郎,老成文一篇,大率皆用助语。其最妙处,自其信然邪以下,至几何不从汝而死也一段,仅三十句,凡句尾连用邪字者三,连用乎字者三,连用也字者四,连用矣字者七,几于句句用助辞矣。而反覆出没,如怒涛惊湍,变化不测,非妙于文章者安能及此?其后欧阳公作《醉翁亭记》,继之又特尽纡徐不廹之态。二公固以爲防戱,然非大手笔不能也。

  夏英公四六

欧阳公归田録》载:「夏英公辞免奉使启」云:「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靺鞨之音。」欧阳公称之。其中又有一联云:「王姬作馆,接仇之礼旣嫌;曾子回车,胜母之游遂辍。」亦不减前语。然是时文章方扫除五代鄙陋之习,故此等语见称于时。自是而后,四六之工,盖十倍于此矣。

  翟忠恵四六

翟公巽叅政【汝文】守越,以擅免民间和买缣帛四十余万,爲部使者所劾,贬秩。公谢表云:“欲安刘氏,无嫌晁氏之危;岂若秦人坐视,越人之瘠?”迨去郡,郡人安其政,将相率投牒借留。公知之,命取其牍以来,卽书其上云:“固知京兆,姑爲五日之留;无使稽山,复用一钱之送。”其用事精当若此。

  四六用事

四六用事,固欲切当,然雕镌太过,则反伤正气,非出自然也。国初有年八十二而魁大廷者,其谢启云:「白首穷经,少伏生之八嵗;青云得路,多太公之二年。」此语殆近乎俳。近有士子年十有九,以诗赋擢第,予爲之作启云:「年逾贾谊,亦滥置于秀林;齿少陆机,顾何能于文赋?」盖二者之年齿,适相上下也。

  呉丞相著书

呉元中丞相【敏】宣和间着《中桥见闻録》,记当时事,不敢斥言,大抵多爲廋语。其称“安”者,谓蔡攸,盖攸字居安;“实”者,谓童贯;“才”者,谓林灵素,或朱勔也。他皆类是。

  ▯真子辨太公名

马大年【永卿】着《▯真子録》言:前汉初,去古未远,风俗质略,故太公无名,母媪无姓。然唐宰相世系表叙刘氏所出,云丰公生煓,字执嘉,生四子,邦,汉高帝也。噫!高皇之父,汉史不载其名,而唐史乃载之,此

译司马光评论碑志,说古人有大功勋德行,刻铭于钟鼎,藏于宗庙,他们下葬时只有高大的碑石用来压住棺木罢了。秦汉以来,才开始命令文士褒扬赞美功德,刻在石头上,也称为碑。降及南朝,又有铭志,埋在墓中。如果那个人果真是大贤人,那么名声显扬,众人称颂,难道要等到有了碑志才被人知道?如果他不贤,虽然用巧言丽辞,强行加以修饰,只会招致讥笑,谁肯相信呢?碑还立在墓道旁,人们能够看见;志却藏在墓穴中,除非发掘,否则没有人能看见。大概司马光刚方正直,深恨谀墓之风,所以这样说。我曾经思考,把志藏在墓穴中,恐怕古人自有深意。韩魏公的四代祖葬在赵州,五代祖葬在博野,子孙避难迁徙,历经世代久远,于是忘记了葬地所在。魏公显贵后,才四处寻找得到,但怀疑与相信各半,于是命令仪公祭祀并打开墓穴,各自得到了铭志,然后韩氏家族才一致信服,重新加土封植并严加供奉。大概墓道的碑,容易遭到移动迁徙,如果当时不把志放入墓穴中,那么最终就没有办法知道了。所以我担心古人做事必有深意,借志来谀墓,固然不可以;如果只是书写姓名官职籍贯,附带去世安葬的年月,而放入墓穴中,看韩公的事,恐怕也不可以废除。

唐代的火禁非常严厉,犯罪可抵死。元稹《连昌宫词》叙述寻找念奴的事,说一会儿就找到了,又连连催促,特别下敕令允许街中点燃蜡烛。街中点蜡烛也是常事,直到特别下敕令才允许,那么火禁的严厉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吴元济抗拒命令,禁止人们在路上交谈,夜里不点蜡烛。裴晋公平定蔡州后,就放松了禁令,往来不限昼夜。蔡州人才知道有生的快乐,而朝廷的法律也很严厉。不知道裴公放松禁令之后,当时又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唐质肃公曾经评论文潞公的灯笼锦,而唐林夫曾经用新法弹劾王荆公。后人的文字中多错误地认为父子评论宰相是唐氏一门的盛事。推究其产生错误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质肃公的儿子唐淑问,林夫的父亲唐彦猷都曾经担任监察御史。唐氏父子都担任台官,是有的;至于评论宰相,则不是出自同一家。

文字中语助词用得太多,有时会让文气卑弱。《尚书》中典、谟、训、诰的文章,其末句最初没有耶、欤、者、之类的词,而浑厚浩大,排列在六经中。然而后来的文人,多因难而显示巧思。韩愈《祭十二郎文》,是一篇老成的文章,大体上都使用助语词。其中最妙的地方,从“信然邪”以下,到“几何不从汝而死也”一段,仅三十句,凡是句尾连用“邪”字的有三处,连用“乎”字的有三处,连用“也”字的有四处,连用“矣”字的有七处,几乎句句都用助辞。而反复出没,如怒涛惊湍,变化莫测,不精通文章的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后来欧阳修作《醉翁亭记》,接着又特别尽显舒缓不迫的姿态。两位公固然以此作为防范戏谑,然而不是大手笔不能做到。

《欧阳公归田录》记载:“夏英公辞免奉使启”说:“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靺鞨之音。”欧阳公称赞它。其中又有一联说:“王姬作馆,接仇之礼既嫌;曾子回车,胜母之游遂辍。”也不逊于前面的话。然而当时文章正在扫除五代鄙陋的习气,所以这类话被当时称道。从此以后,四六文的工巧,大概十倍于此了。

翟公巽参知政事时守越州,因为擅自免除民间和买缣帛四十多万,被部使者弹劾,贬官。公的谢表说:“欲安刘氏,无嫌晁氏之危;岂若秦人坐视,越人之瘠?”等到离任,郡人安定于他的政令,将相率投牒请求挽留。公知道了,命令取那些文书来,就在上面写道:“固知京兆,姑为五日之留;无使稽山,复用一钱之送。”他用典精当如此。

四六文用典,固然想要切当,然而雕琢太过,反而伤害正气,不是出于自然。国初有年八十二而考中状元的人,他的谢启说:“白首穷经,少伏生之八岁;青云得路,多太公之二年。”这话近乎俳优。近来有士子年十九,以诗赋考中,我替他作启说:“年逾贾谊,亦滥置于秀林;齿少陆机,顾何能于文赋?”大概这两者的年龄,正好上下相当。

吴元中丞相宣和年间著《中桥见闻录》,记载当时的事,不敢直言,大多使用隐语。他称“安”的,指蔡攸,因为攸字居安;“实”的,指童贯;“才”的,指林灵素,或者朱勔。其他都类似这样。

马大年著《真子录》说:前汉初,离古代不远,风俗质朴简略,所以太公没有名,母亲媪没有姓。然而唐代宰相世系表叙述刘氏的来源,说丰公生煓,字执嘉,生四子,邦,是汉高帝。唉!高祖的父亲,汉史不记载他的名字,而唐史却记载了,这

事亦可一笑。予谓风俗虽质略,安有无姓之理?母媪无姓,特史逸之尔。至于太公之名,则汉史已具载。按后汉章帝建初七年冬十月癸丑,西廵狩,幸长安,丙辰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遣使者祠太上皇于万年,注:太上皇,高祖父也,名煓,一名执嘉。欧阳公盖本此,特误以执嘉爲字。然太公之名,初非唐史创书之也。

译这件事也可以让人一笑。我认为,风俗虽然质朴简略,难道会有没有姓氏的道理吗?太公的母亲没有姓氏,只是史书遗漏罢了。至于太公的名字,汉代史书已经记载得很清楚。查考后汉章帝建初七年冬十月癸丑日,皇帝向西巡狩,驾临长安,丙辰日祭祀高庙,随后祭祀十一座陵墓,派遣使者到万年县祭祀太上皇。注释说:太上皇是高祖的父亲,名煓,又名执嘉。欧阳修大概是依据这个记载,只是错误地把“执嘉”当成了字。然而,太公的名字,起初并不是唐代史书首创记载的。

晋人言酒犹兵

晋人云:「酒犹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无备;酒可千日而不饮,不可一饮而不醉。」饮流多喜此言。予谓此未爲善饮者。饮酒之乐,常在欲醉未醉时,酣畅美适,如在春风和气中,乃爲真趣。若一饮径醉,酩酊无所知,则其乐安在邪?东坡和渊明饮酒诗序云:「吾饮酒至少,常以把盏爲乐,往往頺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爲醉其爲醒也。」在扬州时,饮酒过午輙罢,客去解衣盘礴,终日欢不足而适有余。因和渊明饮酒诗,庻几髣髴其不可名者。东坡虽不能多饮,而深识酒中之妙如此。晋人正以不知其趣,濡首腐脇,颠倒狂迷,反爲所累。故东坡诗云:「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此言真可以砭诸贤之肓也。

  地里指掌图

今世所传地里指掌图,不知何人所作。其考究精详,诠次有法,上下数千百年,一览而尽。非博学洽闻者不能爲,自足以传远。然必托之东坡。其序亦云:「东坡所爲,观其文浅陋,乃举子缀辑对防手段。」东坡安有此语?最后有本朝陞改废置州郡一图,乃有崇宁以后迄于建炎、绍兴所废置者。此岂出于东坡之手哉?

  大观廷防士

大观三年,徽宗临轩防士,赐贾公【安宅】以下六百八十八人及第。时方行三舎法,先一嵗辟雍防试,郡国贡士凡数千人,其升诸司马命于天子者,仅百有四十人,而吾州至三十有二人,爲天下最。其用他州户籍而登名者,又不止是。徽宗大喜,命推赏守臣教官,下诏曰:「学校兴崇,人材乐育,法备令具劝惩已行。深虑有司失实,尚有遗材。传不云乎:『进贤受上赏,蔽贤▯显戮。』阅前日賔兴之数,校其试中多寡,惟常州爲众。茍依常格推恩,非古人尚赏之意。其知州教授,特与转一官。」于是知州事若▯进官朝请大夫,州学教授虙迁宣德郎。诸生相与刻诏书于石,而信安程子山【俱】爲之碑。是牓晋陵张氏【宰宷后改名宧宇】无锡李氏【上行端行】兄弟皆中选。初,张氏崇宁中防政公【守】旣擢第,至是三兄弟又同升,而弟泰州通判【实】复以上舎试礼部中优等,偶戾式被驳。于是郡太守徐公【伸】取「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之」句牓其闾,曰「椿桂坊」。是举也,邦人仕于朝者多知名宦达者踵相蹑。先大父【讳肃】亦是嵗贡士也。高宗开大元帅府于郓,实在餽运幕中,后驻跸广陵,首召入馆,馆罢归隠锡山。建炎末,枢宻冨公【直柔】爲中执法,以先大父及防政陈公【与义】中书舎人张公【阙名】论荐。高宗记忆先大父姓名,亟加収召。二公旣赴阙,并跻显用,而先大父独不起。防政张公【守】累书勉谕,卒不行。天下高之。建炎召札,今名儒钜公嘉尚清节,题防盈轴云。

  青唐燕山边费

先大父有手记云:「余靖康丁未正月六日,被随军漕檄,差専一主管受给兵马大元帅府犒军金帛钱物二十万贯匹两。因见梁正夫说収复燕山时,童贯于瓦桥置司,朝廷支一百万贯匹两犒军,曰降赐库。而河朔诸郡助军之数不与焉。是时吕元直爲河北转运使,以本司钱四十万缗献之。贯顾吕公笑曰:『此甚防末,公以爲功耶?』贯昨収复青唐时,朝廷支降一千八百万贯,辟置官属六百余员。每一次犒赏,得金盂重五十两,比比皆是。至结局第功上等,转五官陞五职,其下增秩亦如之。」

  道鄕记毗陵后河

吾州道鄕先生书郡中后河兴废曰:「郡城中所谓后河者,乃旧守国子博士李公余庆创开。李公精地理,诱率上户,共成此河。且曰:『自此文风寖盛,士人相继登高科。三十年当有魁天下者,尔之子孙咸有望焉。』河成未几,学者果盛。已而紫防钱公公辅登第爲第三,右丞胡公宗愈继爲第二,吏部余公中遂魁天下。其去河成之日,适三十年,盖熈宁癸丑也。自后濒河之民,多侵岸爲屋,及弃物水中,由是堙塞久不通舟。崇宁初年,给事中朱公彦出守于此,询究利病,得其实,于是濬而通之,向之形胜复出矣。今给事中霍公端友遂于

译晋人谈论酒,如同谈论兵。

晋人说:“酒就像兵一样。兵可以一千天不使用,却不能一天没有准备;酒可以一千天不喝,却不能一喝就不醉。”嗜酒的人大多喜欢这句话。我认为这算不上善于饮酒的人。饮酒的乐趣,常常在于将醉未醉的时候,酣畅舒适,好像处在春风和煦之中,这才是真正的趣味。如果一喝就立刻醉倒,烂醉如泥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么乐趣在哪里呢?苏东坡在《和陶渊明饮酒诗序》中说:“我喝酒很少,常常以举杯为乐,往往颓然坐着就睡着了。别人看见我醉了,而我心里却十分清醒,大概无法说清这是醉还是醒。”我在扬州时,喝酒过了中午就停止,客人走后解开衣服盘腿而坐,整天欢乐不尽而舒适有余。因此和陶渊明的饮酒诗,希望能大概模仿那种不可名状的状态。苏东坡虽然不能多喝,但能如此深刻地懂得酒中的妙处。晋人正因为不懂得其中的趣味,沉溺其中烂醉如泥,颠倒狂迷,反而被酒所累。所以苏东坡诗中说:“江左风流的人,即使在醉中也追求名声。”这句话真可以针砭那些贤人的弊病啊。

当今世上流传的《地里指掌图》,不知道是谁所作。它的考据精详,编排有法,上下数千年的历史,一看就能了解全部。不是博学多闻的人不能做到,自然足以流传久远。但必定要假托给苏东坡。它的序言也说:“这是苏东坡所作,看他的文辞浅陋,不过是举子拼凑应对的手段。”苏东坡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最后有一幅本朝升改废置州郡的图,其中有崇宁以后直到建炎、绍兴年间废置的内容。这难道出自苏东坡之手吗?

大观三年,宋徽宗在殿前策试士人,赐贾公(安宅)以下六百八十八人及第。当时正实行三舍法,前一年在辟雍进行考试,各郡国贡送的士人共有几千人,其中升为司马命于天子的,仅有一百四十人,而我们州多达三十二人,为天下最多。那些使用其他州户籍而登科的人,还不止这个数。徽宗非常高兴,命令推赏守臣和教官,下诏说:“学校兴盛推崇,人才乐于培育,法令完备劝惩已经实行。深深担心有关部门失实,还有遗漏的人才。传书不也说吗:‘进用贤人受上赏,遮蔽贤人受显戮。’查看前日宾兴的人数,比较其中考中的多少,只有常州最多。如果依照常规推恩,不符合古人崇尚奖赏的本意。那知州和教授,特别给予提升一官。”于是知州事若(名字缺失)进官为朝请大夫,州学教授虙迁为宣德郎。众学生一起将诏书刻在石上,而信安程子山(俱)为之作碑。这次科举中,晋陵张氏(宰,后改名宧宇)、无锡李氏(上行、端行)兄弟都中选。起初,张氏在崇宁年间参加政和公(守)的考试已经及第,至此三兄弟又同时升第,而弟弟泰州通判(实)又以上舍试礼部考中优等,偶然违背格式被驳斥。于是郡太守徐公(伸)取“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的诗句题榜于里巷,称为“椿桂坊”。这次科举,本州在朝廷做官的人多有知名显达者接踵而至。先父(讳肃)也是这一年的贡士。高宗在郓州开设大元帅府,先父实在馈运幕中,后来驻跸广陵,首先召入馆中,馆罢后归隐锡山。建炎末年,枢密富公(直柔)任中执法,以先父及政和陈公(与义)、中书舍人张公(阙名)论荐。高宗记得先父的姓名,急忙加以收召。两位公既已赴阙,都跻身显要职位,而先父独自不起。政和张公(守)多次写信勉励劝谕,最终没有去。天下人敬重他。建炎时的召札,如今名儒巨公嘉尚清节,题跋盈轴。

先父有手记说:“我在靖康丁未年正月六日,被随军漕檄,差遣专门主管受给兵马大元帅府犒军金帛钱物二十万贯匹两。因此听见梁正夫说收复燕山时,童贯在瓦桥设置官署,朝廷支出一百万贯匹两犒军,称为降赐库。而河朔各郡助军的数目不在其中。当时吕元直任河北转运使,以本司钱四十万缗献给他。童贯看着吕公笑着说:‘这非常细微,你以为这是功劳吗?’童贯昨天收复青唐时,朝廷支出降赐一千八百万贯,辟置官属六百多员。每一次犒赏,得到金盂重五十两,比比皆是。等到结算功劳上等,转升五官五职,其下增加秩级也如此。”

我们州的道乡先生书写郡中后河的兴废说:“郡城中所谓后河,乃是旧守国子博士李公余庆开创挖掘。李公精通地理,诱导率领上户,共同完成这条河。并且说:‘从此文风渐渐兴盛,士人相继登高科。三十年应当有魁天下者,你们的子孙都有希望了。’河成不久,学者果然兴盛。不久紫微钱公公辅登第为第三,右丞胡公宗愈继为第二,吏部余公中遂魁天下。距离河成的日子,正好三十年,大概是熙宁癸丑年。此后沿河的百姓,多侵占河岸建屋,以及丢弃物品在水中,因此淤塞长久不通舟船。崇宁初年,给事中朱公彦出任此地,询问探究利弊,得知实情,于是疏浚而通之,昔日的形胜又出现了。如今给事中霍公端友遂于”

次年魁天下士,是嵗嵗在癸未,去熈宁癸丑适又三十年。霍氏居河上,防河势曲折,朝揖其门,钟聚秀气,世有名人。今知太平州霍公汉英与其侄给事,数十年间相望起东南爲时显用。然则形胜之助,孰谓不可信乎【李公葬州之横山,民病店者,取其坟土服之輙愈,今朝散郎撰乃其孙也】右道鄕所记详悉如此,盖有望于后之人。是河自罗城南水门分荆溪之流,经月斜、金斗、顾塘、葛桥至于土桥,以入于漕渠。近嵗堙塞,将成通衢矣。至淳熈十四年,林太守【祖洽】始复浚之。

译第二年,他考中了状元,这一年是癸未年,距离熙宁癸丑年正好三十年。霍家居住在黄河边,黄河水势曲折,仿佛早晨朝拜他们的家门,汇聚了钟灵秀气,世代都有名人出现。如今太平州知州霍汉英和他的侄子给事中,在几十年间相继从东南地区崛起,被当时朝廷显要任用。那么,地形的优势带来的帮助,谁说不可信呢?【李公葬在州的横山,百姓患有店铺相关的疾病,取他坟上的土服用就痊愈了,现在的朝散郎撰是他的孙子】右边道乡所记载的详细情况就是这样,大概是对后来的人有所期望。这条河从罗城南水门分出荆溪的水流,经过月斜、金斗、顾塘、葛桥到达土桥,然后流入漕渠。近年被淤塞,将要变成通行的道路了。到了淳熙十四年,林太守【祖洽】才开始重新疏浚它。

江西长老

绍兴末,江西一僧,忘其名,住饶州荐福寺。寺傍旧多隙地,寖爲人侵渔。僧自度力不能制,乃谓其徒曰:“寺有主者,所以主张是寺也。坐视地爲他人有,而不能直,焉用主者爲?吾甚愧之,今当去矣。”卽陞座,鸣皷集众,高吟曰:“江南江北水云鄕,千顷芦花未着霜。好景不将零碎卖,一时分付谢三郎。”遂闭目不语。众愕眙视之,已逝矣。

  石刻多失真

石刻多失真者,非惟摹搨肥瘠差谬而已。至于刋造之际,人但知深刻可以传远。设若所书字本清劲,镌刻稍深,则打成墨本纸必陷入。洎装褫旣平,以书丹笔画较之,往往过元本倍蓰,此大弊也。欧阳公记李阳氷书忘归台铭等三碑,比阳氷平生所篆最细痩。世言此三石皆活,嵗久渐生刻处几合,故细尔。后之建碑者,傥遇此等石,则其失真尤可知矣。

  唐藩镇传叙

或云欧阳公取《新唐书》列传,令子叔弼读而卧听之。至藩镇传叙,叹曰:“若皆如此传叙,笔力亦不可及。”此恐未必然。藩镇传叙乃全用杜牧之罪言耳。政如《项羽传》赞,掇取贾生《过秦论》,故竒崛可观,而非迁、固之文也。

  退之赠李愿诗

退之赠李愿诗云:「往取将相,酬恩雠。」夫得时得位而至将相,平生所学政欲施用,顾乃悻悻然爲酬恩讐设耶?古人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诚浅薄之论。退之亦爲此言何也?

  张横浦读书

张侍郎【九成】谪南安,病目,执书倚柱,向明而观者凡十四年。嵗月旣久,塼上双趺隠然。洎北归,乃书此事于柱后,人爲刻之。

  楚词落英

王荆公有“黄昏风雨满园林,篱菊飘零满地金”之句,欧阳公曰:“百花尽落,独菊枝上枯耳。”因戯曰:“秋英不比春花落,爲报诗人子细看。”荆公闻之,引《楚辞》“夕餐秋菊之落英”爲据。予按《访落》诗“访予落止”,毛氏曰:“落,始也。”《尔雅》“俶落,权舆,始也。”郭景纯亦引“访予落止”爲注。然则《楚词》之意,乃谓撷菊之始英者尔。东坡戱章质夫《寄酒不至》诗云:“漫绕东篱嗅落英。”其义亦然。

  米元章拜石

米元章守濡湏,闻有怪石在河壖,莫知其所自来,人以爲异而不敢取,公命移至州治,爲燕逰之玩,石至而惊,遽命设席拜于庭下,曰:“吾欲见石兄二十年矣。”言者以爲罪,坐是罢去。其后竹坡周少隠过是郡,见石而感之,爲赋诗,其略曰:“唤钱作兄真可怜,唤石作兄无乃贤,望尘雅拜良可笑。”米公拜石不同调云。

  孟子之平陆

孟子之平陆,与其大夫言,反复再四,至言之齐王处,然后尽出其姓名,首尾相避,森然简严,此文章之法也。

  叵字

叵」字乃不可二合,其义亦然。史传多连用「叵」「可」字,盖重出,如《安禄山传》「叵可忍」之类是也。

  论书画

书与画皆一技耳,前辈多能之,特游戱其间。后之好事者争誉其工,而未知所以取书画之法也。夫论书当论气节,论画当论风味。凡其人持身之端方,立朝之刚正,下笔爲书,得之者自应生敬,况其字画之工哉!至于学问文章之余,冩出无声之诗,玩其萧然笔墨间,足以想见其爲人,此乃可宝。而流俗不问,何人见用笔稍佳者则珍藏之,茍非其人,特一画工所能,何足贵也!如崇宁大臣以书名者,后人往往唾去;而东坡所作枯木竹石,万金争售,顾非以其人而轻重哉!蓄书画者,当以予言而求之。

  梁谿漫志巻六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梁谿漫志》>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巻七宋费衮撰作诗押韵

作诗押韵是一竒。荆公、东坡、鲁直押韵最工,而东坡尤精于次韵,往返数四,愈岀愈竒。如作梅诗、雪诗押「暾」字、「义」字,在徐州与乔太博唱和押「粲」字数诗特工。荆公和「义」字数首,鲁直和「粲」字数首,亦皆杰出。盖其胷中有数万巻书,左抽右取,皆出自然,初不着意要防好韵,而韵与意防语皆浑成,此所以爲好。若拘于用韵,必有牵强处,则

译江西长老

绍兴末年,江西有一位僧人,忘记了名字,住在饶州荐福寺。寺庙旁边原本有很多空地,逐渐被人侵吞。僧人自己估量力量无法制止,于是对他的徒弟说:“寺庙有主持,是用来掌管这座寺庙的。坐视土地被他人占有,却不能伸张正义,那还要主持做什么?我感到非常惭愧,现在应当离开了。”随即登上法座,击鼓召集众人,高声吟诵道:“江南江北水云乡,千顷芦花未着霜。好景不将零碎卖,一时分付谢三郎。”说完便闭目不语。众人惊讶地看着他,他已经圆寂了。

石刻多失真

石刻大多失真,不仅仅是因为摹拓时肥瘦出现差错而已。至于刊刻的时候,人们只知道刻得深可以流传久远。假如所写的字原本清秀刚劲,镌刻稍深一些,那么拓印成墨本时,纸张必然会陷入刻痕中。等到装裱平整后,用墨迹笔画与原作比较,往往超过原作的数倍,这是很大的弊端。欧阳修记载李阳冰书写的《忘归台铭》等三块碑,比李阳冰平生所篆写的字最为细瘦。世人说这三块石头都是活石,年代久了逐渐生出刻痕几乎闭合,所以显得细瘦。后来建造石碑的人,如果遇到这类石头,那么其失真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唐藩镇传叙

有人说欧阳修选取《新唐书》的列传,让儿子欧阳叔弼朗读,自己躺着听。听到藩镇传叙时,感叹说:“如果都像这样的传叙,笔力也是不可及的。”这恐怕未必如此。藩镇传叙完全是采用杜牧的《罪言》罢了。正如《项羽传》的赞语,摘取贾谊的《过秦论》,所以奇特峻拔可观,但这并不是司马迁、班固的文风。

退之赠李愿诗

韩愈赠李愿的诗中说:“往取将相,酬恩雠。”得到时机和地位而做到将相,平生所学正想施展,难道却愤愤不平地为了报答恩仇而设吗?古人说一顿饭的恩德必须偿还,一点小的怨恨必须报复,确实是浅薄的言论。韩愈也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呢?

张横浦读书

张侍郎(九成)被贬到南安,眼睛生病,拿着书靠着柱子,迎着光亮观看,一共十四年。岁月久了,砖上双足的痕迹隐约可见。等到他北归时,就把这件事写在柱子后面,人们把它刻了下来。

楚词落英

王安石有“黄昏风雨满园林,篱菊飘零满地金”的诗句,欧阳修说:“百花都落尽了,只有菊花在枝头枯萎罢了。”于是开玩笑说:“秋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王安石听说后,引用《楚辞》“夕餐秋菊之落英”作为依据。我查考《访落》诗“访予落止”,毛亨说:“落,始也。”《尔雅》说:“俶落,权舆,始也。”郭璞也引用“访予落止”作为注释。那么《楚辞》的意思,是说采摘菊花初开的花瓣罢了。苏轼戏作章质夫《寄酒不至》诗说:“漫绕东篱嗅落英。”其意思也是如此。

米元章拜石

米芾任濡须县令时,听说河边有块怪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们认为奇异而不敢取,米芾命令把它移到州衙,作为宴饮游玩的玩赏之物,石头到了之后他非常惊讶,立刻命令在庭院下设席拜石,说:“我想见石兄已经二十年了。”言官以此作为罪状,因此他被罢免。后来周少隐经过这个郡,见到石头有感而发,为此赋诗,大略说:“唤钱作兄真可怜,唤石作兄无乃贤,望尘雅拜良可笑。”米芾拜石真是格调不同啊。

孟子之平陆

孟子到平陆,与那里的大夫交谈,反复多次,直到说到向齐王进言的地方,然后才完全说出他的姓名,首尾互相避讳,严谨简练,这是文章的方法。

叵字

“叵”字是“不”和“可”两个字合并而成,其意思也是如此。史传中多连用“叵”、“可”字,大概是重复了,如《安禄山传》中“叵可忍”之类就是这样。

论书画

书法和绘画都只是一种技艺罢了,前辈大多擅长,只是在其中游戏。后来喜欢书画的人争相称赞其工整,却不知道选取书画的方法。谈论书法应当谈论气节,谈论绘画应当谈论风味。凡是那个人立身端正,在朝廷刚正不阿,下笔写字,得到的人自然应该产生敬意,何况他的字画工整呢!至于学问文章之余,写出无声的诗,玩味其萧洒的笔墨之间,足以想象他的为人,这才是可宝贵的。而世俗不问,什么人看到用笔稍好的就珍藏起来,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只是一个画工所能做到的,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如崇宁年间以书法闻名的大臣,后人往往唾弃;而苏轼所作的枯木竹石,万金争购,难道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而决定轻重吗!收藏书画的人,应当根据我的话去寻求。

梁谿漫志卷六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梁谿漫志>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卷七 宋 费衮 撰

作诗押韵

作诗押韵是一件奇事。王安石、苏轼、黄庭坚押韵最工整,而苏轼尤其精通次韵,往返多次,越出越奇。如作梅诗、雪诗押“暾”字、“义”字,在徐州与乔太博唱和押“粲”字的几首诗特别工整。王安石和“义”字几首,黄庭坚和“粲”字几首,也都杰出。大概他们胸中有数万卷书,左抽右取,都出于自然,起初并不刻意要防备好韵,而韵与意和语都浑然天成,这就是好的原因。如果拘泥于用韵,必然有牵强的地方,那么

害一篇之意,亦何足称?坡在岭外和渊明怀古田舎诗云:「休闲等一味妄想生愧腼」,自注云:「渊明本用『▯字,今聊取其同音字。」和程正辅同防白水岩诗云:「恣倾白蜜収五棱,细斸黄土栽三桠」,自注云:「来诗本用『防』字,恵州无书不见此字所出,故且从木奉和。」且东坡欲和此二韵似亦不难矣,然才觉牵合,则宁舍之,不以是而坏此篇之全意也。后人不晓此理,才到和韵处,以不胜人爲耻,必剧力冥搜,纵不可使,亦须强押,正如醉人语言,全无伦类,可以一笑也。

译损害整篇诗文的主旨,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苏东坡在岭南时和陶渊明《怀古田舍》诗,写道:“休闲等一味,妄想生愧腼”,自己注释说:“陶渊明原本用的是‘〇’字,现在姑且借用同音字。”又和程正辅《同防白水岩》诗,写道:“恣倾白蜜収五棱,细斸黄土栽三桠”,自己注释说:“来诗原本用的是‘防’字,惠州没有书籍,查不到这个字的出处,所以暂且从‘木’旁奉和。”况且苏东坡想要和这两个韵脚,似乎并不难,然而一旦觉得牵强附会,就宁愿舍弃,不因此破坏全篇的整体意旨。后人不懂这个道理,一到和韵的地方,就把不如别人当作耻辱,必定极力冥思苦想,纵然不可通顺,也非要强行押韵,就像醉汉胡言乱语,毫无条理,只能让人一笑罢了。

诗人咏史

诗人咏史最难,湏要在作史者不到处,别生眼目。正如断案不爲胥吏所欺,一两语中湏能说出本情,使后人看之便是一篇史赞。此非具眼者不能。自唐以来,本朝诗人最工爲之,如张安道题歌风台,荆公咏范增、张良,扬雄、东坡题醉眠亭、雪谿、乗兴、四明狂客、荆轲等诗,皆其见处高远,以大议论发之于诗。汪遵《读秦史》,章碣《题焚书坑》二诗亦甚佳。至如世所传胡曾《咏史诗》一编,只是史语上转耳,初无见处也。青社许表民读《项羽传》作诗云:“眼中漫说重瞳子,不见山河绕雍州”,其识见亦甚高远。

  作诗当以学

作诗当以学,不当以才。诗非文比,若不曾学,则终不近诗。古人或以文名一世,而诗不工者,皆以才爲诗故也。退之一出余事,作诗人之语,后人至谓其诗爲押韵之文。后山谓曾子固不能诗,秦少防诗如词者,亦皆以其才爲之也。故虽有华言巧语,要非本色。大凡作诗,以才而不以学者,正如扬雄求合六经,费尽工夫,造尽言语,毕竟不似。

  诗作豪语

诗作豪语,当视其所养,非执笔经营者可能。马子才作《浩斋歌》,似亦豪矣,反覆观之,雕刻工多,意随语尽。予谓《孟子》七篇乃真《浩斋歌》也。欧公作《庐山高》,气象壮伟,殆与此山争雄,非公胷中有庐山,孰能至此?郭功甫作《金山行》,前辈多称之,虽极力造语,而终窘边幅,信乎不可强也。

  东坡论石曼卿红梅诗

东坡尝见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緑叶,辨杏有青枝。」曰:「此至陋语,盖村学中体也。」故东坡作诗力去此弊。其观画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言可爲论画作诗之法也。世之浅近者不知此理,做月诗便说明,做雪诗便说白,间有不用此等语,便笑其不着题。此风晚唐人尤甚。坡尝作谢赐御书诗,叙天下无事,四夷毕服,可以从容翰墨之意。末篇云:「露布朝驰玉闗,塞捷书夜到甘泉宫。」又云:「文思天子师文母,终闭玉闗辞马武。小臣愿对紫薇花,试草尺书招赞普。」盖因事讽諌,三百篇之义也。而或者笑之曰:「有甚道理?」后说到陜西献捷,此岂可与论诗?若使渠爲之,定祗做一首「冩字诗」矣。

  东坡放鱼诗

东坡和潜师放鱼诗云:「况逢孟简对卢仝,不怕校人欺。」子美或云校人乃欺子产,非子美也。岂少陵曾用校人事,遂直以爲子美邪?予按左氏杜预注,子产一字子美。

  东坡雪诗

东坡雪诗:「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或疑五更自应有晓色,亦何必雪?盖误认五更字。此所谓五更者,甲夜至戊夜尔,自昏达旦皆若晓色,非雪而何?」此语初若平易,而实新竒,前人未尝道也。

  王逢原孔融诗

王逢原孔融诗云:「戱拨虎须求不齧,何如缩手防中归?」虚云:「坐上客常满,许下惟闻哭习脂。」按《汉书》,融被害,莫敢収者,惟京兆脂习哭之。而逢原乃作「习脂」读书,卤莽不自防检。顾▯检孔文举,又尝作《严子陵》诗,讥切其隐。文举一世豪杰,奸雄所惮,而不敢动,而顾使之归。子陵傲睨万物,帝王所不能臣,而顾使之仕。逢原之颠倒类如此,可发后世君子之一笑。

  潘邠老重阳句

谢无逸尝从潘邠老求近作,邠老答曰:“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爲俗氛所蔽。昨日清卧,闻搅林风雨声,欣然起,题其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遂败意,止此一句奉寄予。”谓邠老之兴正易败也。阮籍爲竹林之游,王戎后至,籍戱之曰:“俗物,又复来败人意。”戎笑曰:“如卿辈意,复易败耳。”此足见戎之高致。若使予闻秋声得句,方题壁间,不知天地之大,秋毫之小,何催租人能败邪?贾岛链敲推字,至冲京尹节,而不知此正得诗兴之深者。

  孟东野诗

自六朝诗人以来,古淡之风衰,流爲绮靡,至唐爲尤甚。退之一世豪杰,而亦不能自脱于习俗。东野独一洗众陋,其诗高妙简古,力追汉魏作者

译诗人咏史

诗人咏史最难,需要在作史者没有触及的地方,另辟视角。正如断案不被胥吏所欺骗,在一两句话中必须能说出案件的本情,使后人看了便是一篇史赞。这不是有眼力的人做不到的。自唐代以来,本朝诗人最擅长此道,如张安道题《歌风台》,荆公咏范增、张良,扬雄、东坡题《醉眠亭》、《雪溪》、《乘兴》、《四明狂客》、《荆轲》等诗,都是见解高远,将大议论发之于诗。汪遵的《读秦史》,章碣的《题焚书坑》二诗也很佳。至于世所流传的胡曾《咏史诗》一编,只是把史语转述而已,起初并无见解。青社许表民读《项羽传》作诗说:“眼中漫说重瞳子,不见山河绕雍州”,他的识见也很高远。

作诗当以学

作诗应当依靠学问,不应当依靠才气。诗不同于文章,如果不曾学习,那么终究不接近诗。古人有的以文章名扬一世,而诗却不工巧的,都是因为以才气作诗的缘故。韩愈一出余力,作诗人之语,后人甚至说他的诗是押韵的文章。陈师道说曾巩不能作诗,秦观诗如词,也都是因为他们以才气为之。所以虽有华丽的言辞巧妙的语句,终究不是本色。大凡作诗,以才气而不以学问的,正如同扬雄求合六经,费尽工夫,造尽言语,毕竟不像。

诗作豪语

诗作豪语,应当看他的修养,不是执笔经营所能做到的。马子才作《浩斋歌》,似乎也很豪放,反复观看,雕刻工巧太多,意思随着语言尽完了。我说《孟子》七篇才是真《浩斋歌》。欧阳修作《庐山高》,气象壮伟,几乎与这座山争雄,如果不是他胸中有庐山,谁能达到这种境界?郭功甫作《金山行》,前辈多称赞他,虽然极力造语,但最终拘束于边幅,确实不可强求。

东坡论石曼卿红梅诗

东坡曾见到石曼卿的红梅诗说:“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说:“这是极陋劣的诗句,大概是村塾中的体例。”所以东坡作诗极力去除这种弊病。他的观画诗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这话可以作为论画作诗的方法。世上浅近的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做月诗便说明亮,做雪诗便说洁白,偶尔有不使用这些语句的,便笑他不切题。这种风气晚唐诗人尤其严重。东坡曾作谢赐御书诗,叙述天下无事,四夷全部臣服,可以从容翰墨的意思。末篇说:“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到甘泉宫。”又说:“文思天子师文母,终闭玉关辞马武。小臣愿对紫薇花,试草尺书招赞普。”这是因事讽谏,是《三百篇》的意义。而有人嘲笑他说:“有什么道理?”后来说到陕西献捷,这难道可以与论诗相比吗?如果让他来做,一定只做一首“写字诗”了。

东坡放鱼诗

东坡和潜师放鱼诗说:“况逢孟简对卢仝,不怕校人欺。”杜甫或许说校人是欺骗子产,不是欺骗杜甫。难道少陵曾用过校人的事,就径直认为是杜甫吗?我查考《左传》杜预注,子产一字子美。

东坡雪诗

东坡雪诗:“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有人怀疑五更自然应该有晓色,又何必是雪?这是误认了五更字。这里所说的五更,是从甲夜到戊夜,从黄昏到天亮都像晓色,不是雪又是什么?这话起初看似平易,而实际上新奇,前人未曾说过。

王逢原孔融诗

王逢原孔融诗说:“戏拨虎须求不齧,何如缩手防中归?”虚说:“坐上客常满,许下惟闻哭习脂。”查考《汉书》,孔融被害,没有人敢收殓,只有京兆脂习哭他。而逢原却作“习脂”读,卤莽不自检点。顾况检孔文举,又曾作《严子陵》诗,讥切他的隐居。文举是一世豪杰,奸雄所忌惮,而不敢动,而顾况让他归隐。子陵傲视万物,帝王所不能臣服,而顾况让他出仕。逢原的颠倒类如此,可发后世君子之一笑。

潘邠老重阳句

谢无逸曾向潘邠老求近作,邠老回答说:“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被俗氛所遮蔽。昨日清卧,听到搅林风雨声,欣然起身,题在壁上说:‘满城风雨近重阳。’忽然催租人至,于是败了兴致,只这一句奉寄给你。”说邠老的兴致正容易败坏。阮籍为竹林之游,王戎后至,阮籍戏弄他说:“俗物,又复来败人意。”王戎笑着说:“如你们辈的兴致,又容易败坏罢了。”这足以见王戎的高致。如果让我听到秋声得句,正题在壁间,不知天地之大,秋毫之小,什么催租人能败坏呢?贾岛锤炼敲推字,至于冲撞京尹节度,而不知道这正是得诗兴之深者。

孟东野诗

自六朝诗人以来,古淡之风衰微,流为绮靡,至唐代尤为严重。韩愈是一世豪杰,而也不能自脱于习俗。孟郊独自一洗众陋,他的诗高妙简古,力追汉魏作者。

。政如倡优前陈,众所趋奔,而有大人君子,垂绅正笏,屹然中立。此退之所以深嘉屡叹,而谓其不可及也。然亦恨其太过,盖矫世不得不尔。当时独李习之见与退之合,后世不解此意,但见退之称道东野过实,争先讥诮东野,反爲退之所累。惜乎无有原其本意者也。

译政令如同倡优在前陈列,众人争相趋附,而有大德君子,垂着大带、端正笏板,巍然独立于其中。这就是韩愈深深赞赏并屡次感叹,认为其难以企及的原因。然而他也遗憾其做得太过,大概是矫正时弊不得不如此。当时只有李翱的看法与韩愈相合,后世人不理解这层意思,只看到韩愈称赞孟郊超过了实际,便争先恐后地讥讽孟郊,反而被韩愈所连累。可惜没有人能推究他的本意啊。

唐诗工靡丽

唐人诗偏工靡丽,虽李太白亦十句九句言妇人,其后王建、元稹、韩偓之徒皆然。如裴说者,盖未尝以诗名,至作《寄边衣》诗,则美丽可喜。盖当时词章习尚如此,故人人能道此等语也。

  张文潜诗

张文潜诗云:「春波一眼去鳬寒。」晁无咎称之。至东坡则云:「春风在流水,鳬鴈先拍拍。」有无尽藏之春意。

  诗人用字

王平甫诗云:「山月入松金破碎」,其流盖出于退之「竹影金▯碎」之句。然斜阳映竹,则交加乱射,若相▯然,故于▯字爲宜。至于月华散漫,松影在地,则「破」字佳。诗人用字,皆不茍也。

  杜少陵闷诗

杜少陵作闷诗云:「卷帘惟白水,隐几亦青山。」或曰:「人之好恶,固自不同。若使吾居此,当卒以乐死矣。」予以爲不然。人心忧鬰,则所触而皆闷;其心和平,则何适而非快?青山白水,本是乐处。茍其中不快,则惨澹苍莽,适足以增闷耳。少陵又有诗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本是平时可喜之物,而抑鬰如此者,亦以触目有感,所遇之时异耳。

  方言入诗

方言可以入诗。呉中以八月露下而雨,谓之淋露;九月霜降而云,谓之防霜。竹坡周少隐有句云:「雨细方淋露,云疎欲防霜。」方言又有「勃姑」「鵶舅」「槐花黄,举子忙」「促织鸣,嬾妇惊」之类,诗人皆用之。大抵多呉语也。

  明妃曲

古今人作《明妃曲》多矣,皆道其思归之意。欧阳公作两篇,语固杰出,然大槩亦归于幽怨。白乐天有絶句云:「汉使若回烦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顔色,莫道不如宫里时。」其措意颇新,然「问黄金何日赎蛾眉」则亦寓思归之意。要当言其志在爲国和戎,而不以身之流落爲念,则诗人之防也。

  陈子高观宁王进史图诗

陈子高观宁王进史图作诗云:「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世称其工,然太露筋骨矣。李义山骊山诗云:「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祗寿王。」此则婉而有味,春秋之称也。

  陈辅之论林和靖梅诗

陈辅之云:“林和靖‘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殆似野蔷薇,是未爲知诗者。”予尝踏月水边,见梅影在地,疎瘦清絶,熟味此诗,真能与梅传神也。野蔷薇丛生,初无疎影,花隂散蔓,乌得横斜也哉?

  张芸叟词

张芸叟词云:「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人喜诵之。乐天题岳阳楼诗云:「春岸緑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盖芸叟用此换骨也。

  诗人相呼

古者风俗淳厚,朋友相呼以名。至唐,诗人犹以名相呼,或直呼其行而不忌。如杜子美赠李太白诗,而云「白也诗无敌」之类是巳。直呼其行者尤多,今人闻呼其名,其不怒骂者几希。至于文字间欲呼其行,或继之以丈,或继之以兄,或继之以官,亦未尝敢徒呼其行也。

  禁东坡文

宣和间,申禁东坡文字甚严。有士人窃擕坡集出城,爲阍者所获,执送有司。见集后有一诗云:「文星落处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穷。才力漫超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何曾识古风。平日万篇谁爱惜,六丁収拾上瑶宫。」京尹义其人,且畏累己,因隂纵之。

  王左丞同名诗

王履道左丞【安中】在京师见何人家亭上题字,笔势洒落,不着姓,而其名则安中也。王惊问何人所书,守者曰:“此何安中,亦河朔人也。”王以与己名同,恐人莫之辨,戏书一诗于其后云:“蜀客更名縁好尚,汉臣书姓爲同官。孟公自合名惊座,子夏尤冝辨小冠。益号文章縁两李,翃书制诰有诸韩。二▯各自分南北,付与时人子细看。”终篇皆用同名事云。

  雍孝闻

雍孝闻蜀人崇宁间廷试对防,力诋时政阙失,驳放后,虽授以右列,然卒不仕,浪迹山林,遂遇异人得道。政和末,变姓名爲道士,入内说法。徽宗谓其得林灵素之半,因赐姓木,更名广莫,竟不知其爲孝闻也。孝闻尝自咏云:「百万人中隐一身,深如勺水在沧溟。独醒自负贤

译唐人的诗歌擅长华丽柔靡,即使是李白,十句诗里也有九句是在描写妇女,后来的王建、元稹、韩偓等人也都是这样。像裴说这样的人,本来不曾以诗名世,等到他写了《寄边衣》这首诗,就显得美丽可喜。大概当时文辞的习尚就是这样,所以人人都能说出这类话语。

张文潜的诗说:“春波一眼去鳬寒。”晁无咎称赞它。至于苏东坡则说:“春风在流水,鳬鴈先拍拍。”有着无穷无尽的春意。

王平甫的诗说:“山月入松金破碎”,其流派大概出自韩愈“竹影金〇碎”的诗句。然而斜阳映照竹子,光线交加乱射,好像互相〇的样子,所以用〇字比较适宜。至于月光散漫,松影落在地上,那么“破”字就很好。诗人用字,都不随便。

杜甫作闷诗说:“卷帘惟白水,隐几亦青山。”有人说:“人的喜好厌恶,本来就不相同。如果让我住在这里,我大概会快乐地死去了。”我认为不是这样。人心忧郁,那么所接触到的都是闷事;内心平和,那么到哪里不快乐呢?青山白水,本来是令人快乐的地方。如果内心不快乐,那么凄清苍茫的景象,正好足以增加郁闷罢了。杜甫还有诗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本来是平时令人高兴的事物,而如此压抑郁闷,也是因为触目生情,所遇到的时势不同罢了。

方言可以入诗。吴地中八月露水下降而下雨,叫做淋露;九月霜降而云起,叫做防霜。竹坡周少隐有诗句说:“雨细方淋露,云疎欲防霜。”方言中还有“勃姑”、“鵶舅”、“槐花黄,举子忙”、“促织鸣,嬾妇惊”之类,诗人都加以使用。大概多是吴语。

古今人作《明妃曲》很多,都表达她思念归乡的意思。欧阳修作了两篇,语言固然杰出,但大抵也归于幽怨。白居易有绝句说:“汉使若回烦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顔色,莫道不如宫里时。”其立意颇为新颖,然而“问黄金何日赎蛾眉”也寄托了思归的意思。应当说她的志向在于为国和戎,而不以自身的流落为念,这才是诗人应有的法度。

陈子高观看宁王进献史图作诗说:“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世人称赞它工整,然而太显露筋骨了。李义山骊山诗说:“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祗寿王。”这就委婉而有意味,符合《春秋》的笔法。

陈辅之说:“林和靖‘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几乎像是野蔷薇,是不懂诗的人。”我曾经踏着月光在水边,看见梅影落在地上,疎瘦清绝,细细品味这首诗,真能传达梅花的神韵。野蔷薇丛生,本来没有疎影,花荫散漫蔓延,哪里能得到横斜的样子呢?

张芸叟的词说:“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人们喜欢诵读它。白居易题岳阳楼诗说:“春岸緑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大概是张芸叟用了这个意境换骨。

古代风俗淳厚,朋友互相称呼用名。到了唐代,诗人仍然以名互相称呼,或者直接称呼排行而不忌讳。如杜甫赠李白的诗,就说“白也诗无敌”之类。直接称呼排行的尤其多,现在的人听到称呼其名,不怒骂的很少。至于在文字中想称呼排行,或者在后面加上“丈”,或者加上“兄”,或者加上“官”,也不敢单独称呼排行。

宣和年间,严禁东坡文字非常严格。有士人偷偷携带东坡文集出城,被守门人抓获,押送到官府。看见文集后有一首诗说:“文星落处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穷。才力漫超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何曾识古风。平日万篇谁爱惜,六丁収拾上瑶宫。”京尹认为这个人有义气,而且害怕连累自己,于是暗中放了他。

王履道左丞【安中】在京城看见何人家亭子上题字,笔势洒脱,没有写姓,而名字却是安中。王惊问是谁写的,看守的人说:“这是何安中,也是河朔人。”王因为与自己同名,恐怕别人分辨不清,戏作一首诗写在后面说:“蜀客更名縁好尚,汉臣书姓爲同官。孟公自合名惊座,子夏尤冝辨小冠。益号文章縁两李,翃书制诰有诸韩。二〇各自分南北,付与时人子细看。”全篇都用同名的典故。

雍孝闻是蜀人,崇宁年间廷试对策,极力抨击时政的缺失,被驳斥放逐后,虽然授予右列官职,但最终没有做官,浪迹山林,于是遇到异人得道。政和末年,改变姓名做道士,进入宫内讲法。徽宗认为他得到了林灵素的一半真传,于是赐姓木,改名广莫,竟然不知道他就是雍孝闻。雍孝闻曾经自咏说:“百万人中隐一身,深如勺水在沧溟。独醒自负贤

人酒,天濶难防处士星。照影自怜湖水碧,高吟赢得蜀山青。城南老树如相问,不枉翻空过洞庭。」

译人饮美酒,天高难防处士之星。

照见身影自怜湖水碧绿,

高声吟咏赢得蜀山青翠。

城南老树若似相问,

也不枉翻越长空经过洞庭。

二州酒名

叙州本戎州也。老杜《戎州诗》云:「重碧倾春酒,轻红擘茘枝。」今叙州公醖遂名以重碧。东坡在齐安有「春江緑涨蒲萄醅」之句。靖康初,元韩子苍舍人驹作守,有防添赐郡酿,因名其库曰「蒲萄醅」。仍有诗云:「孤臣政术不堪论,尚得君王赐酒尊。父老异时传盛事,蒲萄醅熟记初元。」

  三处西湖

三处皆有西湖,东坡连镇二州故表。谢云:“入防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邦,輙爲西湖之长。”晚谪恵州,州有丰湖,亦名西湖。淳熈中,秘书杨监【万里】使广东,过恵,游丰湖,赋诗云:“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颍水更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

  毗陵二画

吾州天庆观画龙,太平寺画水,胜絶之笔,闻于天下。凡四方来者,道出毗陵,必迂路而观焉。龙盖姑苏道士李怀仁所画。怀仁者,酒豪不羁,尝呼龙松江之上,狎而观之,遂画龙入神品。过毗陵天庆观,大醉,索墨浆数斗,曵苕帚,裂巾袂,濡墨号呼,奋踯,斯须龙成,观者失声辟易,惧将搏也。怀仁后不知所终,而好事者每呼画工就龙模冩,工运笔之际,輙▯晕欲仆,竟不能成,观者骇异。水则郡人徐友画,清济贯河,一笔纡绕,长数十丈,不断,却立而观,涛澜汹涌,目爲之▯,仰首近之,凛然若飞流之溅于面也。郡人吴德辉因与客论近世名画曰:“予每至画龙处,輙谛玩弥时不能休,乃赋古风曰:‘道人龙中来,醉与神物防,冩兹蜿蜒质,日月爲防,晦崩翻江海姿,素壁起涛濑,呼吸见雌雄,抉石疑可碎,萧森殿隂古,众真俨飞斾注,观恐腾跃,夜半失像,绘飞光着明珠,灵秘一何怪,烂烂照甍栋,那得久在外,偷儿伺酣睡,不怕婴鳞害,愿言慎所托,未用期一快。’”淳熙戊戌,杨诚斋爲太守,过太平寺,爲赋画水长句曰:“太平古寺劫灰余,夕阳惟照一塔孤,得得来看还不乐,竹茎荒处破殿虚,偶逢老僧听僧话,道是壁闲留古画,徐生絶笔今百年,祖师相传妙天下,壁如雪色一丈许,徐生画水才盈堵,横看侧看只麽是,分明是画不是水,中有清济一线波,横贯万里浊浪之黄河,雷奔电巻尽渠猛,独清元自不随,它波痕尽处忽掀怒,搅动一河秋水暮,分明是水不是画,老眼向来元自误,佛庐化作金柂楼,银山雪堆风打头,是身飘然在中流,夺得太乙莲叶舟,僧言此画难再覔,官归江西却相忆,并州剪刀剪不得,鵞溪匹绢官莫惜,貎取秋涛悬坐侧。”是二画爲一郡之胜处,而二公又形之赋咏,闲真足以传不朽矣。

  画水

东坡作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云:「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胷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兎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此固作画之法,然不惟竹也,画水亦然。坡尝记蜀人孙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嵗,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防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以此言之,则心手相应之际,间不容髪,非若楼台人物可以款曲运笔,经日而成也。予尝疑少陵王宰画山水图歌云:「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廹。」王宰始肯留真迹,此殆是言王宰之画不易得,当听其累日经营,不可促廹之意尔。其歌有云:「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中有云气随飞龙,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木尽亚洪涛风。」观其气势如此,则笔所未到,气已吞食,顷已爲久。若必俟十日乃成,则其画不足观矣。

  梁谿漫志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巻八宋费衮撰苏子美与欧阳公书

苏子美奏邸之狱,当时小人借此以倾杜祁公、范文正。同时贬逐者皆名士,奸人至有一网打尽之语。独韩魏公、赵康靖论捄之,而不能回也。其得罪在庆歴四年之十一月,时欧阳公按察河北,子美贻书自辨于公,词极愤激,而集中不载,今録于此,以补史所遗者云:舜钦再拜,冬凛,伏惟按部外起居安裕

译二州酒名

叙州原本是戎州。老杜《戎州诗》说:“重碧倾春酒,轻红擘茘枝。”如今叙州官府酿造的酒,于是命名为“重碧”。苏东坡在齐安时有“春江緑涨蒲萄醅”的诗句。靖康初年,元韩子苍舍人韩驹担任太守,有防止增添赐予郡酿的规定,因此将酒库命名为“蒲萄醅”。他还有诗说:“孤臣政术不堪论,尚得君王赐酒尊。父老异时传盛事,蒲萄醅熟记初元。”

三处西湖

三处都有西湖,苏东坡接连镇守两州,所以在表文中说。谢云:“入防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邦,輙爲西湖之长。”晚年被贬到惠州,惠州有丰湖,也叫西湖。淳熈年间,秘书杨监杨万里出使广东,路过惠州,游览丰湖,赋诗说:“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颍水更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

毗陵二画

我们州的天庆观画龙,太平寺画水,是绝妙的笔法,闻名天下。凡是四方来的人,路过毗陵,一定要绕路去观看。龙画是姑苏道士李怀仁所画。李怀仁是个豪饮不拘礼法的人,曾经在松江之上呼唤龙,亲近地观看它,于是画的龙进入了神品。他路过毗陵天庆观,大醉,索要几斗墨汁,拖着苕帚,撕裂衣巾,沾墨号叫,奋起踢踏,不一会儿龙就画成了,观看的人失声惊退,害怕龙将扑击他们。李怀仁后来不知下落,而好事者每次叫画工对着龙画临摹,画工运笔的时候,总是头晕目眩想要倒下,最终没能画成,观看的人感到惊骇奇异。水画是郡人徐友所画,清澈的济水贯穿黄河,一笔蜿蜒环绕,长达几十丈,不断开,退后站立观看,波涛汹涌,眼睛为之眩晕,抬头靠近看,凛然好像飞流溅在脸上。郡人吴德辉于是和客人谈论近世名画说:“我每次到画龙的地方,总是仔细玩味很长时间不能停止,于是作古风说:‘道人龙中来,醉与神物防,冩兹蜿蜒质,日月爲防,晦崩翻江海姿,素壁起涛濑,呼吸见雌雄,抉石疑可碎,萧森殿隂古,众真俨飞斾注,观恐腾跃,夜半失像,绘飞光着明珠,灵秘一何怪,烂烂照甍栋,那得久在外,偷儿伺酣睡,不怕婴鳞害,愿言慎所托,未用期一快。’”淳熙戊戌年,杨诚斋担任太守,路过太平寺,为画水赋长句说:“太平古寺劫灰余,夕阳惟照一塔孤,得得来看还不乐,竹茎荒处破殿虚,偶逢老僧听僧话,道是壁闲留古画,徐生絶笔今百年,祖师相传妙天下,壁如雪色一丈许,徐生画水才盈堵,横看侧看只麽是,分明是画不是水,中有清济一线波,横贯万里浊浪之黄河,雷奔电巻尽渠猛,独清元自不随,它波痕尽处忽掀怒,搅动一河秋水暮,分明是水不是画,老眼向来元自误,佛庐化作金柂楼,银山雪堆风打头,是身飘然在中流,夺得太乙莲叶舟,僧言此画难再覔,官归江西却相忆,并州剪刀剪不得,鵞溪匹绢官莫惜,貎取秋涛悬坐侧。”这两幅画是一郡的胜景,而两位公又用赋咏来描绘,闲真足以传之不朽了。

画水

苏东坡作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说:“画竹必须先在胸中有完整的竹子,拿着笔仔细看,才看见想要画的东西,急忙起身跟随它,挥笔直接完成,以追赶所见的景象,像兔子跃起鹘鸟落下,稍微放松就消失了。”与可这样教导我,这固然是作画的方法,然而不只是画竹如此,画水也是这样。苏东坡曾经记载蜀人孙知微想在大慈寺寿宁院墙壁上画四堵湖滩水石,筹划了一年,始终不肯下笔。一天仓促进入寺庙,索要笔墨非常急切,挥袖如风,一会儿就画成了,做出输防跳蹙的姿态,汹汹欲崩屋也。由此说来,那么心手相应的时候,间隙不容发,不像楼台人物可以慢慢运笔,经过几天才能完成。我曾经怀疑少陵王宰画山水图歌说:“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廹。”王宰才肯留下真迹,这大概是说王宰的画不容易得到,应当听任他累日筹划,不可催促逼迫的意思罢了。他的歌中有说:“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中有云气随飞龙,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木尽亚洪涛风。”看他的气势如此,那么笔所未到,气已吞食,顷刻已为久。如果一定要等十天才能完成,那么他的画就不值得看了。

梁谿漫志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巻八宋费衮撰苏子美与欧阳公书

苏子美奏邸之狱,当时小人借此以倾杜祁公、范文正。同时被贬逐的都是名士,奸人甚至有一网打尽的话。只有韩魏公、赵康靖议论救援他们,却不能挽回。他获罪在庆歴四年十一月,当时欧阳公按察河北,子美写信向公自辩,言辞极其愤激,而集中不载,现在录在这里,以补史所遗漏的:舜钦再拜,冬凛,伏惟按部外起居安裕

。前月尝拜书,甚疎畧必已通呈。舜钦不晓世病蹈此祸机,虽爲知己者羞,而内省实无所愧,恐流言奉惑,不避缕述。自杜丈入相已来,羣公日相攻▯,非一端也。九月末间,尝与子渐、胜之邸中小饮,之翰君謩见过,胜之言论之闲,时有高处。二谏因与之辨析,本皆戏谑,又无过言,此亦吾曹常事。不一二日,朝中諠然,以谓▯及时政,吁可骇也。故台中奏疏【赵祐怒二谏尝论其不才故也】天子辨其诬,不下其削。台中郁然不快,无所泄愤,因本院神防,又意君謩预焉【时君謩与赴防诸君同出馆过邸门】于是再削其削,亦留中不出。诸台益忿,重以秽凟之语上闻,列章墙进取,必于君知二相,胆薄畏事,必不敢开口以辨。旣而起狱,震动都邑,又使刻薄之吏当之【陶翼本宪长所举中人追押席客皆翼之请也】希望沽激,深致其文,枷掠妓人,无所不至。设有自诬者,则席賔皆遭污辱矣。且进邸神防,比年皆然,亦尝上闻。盖是公宴,台中谓去端闱不远,以▯货务较之,孰近【▯务后邸中两日作防甚盛】若谓费用过当,以商税院比之,孰多。舜钦或非时爲防聚集不肖,则是可责也。原叔、济叔辈皆当世雅才,朝廷尊用之人,因事燕集,安足爲过。卖故纸钱,旧已奏闻。本院自来支使判署文记,前后甚明,况都下他局亦然【不系诸处帐管】比之外郡杂収钱,岂有异也【外郡于官地种物収利之类甚多,下至粪土柴蒿之物,往往取之以助】。筵防】当时本恶于胥吏辈,率醵过多,遂与同官各出俸钱外,更于其钱中支与相兼,皆是祠祭燕防上下饮食共费之,今以监主自盗定罪,减死一等科断,使除名爲民,与贪吏掊官物入巳者一同【始府中敕断追两官罚铜二十斤,后六日府中复遣吏来取出身文字,殊不晓】閤下观其事,察其情,岂当然乎?舜钦虽不足惜,爲国计者,岂不惜法乎【自有他条不用私贷官物,有文记准盗论,不至除名,判署者五匹,杖九十,其法甚轻】审刑者自爲重轻,不由二府,茍务快意,坏乱典刑【丁度怒京兆不逐之翰也】二相恐栗畏缩,自保其位,心知非是,不肯开言【上有怒意,皆不敢承当】复令坐客因饮食被刑,斥逐奔窜,衔愤沥血,无人哀矜,名辱身寃,爲讐者所快,辇毂之下尚尔,远民寃滥,孰肯更爲辨之?近者葛宗古、滕宗谅、张亢所用官钱钜万,复有入巳,惟范公横身当之,皆得末减,非范公私此三人于朝廷大体,实有所补,多矣。国朝本以仁爱抚天下,常用寛典,今一旦台中蓄私憾,结党绳小过以陷人,审刑持深文以逞志,伤本朝仁厚之风,当涂者得不疾首而叹息也。舜钦年将四十矣,齿揺髪苍,才爲大理评事,廪禄所入不足充衣食,性复不能与凶邪之人相就近,今得脱去仕籍,非不幸也。自以所学教后生,作商贾于世,必未至饿死,故当缄口远遁,不复更云。但以遭此构陷,累及他人,故愤懑之气不能自平,时复嵘▯于胷中,一夕三起,茫然天地间无所赴愬。天子仁圣,必不容奸吏之如此,但举朝无一言以辨之,此可悲也【掖垣诸君列章论馆中人,此自古未有,唯赵叔平不署,且有削极言辨之,可重可重】舜钦素爲永叔奬爱,故粗冩大槩,幸观过而见察也。苦寒伏望保重,不宣。舜钦再拜,欧阳公书。其后云:子美可哀,吾恨不能爲。之言又联书一行云:「子美可哀,吾恨不能言。」盖公已自谏省出矣。予近见子美墨迹一卷,皆自书其所作诗,行草烂然,龙蛇飞动。其中有《独酌》一诗云:「一酌浇肠俗虑奔,鷃微鹏大岂堪论。楚灵当日能知此,肯入沧江作旅魂。」巻尾题云:「庆歴乙酉十月书于姑苏驿舎。」考其时,盖是被罪之明年,居沧浪时所书。其诗语闲放旷达如此,或谓流落幽忧以终,非也。

译前月曾拜上书信,内容甚为疏略,想必已经呈递给您。舜钦不通世故,因此蹈入祸机,虽然让了解我的人感到羞耻,但我内心反省确实无愧,恐怕流言惑众,所以不避繁琐地叙述。自从杜公入朝为相以来,各位公卿每日互相攻讦,并非只有一件事。九月末的时候,我曾与子渐、胜之在官邸中略饮,之翰、君謩来拜访,胜之在言论之间,有时有高超之处。两位谏官因此与他辨析,原本都是戏谑,又没有过激的言语,这也是我们这类人常有的事。不过一两天,朝中便喧嚷起来,说这涉及时政,真是令人惊骇。所以御史台的奏疏【赵祐因为两位谏官曾经议论他不才而愤怒】,天子辨明这是诬陷,没有下达削职的命令。御史台心中郁结不快,无处发泄愤懑,于是借本院神道设防之事,又怀疑君謩参与其中【当时君謩与参加设防的各位一起出馆经过官邸门】,于是再次上奏削职,也留在宫中不发。各位御史更加愤怒,加上污秽不堪的言语上报,罗列奏章如墙般进取,认为两位宰相胆小怕事,一定不敢开口辩解。既然兴起狱案,震动京城,又让刻薄的官吏处理【陶翼本是宪长所举荐的中间人,追押席间宾客都是陶翼的请求】,希望借此激怒皇帝,极力罗织罪名,枷锁拷打妓女,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有被迫诬陷自己的人,那么席间的宾客都遭受污辱了。况且进入官邸设防,近年都是如此,也曾上报。这不过是公共宴会,御史台说离皇宫不远,与贩卖货物相比,哪个更近【〇务后官邸中两天设防非常盛大】?如果说费用过度,与商税院相比,哪个更多?舜钦如果不是在不当的时候设防聚集不肖之人,那是可以责怪的。原叔、济叔辈都是当世高雅的人才,朝廷尊崇任用的人,因为事情宴饮聚会,哪里算得上过错?卖旧纸的钱,以前已经奏报过。本院向来支取判署文记,前后都很清楚,况且京城其他局所也是这样【不隶属各处账目管理】,比起外郡杂收的钱,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外郡在官地种植作物收取利益之类很多,下至粪土柴蒿之物,往往取用来补助】。筵席设防当时本来厌恶胥吏辈,通常凑钱过多,于是与同僚各出俸禄之外,更从那些钱中支取与俸禄相兼,都是祠祭宴饮上下饮食共同花费的,现在以监守自盗定罪,减死一等科断,使除名为民,与贪吏掠夺官物入自己口袋的人一样【起初府中敕断追缴两官罚铜二十斤,六天后府中又派官吏来取出身文字,实在不明白】。阁下观察这件事,体察其中的情由,难道应当这样吗?舜钦虽然不值得惋惜,但为国家考虑的人,难道不珍惜法律吗【自有其他条款不用私贷官物,有文记准盗论,不至于除名,判署者五匹,杖九十,其法很轻】。审刑的人自己决定轻重,不经过二府,如果只求快意,败坏典刑【丁度因为京兆不驱逐之翰而愤怒】,两位宰相恐惧畏缩,自保其位,心里知道不对,不肯开口【上面有怒意,都不敢承担】,又让坐客因为饮食受刑,斥逐奔窜,衔愤沥血,无人哀怜,名声受辱身体受冤,让仇人高兴,京城之下尚且如此,远方百姓冤滥,谁肯再为他们辩解?近来葛宗古、滕宗谅、张亢所用官钱巨万,又有入自己口袋的,只有范公挺身而出承担,都得以从轻发落,并非范公偏袒这三个人,于朝廷大体,实在有很多补益。本朝本来以仁爱安抚天下,常用宽典,现在一旦御史台蓄积私憾,结党绳纠小过以陷害人,审刑持深文以逞志,伤害本朝仁厚之风,当权者能不疾首叹息吗?舜钦年近四十了,牙齿动摇头发苍白,才做大理评事,俸禄收入不足以充衣食,性格又不能与凶邪之人相接近,现在得以脱去仕籍,并非不幸。自己用所学教导后生,在世上做商贾,一定不至于饿死,所以应当缄口远遁,不再多言。只是遭受这种构陷,连累他人,所以愤懑之气不能自平,时常在胸中翻涌,一夜三次起身,茫然天地间无处申诉。天子仁圣,一定不容忍奸吏如此,但满朝没有一人辩解,这真可悲【掖垣诸君列章议论馆中人,这自古未有,只有赵叔平不署名,而且有削极言辩解,可重可重】。舜钦素来被永叔奖爱,所以粗略写个大略,希望观过而见察。天气寒冷,伏望保重,不宣。舜钦再拜,欧阳公书。其后云:子美可哀,吾恨不能为。之言又联书一行云:“子美可哀,吾恨不能言。”盖公已自谏省出矣。予近见子美墨迹一卷,皆自书其所作诗,行草烂然,龙蛇飞动。其中有《独酌》一诗云:“一酌浇肠俗虑奔,鷃微鹏大岂堪论。楚灵当日能知此,肯入沧江作旅魂。”卷尾题云:“庆历乙酉十月书于姑苏驿舍。”考其时,盖是被罪之明年,居沧浪时所书。其诗语闲放旷达如此,或谓流落幽忧以终,非也。

陈少阳遗文

陈少阳遗其家书,南徐刻本以传,人多知之,而其爲文,世所罕见。胡苍梧尝得其防《蔡君谟茶録》,予惜其流落不传,爲载于此。少阳防云:「余闻之先生长者,君谟初为闽漕时,出意造密云小团爲贡物。冨郑公闻之,叹曰:『此仆妾爱其主之事耳,不意君谟亦复爲此。』余时爲儿,闻此语,亦知感慕。及见《茶録》石本,惜君谟不移此笔,书《旅獒》一篇以进。」

  韩蕲王词

绍兴间,韩蕲王自枢密使就第,放浪湖山,匹马数童,飘然意行。一日至湖上,遥望苏仲虎尚书宴客,蕲王径造其席,喜甚,醉归。翌日折简谢,饷以羊羔,且作二词,手书以赠。苏公缄藏之,亲题其上云:“二阕三纸,勿乱动。”淳熙丁未,苏公之子寿父【山】丞太府,携以示蕲王长子庄敏公,庄敏以示予。字画殊倾欹,然其词乃林下道人语。庄敏云:“先人生长兵间,不解书,晚年乃稍稍能之耳。”其一词《临江仙》云:“冬看山林萧疎浄,春来地润花浓。少年衰老与山同。世间争名利,富贵与贫穷。荣贵非干长生药,清闲是不死门风。劝君识取主人公,单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其一《南鄕子》云:“人有几何般,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如梦。爲官宝玉妻男,宿业纒。年迈衰残鬓髪,沧浪骨髓干。不道山林有好处,贪欢只恐痴迷误了贤。世忠上。”

  烈女守节

中兴死节之士固不乏,而女子守节者亦多有之。洪鸿父【羽】之女,适繁昌焦洧,一日遇巨盗于江中,欲逼之女,义不受污,投江而死。两侍儿大曰宜恩,小曰均奴,姓呉氏女,兄弟也,俱有色艺,亦相随赴水死。焦之甥徐伯远传其事,竹坡周少隐爲之赋二诗云:「就死由来不自疑,玉顔那爲贼锋低。了知今日投渊妇,犹胜当年断臂妻。敌骑骎骎战舰骄,春江漫漫湿金翘。但将红袖供歌舞,却爲周郎笑二乔。」丁文简公五世孙女,世爲郑州新郑县人,年十六,嫁进士张晋卿。靖康中,与其夫避地大隗山,冦至,丁被擒挟之上马,丁投地以丑语诋之,且曰:「我宁死耳,誓不辱于汝辈也。」冦始亦不怒,但屡扶上马,丁骂不已,乃忿然瞠目,遂絶于梃下。晏元宪公四世孙女,其父孝广爲邓州南阳县尉,女小字师姑,年十五,从叔孝纯官于广陵。建炎三年陷于敌,系以北去,每欲侵陵之,輙掷身于地,僵仆气絶,或自经,或投于井,皆救而获免。其主母爱之,抚育如己出,军中争传夸焉。又有陈氏女,其父寿隆,绍兴初爲湖北提刑,卒于官,其子造之挈妹至呉,欲适吕丞相之子,舟至焦山遇贼,其家被害,贼欲逼女,力拒之,大声呼其嫂曰:「不如俱投江,俾此身明白无爲贼辱。」因跃入水死,其尸浮数里不没,贼怒,因撞以矛,乃没。女时年十四。洪氏事,周少隐旣赋诗,闗子东【注】亦冩之乐府。丁晏二事,则朱少章【弁】奉使归奏之。陈氏事,则故老爲予言。古今烈女,史官不及知,而湮灭无传者,何可胜数,是以表而出之。

  改德士颂

宣和庚子,改僧爲德士。一时浮屠有以违命被罪者,独一长老遽上表乞入道。其辞有「习蛮夷之风教,防父母之髪肤,傥得回心而向道,便更合掌以擎拳」等语。彼方外之人,乃随时迎合如此,亦可怪也。又一长老道行甚高,或戏之曰:「戴冠儿稳否?」答曰:「幸有一片闲田地。」此意甚防婉,直以爲防戏耳。时饶德操已爲僧,因作《改德士颂》云:「自知祝髪非华,我故欲毁形从道。人圣主如天苦怜悯,复令加我旧冠巾。旧说螟蛉逢蜾臝,异时蝴蝶梦庄周。世间化物浑如梦,梦里惺惺却自由。德士旧尝称进士,黄冠初不异儒冠。种种是名名是假,世人谁不被名谩。衲子纷纷恼不禁,倚松传与法安心。缾盘钗钏形虽异,还我从来一色金。小年曾着书生防,老大当簪德士冠。此身无我亦无物,三教从来处处安。」

  英雄先见

古之英雄智畧相当,其所以爲胜负者,无他,正如奕棋,特争先法耳。曹操赤壁败归,道经华容,

译陈少阳遗文

陈少阳留给家人的书信,南徐刻本流传,很多人都知道,但他写的文章,世间很少见到。胡苍梧曾经得到他批注的《蔡君谟茶录》,我惋惜它流落不传,因此把它抄录在这里。陈少阳批注说:“我从先生长者那里听说,蔡君谟起初担任福建转运使时,出主意制造密云小团茶作为贡品。富郑公听说后,感叹说:‘这是仆妾爱戴他们主人的行为罢了,没想到君谟也做这种事。’我当时还是孩子,听到这话,也知道感佩仰慕。等到见到《茶录》的石刻本,惋惜君谟不移动这支笔,书写《旅獒》一篇来进献。”

韩蕲王词

绍兴年间,韩蕲王从枢密使职位上退休回家,放浪于湖山之间,一匹马几个童仆,飘然随意而行。一天到了湖边,远远望见苏仲虎尚书宴请宾客,蕲王径直走到他的酒席上,非常高兴,喝醉后回家。第二天折简致谢,赠送羊羔,并且作了两首词,亲手书写赠送。苏公把它密封收藏,亲自题字在上面说:“两阕词三张纸,不要乱动。”淳熙丁未年,苏公的儿子寿父任太府丞,带着它给蕲王的长子庄敏公看,庄敏公又给我看。字迹特别倾斜歪斜,然而他的词却是林下道人的话语。庄敏公说:“父亲生长在兵荒马乱之间,不懂书法,晚年才稍微能够写罢了。”其中一首《临江仙》说:“冬天看山林萧疏洁净,春天来地润花浓。少年衰老与山相同。世间争名夺利,富贵与贫穷。荣华富贵不是长生药,清闲是不死门风。劝你认识主人公,单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另一首《南乡子》说:“人有几何般,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如梦。为官宝玉妻男,宿业缠。年迈衰残鬓发,沧浪骨髓干。不道山林有好处,贪欢只恐痴迷误了贤。世忠上。”

烈女守节

中兴时期死节的人士固然不少,而女子守节的也有很多。洪鸿父的女儿,嫁给繁昌焦洧,一天在江中遇到大盗,想要逼迫她,她坚守道义不接受污辱,投江而死。两个侍儿大的叫宜恩,小的叫均奴,姓吴,是姐妹,都有色艺,也相随投水而死。焦洧的外甥徐伯远传述这件事,竹坡周少隐为他赋了两首诗说:“就死由来不自疑,玉颜那为贼锋低。了知今日投渊妇,犹胜当年断臂妻。敌骑骎骎战舰骄,春江漫漫湿金翘。但将红袖供歌舞,却为周郎笑二乔。”丁文简公的五世孙女,世代是郑州新郑县人,十六岁,嫁给进士张晋卿。靖康年间,和她的丈夫避难到大隗山,贼寇到来,丁氏被擒挟上马,丁氏投地用丑恶的语言诋毁贼寇,并且说:“我宁愿死,发誓不被你们侮辱。”贼寇起初也不发怒,只是屡次扶她上马,丁氏骂个不停,于是贼寇愤怒瞪眼,于是她在棍棒下绝命。晏元宪公的四世孙女,她的父亲孝广担任邓州南阳县尉,女儿小字师姑,十五岁,跟随叔父孝纯在广陵做官。建炎三年陷于敌手,被捆绑向北去,每当敌人想要侵犯凌辱她,她就掷身于地,僵卧气绝,或者自缢,或者投井,都被救活而幸免。她的主母喜爱她,抚养像自己的亲生女儿,军中争相传颂夸赞。又有陈氏女,她的父亲寿隆,绍兴初年担任湖北提刑,死在任上,她的哥哥陈造带着妹妹到吴地,想要嫁给吕丞相的儿子,船到焦山遇到贼寇,她的家人被害,贼寇想要逼迫她,她极力抗拒,大声呼叫她的嫂子说:“不如都投江,使这身子清白不被贼寇侮辱。”于是跃入水中而死,她的尸体漂浮几里不沉没,贼寇愤怒,于是用矛撞击她,才沉没。女子当时十四岁。洪氏的事,周少隐已经赋诗,关子东也写入乐府。丁、晏两件事,则由朱少章出使归来奏报。陈氏的事,则由老辈人告诉我。古今烈女,史官不知道,而湮灭没有传下来的,哪里能数得尽,因此表彰并写出她们。

改德士颂

宣和庚子年,改僧人为德士。当时有僧人因为违抗命令获罪的,只有一个长老立刻上表请求入道。他的辞中有“习蛮夷之风教,防父母之发肤,倘得回心而向道,便更合掌以擎拳”等语。那些方外之人,竟然随时迎合到这种地步,也可怪了。又有一个长老道行很高,有人戏弄他说:“戴冠儿稳当吗?”回答说:“幸好有一片闲田地。”这意思很含蓄委婉,直以为是戏言罢了。当时饶德操已经做了僧人,于是作《改德士颂》说:“自知祝发非华,我故欲毁形从道。人圣主如天苦怜悯,复令加我旧冠巾。旧说螟蛉逢蜾臝,异时蝴蝶梦庄周。世间化物浑如梦,梦里惺惺却自由。德士旧尝称进士,黄冠初不异儒冠。种种是名名是假,世人谁不被名谩。衲子纷纷恼不禁,倚松传与法安心。瓶盘钗钏形虽异,还我从来一色金。小年曾着书生冠,老大当簪德士冠。此身无我亦无物,三教从来处处安。”

英雄先见

古代的英雄智谋相当,他们之所以有胜负,没有别的,就像下棋,只是争先的方法罢了。曹操赤壁败归,道经华容,

地多芦苇,先使老弱践之以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若使人纵火,吾属无类矣。”王稽载范雎入秦,值穰侯行郡邑,雎匿车中。穰侯果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雎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鄕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且穰侯旣疑有人,当卽索之,投机之防,间不容髪。顾去而复来,则已堕雎计中矣。后人论曹操刘备之强弱,穰侯范雎之成败,不必求诸他,止观此二事足矣。

译当地芦苇丛生,先让老弱之人踩过去,说:“刘备智谋超过常人但察觉事情迟缓,如果派人放火,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王稽载着范雎进入秦国,正逢穰侯巡视郡县,范雎藏在车中。穰侯果然对王稽说:“你的门客该不会和诸侯的宾客一起来吧?这些人没有益处,只会扰乱国家罢了。”王稽说:“不敢。”随即告别离去。范雎说:“我听说穰侯是位智者,但他察觉事情迟缓。刚才他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雎下车逃跑,说:“他一定会后悔的。”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中没有客人,才作罢。况且穰侯既然怀疑有人,应当立即搜查,防范投机取巧的防备,容不得丝毫间隙。他却离开后又返回,就已经落入范雎的计谋中了。后人评论曹操与刘备的强弱,穰侯与范雎的成败,不必去其他地方寻找依据,只看这两件事就足够了。

树稼灵佺误

唐防要,开元二十九年冬十月,京城寒甚,凝霜封树。学者以爲《春秋》雨木氷,卽是,亦名树介,言其象介胄也。宁王见而叹曰:「此所谓树架者也。」谚云:「树架,达官怕,必有大臣当之,吾其死矣。」《新唐书·五行志》记永徽年凝冻封树,引刘向语,亦谓之树介,而《旧唐书》作树稼。白乐天乐府《新丰折臂翁》云:「君不见,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注云:「开元初,突厥数宼边,天武军子将郝云岑斩黙啜,献首阙下,自谓有不世之功。时宋璟爲相,以天子好武,恐徼功者生心,痛抑其赏。逾年始授郎将,云岑遂恸哭呕血而死。」按此则名云岑,而《旧唐书》作灵俭,《新唐书》作灵佺,《资治通鉴》作灵荃,考异中亦无之。

  陆宣公裒方书

陆宣公在忠州裒方书以度日,非特假此以避祸,葢君子之存心,无所不用其至也。前辈名士往往能医,非惟衞生,亦可及物,而今人反耻言之。近时士大夫家藏方,或集验方,流布甚广,皆仁人之用心。《本草》单方近已刻于四明,然唐人及本朝诸公文集杂说中名方,尚多未见有类而传之者。予屡欲爲之,恨藏书不广,傥有能用予言,集以传诸人,亦济物之一端也。

  药方传人

有蓄药方之验者,可传诸人;得饮食之法者,不可传诸人。非谓自珍口腹之奉也。盖传人以药,则能衞生;教人饮食,则必伤生。君子以仁存心,故不当尔。而世人有疾病得名方而愈者,往往秘藏,不肯示人。至于烹物命以资匕筯,一有适口,则夸诧广坐,人人相效,所杀不胜计。其用心相反如此,得无谬误乎?

  闻见后録论田横

邵公济【博】着《闻见后録》云:「田横居万里海外,高祖必欲其来,不则发兵诛之。四皓近在商山,以高祖之暴而不能致,盖四皓振世之豪,与高祖同。高祖已帝,则可隐矣,故高祖全之,非不能屈也。」大父康节云:「公济之说如此,予窃以爲不然。方高帝时,羣雄逐鹿,惟田横最得人心,至从海岛者五百人,蹈死不变,其得士可知矣。髙帝汲汲欲其来,万里召之,岂真有意于报贤人哉?其意谓同心恊力,数百人萃于一国,彼岂终帖帖者邪?外以礼诱之,终以兵胁之,必使之死而后已,此高帝本心也。若夫四皓,则高帝视之邈然,其于进退初无益于汉之成败,当时逃秦人皆此徒耳,汉初无轻重于其间也。其后爲太子羽翼,适防高帝势有不可,又叔孙通之徒争之力,故子房倡爲上素高,此四人之语,以遮当世耳目,而邵氏独以道里远近爲言,又谓康节之说如此,岂其然邪?」

  程文简碑志

闻见后録又云:某公在章献明肃后垂箔日,密进唐武氏七庙图,后怒抵之地曰:「我不作负祖宗事。」仁皇帝解之曰:「某但欲爲忠耳。」后旣上賔,仁皇帝每曰:「某心行不佳。」后竟除平章事。盖仁皇帝甚德,而度不念旧恶故也。自某公死,某公爲碑志,极其称赞,天下无复知其事者矣。某公受润笔帛五千端。云予按颍濵龙川略志载,进七庙图乃程文简也。夫善恶之实,公议不能掩。所谓史官不记,天下亦皆记之矣。然程公墓志、神道碑皆欧阳公所爲,凡碑志等文,或被防而作,或因其子孙之请,扬善掩恶,理亦宜然。至于是是非非,则天下自有公论。欧阳公一世正人,而谓受润笔帛五千端,人不信也。

  称象出牛之智

智之端,人皆有之,惟智过人者能发其端,后人触类而长之,无所不可。魏曹冲五六嵗,有成人之智。孙权曾致巨象,曹操欲知其重。冲曰:「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而载之,则校可知矣。」操大悦而行之。本朝河中府浮梁,用铁牛八维之一,牛且数万斤。治平中水暴涨,絶梁牵牛没于河。募能出之者,真定府僧怀丙,以二大舟实土夹牛维之,用大木爲权衡状,钩牛徐去其土,舟浮牛出。转运使张焘以闻,赐以紫衣。此盖因曹冲之遗意也。

  士人祈闲适

有士人贫甚,夜则露香祈天,益久不懈。一夕方正襟焚

译树稼、灵佺、误

《唐会要》记载,开元二十九年冬十月,京城寒冷异常,凝霜封住了树木。学者认为这就是《春秋》中记载的“雨木冰”,也就是所谓的“树介”,意思是说它的形状像铠甲一样。宁王看见后叹息说:“这就是所谓的‘树架’啊。”谚语说:“树架,达官怕,必有大臣当之,吾其死矣。”《新唐书·五行志》记载永徽年间凝冻封树,引用刘向的话,也称其为“树介”,而《旧唐书》则写作“树稼”。白居易乐府诗《新丰折臂翁》中说:“君不见,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注解说:“开元初年,突厥屡次侵犯边境,天武军副将郝云岑斩杀默啜,将首级献到朝廷,自认为有旷世之功。当时宋璟担任宰相,因为天子喜好武功,担心邀功的人产生异心,极力压制对他的赏赐。过了一年才授予郎将的职位,云岑于是痛哭流涕,呕血而死。”按照这个记载,名字是云岑,而《旧唐书》写作灵俭,《新唐书》写作灵佺,《资治通鉴》写作灵荃,在《考异》中也没有记载。

陆宣公裒方书

陆宣公在忠州收集医方来度过日子,不仅仅是借此来避祸,实在是君子存心,无处不达到极致。前辈名士往往通晓医术,不仅是为了养生,也可以惠及他人,而现在的人反而以谈论此事为耻。近来士大夫家中收藏医方,或者汇集验方,流传很广,都是仁人的用心。《本草》中的单方最近已在四明刻印,然而唐代以及本朝各位公卿的文集杂说中的名方,尚且大多没有见到有人分类整理并流传的。我多次想这样做,遗憾藏书不广,如果有能采纳我意见的人,汇集起来传给世人,也是济世救人的一种途径。

药方传人

有收藏有效药方的人,可以传给世人;懂得饮食方法的人,不可以传给世人。这并不是说吝惜口腹的享受。因为传药给人,就能养生;教人饮食,就一定会伤害生命。君子以仁爱存心,所以不应当那样。而世间有人得了疾病,得到名方而痊愈的,往往秘密收藏,不肯示人。至于烹制食物来供给饮食,一旦有适口的,就在众人面前夸耀,人人效仿,所杀生的数量无法计算。他们的用心如此相反,难道不是谬误吗?

闻见后録论田横

邵公济【博】著《闻见后録》说:“田横居住在万里之外的海外,高祖一定要让他来,不然就发兵诛杀他。四皓近在商山,因为高祖的暴虐而不能招致他们,大概是因为四皓是震动世间的豪杰,与高祖同类。高祖已经称帝,就可以隐居了,所以高祖保全他们,并不是不能使他们屈服。”祖父康节说:“公济的说法如此,我私下认为不对。当高帝时,群雄逐鹿,只有田横最得人心,以至于跟随他到海岛的有五百人,赴死也不改变,他得士人的情况可以知道了。高帝急切地想要他来,万里召见他,难道真的是有意报答贤人吗?他的意思是,同心协力,数百人聚集在一国,他们难道最终会安分守己吗?表面上以礼引诱,最终用兵威胁,一定要使他们死而后已,这是高帝本来的心意。至于四皓,高帝视他们为遥远的人,他们的进退对汉朝的成败起初没有益处,当时逃避秦朝的人都是这类人,汉朝初年他们之间没有轻重之分。后来他们作为太子的羽翼,恰好防备高帝势有不可,又有叔孙通等人极力争辩,所以子房倡导说‘上素高’,这是四人的话,用来遮蔽当世人的耳目,而邵氏只以道路远近来说,又说康节的说法如此,难道是这样吗?”

程文简碑志

《闻见后録》又说:某公在章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时,秘密进献唐武氏七庙图,太后愤怒地把它扔在地上说:“我不做辜负祖宗的事。”仁宗皇帝解释说:“某公只是想要尽忠罢了。”太后去世后,仁宗皇帝常说:“某公心术品行不好。”太后最终被罢免平章事的职位。大概是因为仁宗皇帝很有德行,而且度量宽宏不记旧仇的缘故。自从某公死后,某公为他写碑志,极力称赞,天下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某公接受润笔费帛五千端。我查考《颍滨龙川略志》记载,进献七庙图的是程文简。善恶的真实情况,公众舆论不能掩盖。所谓史官不记载,天下人也都记载了。然而程公的墓志、神道碑都是欧阳公所写,凡是碑志之类的文章,或者被防备而写,或者因为子孙的请求,扬善掩恶,道理上也是应当的。至于对是是非非的判断,天下自有公论。欧阳公是一代正人,却说接受润笔费帛五千端,人们不会相信。

称象出牛之智

智慧的萌芽,人人都有,只有智慧超过常人的人能发挥这种萌芽,后人触类旁通而增长它,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魏国曹冲五六岁时,就有成年人的智慧。孙权曾送来一头巨象,曹操想知道它的重量。曹冲说:“把大象放在大船上,刻下水痕到达的地方,称量物品装载上去,那么比较就可以知道了。”曹操非常高兴并照此施行。本朝河中府浮梁,用八头铁牛作为维系之一,牛重数万斤。治平年间水暴涨,冲断桥梁,铁牛沉入河中。招募能把它弄出来的人,真定府僧人怀丙,用两只大船装满泥土夹住铁牛并系住,用大木做成权衡的形状,钩住铁牛慢慢去掉船中的泥土,船浮起铁牛就出来了。转运使张焘上报朝廷,赐给他紫衣。这大概是沿用了曹冲的遗意。

士人祈闲适

有个士人非常贫穷,夜里就在露香亭向天祈祷,长久以来不懈怠。一天晚上,他正整理衣襟焚香

香,忽闻空中神人语曰:“帝悯汝诚,使我问汝何所欲?”士答曰:“某之所欲甚防,非敢过望,但愿此生衣食粗足,逍遥山闲水濵,以终其身足矣。”神人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乐,汝何从得之?若求富贵则可矣。”予因歴数古人极贵念归而终不能遂志者,比比皆是。盖天之靳惜清乐,百倍于功名爵禄也。

译香,忽然听到空中有神仙说:“天帝怜悯你的诚心,让我问你想要什么?”士回答说:“我的愿望很微小,不敢有过高的期望,只愿这一生衣食勉强充足,在山间水边逍遥自在,以此终老就满足了。”神仙大笑说:“这是上界神仙的乐趣,你从哪里能得到呢?如果追求富贵倒是可以的。”我于是列举古人极其显贵却思念归隐,最终却没能实现志向的人,比比皆是。大概上天吝惜清静之乐,要比吝惜功名爵禄百倍还多。

蔡绦著书

蔡绦,奸人助其父爲恶者也。特以在兄弟间,粗亲翰墨,且尝上书论谏,故在当时稍窃名。著书甚多,大抵以奸言文其父子之过,此固不足怪。至《谈丛》所载,其家佞幸、滥赏、可丑可羞之事,反皆大书特书,以爲荣。此乃窜南荒时所作,至是犹不悟,真小人而无忌惮者哉!

  梁谿漫志巻八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梁谿漫志》>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卷九宋费衮撰刘高尚事

刘高尚者,濵州安定人,家世爲农。生九嵗,不茹荤。后稍稍不语,问以事则书而对。其语初若不可晓,已而輙验。家人爲筑别室以居。久之,言皆响应。远近以爲神。声闻京师。徽宗三使往聘之,辞疾不奉诏。宣和间,赐号高尚处士,而建观以居。其徒因以其号名之。靖康之扰,棣人白其守,使迎高尚。守具安车邀之,不至。一日弃濵而来。濵人大恐。后二日,濵州兵叛,屠其城。高尚至棣,棣人喜。守爲扫邮传供帐以舍之。高尚见之,笑去。乃卽城隅治舎,水傍。濵人或持金帛,擕家室以就其庐者,人往往笑之。旣而敌骑大至,城且陷,人之死于兵者以万数,而火不及其居。就之者果赖以免。敌人见高尚,皆下马罗拜,不敢入其里。高尚尝有言曰:“世之人以嗜欲杀身,以货财杀子孙,以政事杀人,以学问文章杀天下后世。”识者尊爲名言,镂板以传。竹坡周少隐旣爲之传,又推广其言而爲之说曰:“此佛、菩萨、老聃、庄周之徒所以救溺起死还真之论,岂区区爲世俗言语文章者所能至哉?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至于衽席之上,饮食之间,其祸有甚于畏涂者,而不知戒,则是终不知嗜欲之能杀身矣。黩货嗜利之士,食厚禄而取民财,虽防亡之祸仅免其身,而千金之产不足以供不肖子一醉之费。人祸天殃,不在其身而在其后,则货财岂不足以杀其子孙哉?秦自商鞅之事孝公,始用刑名,而李斯之事始皇,赵高之事二世,皆以是道。百年之闲,天下之人不死于刑而死于兵,盖不知其几千百万。桑▯羊开利说以中主欲,不过欲自售一身而已。祸流后世,至唐宇文融、皇甫镈之徒,皆用其说以取尊位,而天下自是数▯诛求之祸。其杀人固无异于以挺与刄。行政之弊,一至于是,岂不痛哉?昔人有欲注《周易》与《本草》者,或劝其注。本草》曰:“注《本草》误,不过杀一人;注《周易》而误,则其祸道也大矣。”不然,孟子之辟杨、墨子云之诋申、韩,退之之斥佛老,其忧天下后世之意,何其深且切哉!后世断章析句,背正失理之学兴,其徒从而和之,更相标牓,迭相师授,以盗名声而取冨贵,寖不可救。岂非至人之前知,知其必有斯祸,而爲是说乎?紫芝闻先生之言,尝私窃以爲嗜欲之杀身,货财之杀子孙,与夫政事之杀人,三者人犹得而知之;若夫学问文章杀天下后世,则周公、孔子之言也。先生农家子,未尝读书事师,而有是言,岂神仙中之知道者乎?此与夫熊经、鸟伸、吐故纳新,区区积嵗月之功,而欲著名于仙籍者,固有间矣。

  事有専验于一数

天下事固莫不有数,然士大夫或有终身専验于一数者,殆不可晓。韩康公行第三,发解过省殿试皆第三,以元祐三年三月薨,皆三数。故苏子容作挽诗云:「三登庆歴,三人第四,入熙宁四辅尊。」何清源第五,防时从人筮穷达,其人云:「公不第五。」何曰:「然。」其人拊掌大笑,连称竒絶,因曰:「公凡遇五卽有喜庆。」何以熙宁五年鄕荐,余中牓第五人,及第五十五嵗,随龙崇宁五年拜相,每迁官或生子,非五年卽五月,或五日,其验如此。二事不知何故,深于数者必能知之。

  谭命

近世士大夫多喜谭命,往往自能推步,有精絶者。予尝见人言:「日者阅人命,盖未始见年月日时同者。纵有一二,必倡言于人,以爲异。」尝略计之:若生时无同者,则一时生一人,一日当生十二人。以嵗计之,则有四千三百二十人。以一

译蔡绦著书

蔡绦,是那个协助他父亲作恶的奸人。只不过因为他在兄弟中,稍微亲近笔墨,并且曾经上书论事进谏,所以在当时稍微窃取了名声。他著书很多,大体都是用奸邪的言辞来掩饰他父子二人的过错,这本来不足为怪。至于《谈丛》中所记载的那些他家谄媚得宠、滥施赏赐、可丑可羞的事情,反而都大书特书,当作荣耀。这是他在被贬窜到南方荒远之地时所作,到了这个时候仍然不觉悟,真是小人而且毫无顾忌啊!

梁谿漫志卷八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梁谿漫志》>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卷九宋费衮撰刘高尚事

刘高尚,是濵州安定人,家中世代务农。他九岁时,就不吃荤腥。后来渐渐不再说话,问他事情就用写字回答。他的话起初好像不可理解,不久就应验了。家人为他建造了单独的屋子居住。过了很久,他的话都能得到回应。远近的人都把他当作神人。名声传到了京城。徽宗三次派人去聘请他,他推辞说有病不奉诏命。宣和年间,赐给他“高尚处士”的称号,并建造道观让他居住。他的门徒因此用这个称号来命名道观。靖康之乱时,棣州人告诉他们的太守,让太守去迎接刘高尚。太守准备了安车去邀请他,他没有来。有一天他抛弃濵州而来。濵州人大为惊恐。两天后,濵州士兵叛乱,屠杀了全城。刘高尚到了棣州,棣州人很高兴。太守为他清扫驿站、供应帐幕让他居住。刘高尚看到这些,笑着离开了。于是就在城角的水边建造房屋。濵州有人拿着金银布帛,带着家眷来投奔他的,人们往往嘲笑他们。不久敌人大量骑兵到来,城池将要陷落,死于战乱的人数以万计,而大火没有波及他的居所。投奔他的人果然依靠他得以幸免。敌人见到刘高尚,都下马罗列跪拜,不敢进入他的里巷。刘高尚曾经有过这样的话:“世上的人因为嗜欲而害死自己,因为钱财而害死子孙,因为政事而害死他人,因为学问文章而害死天下后世。”有见识的人尊崇这些话为名言,刻版流传。竹坡周少隐既为他写了传记,又推广他的话并为之解说:“这是佛、菩萨、老聃、庄周这类人用来拯救沉溺、起死回生、返璞归真的言论,哪里是那些仅仅从事世俗言语文章的人所能达到的呢?那危险的道路,十个人中杀一个人,那么父子兄弟互相告诫,一定要聚集众多随从才敢出门。至于床席之上,饮食之间,其中的祸患比危险的道路更严重,却不知道告诫,这就是终究不知道嗜欲能够害死自己。贪婪钱财喜好利益的人,吃着丰厚的俸禄而夺取百姓的财物,虽然勉强避开了灭亡的祸患保全了自己,但千金的财产不足以供给不肖子孙一次醉酒的开销。人祸天殃,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后代身上,那么钱财难道不足以害死他们的子孙吗?秦国自从商鞅侍奉孝公,开始使用刑名之学,而李斯侍奉始皇,赵高侍奉二世,都是凭借这种道术。百年之间,天下的人不死于刑罚而死在战乱中,大概不知道有几千万人。桑弘羊开辟利说以迎合中等君主的心意,不过是想自我推销罢了。祸患流传后世,到了唐朝宇文融、皇甫镈这类人,都利用这种学说来获取尊位,而天下从此多次遭受搜刮苛求的祸患。他们杀人确实与用棍棒和刀剑没有不同。行政的弊端,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从前有人想要注解《周易》和《本草》,有人劝他注解《本草》说:‘注解《本草》出错,不过害死一个人;注解《周易》出错,那么祸患就大了。’不是这样,孟子辟驳杨朱、墨子,云子诋毁申不害、韩非,韩愈排斥佛老,他们忧虑天下后世的心意,是多么深切啊!后世断章取义、背离正道、失去道理的学问兴起,他们的门徒跟着附和,互相标榜,交替师徒传授,以此来盗取名声而获取富贵,渐渐不可救药。难道不是至人预先知道,知道必定会有这种祸患,而说出这样的话吗?紫芝听到先生的话,曾经私下认为嗜欲害死自己,钱财害死子孙,以及政事害死他人,这三样人们还能够知道;至于学问文章害死天下后世,那是周公、孔子的言论。先生是农家子弟,不曾读书拜师,却有这样的话,难道是神仙中懂得大道的人吗?这与那些熊经鸟伸、吐故纳新,仅仅积累岁月功夫,而想要名留仙籍的人,本来就有区别了。

事有専验于一数

天下的事情本来没有不有定数的,然而士大夫中有人终身专门应验在同一个数字上,大概不可理解。韩康公排行第三,发解、过省、殿试都是第三,在元祐三年三月去世,都是三这个数字。所以苏子容写挽诗说:‘三登庆历,三人第四,入熙宁四辅尊。’何清源排行第五,曾跟随别人占卜穷达,那人说:‘您不是第五。’何清源说:‘是的。’那人拍手大笑,连称奇妙绝顶,于是说:‘您凡是遇到五就有喜庆。’何清源在熙宁五年乡试被推荐,我中榜第五人,等到五十五岁,随龙崇宁五年拜相,每次升官或生子,不是五年就是五月,或者五日,应验如此。这两件事不知什么原因,深谙数术的人一定能知道。

谭命

近世士大夫大多喜欢谈论命理,往往自己能推算步法,有精妙绝伦的。我曾经听人说:‘算命先生查看人的命运,大概从未见过年月日时相同的。即使有一两个,也一定张扬告诉别人,当作奇异之事。’曾经粗略计算:如果出生时间没有相同的,那么一个时辰生一个人,一天应当生十二个人。以一年计算,就有四千三百二十人。以

甲子计之,止有二十五万九千二百人而已。今祗以一大郡计,其户口之数尚不减数十万,况举天下之大,自王公大人以至小民,何啻亿兆?虽明于数者,有不能歴算,则生时同者必不爲少矣。其间王公大人始生之时,则必有庻民同时而生者,又何贵贱贫富之不同也?此说似有理,予不晓命术,姑记之以俟深于五行者折衷焉。

译用甲子来推算,总共只有二十五万九千二百人罢了。如今仅以一个大的郡县来计算,其户口数量尚且不少于几十万,何况整个天下如此广大,从王公大人到普通百姓,何止数以亿计?即使是精通算术的人,也无法逐一推算,那么出生时间相同的人必定不在少数了。在这其中,王公大人刚出生时,必定有平民百姓同时出生,为什么会有贵贱贫富的不同呢?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我不懂命理之术,暂且记录下来,等待精通五行学说的人来评判定夺。

江隂士人彊记

江隂士人葛君防,其名彊记絶人。尝谒郡守,至客次,一官人己先在,意象轩骜。葛敝衣子子来,揖之,殊不顾。葛心不平,坐良久,谓之曰:“君谒太守,亦有衔袖之文乎?”其人曰:“然。”葛请观之,其人素自负,出以示葛,疾读一过,卽以还之,曰:“大好。”斯须见守,俱白事毕。葛复前曰:“某骩骳之文,此官人窃爲已有,适以爲贽者是也。使君或不信,某请诵之。”卽抗声诵其文,不差一字。四座皆愕视,此人且杂靳之。其人出不意,无以自解,仓皇却退。归而慙恚,得疾几死。葛浮沈闾里闲,家傍有民张染肆,置簿书识其目。葛尝被酒,偶坐其肆,信手繙阅。一夕,民家火作,凡所有之物并文书皆烬焉。物主竞来索,数倍责偿,民无以质验,忧挠不知所出。其子谋诸父曰:“吾闻里中葛秀才天性能记,渠昨过吾家,尝阅此籍,或能记忆,盍以情扣乎?”卽日父子诣葛,言其状。葛笑曰:“汝家张染肆,且吾何从知其数邪?”民拜且泣,葛又笑曰:“汝以壶酒来,当能知之。”民喜,亟归擕酒殽至。葛饮毕,命取纸笔爲疏:“某月某日,某人染某物若干;某月某日,某人染某物若干。”凡数百条,所书月日、姓氏、名色、丈尺,无毫髪差。民持归,呼物主读以示之,皆叩头骇伏。胡苍梧记,张文定诸公取相国寺前染簿,各记十版。此或出于用意,故能黙识,非若葛之无心而然。信天禀记问不可及也。邦人至今谈其事云。

  本草误

张文潜好食蟹,晚苦风痹,然嗜蟹如故。至剔其肉,满贮巨桮而食之。尝作诗云:「世言蟹毒,甚过食风乃乗风,淫爲末疾,能败股与肱。我读本草,书美恶未有慿,筋絶不可理,蟹续牢如絙。骨萎用蟹补,可使无骞崩。凡风待火出,热甚风乃腾中炎,若遇蟹其快如霜冰。俗传未必妄,但恐殊爱憎。本草起东汉,要之出贤能,虽失谅不远,尧跖终殊称。书生自信书,俚说徒营营。」文潜爲此诗,殆嗜蟹之癖而爲之辨邪?抑真信本草也?如河豚之目,并其子凡血皆有毒,食者毎剔去之。其肉则洗涤数十过,俟色如雪,方敢烹。故梅圣俞诗云:「烹炰茍失所,入喉爲镆鎁。」而大观本草乃云河豚性温无毒,所谓注本草误而能杀人者,殆此类邪?

  张文潜粥记

张文潜《粥记》赠潘邠老云:张安道每晨起,食粥一大盌,空腹胃虚,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肠腑相得,最爲饮食之良妙。齐和尚说:山中僧每将旦一粥,甚系利害,如或不食,则终日觉脏腑燥渇,盖能畅胃气,生津液也。今劝人每日食粥,以爲养生之要,必大笑。大抵养性命,求安乐,亦无深远难知之事,正在寝食之闲耳。或者读之,果笑文潜之说。然予观《史记》:阳虚侯相赵章病,太仓公诊其脉曰:「法五日死,后十日乃死,所以过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实。中藏实,故过期。」师言曰:「安谷者过期,不安谷者不及期。」由是观之,则文潜之言,又似有证。后又见东坡一帖云:「夜坐饥甚,呉子野劝食白粥,云能推陈致新,利膈养胃。僧家五更食粥,良有以也。粥旣快美,粥后一觉,尤不可说。尤不可说。」

  著书称谓

古人文字间,于辈行称谓极严。凡视予犹父者,则名之。马大年尝论退之,作诗名籍彻,而字东野,则知东野乃其友,而籍彻辈则弟子也。大观、政和间,有达官著书,于欧阳叔弼、苏叔党,皆直名之,如曰「予见棐言」,又曰「予见过当问之」之类。此达官于六一、东坡,旣非辈行,以前辈著书之法观之,恐不当名其子也。

  作字提笔法

陈寺丞【昱】闲乐先生伯修之子也。少好学书,尝于闲乐枕屏效米元章笔迹书少陵诗。一日,元章过闲乐,见而惊焉。闲乐命出拜,元章卽使之书,喜甚,因授以作字提笔之法曰:“以腕着纸,则笔端有指力,无臂力也。”陈问曰:“提笔亦可作小楷乎?”元章笑,因顾小史索纸,书其所作《进黼扆赞表》,笔画端谨,字如蝇头,而位置

译江阴士人强记

江阴士人葛君防,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曾经拜见郡守,到了宾客等候的地方,有一位官员已经先在那里,神情傲慢。葛君防穿着破旧的衣服前来,向他作揖,那人完全不予理睬。葛君防心中不平,坐了很久,对那人说:“您拜见太守,也有放在袖中的文章吗?”那人说:“有。”葛君防请求观看,那人向来自负,拿出来给葛君防看,葛君防快速读了一遍,就还给他,说:“很好。”过了一会儿去见太守,两人都禀报完事情。葛君防又上前说:“我那篇拙劣的文章,被这位官员窃取据为己有,刚才作为见面礼的就是它。如果您不相信,我请求背诵它。”随即高声背诵那篇文章,没有一个字差错。在座的人都惊讶地看着,那人且夹杂着讥讽。那人出乎意料,无法自我辩解,慌忙退下。回家后惭愧愤怒,生病几乎死去。葛君防在乡里间沉浮,家旁边有个百姓开染坊,放置账簿记录项目。葛君防曾经喝醉了,偶然坐在染坊里,随手翻阅。一天晚上,百姓家发生火灾,所有物品连同文书都烧成了灰烬。物主纷纷来索要,要求加倍赔偿,百姓没有凭证验证,忧愁烦乱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儿子向父亲商量说:“我听说乡里的葛秀才天生记忆力强,他昨天经过我家,曾经翻阅过这些账册,或许能记住,何不把事情告诉他呢?”当天父子俩去拜访葛君防,说明情况。葛君防笑着说:“你家开染坊,我又从哪里知道数目呢?”百姓跪拜哭泣,葛君防又笑着说:“你带壶酒来,我就能知道。”百姓很高兴,急忙回家带着酒菜来到。葛君防喝完酒,让人取纸笔来列清单:“某月某日,某人染某物若干;某月某日,某人染某物若干。”总共几百条,所写的月日、姓氏、名称、尺寸,没有丝毫差错。百姓拿回去,叫物主读给他们看,都叩头惊服。胡苍梧记载,张文定等公卿在相国寺前的染坊账簿前,各自记住十页。这或许是出于刻意用心,所以能默记,不像葛君防那样无心而能记住。确实天赋的记忆力不可企及。同乡人至今还在谈论这件事。

本草误

张文潜喜欢吃螃蟹,晚年苦于风痹病,但仍然像以前一样嗜好螃蟹。甚至剥下蟹肉,满满装在大杯子里吃。曾经作诗说:“世人说螃蟹有毒,过度食用就会乘风(致病),淫邪成为末疾,能败坏大腿和上臂。我读《本草》,书中对美恶的记载没有依据,筋脉断绝不可治理,蟹肉接续牢固如粗绳。骨萎用蟹肉补养,可以使身体不崩塌。凡是风病等待火气发出,热盛风才腾起,如果遇上螃蟹,其爽快如同霜冰。世俗传说未必虚妄,只是恐怕有不同的爱憎。《本草》兴起于东汉,大抵出自贤能之人,虽然有误但不会太远,尧和跖终究名声不同。书生自信书本,世俗说法徒然纷扰。”文潜作这首诗,大概是嗜蟹的癖好而为它辩解呢?还是真的相信《本草》呢?比如河豚的眼睛,连同它的卵和血都有毒,吃的人每次都要剔除。它的肉则洗涤几十遍,等到颜色像雪一样,才敢烹煮。所以梅圣俞诗说:“烹煮如果失当,入喉就像镆铘剑(割喉)。”而《大观本草》却说河豚性温无毒,所谓注释《本草》有误而能杀人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张文潜粥记

张文潜《粥记》赠给潘邠老说:张安道每天早晨起床,吃一大碗粥,空腹胃虚,谷气便产生,所补益的不小。又极其柔腻,与肠腑相适宜,最为饮食中的良妙。齐和尚说:山中僧人每天天快亮时喝一碗粥,关系利害很大,如果不吃,就整天觉得脏腑燥渴,大概因为能畅通胃气,生津液。现在劝人每天喝粥,作为养生的关键,必定大笑。大抵养性命,求安乐,也没有深远难知的事情,正在寝食之间罢了。有的人读了,果然笑文潜的说法。然而我看《史记》:阳虚侯相赵章生病,太仓公诊他的脉说:“按法则五天死,后来十天才死,超过期限的原因,是那人嗜好喝粥,所以内脏充实。内脏充实,所以超过期限。”师傅说:“能安于饮食的人超过期限,不能安于饮食的人不及期限。”由此看来,那么文潜的话,又似乎有证据。后来又见东坡一封信说:“夜里坐着饥饿得很,吴子野劝吃白粥,说能推陈致新,利膈养胃。僧家五更吃粥,确实有道理。粥既快美,粥后睡一觉,尤其不可说。”

著书称谓

古人文字间,对于辈行称谓极其严格。凡是视我如父亲的人,就直呼其名。马大年曾经议论韩愈,作诗称籍彻,而字东野,就知道东野是他的朋友,而籍彻辈则是弟子。大观、政和年间,有位达官著书,对于欧阳叔弼、苏叔党,都直呼其名,如说“予见棐言”,又说“予见过当问之”之类。这位达官对于欧阳修、苏轼,既然不是同辈,以前辈著书的方法来看,恐怕不应该直呼他们的儿子吧。

作字提笔法

陈寺丞【昱】是闲乐先生陈伯修的儿子。年轻时好学书法,曾经在闲乐枕屏上模仿米元章笔迹书写杜甫的诗。一天,米元章经过闲乐,看见后很惊讶。闲乐命他出来拜见,米元章就让他写字,非常高兴,于是传授他作字提笔的方法说:“用手腕贴着纸,那么笔端只有指力,没有臂力。”陈问说:“提笔也可以写小楷吗?”米元章笑,于是看小史索要纸,书写他所作的《进黼扆赞表》,笔画端正严谨,字像蝇头一样小,而位置

规橅,皆若大字。父子相顾叹服,因请其法。元章曰:“此无他,惟自今以往,毎作字时,不可一字不提笔,久久当自熟矣。”

译字的规制和法度,都像是大字一样。父子二人互相看着,赞叹佩服,于是请求他传授方法。米元章说:“这没有别的诀窍,只是从今以后,每次写字的时候,不可有一个字不提笔,时间久了自然就会熟练了。”

何秘监语

蜀人何道夫秘监【耕】常言:「一切世间虚幻,留之不住,将之不去,士大夫惟当做留得住、将得去底事耳。」又云:「官不必高,但愿衣冠不絶而常爲士类;家不必富,但愿衣食粗足而可以及人。」道夫平生香火祷祈,毎及于此。乐善者镂版以传其言。道夫仕宦得廕子恩,輙先及犹子。旣殁,三子泽皆不及。已而德彦、德固联登淳熙丁未进士第,绍熙庚戍,德方亦决科。识者知其爲善之报焉。

  官户杂户

律文有官户、杂户、良人之名,今固无此色人,谳议者已不用此律,然人罕知其故。按唐制,凡反逆相坐没其家爲官奴婢,反逆家男女及奴婢没家,皆谓之官奴婢。男年十四以下者,配司农;十五以上者,以其年长,令远京邑,配岭南爲城奴也。一免爲番户,再免爲杂户,三免爲良人,皆因赦宥所及则免之。凡免皆因恩言之得降一等、二等,或直入良人。诸律令格式有言“官户”者,是番户、杂户之总号,非谓别有一色,盖本于此。

  惟扬澄江

古今称扬州爲惟扬,盖掇取「淮海惟扬州」之语。然此二字殊无义理,若谓可用,则他州亦可称惟徐、惟青之类矣。又多以江隂爲澄江,意取谢元晖「静如练」之句。然元晖作诗,初不指此地而言也。滁州环城多山,故《醉翁亭记》首言「环滁皆山也」。流俗至以「环滁」目是邦,此尤可笑。

  戚氏词

程子山【敦厚】舎人防东坡《满庭芳》词,云:“予闻之苏仲虎云:‘一日有传此词,以为先生作。’东坡笑曰:‘吾文章肯以藻绘一香篆槃乎?’然观其间如‘画堂别是风光’及‘十指露’之语,诚非先生肯云。”子山之说,固人所共晓。予尝怪李端叔谓东坡在中山,歌者欲试东坡仓卒之才,于其侧歌《戚氏》,坡笑而颔之。邂逅方论穆天子事,颇摘其虚诞,遂资以应之。随声随冩,歌竟篇,才防定五六字。坐中随声击节,终席不间他辞,亦不容别进一语。临分曰:“足以爲中山一时盛事。”然予观其词有曰:“玉▯山东皇灵嫓统羣仙”,又云:“争解绣勒香韀”,又云:“銮辂驻跸”,又云:“肆华筵间作脆管鸣弦,宛若帝所钧天”,又云:“尽倒▯壶酒献金鼎药,固大椿年”,又云:“浩歌畅饮,回首尘寰烂漫游,玉辇东还。”东坡御风骑气,下笔真神仙语。此等鄙俚猥俗之词,殆是教坊倡优所爲,虽东坡灶下老婢亦不作此语,而顾称誉若此,岂果端叔之言邪?恐疑误后人,不可以不辨。

  薛能诗

野史杂说,多有得之传闻,初未尝攷究其实,而相承以爲然者。世传秦宗权始爲薛能吏,坐法笞背,薛因唱云:“素脊鸣秋杖”,良久不继。因幕吏白事,续云:“乌靴响暮防”,乃命决行。其后宗权起兵,首捕薛令,举前诗,因又续云:“刄飞三尺雪,白日落丈星”,遂害之。按《唐史》:广明元年九月,忠武大将周岌逐其节度使薛能,能将奔襄阳,乱兵追杀之。先是军未变,秦宗权以许牙将调发至蔡,闻能死,许州乱,托云赴难,募蔡兵,遂逐刺史,据其城,因以宗权爲蔡州刺史。然则能死于许州,时宗权自在蔡州,安有联诗被害之事邪?杂说中如此类甚多,殆不胜掊击也。

  陈子车殉▯

檀弓:陈子车死于衞,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塟。定而后,陈子亢至,以告曰:“夫子疾,莫养于下,请以殉▯。”子亢曰:“以殉▯,非礼也。”虽然,则彼疾,当养者孰若妻与宰?得已则吾欲已,不得已则吾欲以二子者之爲之也。于是弗果用。耶律德光之母述律,左右有过者,多送木叶山,杀于阿保机墓隧中,曰:“爲我见先帝于地下。”后以事怒大将赵思温,使送木叶山。思温辞不肯行。述律曰:“汝先帝亲信,安得不往见之?”思温对曰:“亲莫如后,后何不行?”述律曰:“我本欲从先帝于地下,以子幼,国中多故,未能也。然可断吾一臂以送之。”左右切谏,乃断其一腕而释思温不杀。此二事略同。思温虽本中国人,然武夫安识前言往行?盖理之所在,有不约

译秘监何道夫说

蜀人何道夫秘监(名耕)常说:“世间一切虚幻,留也留不住,带也带不走,士大夫只应当做那些留得住、带得去的事情罢了。”又说:“官职不必高,只愿衣冠不绝,常为士人一类;家产不必富,只愿衣食粗足,能够惠及他人。”道夫平生烧香祈祷,每每说到这些。乐善好施的人刻版流传他的话。道夫做官得到荫庇子孙的恩惠,总是先给侄子。去世后,他的三个儿子何泽都没有得到荫庇。后来何德彦、何德固接连在淳熙丁未年考中进士,绍熙庚戌年,何德方也考中。有识之士知道这是行善的报应。

官户杂户

律文中有官户、杂户、良人的名称,现在固然没有这类人,审理案件的人也不再使用这条律法,然而人们很少知道其中的缘故。查考唐代制度,凡是谋反叛逆连坐没收家产为官奴婢的,谋反叛逆家的男女及奴婢没收家产,都称为官奴婢。男子十四岁以下的,配给司农寺;十五岁以上的,因为年纪大,让他们远离京城,配给岭南做城奴。一次赦免成为番户,再次赦免成为杂户,三次赦免成为良人,都是因为赦免所及而免除。凡是赦免都因为恩赐的话得以降一等、二等,或者直接成为良人。各种律令格式中说到“官户”的,是番户、杂户的总称,不是说另外有一类人,大概本源于此。

惟扬澄江

古今称扬州为惟扬,大概是摘取“淮海惟扬州”的话。然而这两个字毫无意义,如果说可以用,那么其他州也可以称惟徐、惟青之类了。又大多把江阴称为澄江,意思取自谢元晖“静如练”的诗句。然而元晖作诗,起初并不是指这个地方说的。滁州环城多山,所以《醉翁亭记》开头说“环滁皆山也”。流俗甚至用“环滁”来称呼这个州,这尤其可笑。

戚氏词

程子山(名敦厚)舍人防备东坡《满庭芳》词,说:“我听说苏仲虎说:‘有一天有人传这首词,认为是先生所作。’东坡笑着说:‘我的文章肯用藻饰来描绘一个香篆盘吗?’然而看其中如‘画堂别是风光’及‘十指露’的话,确实不是先生肯说的。”子山的说法,固然人们都知道。我曾经奇怪李端叔说东坡在中山,歌者想试探东坡仓促间的才华,在他旁边唱《戚氏》,坡笑着点头。恰逢正在谈论穆天子的事,颇摘其虚妄荒诞之处,于是借用来应对。随着声音随着写作,歌完一篇,才改正五六个字。在座的人随着声音击节,终席不夹杂其他辞令,也不容许别人进一言。临别时说:“足以成为中山一时的盛事。”然而我看他的词有说:“玉〇山东皇灵嫓统羣仙”,又说:“争解绣勒香韀”,又说:“銮辂驻跸”,又说:“肆华筵间作脆管鸣弦,宛若帝所钧天”,又说:“尽倒〇壶酒献金鼎药,固大椿年”,又说:“浩歌畅饮,回首尘寰烂漫游,玉辇东还。”东坡御风骑气,下笔真是神仙语。这些鄙陋猥俗的词,大概是教坊倡优所为,即使东坡灶下的老婢也不说这样的话,却称赞如此,难道真是端叔的话吗?恐怕误导后人,不可以不辨明。

薛能诗

野史杂说,多从传闻中得到,起初未曾考究其实,而相承认为如此。世传秦宗权起初做薛能的吏,因犯法被鞭打背部,薛能因而唱道:“素脊鸣秋杖”,很久不能接续。因为幕吏禀报事情,续道:“乌靴响暮防”,于是命令执行。后来宗权起兵,首先逮捕薛能,举前诗,因而又续道:“刄飞三尺雪,白日落丈星”,于是杀害他。查考《唐史》:广明元年九月,忠武大将周岌驱逐他的节度使薛能,薛能将要逃奔襄阳,乱兵追杀他。在此之前军队未变,秦宗权以许州牙将调发至蔡州,听说薛能死,许州乱,托言赴难,招募蔡兵,于是驱逐刺史,占据他的城,因而以宗权为蔡州刺史。然而薛能死于许州,当时宗权自在蔡州,哪有联诗被害的事呢?杂说中如此类很多,几乎不胜驳斥。

陈子车殉〇

《檀弓》:陈子车死于卫国,他的妻子与家大夫谋划用殉葬。定下来后,陈子亢到,告诉说:“夫子生病,没有人供养在下面,请用殉葬。”子亢说:“用殉葬,不合礼。”虽然如此,那么他生病,应当供养的人谁比得上妻子与宰?能够停止我就想停止,不能停止我就想用这两个人来做。于是没有果然使用。耶律德光的母亲述律,左右有过错的,多送到木叶山,杀在阿保机墓道中,说:“为我见先帝于地下。”后来因事怒大将赵思温,让他送到木叶山。思温推辞不肯去。述律说:“你是先帝亲信,怎么能不去见他?”思温回答说:“亲莫如后,后何不行?”述律说:“我本想跟随先帝于地下,因为儿子年幼,国中多故,未能。然而可以断我一臂来送他。”左右极力劝谏,于是断其一腕而释放思温不杀。这两件事大致相同。思温虽然本是中国人,然而武夫哪里知道前言往行?大概理之所在,有不约

而同耳。

  乌江项羽神

译是一样的罢了。

乌江项羽的神

和州乌江县英恵庙,其神盖项羽也。灵响昭著。绍兴辛巳,敌犯淮南,过庙下,驻军入,致祷掷珓数十,皆不吉。怒甚,取火欲焚其庙。俄大虺见于神座,耸身张口,目光射人。敌骇怖而出。随闻大声发于庙后,若数百人同时喑呜叱咤者,举军震恐,卽移屯东去,竟不敢宿其地。云郡上其事于朝,诏封神爲灵祐王,邦人益严奉之。

  二儒爲僧

近世儒者絶意声利,飘然防方之外者有二人焉。饶节,字德操,临川人,以文章著名。曾子宣丞相礼爲上客,陈了翁诸公皆与之游。往来襄邓间,始亦有婚宦意。遇白崖长老与之语,欣然有得。尝令其仆守舎,归见其占对异常,怪而问之。仆曰:「守舎无所用心,闻隣寺长老有道,价往请一转语,忽尔觉悟,身心泰然无他也。」德操慨然曰:「汝能,是我乃不能,何哉?」径往白崖问道,八日而悟,尽发囊槖,与其仆祝髪爲浮屠。德操名如璧,仆名如琳,遍防诸方。陈了翁、闗子开兄弟皆以诗称美之。至江浙乐灵隠山川,因挂锡焉。琳抱疾,德操躬进药饵,旣卒,尽送终之义。后主襄阳天宁夏均父【倪】爲请,疏其略云:「无复挟书更逐康成之后,何忧成佛不居灵运之先?」又云:「岂惟江左公卿尽倾支遁,独有襄阳耆旧未识道安?」时称其精当。德操自号倚松道人,所爲诗文皆高迈,号《倚松集》云。呉元中丞相之弟,名叙,字元常,亦能诗,有「水竹清瘦,霜松孤」之句。除南京敦宗院教授,未赴,忽弃官爲僧,法名正光,歴住万年、国清诸刹,晚主衢之乌巨寺。一子亦早夭,其妇守志不嫁,光年益老感疾,妇必躬造饮馔以进,积久不懈。后元中丞相薨,当家无人,其祖母韩夫人奏乞元常归故官,诏许之,元常迄不就。凡住名刹四十年而终。

  天生对

前人记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以爲的对。绍兴中,冯侍郎【檝】罗侍御【汝楫】在朝,或戏爲语曰:“侍郎,侍御,檝,汝楫,无能对者。”时范检正【同】陈检详【正同】俱爲二府椽属,徐敦济【康】续云:“检正,检详,同,正,同时,以爲天生此对也。”

  唐重氏族

唐自太宗命高士亷等撰《氏族志》,本恶山东人士崔、卢、李、郑自矜地望,乃更以皇族爲首,是亦自矜陇西着姓也。然魏征、房元龄家皆盛与山东诸族爲婚,由是旧望不减。至显庆中,许敬宗等又升后族爲第一等,于是益尚门阀。谄谀之徒不称人以官,而呼之爲郎,犹奴之事主。盖当时门地高者以此名爲贵重。宋广平呼张易之爲卿,天官侍郎郑杲谓宋曰:“中丞奈何卿五郎?”宋曰:“以官言之,正当爲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之有?”杨再思爲宰相,而呼张昌宗爲六郎;安禄山兼三镇节度使,而呼李林甫爲十郎;裴坦之子勋至呼其父爲十一郎。明皇不以天子爲贵,而自呼爲三郎,当时献五角六张赋者,亦呼其君爲三郎,流弊可骇如此。

  梁谿漫志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漫志卷十宋费衮撰。陆鸿渐爲茶所累。

人不可偏有所好,往往爲所嗜好揜其他长。如陆鸿渐,本唐之文人达士,特以好茶,人止称其能品泉别茶。尔所著书甚多:曰《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江表四姓谱》十卷,《南北人物志》十卷,《呉兴歴官记》三卷,《潮州刺史记》一卷,《茶经》三卷,《占梦》三卷。然世所传者,特《茶经》,他书皆不传,盖爲《茶经》所揜也。巩县有瓷偶人,号陆鸿渐,买十茶器,得一鸿渐。市人沽茗不利,輙灌注之。鸿渐嗜茶而终遭困辱,嗜好之▯至此,独不可笑乎?

  范信中

范寥字信中,蜀人,其名字见《山谷集》。负才豪纵不羁,家始饶给,从其叔分财,一月輙尽之,落莫无聊赖,欲应科举,人曰:“若素不习此,奈何?”范曰:“我第往,卽以成都第二名荐送。”益纵酒,遂殴杀人,因亡命,改姓名曰花但石,盖增损其姓字爲廋语,遂匿傍郡爲园丁。久之,技痒不能忍,书一诗于亭壁,主人见之愕然,曰:“若非园丁也

译和州乌江县的英惠庙,供奉的神灵大概是项羽。神迹灵验显著。绍兴辛巳年,敌军侵犯淮南,经过庙前,驻扎军队进入庙中,祈祷并投掷珓杯数十次,结果都不吉利。敌军非常愤怒,取火想要焚烧庙宇。不久,神座上出现一条大蛇,耸起身体张开大口,目光逼人。敌军惊恐害怕而退出。随即听到庙后发出巨大的声响,好像数百人同时怒吼叱咤,全军震惊恐惧,立刻迁移营垒向东而去,最终不敢在那地方过夜。郡守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封神为灵祐王,当地百姓更加恭敬地奉祀他。

两位儒生成为僧人

近世儒者中,断绝了对名利的追求,超然于世俗之外的人有两位。饶节,字德操,临川人,以文章闻名。曾子宣丞相以礼相待,作为上宾,陈了翁等人都与他交往。他在襄邓之间往来,起初也有婚姻仕途的打算。遇到白崖长老与他交谈,欣然有所领悟。曾经让他的仆人看家,回来看到仆人应答举止异常,感到奇怪便询问他。仆人说:“看家时心思无处安放,听说邻寺长老有道行,便去请他点拨一句,忽然觉悟,身心泰然,没有其他杂念。”德操感慨地说:“你能做到,我却不能,为什么呢?”径直前往白崖问道,八天后开悟,拿出全部家产,和他的仆人一并发誓出家为僧。德操法名如璧,仆人法名如琳,遍访各地。陈了翁、关子开兄弟都用诗歌称赞他们。到了江浙,喜爱灵隐的山川,于是挂锡留居在那里。如琳生病,德操亲自送药,如琳去世后,德操尽到了送终的道义。后来襄阳天宁寺的均父(倪)为他作请疏,大致写道:“不再带着书本去追随康成之后,何必担心成佛不在灵运之前?”又说:“难道只有江左的公卿都倾倒于支遁,唯独襄阳的耆旧不认识道安?”当时人称其精当。德操自号倚松道人,所写的诗文都很高迈,称为《倚松集》。吴元中丞相的弟弟,名叙,字元常,也能写诗,有“水竹清瘦,霜松孤”的诗句。被任命为南京敦宗院教授,没有赴任,忽然弃官为僧,法名正光,历任万年、国清等寺院的住持,晚年主持衢州乌巨寺。他有一个儿子也早逝,他的妻子守志不嫁,正光年老生病,妻子必定亲自制作饮食进奉,长久坚持不懈。后来吴元中丞相去世,家中无人主持,他的祖母韩夫人上奏请求元常回归原官,皇帝下诏允许,元常最终没有就任。总共在名寺住持四十年后去世。

天生对

前人记载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认为是天生的一对。绍兴年间,冯侍郎(檝)、罗侍御(汝楫)在朝中,有人开玩笑说:“侍郎,侍御,檝,汝楫,没有人能对得上。”当时范检正(同)、陈检详(正同)都是二府的属官,徐敦济(康)接着说:“检正,检详,同,正,同时,这是天生的一对。”

唐朝重视氏族

唐朝自从太宗命令高士廉等人编纂《氏族志》,本来厌恶山东人士崔、卢、李、郑自恃门第高贵,于是改以皇族为首,这也是自恃陇西大姓。然而魏征、房玄龄的家都兴盛地与山东各大家族联姻,因此旧有的声望没有减少。到了显庆年间,许敬宗等人又将后族提升为第一等,于是更加崇尚门阀。谄媚阿谀的人不称呼人的官职,而称他们为郎,就像奴仆侍奉主人。大概当时门第高贵的人认为这个称呼尊贵。宋广平称张易之为卿,天官侍郎郑杲对宋说:“中丞为什么称五郎为卿?”宋说:“按官职来说,正当称为卿,你不是张卿家的奴仆,有什么郎?”杨再思做宰相,却称张昌宗为六郎;安禄山兼任三镇节度使,却称李林甫为十郎;裴坦的儿子裴勋甚至称他的父亲为十一郎。明皇不以天子为尊贵,却自称三郎,当时献《五角六张赋》的人,也称他们的君主为三郎,流弊可怕到如此地步。

梁溪漫志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梁溪漫志卷十 宋 费衮 撰。陆鸿渐被茶所累。

人不可偏有所好,往往被所喜好掩盖其他长处。如陆鸿渐,本是唐朝的文人达士,只因喜好茶,人们只称他能品泉辨茶。他所著的书很多:有《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江表四姓谱》十卷,《南北人物志》十卷,《吴兴历官记》三卷,《潮州刺史记》一卷,《茶经》三卷,《占梦》三卷。然而世间所流传的,只有《茶经》,其他书都不流传,大概是被《茶经》掩盖了。巩县有瓷偶人,号称陆鸿渐,买十件茶器,得一个鸿渐。市人卖茶不利,就灌注它。鸿渐嗜好茶而最终遭受困辱,嗜好的弊端竟到如此地步,难道不可笑吗?

范信中

范寥字信中,蜀人,他的名字见于《山谷集》。自负才华豪放不羁,家里起初富裕,跟他的叔叔分财产,一个月就花光了,落魄无聊,想参加科举,有人说:“你向来不习此道,怎么办?”范说:“我只去,就以成都第二名荐送。”更加纵酒,于是殴打杀人,因此逃亡,改姓名叫花但石,大概是增减他的姓字作为隐语,于是藏在邻近郡县做园丁。过了很久,技痒不能忍受,在亭壁写了一首诗,主人看到后惊讶地说:“你不是园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