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搢绅旧闻记卷五
爵。沈中令讳伦,常客于白中令门下。昝相既显,白中令使人宻以沈相名姓荐之。昝相遂称荐于太祖皇帝,时太祖潜龙握天下兵柄,留沈相门下,遂成鱼水云龙之契焉。太祖常告时宰「恳为沈中令乞一出身」,时宰以无例拒之。太祖登极,召见沈相,未除官,先赐绯袍牙笏。数日称「赐绯人」,时宰相执,尚欲取防除散官,何见之晚耶?及中书取进止,上曰「合与何官」?中书见上顔色,遽曰「欲除京官」,上不答。中书再欲除升朝官,上曰「除何官」?中书相顾未奏,上曰「且与除郎中」,遂除户部郎中。时宰尚欲置之散地,差监闗市于维扬。相次拜给事中,有事西蜀,差充转运使,饷馈飞挽无阙。以清白律身,蜀平师旋,无财色之累者,中令与曹济阳二人而已。太祖识中令逺略,深识寡言沉静,遂大用焉。二公之贵达,亦由中令之知人乎?中令既殁,余熟其门,余布衣受中令见知,详其事,遂记之。
译沈中令名伦,曾长期客居在白中令的门下。昝相显贵之后,白中令派人秘密将沈相的名姓推荐给他。昝相于是向太祖皇帝举荐沈相,当时太祖皇帝尚未登基,却已掌握天下的兵权,便留沈相在门下,于是成就了如鱼得水、云龙相会的深厚情谊。太祖常对当时的宰相说:“恳请为沈中令求取一个出身。”当时的宰相以没有先例为由拒绝了他。太祖登基后,召见沈相,尚未授予官职,就先赐给他绯色袍服和象牙笏板。几天后被称为“赐绯人”,当时的宰相拘泥于成例,还想要授予他闲散官职,为何见识如此晚呢?等到中书省请示皇帝定夺时,皇上说:“应该授予什么官职?”中书省看到皇上的脸色,急忙说:“想要授予京官。”皇上没有回答。中书省再次想授予升朝官,皇上说:“授予什么官职?”中书省面面相觑没有上奏,皇上说:“暂且授予郎中”,于是授予户部郎中。当时的宰相仍想将他安置在闲散之地,派他监管扬州的关市。随后拜为给事中,因有西蜀事务,派他担任转运使,粮饷运输没有短缺。他以清廉正直约束自己,蜀地平定军队撤回时,没有财色拖累的,只有沈中令和曹济阳两人而已。太祖赏识沈中令的远大谋略,深知他寡言沉静,于是大力任用他。这两位公卿的显贵通达,也是由于沈中令的知人善任吗?沈中令去世后,我熟悉他的门庭,我作为平民受到沈中令的赏识了解,详细知晓他的事迹,于是记录下来。
张大监正直
赠大监张公讳灿,本农家,年三十余,未知书。忽有同里举人相过,即公之姻表尔。因问曰:“某可学乎?”举人曰:“岂有年长立矣,尚未识一字,安可更従学乎?”张公不悦,愤志欲寻师従学。张公所居直南一二里,临官路,有店数十户。一日有儒士过之,暂憇于店中。张公前揖拜之,儒士起答拜,坐与语。张公颇恭恪,问儒士曰:“某年长以恨未尝知书,志欲従师受业,可乎?”儒士曰:“观子志性,茍能勤苦读书十年,必有成。”张公曰:“昼夜不息,五年可乎?”儒士惊喜曰:“若如此,有志何忧不成?”再三劝勉之,公拜谢之,乞为弟子,延请归荘,具馔食留之数宿,泣告其父母,乞五年假,愿随此儒士出入读书。父虽田家,素长者,闻子言切,遂许之,与儒士偕往。五年不知信耗,父母忧之。一旦归,已儒服矣。葢昼夜勤苦,能通大小经,皆臻圣人阃奥,尤善书札有体法,又数年善词赋诗篇,乡党推服,四逺称之,遂成通儒焉。晩居绛台,同人日造其门,声价籍甚。防绛州牧长纪纲中有私受富人赂遗,挠其狱讼者,郡人苦之,郡主亦知之,未能去。适有郡长故人衔命过其郡者,亦颇闻之。郡长与过客宻谋之,且惧朝廷知之。过客曰:“莫如请一人正直賔席,即郡事必治。”公之左右亦悛改矣。郡长屡访之未得其人,或有言大监之名者。郡主曰:“闻之久矣。”即以简牒衣物鞍马请之。大监但以书启致谢,托以读书,因患肺疾,惧不任事为辞。郡主讶之曰:“张秀才贫乏如是,某已简牒服玩鞍马请之,礼亦厚矣,忽尔见拒托疾,必有所谓。”命亲识私诘之。大监曰:“郡主真良牧,但左右非才,玷汚之尔。某若受其请,欲求尽去左右之不良者,虑不能行,且忧反为此辈所卖,则某之道不行必矣。”郡主闻之愈更嗟赏,使谓之曰:“秀才但受礼命,某皆可行之。”寻奏署绛州防御推官,朝廷可其奏,向来所为不法者。尽逐之,杜絶请托,狱讼无私,行之朞年,翕然称治。明宗知之,就转防御判官。葢瀛王冯令公谙其操履。尔至汉祖即位之初,为上党戎判。汉祖在北京时,大聚甲兵,禁牛皮不得私货易,及民间盗用之,如有牛死,即时官纳其皮。其有犯者甚众。及即大位,三司举行,请禁天下牛皮法与河东时同,天下苦之。防上党民犯牛皮者二十余人,狱成,罪俱当死。大监时为判官,独执曰:「主上钦明,三司不合如此起请。二十来人死已屈,况天下犯者皆衔寃而死乎?且主上在河东大聚甲兵,须借牛皮,严禁之可也。今为天下君,何少牛皮立法至于此乎?」遂封奏之。时三司使方用事,执政之地,除冯瀛王外,皆恶之,曰:「岂有州郡使敢非朝廷诏勅,力言于汉祖?」汉祖亦怒曰:「昭义一判官,是何人为作,敢如此!」其犯牛皮者依勅俱死,大监以其非毁诏勅,亦死。勅未下,独瀛王非时请见汉祖,出瀛王曰:「陛下在河东时防牛皮可也,今既有天下,牛皮不合禁。陛下赤子,枉杀之,亦足为陛下惜。昭义判官以卑位食陛下禄,居陛下官,不惜躯命,敢执而奏之,可赏不可杀。臣当辅弼之任,使此勅枉害天下人性命,臣不能早奏使陛下正之,臣罪当诛。」稽首再拜,又曰:「张璨不合加罪,望寛勅赦之。」汉祖乆之曰:「已行之矣。」冯瀛王曰:「勅未下。」汉祖遽曰:「与赦之。」冯曰:「欲勒停可乎?」上曰:「可。」由是改其勅,记其略曰:「三司▯计,国法攸依。张璨体事未明,执理▯当,宜停见职。犯皮者贷命放之。」大监奉勅拜讫,闻勅云「执理乖当」,尚曰:「中书自不能执,若一一教外道判官执,则焉用彼相乎?」未乆,朝廷知之,且爱其直敢言事,欲用之为谏官。无何,授监察御史。初授监察,命词云:「前件官澄之不清,挠之不浊。」捧勅牒官告,遍诣时宰,谓之呈官告。冯瀛王于官告上改一字,云:「澄之必清。」用堂印印之,聚防属示之。冯曰:“此官已有清白,岂合言澄之不清
译赠大监张公,名灿,本是农家出身,三十多岁时,还不识字。忽然有同乡的一位举人来访,正是张公的姻亲表兄弟。张公便问:“我可以学习吗?”举人说:“哪有年纪大了已经成人,还连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怎么能再跟随老师学习呢?”张公不高兴,愤然立志想要寻找老师跟随学习。张公居住的村子正南面一二里处,临近官道,有几十户店铺。一天有一位儒生路过,暂时在店里休息。张公上前作揖拜见,儒生起身回礼,坐下与他交谈。张公非常恭敬谨慎,问儒生说:“我年纪大了,遗憾未曾知晓书本,立志想要跟随老师求学,可以吗?”儒生说:“看你的志向和性情,如果能勤苦读书十年,必定会有成就。”张公说:“日夜不停息,五年可以吗?”儒生惊喜地说:“如果这样,有志向还担心不成吗?”再三劝勉他,张公拜谢,请求做他的弟子,邀请他回到庄上,备办饮食留宿了几晚,哭着告诉父母,请求给五年假期,愿意跟随这位儒生出入读书。父亲虽然是种田人家,向来是个宽厚的人,听到儿子的话恳切,于是答应了他,与儒生一同前往。五年间没有消息,父母担忧他。有一天他回来了,已经穿着儒生了。大概是因为日夜勤苦,能够通晓大小经书,都达到了圣人的深奥境界,尤其擅长书法,有法度,又过了几年擅长词赋诗篇,乡里推崇信服,远近称赞他,于是成为通儒。晚年居住在绛台,同辈人每天登门拜访,声望很高。恰逢绛州牧长纪纲中有私下接受富人贿赂,扰乱诉讼的人,郡中百姓苦不堪言,郡守也知道,但不能除去。恰好有郡长的老朋友奉命路过他的郡,也听到了这些。郡长与过客密谋,并且害怕朝廷知道。过客说:“不如请一位正直的人做幕僚,那么郡中的事务必定能治理好。”张公身边的人也悔改。郡长多次访求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有人提到大监的名字。郡守说:“听说很久了。”于是用文书、衣物、鞍马去聘请他。大监只用书信致谢,借口读书,又患肺病,害怕不能胜任事务作为推辞。郡守惊讶地说:“张秀才如此贫乏,我已经用文书、服饰玩物、鞍马去聘请他,礼节也很丰厚了,忽然拒绝借口生病,必定有缘故。”命令亲信私下询问他。大监说:“郡守真是好牧守,只是身边的人没有才能,玷污了他罢了。我如果接受他的聘请,想要彻底除去身边的不良之人,担心不能实行,并且忧虑反而被这些人出卖,那么我的道义就不能实行了。”郡守听了更加赞叹赏识,派人对他说:“秀才只要接受礼命,我都可以实行。”不久上奏任命为绛州防御推官,朝廷批准了他的奏请,向来做不法之事的人,全部被驱逐,杜绝请托,诉讼没有私心,实行了一年,大家称赞治理得好。明宗知道了,就地转任防御判官。大概是因为瀛王冯令公了解他的操守。等到汉祖即位之初,担任上党戎判。汉祖在北京时,大量聚集甲兵,禁止牛皮私下买卖,以及民间盗用,如果有牛死了,立即由官府收购牛皮。犯法的人很多。等到登上大位,三司执行,请求禁止天下牛皮的法令与河东时相同,天下人苦不堪言。恰逢上党百姓犯牛皮禁令的二十多人,案件审结,罪行都应当处死。大监当时是判官,独自坚持说:“主上英明,三司不应该这样请求。二十多人死已经冤枉,何况天下犯法的人都含冤而死呢?况且主上在河东大量聚集甲兵,需要借用牛皮,严禁是可以的。现在作为天下君主,为什么缺少牛皮立法到这种地步呢?”于是封奏章。当时三司使正掌权,在执政地位上,除了冯瀛王外,都厌恶他,说:“哪有州郡使敢非议朝廷诏敕,极力向汉祖进言的?”汉祖也愤怒地说:“昭义一个判官,是谁让他做的,敢这样!”犯牛皮的人依照敕令都处死,大监因为非议诏敕,也判处死刑。敕令未下达,只有瀛王不合时宜地请求见汉祖,瀛王说:“陛下在河东时防备牛皮是可以的,现在既然拥有天下,牛皮不应该禁止。陛下的百姓,枉杀他们,也足以让陛下惋惜。昭义判官以卑微的职位吃陛下的俸禄,居陛下的官位,不惜性命,敢于坚持并上奏,应该奖赏不应该杀。我担任辅佐的责任,让这道敕令枉害天下人的性命,我不能早点上奏让陛下纠正,我的罪应当诛杀。”叩头再拜,又说:“张璨不应该加罪,希望宽免敕令赦免他。”汉祖很久才说:“已经执行了。”冯瀛王说:“敕令未下达。”汉祖急忙说:“赦免他。”冯说:“想要勒令停职可以吗?”皇上说:“可以。”于是改了他的敕令,记载其大略说:“三司的计议,是国家法律所依据的。张璨体察事情不明,坚持道理不当,应该停职。犯牛皮禁令的人宽免性命释放。”大监奉敕拜谢后,听到敕令说“坚持道理不当”,还说:“中书自己不能坚持,如果一一教导外道判官坚持,那么还要宰相做什么呢?”不久,朝廷知道了,并且喜爱他正直敢言,想要任用他为谏官。不久,授任监察御史。刚授任监察御史,任命词说:“前件官澄之不清,挠之不浊。”捧着敕牒官告,遍访当时的宰相,称为呈官告。冯瀛王在官告上改了一个字,说:“澄之必清。”用堂印盖印,聚集下属展示。冯说:“这位官员已经有清白,怎么能说澄之不清”
乎?”由是清白之名遍于朝野。后转殿中侍御史,特留宪于西京。辞中执宪刘公温叟,刘不为之礼。大监至西京,知刘中丞母在外,不迎侍,遂弹奏之。时宰范鲁公讳质,素重刘,召至中书,以弹奏示之。刘掩面惨容曰:“若朝廷行之,某诚名教之罪人尔,为之奈何?”复泣而告曰:“某之慈母【其母实继母尔】性爱寛静,居且不便此中水土,坚意自便。前拜告皆弗聴,非不迎侍也。”张公所弹是某之罪。范曰:“有人与素相厚者,请早为书以吿之,若奏章再来,则无及矣。”刘惶恐,亲为书以谢,且告之,命所素亲厚者驰往。由是所弹事中寝焉。大监曰:“安有教化之地,泄人弹辞,使来相告?然吾老矣,遂有山林长往之心焉。”病乆之奏,乞长假,众亦惮其直,不敢起用。嵗余,终于玉泉之别墅。既殁,无财可营塟事,其正直清苦也如是。次子素少俊秀,勤敏,善词赋,年十四五有成人器。太祖皇帝亲征泽潞,素方年二十余,诣行在,进《有征无战》颂。召词臣对御读之,曰:“若举人中不易得。”太祖皇帝曰:“逆党下兵,屡为王师所破,岂可言有征无战乎?”戎事方繁,遂赐束帛而退。由是声价飞走于逺迩矣。家贫,累举罢归。李相中令讳昉掌文柄,擢之上第。太宗朝任使且久,今上方知其有才力,欲擢用之,忽遘疾以卒。时自荆湖运输旋也,上赐钱二百千给其家,赐一子出身,优礼也。大监执奏牛皮,天下之民受其赐者多,其子孙必有荣显者。今数子甚肖,余周知其事迹,遂纪之。
译吗?”因此,他清白的名声传遍了朝廷和民间。后来转任殿中侍御史,特别留他在西京任职。他辞别执掌宪法的刘公温叟,刘公却不向他行礼。大监来到西京,得知刘中丞的母亲在外,没有迎接侍奉,于是上奏弹劾他。当时的宰相范鲁公名质,一向看重刘公,将他召到中书省,把弹劾的奏章给他看。刘公掩面,神色凄惨地说:“如果朝廷这样执行,我确实是名教的罪人,该怎么办呢?”又哭着告诉范公说:“我的慈母【其实他的母亲是继母】性情喜爱宽厚安静,居住在这里水土不服,坚决表示要自己方便。以前拜告都不听从,并不是不迎接侍奉。”张公弹劾的是我的罪过。范公说:“有人与你一向关系深厚,请早点写信告诉他,如果弹劾的奏章再来,就来不及了。”刘公惶恐,亲自写信道歉,并且告知,命令一向亲近厚待的人快马加鞭前往。因此,弹劾的事情被搁置了。大监说:“哪有教化之地,泄露弹劾的言辞,让人来告知?然而我老了,于是有了归隐山林、长往不返的心意。”因病久上奏,请求长假,众人也忌惮他的刚直,不敢起用他。一年多后,死在玉泉的别墅。死后,没有钱财来办理丧葬事宜,他的正直清苦就是这样。次子张素年少俊秀,勤勉敏捷,擅长词赋,十四五岁就有成人的才干。太祖皇帝亲自征讨泽潞,张素当时二十多岁,到行在,进献《有征无战》颂。召来文臣当面对皇帝诵读,说:“如果在举人中不容易得到。”太祖皇帝说:“逆党投降,屡次被王师打败,怎么能说有征无战呢?”军务正繁忙,于是赐给束帛让他退下。因此,他的声望在远近传播。家里贫穷,多次科举落第回家。李相中令名昉掌管文柄,提拔他考中上等。太宗朝任职很久,现在皇上才知道他有才力,想要提拔任用他,忽然得病去世。当时他从荆湖运输回来,皇上赐钱二百千给他的家,赐一个儿子出身,这是优厚的礼遇。大监执奏牛皮,天下百姓受他恩赐的很多,他的子孙必定有显贵荣耀的。现在几个儿子很像他,我周知他的事迹,于是记载下来。
焦生见亡妻
焦生不知何许人,客于洛阳。乆之,生通《诗》《易》《论语》,尝以讲説为事。于洛城西宫南里,有同人庄居,积囷食,且多村民之豪者也。有同里民姓刘,家亦丰实。姓刘者忽暴亡,有二女一男,长者才十余嵗。刘之妻以租税且重,全无所依。夫既葬,村人不知礼教,欲纳一人为夫,俚语谓之接脚。村之豪儒以焦生块然,命媒氏于刘之妻言之。刘妻知焦生于州县熟,许之。未半嵗,纳之为夫。焦乆贫悴,一旦得刘之活业,防为富家翁,自以为平生之大遇也。凡十余年,家道益盛,牛羊之蹄角倍多。入城市,昬晩醉归,妻率儿女辈于荘门及令丁壮一二里候之,未尝反目。一旦焦之妻亦暴亡,焦生痛悼追念不已。妻既葬,昼夜号呼涕泣无暂辍,为之饭僧看经造功徳备至。豪儒暨洛中之友人以理劝喻,稍止。后数月,焦生复早诣城市,昬晩方归,半醉防驴去其居十许里,大恸而归。家人扶接而入,凡数度。村民亦不知讶。一日自城中醉归,行及柿园店【柿园即天后时御苑中柿园,后多种梨,因为梨园,数十年前尚有存者】以鞭乱殴其家客。家客怒,先驰归。焦生独乗驴,不由故道,东南望荒地而去也。见者不之测。焦之居在西南,家人不知。村民为其昬晩,恐为狼虎所伤,五七人共持白梃后随之,渐近。生即回以言告相随之者,日前某与数人为约,慎勿相逐。众遂回。焦生乗驴直诣洛河崖岸最深险处,急鞭驴使前。驴见岸深不之进,焦生下以手用力推之。驴双脚踼焦生,焦生倒死卧在地,驴亦归。时已十月,崖下水深处河道弯曲,有筏数十只,上有人宿止。筏上人见乗驴欲投崖,谓是风狂。焦生起,筏上人连声大叫云:“莫向前!向前岸下是潭水渰煞你!”焦生闻之,自弃沿身衣服于地,望西北下急走,潜伏不见。筏人上岸,覩其衣服,曰:“果是风狂人,防合渰煞。若向前有”疎失,况遗衣服在地,来日人寻踪至此,带累人。咫尺村人中有耆长,遂夜深叩门告之。村耆曰:「适昬晩见焦生去,必狂醉。」乃夜诣焦生家告之。来早寻之不见,于百余步外草中有微血踪,葢跣足为▯刺所伤故也。焦之家诬筏主数人害之,送官鞫之无状。又数日,人有于三山后涧侧草中见一人坐,被髪无衣装,视之焦生也。与语不答,双目闪闪,微有光,见者惧,驰诣焦庄告之。家人依其言往,果尚在涧侧丛草中。见家人至,欲奔走,丁壮者追及,执缚而归。满身及手多棘刺,血污狼籍,不饮食,不知亲疎,但云「放我去归本家」。遂召善符禁者,时有道士丁自然,能使汤火符禁,祛捉▯魅精怪多验。依法设坛勅水讫,炽火沸汤,书符禁之,遂释防。呼焦生及死妻姓氏,厉声持劒呼诘之曰:「尔为▯,焦乃生人,人▯异路,尔▯物敢辄干人?」乆之又责焦曰:「彼▯尔,何輙随之?」焦生流汗战栗,伏地若知过之状,然觉无言语。于是与拔棘刺,且汤沐衣之新衣,扶之令卧睡数日,亦不食不饥,始微能言语呻吟,觉肌骨间疼痛。道士去又数旬日,问其故。焦曰:「某到柿园店,见亡妻先行,某不知其▯也,中心喜。妻以手指相随者,庄客似欲令去,不觉用鞭朴击之。庄客去,妻行渐急,恐失之,遂鞭驴而往东南,见道路寛阔,妻先行,某乗驴逐之。妻回顾曰:『尔向后觑,引他许多人来,我怕,我怕,可速教他回。』某遂却回逆其相逐者,绐之云:『我与数人在前路相约。』相逐者信俱回,妻喜笑前行数里,妻指前面一所庄云:『此家也将及数百步,有二红衣女子,一大一小,迎笑曰:『耶来耶来』。有大门不同向者所居,妻先入,女子亦先入。某驴不肯前行,鞭不之动,某怒自下,以手推之,驴双脚踢某倒,遂昬然不知觉。乆之,妻与红衣小女子前引某上山入涧,尤觉身健,日随之及尊师至,妻与女子号泣辞。」去遂不复见家人,始惊相告曰:「二女子皆刘先亡之女也,皆妻所出。」妻之强防▯是乎?传曰:「人生始化曰魄,精之强者曰防。」
译焦生不知是哪里人,客居在洛阳。时间久了,焦生精通《诗经》《易经》《论语》,曾经以讲授解说为职业。在洛阳城西宫南里,有同乡庄户居住,那里积蓄粮食物资,而且是众多村民中的豪强。同乡有个姓刘的百姓,家境也富裕殷实。姓刘的忽然暴死,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的才十几岁。刘妻因为租税沉重,完全无所依靠。丈夫下葬后,村里人不通礼教,想娶一个人做丈夫,俗话叫作“接脚”。村里的豪强儒生因为焦生孤苦无依,便派媒人去对刘妻说。刘妻知道焦生在州县官府中熟悉情况,便答应了。不到半年,就嫁给了焦生。焦生长久贫困憔悴,一旦得到刘家的产业,几乎成了富家翁,自认为是平生最大的际遇。过了十多年,家道更加兴盛,牛羊的数量成倍增加。进城去,傍晚醉醺醺地回来,妻子带领儿女们在庄门以及一里二里外等候他,从未红过脸。有一天焦生的妻子也暴死,焦生悲痛哀悼,追念不已。妻子下葬后,他昼夜号哭涕泣没有片刻停歇,为她请僧人吃饭、看经、造功德,做到了极致。豪强儒生和洛阳的朋友用道理劝解开导他,才稍微停止。几个月后,焦生又早早进城,傍晚才回来,半醉半醒地骑着驴,离家十几里路,大声痛哭着回来。家人扶持接应他进去,这种情况发生了多次。村民也不觉得奇怪。一天他从城里醉归,走到柿园店(柿园就是天后时期的御苑中的柿园,后来多种梨树,因此称为梨园,几十年前还有存在的),用鞭子胡乱抽打他家的仆役。仆役愤怒,先跑回家去了。焦生独自骑着驴,不走原来的路,向东南望着荒地而去。看见的人无法揣测他的意图。焦生的家在西南,家人不知道。村民因为他天黑,恐怕被狼虎伤害,五六个年轻人一起拿着白木棍跟在后面,渐渐靠近。焦生就回头告诉跟随的人,前几天某人和几个人约定,千万不要跟随。众人于是返回。焦生骑着驴径直来到洛河岸边最深最险的地方,急鞭驱驴向前。驴看见岸深不肯前进,焦生下来用手用力推它。驴双脚踢焦生,焦生倒在地上死了,驴也回去了。当时已是十月,崖下水深处河道弯曲,有几十只筏子,上面有人住宿。筏子上的人看见骑驴要投崖,以为是疯子。焦生站起来,筏子上的人连声大叫说:“不要向前!向前岸下是潭水会淹死你!”焦生听了,自己把身上的衣服扔在地上,向西北急走,潜伏起来不见了。筏子上的人上岸,看到他的衣服,说:“果然是疯子,差点淹死。如果向前有闪失,况且衣服丢在地上,明天有人顺着踪迹到这里,会连累我们。”附近村里有位年长的老人,于是深夜敲门告诉他。村里老人说:“刚才傍晚看见焦生走了,一定是喝醉了发狂。”于是夜里到焦生家告诉他。第二天早上寻找他不见,在百余步外的草丛中有微弱的血迹,大概是赤脚被荆棘刺伤的缘故。焦生的家人诬告筏主几人害了他,送官审问没有证据。又过了几天,有人在三山后面的山涧旁草丛中看见一个人坐着,披头散发没有衣服,仔细看是焦生。和他说话他不回答,双目闪闪,微有光亮,看见的人害怕,跑回焦生庄上告诉他。家人按照他的话前往,果然还在山涧旁的草丛中。看见家人到来,想要逃跑,壮年人追上,抓住绑住带回来。满身和手上有很多荆棘刺,血污狼藉,不吃不喝,不分亲疏,只说“放我回去本家”。于是召来擅长符咒禁制的人,当时有道士丁自然,能使用汤火符咒禁制,驱除捕捉鬼魅精怪多次灵验。依法设坛敕水完毕,烧火煮汤,书写符咒禁制,于是解开束缚。呼叫焦生及死去的妻子的姓氏,厉声持剑喝问他说:“你是鬼,焦生是活人,人鬼道路不同,你鬼物敢擅自干涉活人?”很久又责备焦生说:“他鬼缠着你,你为什么跟随他?”焦生流汗战栗,伏在地上像知错的样子,然而觉得没有言语。于是为他拔去荆棘刺,并且用热水沐浴,穿上新衣服,扶他躺下睡了几日,也不吃不饿,开始微微能言语呻吟,觉得肌骨间疼痛。道士离开又过了几十天,问他缘故。焦生说:“我到了柿园店,看见亡妻先行,我不知道她是鬼,心里欢喜。妻子用手指着跟随的人,庄客似乎想让他们离开,我不觉用鞭子抽打他们。庄客离开,妻子走得渐渐急促,恐怕失去她,于是鞭打驴向东南去,看见道路宽阔,妻子先行,我骑着驴追赶她。妻子回头看说:‘你向后看,引许多人来,我怕,我怕,可快让他们回去。’我就回头对跟随的人说:‘我和几个人在前路相约。’跟随的人相信都回去了,妻子喜笑前行几里,妻子指着前面一所庄说:‘这家也将近几百步,有两个红衣女子,一大一小,迎笑着说:‘耶来耶来’。有大门不同向者所居,妻子先进去,女子也先进去。我的驴不肯前行,鞭打也不动,我愤怒自己下来,用手推它,驴双脚踢我倒,于是昏然不知觉。很久,妻子和红衣小女子在前面引我上山入涧,尤其觉得身体健壮,白天跟随她们直到尊师到来,妻子和女子号哭辞别。”离开后就不再看见家人,开始惊恐相告说:“两个女子都是刘先前死去的女儿,都是妻子所生。”妻子强行带他做鬼吗?传曰:“人生开始变化叫作魄,精气的强者叫作魂。”
则豕立而啼,伯有至谋社结草,皆▯尔。余以为人未生也,无形;既生曰有,既死复归于无。故谓死曰归,葢却归无尔。焦生本庸人,无正直气,乆为羁游客,一旦据刘之物业,擅刘之财谷,惑于死妻,眷眷然不能忍割其情,朝昬号泣已,魂魄散矣。妖之来乘其气熖以取之,或为邪物依慿之尔。焦生数年而卒,家人共观焦妻所指之庄,焦生推驴之所前,则断岸下临不测之潭。四顾閴寂,皆荒芜不可耕凿之地。且人平昔之情如是,岂至为▯之后与平昔之情顿殊乎?返昬惑其夫,俾投于深险之岸,溺于不测之潭乎?妻之▯耶?物之依慿耶?白太傅歌所谓「生亦惑,死亦惑」者也。焦生虽常人,死妻虽常事,书之者欲使世之君子无惑溺其情于妇人女子,况生死异之大者,岂可重惑也耶?则道士符何其神验乎?
译于是猪站立着啼叫,伯有谋划社稷、结草报恩,都是这类情况。我认为人未出生时,没有形体;已经出生称为“有”,死后又回归于“无”。所以把死称为“归”,大概是回归于“无”罢了。焦生本是平庸之人,没有刚正之气,长久作为漂泊异乡的旅客,一旦占据了刘家的产业,独占刘家的财物粮食,被死去的妻子迷惑,眷恋不舍不能割断情感,早晚号哭哭泣之后,魂魄就消散了。妖怪趁着他的气势来摄取他,或者是邪物依附在他身上罢了。焦生几年后去世,家人一起观看焦妻所指的庄园,焦生推驴向前去的地方,则是断崖之下临着深不可测的水潭。四周寂静无声,都是荒芜不能耕种开垦的地方。况且人平素的情感是这样的,难道死后与平素的情感会突然不同吗?反而迷惑她的丈夫,让他投到深险的岸边,溺死在深不可测的水潭里吗?是妻子的鬼魂作祟呢?还是邪物依附作祟呢?这正是白居易诗中所说的“生也惑,死也惑”啊。焦生虽然是普通人,死妻虽然是平常事,记载这件事是想让世间的君子不要对妇人的情感迷惑沉溺,何况生死这样大的区别,怎么可以更加迷惑呢?那么道士的符咒为什么如此灵验呢?
石中获小▯【开渠得蛟卵,掘地得鲤鱼,皆附】
洛河出美石,其中时有滑净光莹▯玉者,人多取白石舂末,用法合链为药,玉即皆洛河之所出也。建隆初,暮春月,五六人乗闲于洛濵,选拣白石为翫物,中有儒家子李元者,得一石,长四寸余,阔厚称之,重如常石,光洁温润,众谓之玉。李将归,置于佛前,经嵗。李素与玉工人姓崔者熟,谓工曰:“某得一白石,真玉也,可解治之乎?”崔因往视之,沉吟久之,曰:“谓之为石,即重而且润;谓之为玉,又外状不▯。可试治之。”遂以解玉砂截五之一焉,视之,果石之美者也。其截处,中心空虚,有物在其内,微动。崔与李惊讶之。须臾,有一物如钱许大,徐徐而出,则小白▯也,六甲皆具体,瘦而徤,骧首引殻,犹犹而行。且石既混成,周无隙罅,即是▯也,从何而入?李取漆合贮之,日于佛前燃香供养之人知,求观者甚众。李命数人同送于洛濵,去水三数步,放之,▯甲不动。食顷,引首左顾,向水而去。及入水不没,履水逆行约数丈,渐没入水,遂不复见。龙耶?▯耶?众不之测。太宗朝,浙中进一小白▯至,以银盒盛之。时赵韩王普在中书,余初入宻地,韩王取▯视之,中书宻院共观之。▯长祗可寸余,洁白亦体瘦,颈微长,如寻常▯,眼目光明,不藏六甲,不畏人。余闻灵▯千载巢于莲叶上,葢夀多愈小,故入于石者,葢石初结化时在其间,石坚而潜其内,因玉工而出之,盖所谓神物,其龙之化乎?开寳初,太祖皇帝将西幸于洛,命修大内,督功役甚急,兼开凿漕河,从嘉猷坊东出,穿掘民田,通于巩入黄河,欲大通舟檝之利,辇运军食于洛下去。洛城二十余里,凿地深二丈余,旁有穴,土微润,中有物跳跃拨刺,役夫观者甚众。其役徒中有恶少者,讫引手探而取出,乃一头鲤鱼,重六七斤。穴之下,以意度之,更数丈方达泉脉。鲤鱼在地中,不知防何年,尚如是跳跃拨剌耶?役夫等烹食。之尤甘美,亦无他异。晋司空食草积内鱼,其味异常,谓之为龙。当时亦食之,竟无他怪,此其▯乎?是年掘地得卵,其大如冬瓜状,弃之水。众谓之龙卵。《汉书》射蛟江水中注:“蛟状如蜥蜴,卵生项下,有白▯,则所得之卵,蛟卵也。”黄门将作使赵【失其名】防作徒,督功,余居洛下,皆当时亲所闻见之事也,故书。
洛阳搢绅旧闻记卷五
译在石头中捕获小白龙【开渠得到蛟龙的卵,挖地得到鲤鱼,都附载于此】
洛河出产美石,其中有时有滑净光莹如玉的石头,人们多取白石捣成粉末,用方剂配合炼制成药,这些玉都是洛河所产。建隆初年,暮春时节,五六个人在洛水岸边闲暇游玩,挑选白石作为玩物,其中有个儒生叫李元,得到一块石头,长四寸多,宽厚与之相称,重量如同普通石头,光洁温润,众人说它是玉。李元将要回家,把它放在佛前,经过了一年。李元向来与姓崔的玉匠熟识,对工匠说:“我得到一块白石,是真玉,可以加工处理吗?”崔于是前往查看,沉吟了很久,说:“说它是石头,却重而且润;说它是玉,又外形不似。可以试着加工。”于是用解玉砂截去五分之一,查看后,果然是美好的石头。那截断处,中心空虚,有东西在里面,微微颤动。崔和李惊讶不已。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如铜钱大小的东西,缓缓出来,就是小白龙,六甲(头尾四肢)都具备,瘦削而健壮,昂首牵引着壳,犹豫前行。况且石头既然浑然天成,周围没有缝隙,这龙是从哪里进入的呢?李元取漆盒贮存它,每天在佛前燃香供养,人们知道了,请求观看的很多。李元命令几个人一同送到洛水岸边,离水三几步,把它放掉,龙甲不动。一顿饭的功夫,它引颈左顾,向着水而去。等到入水没有沉没,踏着水逆流而上约几丈,渐渐沉入水中,于是不再看见。是龙呢?还是龙呢?众人不能推测。太宗朝,浙中进献一条小白龙到,用银盒盛着。当时赵韩王赵普在中书省,我刚进入机密之地,韩王取出龙观看,中书省和枢密院共同观看。龙长只有一寸多,洁白身体瘦削,颈微长,像寻常的龙,眼睛明亮,不隐藏六甲,不怕人。我听说灵龙千年巢于莲叶上,大概寿命越多越小,所以进入石头的,大概是石头初凝结时它在其中,石头坚硬而潜藏在内,因玉工而取出,大概是所谓的神物,是龙的化身吗?开宝初年,太祖皇帝将要西巡洛阳,命令修建大内,督责工程非常紧急,兼且开凿漕河,从嘉猷坊东出,穿掘民田,通到巩县进入黄河,想要大通舟船之利,运输军粮到洛阳去。洛阳城二十多里,挖地深二丈多,旁边有洞穴,土微润,中有东西跳跃拨刺,役夫观看的很多。那役徒中有恶少,最终伸手探出取出,乃是一条鲤鱼,重六七斤。洞穴之下,凭意推测,再几丈才到达泉脉。鲤鱼在地中,不知多少年,尚且如此跳跃拨刺吗?役夫等烹食它,尤其甘美,也没有其他奇异。晋司空食草积内鱼,其味异常,说它是龙。当时也吃了它,竟没有其他怪异,这是龙吗?这一年挖地得到卵,其大如冬瓜状,丢弃到水中。众人说它是龙卵。《汉书》射蛟江水中注:“蛟状如蜥蜴,卵生项下,有白龙,则所得之卵,是蛟卵。”黄门将作使赵【失其名】督作徒,督责工程,我居洛阳,都是当时亲所闻见之事,所以记载。
洛阳搢绅旧闻记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