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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狂夫之言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7 段

使人以正见惮,无使人以谲见猜。

译要让人们因为你的正直而敬畏,不要让人们因为你的诡诈而猜忌。

管仲尝曰:“吾始困时,与鲍叔贾。分财利自多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与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有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尝幽囚受辱,鲍叔不以为无耻,知我不著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管仲相,凡内修政事,外连诸侯,桓公必质之鲍叔。鲍叔曰:“公必行夷吾之言,公乃行之。”夫鲍叔之于管仲,不惟知之,又从而荐之;不惟荐之,又从而左右之。交游中感恩知己,孰有过于仲者。及仲寝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不幸,而不起此疾,彼政我将安移之?”仲未对。公且问鲍叔之为人,对曰:“鲍叔君子也。千乘之国,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虽然,其为人好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不可以为政。”鲍叔之待管仲如此,管仲之待鲍叔如彼,正所以护鲍叔之短,而保鲍叔之令名也。世人但解鲍叔之知管仲,而不解管仲之尤知鲍叔。是两人者,真相知也。曹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宰相有隙,至何且死,推贤惟参。参闻之,亦告人:“趣治行,吾且入相。”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悉遵何约束,无所变更。此二人事,虽与管仲相反,而其相知实相类。

  张江陵以猛为政,其后继之者,剂猛而为宽。数年以来,相权旁落,几不复振。鲍叔一齐大夫,识见却甚高,其荐管仲也,曰:“臣之所不如夷吾者,治国不失其柄。”只此一句,便得相天下的肯綮。门生问余曰:“如何能不失国柄?”余曰:“刘先主托孤孔明曰:‘若其不才,君自取之。’此言极可为猜险之本。孙盛云:赖诸葛威略,足以检卫异端。故使异同之心无由自起耳,此不失国柄之一事也,他可类见。”

  荆石王公云:往过松江,见陆平翁,偶谈及《春秋》,因问《春秋》道名分,而孔子不斥管仲,即《论语》亦然。此是何意?平翁云:节义特学问中一件事,故圣门不甚及之。此语尚未了然。余曰:“管仲之于子纠,不当以君臣名分律之。子纠小白,皆齐襄之公子耳,若以公子纠为君,则当时置周襄王于何地?故管仲既归小白之后,劈头主意,便欲尊周室,要见周天子尚在,则公子纠不得为君。公子纠不得为君,则管仲亦不得为忘君而事仇也,其尊周之意想如此。若挟天子以令诸侯,犹是管仲第二念。”

  如何是独乐乐?曰:“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如何是与人乐乐?曰:“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如何是与众乐乐?曰:“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

  巧矣哉!管仲之服楚也。曰: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盖昭王之事大,大则难当。苞茅之事小,小则易受。所以楚子遂曰:“贡之不入,寡人之罪也。”敢不共给,盖不知不觉赚入管仲术中。管仲但须得此一句,便装成服楚极大题目。楚服而诸侯响应矣。俗儒遂以此举为尊周攘夷,仲而有灵,宁不失笑。

  伍子胥曰:“我必覆楚。”申包胥亦不复阻遏他,任他自覆去。申包胥曰:“我必复楚。”伍子胥亦不复堤防他,任他自复去。大丈夫心事,光明磊落,无不可以对人言者。此二公是也。余读史至此,真如食哀家梨,爽口之甚。然为子胥难,为包胥易。子胥鞭平王之尸,辱楚王之宫。志行仇雪,其漫天塞地之气,至此一滴无余矣!此不必包胥借兵,人人可以破吴。包胥特乘其强弩之末,以张振蒙之势耳!包胥之奇,奇在秦庭痛哭;又奇在复楚逃赏。如子胥报仇之后,但欠一死。若即时自刎,以从父兄于地下,则古今尚有哀而怜之者。虽然,子胥恩仇分明人也,既借吴以报楚,独不留一死以报吴哉!

  昔道士侯

译管仲曾说:“我起初贫困时,与鲍叔牙一起做生意。分取钱财利润时,我多拿了一些,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是知道我家境贫寒。我曾与鲍叔牙谋划事情,却更加穷困潦倒。鲍叔牙不认为我愚笨,是知道时运有利有不利。我曾三次做官三次被驱逐,鲍叔牙不认为我不贤能,是知道我没有遇到好时机。我曾三次打仗三次逃跑,鲍叔牙不认为我怯懦,是知道我有老母亲需要奉养。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曾被囚禁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无耻,是知道我不拘泥于小节,而以功名不显扬于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牙啊。”管仲担任宰相,凡是内修政事,外联诸侯,桓公必定先向鲍叔牙请教。鲍叔牙说:“您一定要实行夷吾的话,您才去实行。”鲍叔牙对于管仲,不仅了解他,还进而推荐他;不仅推荐他,还进而辅佐他。在朋友中感恩知己,有谁比得上管仲呢。等到管仲病重,桓公前去探望问道:“仲父不幸,不能从这病中痊愈,那政事我将托付给谁?”管仲没有回答。桓公又问鲍叔牙的为人,管仲回答说:“鲍叔牙是君子。千乘的大国,如果不按正道给他,他不会接受。虽然如此,他为人喜好善行而厌恶恶行太过分,见到一种恶行终身不忘,不可以用来治理政事。”鲍叔牙对待管仲像这样,管仲对待鲍叔牙像那样,正是为了庇护鲍叔牙的短处,而保全鲍叔牙的美名。世人只懂得鲍叔牙了解管仲,却不明白管仲更加了解鲍叔牙。这两个人,是真正的知己。曹参微贱时与萧何交好,等到曹参做宰相时两人有了嫌隙,直到萧何快要死时,推荐贤能只推举曹参。曹参听说后,也告诉别人:“赶快整理行装,我即将入朝做宰相。”使者果然召见曹参,曹参离开前嘱咐他的后任宰相,完全遵循萧何的约束,没有任何变更。这两人的事迹,虽然与管仲相反,但他们之间的相知实际上很相似。

张居正以严猛治国,后来继承他的人,调和严猛而变得宽缓。几年以来,宰相的权力旁落,几乎不能再振兴。鲍叔牙只是一个齐国的大夫,见识却很高,他推荐管仲时说:“我不如夷吾的地方,是治理国家不失去权柄。”仅仅这一句,就抓住了治理天下的关键。门生问我:“怎样才能不失去国家权柄?”我说:“刘备托孤给诸葛亮说:‘如果他没有才能,您自己取代他。’这话极可能成为猜忌险恶的根源。孙盛说:依靠诸葛亮的威势谋略,足以检点护卫异端。所以使异同之心无从产生,这是不失去国家权柄的一件事,其他可以类推。”

荆石王公说:以前路过松江,见到陆平翁,偶然谈到《春秋》,于是问《春秋》讲究名分,而孔子不斥责管仲,《论语》也是这样。这是什么意思?陆平翁说:节义只是学问中的一件事,所以圣人的门徒不太提及它。这话我还没有完全明白。我说:“管仲对于子纠,不应当用君臣的名分来约束。子纠和小白,都是齐襄公的公子罢了,如果把公子纠当作君主,那么当时把周襄王置于何地?所以管仲辅佐小白之后,首要的主意,就是要尊崇周王室,要表明周天子还在,那么公子纠就不能成为君主。公子纠不能成为君主,那么管仲也就不能算是忘记君主而侍奉仇敌了,他尊崇周王室的想法就是这样。如果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还是管仲的第二个念头。”

什么是独自快乐?说:“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什么是与人共同快乐?说:“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什么是与众人共同快乐?说:“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

巧妙啊!管仲使楚国臣服这件事。说:召康公命令我先君太公说五侯九伯,你确实可以征伐他们,以夹辅周王室,赐给我先君征伐的权力。东到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们进贡的苞茅没有进入,王室的祭祀不能供给,没有用来缩酒的东西。我是来征讨的;昭王南征而没有回来,我是来问罪的。大概昭王的事情重大,重大就难以抵挡。苞茅的事情微小,微小就容易接受。所以楚子就说:“贡品没有进入,是我的罪过。”怎敢不供给,大概不知不觉落入了管仲的计谋中。管仲只需要得到这一句话,就装成了使楚国臣服的极大题目。楚国臣服而诸侯响应了。世俗的儒生于是把此举当作尊崇周室、抵御夷狄,管仲如果有灵,难道不会失笑吗。

伍子胥说:“我必定颠覆楚国。”申包胥也不再阻止他,任他自去颠覆。申包胥说:“我必定复兴楚国。”伍子胥也不再防备他,任他自去复兴。大丈夫的心事,光明磊落,没有不可以对人说的。这两位公爷就是这样。我读史到这里,真像吃哀家梨,爽口之极。然而做伍子胥难,做申包胥易。伍子胥鞭打平王的尸体,侮辱楚王的宫殿。志向和仇怨都雪洗了,他那漫天塞地的气势,到这里一滴也没有剩余了!这不需要申包胥借兵,人人都可以攻破吴国。申包胥只是趁着强弩之末,来张扬振奋蒙尘的气势罢了!申包胥的奇特,奇特在于在秦庭痛哭;又奇特在于复兴楚国后逃避赏赐。像伍子胥报仇之后,只欠一死。如果当时自刎,以追随父兄于地下,那么古今还有哀怜他的人。虽然如此,伍子胥是恩仇分明的人,既然借助吴国来报复楚国,难道不留一死来报答吴国吗!

从前道士侯

道华喜读书,或问其意。答曰:天上无凡俗神仙。后果腾举而去。吕洞宾陈抟贺元施肩吾皆本书生。宋谯定雍孝闻尹天民亦皆以儒士得道。定百二十余岁,故在青城山中采药,人有见之者,读易尚不辍也。黄山谷尝云:子弟诸病皆可医,惟俗不可医。余谓神仙不读书,亦是一个俗汉。所谓顽仙不如才鬼耳!

译道华喜欢读书,有人问他其中的用意。他回答说:“天上没有凡俗的神仙。”后来果然飞升而去。吕洞宾、陈抟、贺元、施肩吾原本都是书生。宋代的谯定、雍孝闻、尹天民也都是以儒士的身份得道。谯定活了一百二十多岁,所以在青城山中采药时,有人见过他,诵读《易经》还没有停止。黄山谷曾经说:“子弟的各种毛病都可以医治,只有俗气无法医治。”我认为神仙如果不读书,也是一个俗人。所谓顽钝的神仙还不如聪明的鬼魂罢了!

曹公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尝以日达夕,被服轻绡。身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时或冠帢帽以见宾客。每与谈论,戏弄言词,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吾乡何玄朗尝与赵大周闲论偶及之。大周曰:“狮子是我西方之兽,终日跳掷,无一刻暂休。盖其猛烈之气不得舒耳!故与之球,以有耗其气,遂终日弄球,忘其跳掷。曹公之举动轻躁,亦是其胸中猛烈之气不得舒也。”其亦可谓善论古人者矣!

  问安成君果用李左车,韩信成擒乎?抑信别有处也?予曰:“不然,左车设策,而韩信使人闲视,知其不用。此便是大渗漏处,则信破之必矣!韩信折节李左车,却是从跨下得力来。”

  尝问小儿辈,韩信如何是人杰?曰:“看他登坛数语。”又问如何是登坛妙处?不能答。夫沛公之为汉王也,项羽以巴蜀道险,秦迁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关中也。”以示不负三分关中之约,其实封闭他在一处,使章邯以四十万兵,扎住汉口,不容汉王有出头地,当时萧何无策,曰:“屈一人之下者,伸于万人之上。”但能劝汉王入,亦不能使汉王出。张子房亦无策,惟烧绝栈道而已。但能防项王入,亦不能使汉王出。韩信走来,却自不同。曰:“项王诈坑秦降卒四十余万,唯邯欣翳独免。”秦怨此三人,痛入骨髓。夫信料汉中可出,乃在章邯辈看来,料章邯辈可破,乃在三人独免。秦父兄怨入骨髓处看来,自是汉王遂部署诸将,留萧何收巴蜀租税给军粮食。八月从故道也,章邯迎战败走,王遂至咸阳。此一条出路,却是韩信走来打开的,萧何子房皆思量不到,安得不并称三杰?至于囊沙背水,木罂渡军之类。特是兵法中巧事,还是眼力识见不可及?

  信之亡也,萧何之追也。或两人商量合做的。汉王嫚骂,呼大将如小儿,信不逃,何不追,不能激得他筑坛,此理似亦有之。然韩信、萧何与语便大奇之,则萧何鼻孔绳索,已在韩信手中。信走不怕萧何不追他,何必弄此诡谲,以丞相而追韩信。筑坛所拜,非信而谁。一军皆惊,毕竟是太史公装点形容之语也。但不知萧何与语大奇者,是何等说话?决不就是登坛数语,惜太史公失载,可恨。

  孔子梦周公,尚是耳中鸣磬,眼中金屑也。直到不梦见周公,便是一齐放下。所谓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耳!文中子有疾,召薛收谓曰:“吾梦颜回称孔子归休之命,乃寝而终。”吾朝吴与弼亦云:梦见孔子。议者谓其堕落魔境。乃知孔子云吾衰,非是真衰,正到大休歇处矣!至人无梦,愚人亦无梦。以愚人而造至人甚难,以至人而还造愚人,亦甚不易也。

  或问于余曰:“孔明亦有失处,东结孙吴,西攻曹操,此定局也。云长守荆州时,权遣使为子求婚,云长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遂有白衣摇橹之祸,孔明此处少调停。此一失也;治蜀时,不置史官,文献阙略,此二失也;尝荐姜维于蒋琬曰: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又曰: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存心汉室,而苦无人教军事,尝遣诣宫觐见主上。后姜维以此自恃,每欲兴举大事,卒至汉亡。此三失也;后主爱宦人黄皓,皓便嬖慧佞,孔明不能屏之使去,此四失也。”余应曰:“此系君读史不熟耳!云长在荆州时,孔明方镇守成都,相去几千里。孙权仓卒求婚,孔明岂能照点得及?孔明尝与法正刘巴李严伊籍共造蜀科,当必念及史官一事。况平日所至,营垒井灶,圊溷藩篱障塞,皆应绳墨。如此琐碎,尚且周到,史官安得独阙?想蜀亡之后,收图籍者无人,遂至废失。据《孔明文集》有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今一字不见,则《蜀史》可知矣!姜维之才,自琬祎之后,实鲜其比。维本羁旅托国,每见黄皓恣擅,启后主杀之。后主曰:皓奔走小臣耳!何足介意?维见皓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词而出。而皓亦欲废维,维以此亦危惧。累年出征,不复

译曹操为人轻浮简易,缺乏威严庄重,喜好音乐。歌伎优伶常在身边侍奉,常常从白天直到夜晚,穿着轻薄的绡纱衣服。他自己佩戴着小香囊,用来装手帕和细碎物品。有时戴着帢帽去会见宾客。每当与人交谈,戏谑调侃,毫无隐瞒,等到高兴大笑时,甚至把头埋进杯盘之中,菜肴食物都沾污了头巾帽子。我同乡何玄朗曾经与赵大周闲聊时偶然提到这件事。赵大周说:“狮子是我西方的猛兽,整天跳跃腾掷,没有片刻停歇。大概是因为它猛烈的意气无法舒展罢了!所以给它球玩,用来消耗它的意气,于是它整天玩球,忘记了跳跃腾掷。曹操举动轻浮急躁,也是他胸中猛烈的意气无法舒展的缘故。”这也可以说是善于评论古人的人了!

问:安成君如果真用了李左车的计策,韩信就会被擒获吗?还是韩信另有应对之策呢?我说:“不是这样,李左车设下计策,而韩信派人暗中观察,知道他没有被采用。这就是最大的破绽所在,那么韩信打败他是必然的!韩信屈尊向李左车请教,却是从当年受胯下之辱的经历中得来的力量。”

曾经问小辈们,韩信凭什么算是人杰?回答说:“看他登坛拜将时的几番话语。”又问登坛拜将的妙处在哪里?他们不能回答。当初沛公被封为汉王时,项羽因为巴蜀道路险阻,秦朝迁徙的人全都居住在那里,于是说:“巴蜀也是关中地区。”以此表示没有违背三分关中的约定,实际上是将他封闭在一个地方,让章邯率领四十万军队,驻扎在汉水口,不让汉王有出头之地。当时萧何没有计策,说:“能屈居一人之下的人,就能伸张于万人之上。”他只能劝汉王进入汉中,却不能让汉王出来。张良也没有计策,只是烧毁了栈道罢了。他只能防备项王进入,也不能让汉王出来。韩信来了,情况却完全不同。他说:“项王诈杀秦朝投降士兵四十多万,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独自幸免。”秦地百姓怨恨这三个人,痛恨深入骨髓。韩信预料汉中可以出兵,是从章邯等人那里看出来的;预料章邯等人可以打败,是从那三人独自幸免、秦地父兄怨恨深入骨髓这一点看出来的。于是汉王部署众将,留下萧何收取巴蜀的租税供给军粮。八月从故道出兵,章邯迎战败逃,汉王于是到达咸阳。这一条出路,却是韩信来了才打开的,萧何、张良都思量不到,怎么能不并称三杰呢?至于背水列阵、沙囊堵水、木罂渡军之类,不过是兵法中的巧妙之事,难道还是眼力见识不可及吗?

韩信的逃亡,萧何的追赶,或许是两人商量好一起做的。汉王傲慢辱骂,呼唤大将如同呼唤小孩,韩信不逃跑,萧何不追赶,就不能激起他筑坛拜将的要求,这个道理似乎也是有的。然而韩信、萧何一交谈,萧何就大为惊奇,那么萧何的命脉绳索,已经在韩信手中了。韩信逃跑不怕萧何不追他,何必搞这种诡计,让丞相去追韩信。筑坛所拜的,不是韩信还能是谁。全军都震惊,这毕竟是太史公修饰形容的言辞罢了。只是不知道萧何与他交谈大为惊奇,说的是什么样的话?决不仅仅是登坛拜将时的几番话语,可惜太史公没有记载,令人遗憾。

孔子梦见周公,还是耳中有磬声,眼中有金屑。直到不再梦见周公,才是一齐放下。所谓去年贫穷还不是真正的贫穷,今年贫穷才是真正的贫穷啊!文中子生病,召见薛收对他说:“我梦见颜回传达孔子归休的命令,于是睡下就去世了。”我朝代的吴与弼也说:梦见孔子。议论的人认为他堕入了魔境。由此可知孔子说自己衰老,并不是真的衰老,正是到了大休歇的境界了!至人无梦,愚人也无梦。用愚人去达到至人的境界很难,用至人再去达到愚人的境界,也不容易。

有人问我:“诸葛亮也有失误的地方,东面联合孙吴,西面攻打曹操,这是定局。关羽镇守荆州时,孙权派使者为儿子求婚,关羽辱骂侮辱使者,不许婚。孙权大怒,于是有了白衣渡江的祸患,诸葛亮在这里缺少调停。这是第一个失误;治理蜀国时,不设置史官,文献缺失简略,这是第二个失误;曾经向蒋琬推荐姜维说:姜伯约忠诚勤勉处理事务,思虑精密。又说:伯约在军事上非常敏锐,既有胆识义气,深懂军事意图,此人存心汉室,而苦于没有人教导军事,曾经派遣他到宫中觐见主上。后来姜维因此自恃,每次想要兴举大事,最终导致汉朝灭亡。这是第三个失误;后主宠爱宦官黄皓,黄皓便佞聪慧奸诈,诸葛亮不能屏退他使他离开,这是第四个失误。”我回答说:“这是你读史不熟罢了!关羽在荆州时,诸葛亮正镇守成都,相距几千里。孙权仓促求婚,诸葛亮怎么能照应得过来?诸葛亮曾经与法正、刘巴、李严、伊籍共同制定蜀科,当时必定会考虑到史官一事。况且平时所到之处,营垒井灶,厕所篱笆障塞,都符合规矩。如此琐碎,尚且周到,史官怎么能唯独缺失?想必是蜀国灭亡之后,收集图籍的人没有,于是导致废弃散失。根据《孔明文集》有二十四篇,共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现在一个字也见不到,那么《蜀史》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姜维的才能,自蒋琬、费祎之后,实在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姜维本是寄居托身于国家,每次看到黄皓专权,启奏后主杀他。后主说:黄皓是奔走的小臣罢了!何必介意?姜维看到黄皓枝繁叶茂,害怕失言,委婉地退出。而黄皓也想废黜姜维,姜维因此也感到危险恐惧。多年出征,不再……”

还成都。一以伸讨贼之义,一以避黄皓之谗。孔明六出祁山,亦是此意。然而不复剪去黄皓者,又有妙处。盖孔明当先主托孤时,其不才自取之语,孔明已负不安。若黄皓一宦官耳,却又与之恼噪,必除之而后已。后主不惧则疑。故出师之后,但以驾驭事付之董允,允常数责于皓,皓畏允不敢为非,终允之世,皓位不过黄门。然后主尚不能忘于允,曰:尝见董允切齿黄皓,我尝恨之。则其情事可知矣!孔明所以放他一路,不惟得相臣大体,即吴魏之反间,黄皓之倾危,不得而入也。看来孔明何尝有失?君请熟读史自见耳!”

译回到成都。一方面是为了伸张讨伐贼寇的道义,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开黄皓的谗言。诸葛亮六出祁山,也是出于这个用意。然而没有铲除黄皓,其中又有精妙之处。因为诸葛亮在先主托孤时,听到先主说“你不才就自取灭亡”的话,内心已经感到不安。如果黄皓只是一个宦官,诸葛亮却还要与他吵闹争执,必定要除掉他而后才罢休,那么后主不害怕就会怀疑。所以出兵之后,诸葛亮只把驾驭宦官的事务托付给董允,董允经常责备黄皓,黄皓畏惧董允而不敢做坏事,在董允在世期间,黄皓的职位不过黄门。然而后主还不能忘记董允,说:“曾经看见董允对黄皓咬牙切齿,我常因此怨恨他。”那么其中的情由就可想而知了!诸葛亮之所以放他一条生路,不仅符合宰相辅佐君主的大体,而且吴国和魏国的反间计、黄皓的倾覆危局,都无法趁虚而入。看来诸葛亮何曾有失误?请您熟读史书自然就会明白!”

文章自三代而后,秦汉最称简古。惟治安策,天人策,累累凡数百万言。汉人长文章,自贾谊董仲舒作俑始,汉武帝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既至,问治乱之事,申公但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太史公序》云:上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申公此时八十余,识见老成。此言不独救武帝好文辞,且欲救董贾文章之多也。康王命毕公曰:辞尚体要。上之谕俗且然,而况人臣之章奏乎?章奏至数百万言,即儒生读之,口燥舌沸而不能止。天子一日万几,其难又可知矣!武宗时,韩公文欲攻刘瑾,而属李梦阳具奏草曰:“毋文,文觉弗省也。毋多,多览弗竟也。”此言极得告君之体,故观申公老人一言,觉董贾文章,尚有少年气习。

  燕人有恶樊哙党于吕氏,曰:“宫车晏驾,将尽灭赵王如意之属。”汉高大怒,诏平勃斩樊哙。平勃计曰:“哙,帝之故人也,功多有亲且贵。今以忿怒欲斩之,恐后悔。”令囚而致上,乃召哙接载槛车传诣长安。平之不斩樊哙,非为汉高,实怕吕氏。《大事记》曰:春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氏计。汉高病,吕后专,欲以事诛异姓王及大功臣,遂称病不行。语颇泄。卢绾之反也,樊哙以相国将兵讨之,其命虽出于高帝,实以吕后椒房之戚也。哙以吕氏女弟吕媭为妇,生子伉,比诸将尤最亲。哙既党于吕氏,若哙死,吕后能忘报于平乎?平尝对高帝云: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帝用樊哙,却犯陈平此语。平以是不敢斩哙。然项王用诸项,亦是六国风气。如齐之田忌田婴田文,韩之公仲公叔,赵之奉阳平原君。魏之无忌,皆公族也。项王沿习此风,故悉用诸项。孰料项伯之有外心乎?诸项中唯项伯最著,而余皆不载姓名。史但云:诸项氏枝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以国姓而已。汉王族甚微,仅一戛羹侯兄而不用。用樊哙未几,又欲斩之,得无有感于陈平。所谓项王任爱妻昆弟之一言乎?故以斩哙示公,不然何不命他人,而独命平也?此平之所以愈不斩也。

  余尝看项羽规模格局,也不是端冕凝旒南面的人,又不是垂绅正笏北面的人。所谓一将有余,而万乘不足,其亦易之乾卦,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者乎?究竟只好成一霸王耳!

  杜子美依剑南严武,严武辟为参谋。杜子美有遣闷诗呈武云: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桓公谓孟嘉云: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若杜子美与孟嘉,是皆有所不得已也。余独不然,最喜诵南宋陈仲微二语: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才,而不可啖尝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载天下之猥士,而不可陆沉天下之英豪。

  卷二

  汉王待九江王布,踞洗召之已,又供帐如王者。苏老泉谓汉王能颠倒豪杰。刘元城云:棋中有一事,昔有低棋,曰:“梁武帝方侯景以穷来归,便裂地而封之。其后景凡有所需,辄痛剉抑之。故景反而梁亡,此后着为先着也。”又有高棋,曰:“汉高帝方黔布以穷来归,故洗足不起,以挫其锐。”布欲自杀,后见帐御从官如汉王,则又大喜过望。此识先后着也。二公立论甚妙,而实不然。昔随何说布,请奉命阴许叛楚与汉,未敢泄也。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于是杀使者。因起兵攻楚,楚使龙且击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遂间行与何俱归汉。夫既杀楚使,又与楚战,又避楚间道来归。此时情势,布必无还楚之理。故帝踞洗时,遂以踞洗见布。布虽大怒,怕他走到那里去?非汉王故意傲布,实算得布不得不就汉也。其后帐御饮食,从官之盛,此招徕远人之常事。何足为颠倒豪杰?况踞洗亦是汉高谩骂故态,亦是豁达大度之一节。何暇思及先后着来?

  项羽欲烹汉太公。汉高帝曰:“我翁即若翁,若欲烹而翁,

译文章自夏商周三代以后,秦汉时期最为简练古朴。只有《治安策》《天人策》,接连不断,总共数百万字。汉代人擅长写长篇文章,是从贾谊、董仲舒开始的。汉武帝用束帛加璧的礼遇,安车驷马迎接申公。申公到了之后,汉武帝问治国乱之事,申公只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努力实行得如何罢了。”《太史公序》说:皇上正喜好文辞,见到申公的回答,沉默不语。申公当时八十多岁,见识老成。这话不仅是为了纠正汉武帝喜好文辞的毛病,而且是想纠正董仲舒、贾谊文章过于冗长的弊端。康王命令毕公说:言辞崇尚体现要旨。上级晓谕百姓尚且如此,何况人臣的章奏呢?章奏多达数百万字,即使是儒生读它,也会口干舌燥而不能停止。天子一天要处理上万件事,其困难就可想而知了!明武宗时,韩文想要弹劾刘瑾,便委托李梦阳起草奏章,说:“不要文采,有文采皇上看了也不会省察。不要冗长,冗长皇上看了也不会看完。”这话极得向君主进言的体例,所以看申公老人这一句话,觉得董仲舒、贾谊的文章,还带有年轻人的习气。

燕地有人厌恶樊哙依附吕氏,说:“如果皇帝驾崩,将会把赵王如意之类的人全部灭掉。”汉高祖大怒,下诏让陈平、周勃斩杀樊哙。陈平、周勃商议说:“樊哙是皇帝的旧交,功劳多且亲近尊贵。现在因为愤怒想杀他,恐怕会后悔。”于是下令将樊哙囚禁并押送皇上,于是召樊哙接载在囚车中传送至长安。陈平不杀樊哙,不是为了汉高祖,实际上是害怕吕氏。《大事记》说:春天灭淮阴侯族,夏天诛杀彭越,都是吕氏的计谋。汉高祖病重,吕后专权,想借机诛杀异姓王及大功臣,于是称病不出。这话泄露了不少。卢绾反叛时,樊哙以相国身份率兵讨伐,他的任命虽然出自高帝,实际上是凭借吕后椒房之宠的缘故。樊哙娶吕氏女弟吕媭为妻,生了儿子樊伉,比其他将领尤其亲近。樊哙既然依附吕氏,如果樊哙死了,吕后能忘记对陈平的报复吗?陈平曾对高帝说: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不是项氏族人,就是妻子的兄弟。皇帝任用樊哙,却犯了陈平所说的这话。陈平因此不敢杀樊哙。然而项王任用项氏族人,也是六国的风气。如齐国的田忌、田婴、田文,韩国的公仲、公叔,赵国的奉阳君、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无忌,都是公族。项王沿袭这种风气,所以全部任用项氏族人。谁料到项伯会有二心呢?项氏族人中只有项伯最著名,其余都不记载姓名。史书只说:项氏宗族都不诛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给国姓罢了。汉王宗族很微弱,只有一个戛羹侯的兄长而不任用。任用樊哙不久,又想杀他,难道没有受到陈平所谓“项王任用宠爱妻子兄弟”这一句话的影响吗?所以用杀樊哙来显示公正,不然为什么不命令别人,而唯独命令陈平呢?这就是陈平更加不杀樊哙的原因。

我曾经看项羽的规模格局,也不是头戴冕旒、面南而坐的帝王,也不是垂着绅带、手持笏板、面北而立的臣子。所谓带兵有余,而做万乘之君不足,这大概就是《易经》乾卦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的情形吧?终究只好成为一个霸王罢了!

杜甫依附剑南节度使严武,严武征召他做参谋。杜甫有《遣闷》诗呈给严武说:受束缚以报答知己,蹉跎岁月以效小忠。桓公对孟嘉说:人不可以没有权势,我才能驾驭你。如果杜甫和孟嘉,都是有所不得已。我却不然,最喜欢诵读南宋陈仲微的两句话:俸禄的诱饵可以钓取天下的中等人才,却不能诱使天下的豪杰;名利的舟船可以载运天下的庸俗之士,却不能使天下的英豪沉沦。

卷二

汉王对待九江王英布,坐着洗脚召见他之后,又提供帐幕器物如同对待王者。苏洵说汉王能颠倒豪杰。刘安世说:棋中有一件事,从前有低手说:“梁武帝当侯景穷困来归附时,就割地封他。后来侯景凡有所求,就严厉压制他。所以侯景反叛而梁朝灭亡,这是后来的着法影响了先前的着法。”又有高手说:“汉高祖当英布穷困来归附时,所以洗脚不起,以挫败他的锐气。”英布想自杀,后来看到帐幕器物随从官员如同汉王,于是又大喜过望。这是懂得先后着法。两位先生的议论很妙,但实际上不对。从前随何游说英布,请求奉命暗中许诺背叛楚国归附汉王,还没敢泄露。楚国使者在,正紧急责问英布发兵;随何径直进入,坐在楚国使者上面说:“九江王已归附汉王,楚国凭什么能发兵?”英布愕然。楚国使者起身。随何趁机游说英布说:“事情已经构陷,可以就此杀了楚国使者。”不让使者回去,而快速投奔汉王合力。英布说:“按使者教的做。”于是杀了使者。于是起兵攻打楚国,楚国派龙且击败英布军队,英布想率兵投奔汉王,怕楚王杀他。于是抄小路和随何一起归附汉王。既然杀了楚国使者,又和楚国作战,又避楚抄小路来归附。此时情势,英布必定没有返回楚国的道理。所以皇帝洗脚时,就用洗脚的样子见英布。英布虽然大怒,怕他走到哪里去?不是汉王故意傲慢英布,实在是算定英布不得不归附汉王。后来帐幕器物饮食,随从官员的丰盛,这是招徕远方人的常事。何足为颠倒豪杰?何况洗脚也是汉高祖谩骂的故态,也是豁达大度的一节。何暇想到先后着法呢?

项羽要烹煮汉高祖的父亲。汉高祖说:“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想烹煮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