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卷五
余二十年前，阎蓬头爱余，谓可学道。令读《许真君太阳元精论》，自是即大暑辄能坐卧赤日中，年来懒习此法，颇以炎蒸为苦，即敞堂匡池、高梧修竹，阴映翳然，往往移榻卷簟，迁徙不常，如绝无养者。内甚愧之，因思此时田野耕耘，道途推挽，老病呻吟，衣食奔走，其匐匍昏仆，状殆不可言。又思狱中人无宽间澡浴之乐，而但增秽杂疫痢之苦。转视此等，又如天上人耳！京师辇毂之下，每年奉旨热审，其余两直十三省未有请而行之者。若得仁人君子上疏奏请，定为永例。或不然，辅臣与廷尉司寇议之，部寺牒抚按，抚按牒郡县，择其末灭之罪，清理一番，其重囚在系者，务遣的当幕官，严督狱卒，洒扫囹圄，洗涤枷杻，以广圣天子好生之仁。暑月中听民务农，无得滥受状词。无得轻率羁候，不时吊取监簿，查考囚数多寡，以为冶状高下，务使眼前火坑化作清凉世界。此只在当路者念头动，舌头动，笔头动，一霎时耳！若辅臣不可必，廷尉司寇得为之。廷尉司寇不可必，抚按得为之。抚按不可必，郡县得为之。但早一日则一日之甘露也，行一方则一方之甘露也。推而至于两直各省，在在皆然。则普天之甘露也。至于十月刑决以后，一阳初生，阴气尚肃，饥寒交割，尤为可怜。更得仁人君子怜而并请之，或当路者先期牒下如热审之例。则一冬一夏，两沾圣恩，功德何可量哉？余尝叹天地间杀人最多者有三件：曰死于刑，死于兵，死于岁。会与包羽明集古来为吏不酷者数卷，为将不残者数卷，救荒不倦者数卷，总题之曰《种德录》，以藏于家。
吾友盛伯灵问余曰：“国朝成平，添增一二万兵，兵户二部皆有难色。南宋偏安一隅，且当金人括尽金币之后，仓库贫窘，里巷萧条。史传尝言某将兵几十万，某处兵又几十万，不知何从得许多兵？兵既多，又不知何从得许多饷？此皆不可晓。”余曰：“凡下棋只要先手，韩岳诸公之先手在收复诸盗贼耳！南渡之后，纪纲既弛，巨寇蜂起，呼集恶少以为兵，剽夺城邑以为饷。其中实有草泽英雄在焉！若得笼而用之，盗之兵即我兵也，盗之饷即我饷也。故猿狙可使驯，虎象可使战，乌堇野葛可使起沉疴而代良乐。况凡有血气者乎！吾尝查《宗泽传》，宗泽平湖东贼王善，得众七十万，车万乘；平没角牛贼杨进，得兵三十万；平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又得兵三万。而河东京西淮南河北之侵掠息矣！共算宗公得贼兵一百三万。查《韩世忠传》，世忠平淄青李复贼党，得兵万余。平广西贼曹成，得兵八万。平白面山贼刘忠，又得兵万余。而淄青闽广河南之贼侵掠息矣！共算韩公得兵十万。查《岳飞传》，岳飞平武陵贼孔彦丹，襄汉贼张用，江淮贼李成，筠州贼马进，得兵八万。降岭贼曹成，得兵十余万。平吉贼得兵数千。又平湖贼杨么，得十万余。而江淮岭表襄阳之侵掠息矣！共算岳公得兵二十万。其他如二张刘琦等皆类是。不暇悉数，大约乘舆播迁，京都不守，诏天下小则团练，大则勤王。团练勤王之名既起，则奸雄借名生奸，而盗贼纵横矣！此辈善招谕之，则为我用；不善招谕之，则为敌用。又有不在我，不在敌中立观望者，往往钞劫村墟，梗绝道路。故宗韩岳诸公未及与金人挑战，先收山砦江海间盗贼。盗贼既服，则百万之兵饷，皆不烦经营措置矣！然后鼓动其豪杰之壮心，拨转其忠义之正气，摧锋陷阵，所向无前。此韩岳诸公苦心之极也。汉董卓黄巾之变，二袁孙曹皆以勤王起兵。唐黄巢之变，朱李皆以勤王起兵。宋南渡之后，广之东西，湖之南北，福建江淮越数千里无不勤王。而贼之借名者亦不少，非韩岳诸公招谕诛讨，安知无温操复生其间？今人但知韩岳诸公之善战，而不知其得百战百胜之根本，则以先手平服诸盗故也。是故无大寇不可轻许团练，无大危不可轻诏勤王。团练聚而难散，勤王来而难去。邪正之间，间不容发。古人草庐中，正着眼观察此辈耳！
唐人中，余
译卷五
我二十年前，阎蓬头喜爱我，说我可以修道。让我读《许真君太阳元精论》，从此即便在大暑天，我也能坐卧在烈日之下。近年来懒得修习此法，颇以炎热蒸腾为苦，即便在敞亮的厅堂、匡池边，高梧修竹，树荫遮蔽，往往也要移动床榻、卷起竹席，迁徙不定，好像完全没有修养的人。内心非常惭愧，因而想到此时田野里耕作，道路上推车拉担，老病之人呻吟，为衣食奔波，他们匍匐昏倒的样子，几乎无法形容。又想到监狱中的人没有宽敞空间洗澡的快乐，却只增添污秽杂乱、瘟疫痢疾的痛苦。转而看待这些人，又如同天上的人一样！京师在皇帝车驾之下，每年奉旨进行热审，其余两直隶十三省没有请求就实行的。如果能有仁人君子上疏奏请，定为永久条例。如果不这样，辅臣与廷尉、司寇商议，部寺发文给抚按，抚按发文给郡县，选择那些轻罪未决的犯人，清理一番，那些重囚在押的，务必派遣得力的幕僚官员，严督狱卒，打扫监狱，洗涤枷锁，以推广圣天子好生之仁。暑月中听任百姓务农，不得滥收状词。不得轻率拘押候审，不时调取监狱簿册，查考囚犯数量多少，作为政绩高下的依据，务必使眼前的火坑化作清凉世界。这只要在位者念头一动，舌头一动，笔头一动，一霎时罢了！如果辅臣不能保证做到，廷尉、司寇可以做到。廷尉、司寇不能保证做到，抚按可以做到。抚按不能保证做到，郡县可以做到。但只要早一天，就是一天的甘露，施行于一方，就是一方的甘露。推广到两直隶各省，处处都是如此。那就是普天下的甘露了。至于十月刑决以后，一阳初生，阴气尚肃，饥寒交迫，尤为可怜。再能得到仁人君子怜悯并一并奏请，或者在位者提前发文如下热审之例。那么一冬一夏，两次沾受圣恩，功德何可限量呢？我曾感叹天地间杀人最多的有三件：死于刑罚，死于战争，死于灾荒。曾与包羽明收集古来为吏不酷烈的几卷，为将不残忍的几卷，救荒不倦的几卷，总题名为《种德录》，收藏在家中。
我的朋友盛伯灵问我：“本朝太平，增添一二万士兵，兵部和户部都面露难色。南宋偏安一隅，况且在金人搜刮尽金银之后，仓库贫窘，里巷萧条。史传曾说某将领兵几十万，某处兵又几十万，不知从哪里得到这么多兵？兵既然多，又不知从哪里得到这么多军饷？这都不可理解。”我说：“凡下棋只要先手，韩世忠、岳飞等公的先手在于收复那些盗贼啊！南渡之后，纪纲松弛，巨寇蜂起，召集恶少作为士兵，掠夺城邑作为军饷。其中实在有草泽英雄在！如果能笼络利用他们，盗贼的士兵就是我的士兵，盗贼的军饷就是我的军饷。所以猿猴可以使它驯服，虎象可以使它作战，乌堇野葛可以使沉疴起效而代替良医。何况凡有血气的人呢！我曾查《宗泽传》，宗泽平定湖东贼王善，得众七十万，车万辆；平定没角牛贼杨进，得兵三十万；平定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又得兵三万。而河东京西、淮南、河北的侵掠平息了！共算宗公得贼兵一百三万。查《韩世忠传》，韩世忠平定淄青李复贼党，得兵万余。平定广西贼曹成，得兵八万。平定白面山贼刘忠，又得兵万余。而淄青、闽广、河南的贼侵掠平息了！共算韩公得兵十万。查《岳飞传》，岳飞平定武陵贼孔彦丹，襄汉贼张用，江淮贼李成，筠州贼马进，得兵八万。招降岭贼曹成，得兵十余万。平定吉贼得兵数千。又平定湖贼杨么，得十万余。而江淮、岭表、襄阳的侵掠平息了！共算岳公得兵二十万。其他如二张、刘琦等都类似这样。来不及全部列举，大约皇帝车驾播迁，京都不守，诏令天下小则团练，大则勤王。团练勤王的名号既起，那么奸雄借名生奸，而盗贼纵横了！这类人善于招抚劝谕，就为我所用；不善于招抚劝谕，就被敌人所用。又有不在我方，不在敌方中立观望的，往往抢劫村落，阻断道路。所以宗泽、韩世忠、岳飞等公未及与金人挑战，先收服山砦江海间的盗贼。盗贼既已降服，那么百万的兵饷，都不烦经营措置了！然后鼓动他们的豪杰壮心，拨转他们的忠义正气，摧锋陷阵，所向无前。这是韩世忠、岳飞等公苦心的极致。汉董卓、黄巾之变，二袁、孙、曹都以勤王起兵。唐黄巢之变，朱温、李克用都以勤王起兵。宋南渡之后，广东东西，湖南湖北，福建、江淮跨越数千里无不勤王。而借名的盗贼也不少，不是韩世忠、岳飞等公招抚诛讨，怎知没有温韬、曹操复生其间？今人只知道韩世忠、岳飞等公善于作战，而不知道他们百战百胜的根本，就是因为先手平服了诸盗的缘故。因此没有大寇不可轻易允许团练，没有大危不可轻易诏令勤王。团练聚集而难散，勤王来了难去。邪正之间，间不容发。古人在草庐中，正是着眼观察这类人啊！
唐人之中，我
极爱邺侯李泌，每读泌传：其子繁以冤死，为之痛恨。李繁为隋州亳州刺史，州剧贼为患，繁有机略捕杀之。舒元舆与繁素隙，反坐以滥杀不辜，诏赐死。繁下狱，恐先人功业泯灭，从吏求废纸，握笔著家传十篇。嗟乎痛哉！泌之勋劳，载在史书不具论，论其不甚著者，如力保韩滉一事，关系中兴事业甚大，当朱泚围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德宗尝遣健步出城觇贼，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上为之寻求不获。意闵默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每伺贼之休息，夜追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当时只有粮饷极难极苦，韩滉尝从间道转渭，又献缣十万疋，请以镇兵二万讨贼。李希烈陷汴州，韩滉又遣将发劲卒万人破走宁陵贼，漕路赖以无梗。李晟屯河北，韩滉又运米馈之。船置千弩以相警，贼不得剽，后以修缮石头城。德宗疑其异志，李泌力辨之曰：“滉公忠清俭，自车驾在外，滉贡献不绝。且镇抚十五州，盗贼不起，滉之力也。所以修石头城者，滉见中原版荡，谓陛下将为永嘉之行，为迎扈之备耳！此乃人臣忠笃之虑。奈何更以为罪乎？”德宗云：“外议汹汹，章奏如麻，卿勿闻乎？”对曰：“臣固闻之，其子皋为考功员外郎，今不敢归省其亲，正以谤语沸腾故也。”德宗曰：“其子犹惧如此，卿奈何保之？”对曰：“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愿上章明其无它。乞宣示中书，使朝众皆知之。”德宗曰：“朕方欲用卿，亦何易可保？慎勿远众，恐并为卿累耳！”泌退，遂上章请以百口保滉。德宗谓泌曰：“卿上章已留中，虽知卿与滉亲旧，岂得不自爱其身乎？”对曰：“臣之上章为朝廷非为身也。今天下旱蝗，关中米斗千钱，仓廪耗竭，而江东丰稔。愿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众之惑。面谕韩皋归觐，以解春自疑之心。使滉速运粮储，以救朝廷。”德宗云：“善，朕深谕之矣！”即下泌章，令韩皋谒告归觐，面赐绯衣，谕以卿父比有谤言，朕今不复信矣。皋至润州，滉感悦流涕，即日自临水滨，发米百万斛。听皋留五日即还朝，皋别其母，啼声闻于外。滉怒，召出挞之，送至江上，冒风涛而遣之。既而陈少游闻滉贡米，亦贡二十万斛。上谓李泌曰：“韩滉乃能化陈少游亦贡米矣！”对曰：“岂惟少游？诸道将争入贡矣。”此是乙丑闰月事也。其后二年春正月，关中仓廪竭，禁军脱巾呼道，德宗忧之甚，会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时禁中不酿，命于坊市取酒为乐。又遣中使谕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岁。即此时德宗若无韩滉，便无江东粮饷。无粮饷便无关陕。不惟安顿六军，且又保全德宗父子？泌之功无以加矣！无谕李泌，如韩皋归省韩滉，五日遣远，母子啼别，破浪渡江。此一段光景，真使人可悲可涕。粮船临江，韩滉顾谓众曰：“天子蒙尘，臣下之耻也。”乃自举一囊，将佐争负之。此一段光景，真使人可悲可涕。泌百口保滉，反覆千言，不疑不惧。此一段光景，真使人可悲可涕。李繁狱中作《家传》，此一段光景，真使人可悲可涕。嗟乎！泌历事三朝，再造唐室，骨肉未寒，一子赐死。命下之日，无一老臣宿将门生故吏为邺侯请留其血胤者，此皆余所不解。比时周会，一部将耳！以死李希烈之难，诏虽三世有罪，当降一等。会无后，以五十户封其兄之子，以五十封其女。宪宗时季锜反伏诛，又欲诛其兄弟，廷议曰：“锜兄弟故都统国贞之子也，国贞死王事，岂可使之不祀？”诏许之，以邺侯之勋劳，又在李国贞周会之上。虽其子大无道，尚当十世宥之，况捕剧盗而罪以滥杀赐死乎！上不得比周会，下不得比李锜反贼，繁之死也，吾不恨舒元舆，恨曩时邺侯故人安在！
译我极其敬爱邺侯李泌，每当读到李泌的传记：他的儿子李繁因冤屈而死，我便为此感到痛惜愤恨。李繁担任隋州、亳州刺史时，当地有凶悍的盗贼为患，李繁凭借机智谋略将其捕杀。舒元舆与李繁向来有私怨，反而诬告他滥杀无辜，皇帝下诏赐死李繁。李繁被关进监狱，担心祖先的功业就此湮灭，便向狱吏索要废纸，握着笔写下了十篇家传。唉，真是令人悲痛啊！李泌的功勋劳绩，记载在史书中，不必详细论述，这里只谈谈那些不太显著的事迹。比如他极力保全韩滉这一件事，对中兴大业关系极大。当时朱泚围攻奉天达一个月之久，城中的物资粮草全都耗尽。德宗曾经派遣健壮的步卒出城侦察敌情，那人以天气严寒为借口，跪奏请求赐予一件短袄和裤子，皇上为他寻找却没有找到。皇上心中怜悯默然，便让他回去了。当时供给御用的粮食仅有糙米两斛，每当趁盗贼休息时，夜里派人到城外，采集芜菁根进献上来。当时粮饷极其艰难困苦，韩滉曾经从小路转运渭水，又进献绢帛十万匹，请求率领镇兵两万讨伐盗贼。李希烈攻陷汴州，韩滉又派遣将领出动精锐士兵万人，击溃了宁陵的盗贼，漕运道路因此得以畅通无阻。李晟驻扎在河北，韩滉又运送粮食接济他。船上安置千张弩以互相警戒，盗贼不敢劫掠，后来韩滉修缮石头城。德宗怀疑韩滉有异心，李泌极力辩解说：“韩滉公忠清廉节俭，自从车驾在外，韩滉的进贡从未断绝。况且镇抚十五州，盗贼不起，这是韩滉的功劳。他之所以修缮石头城，是因为韩滉看到中原动荡，认为陛下将像晋元帝那样南渡避祸，是为了迎接护卫陛下做准备罢了！这是人臣忠诚笃实的考虑。怎么能反而把它当作罪过呢？”德宗说：“外面的议论纷纷扰扰，奏章多如牛毛，你没有听到吗？”李泌回答说：“我当然听到了，他的儿子韩皋担任考功员外郎，现在不敢回家探望亲人，正是因为诽谤的言语沸腾的缘故。”德宗说：“他的儿子尚且如此恐惧，你怎么能保全他呢？”李泌回答说：“韩滉的用心，我了解得非常透彻，愿意上奏章说明他没有其他意图。请求将奏章宣示给中书省，让朝廷众人都知道。”德宗说：“我正打算任用你，怎么容易就能保全他呢？千万不要疏远众人，恐怕会连累你！”李泌退下后，于是上奏章请求用全家百口性命来保全韩滉。德宗对李泌说：“你的奏章已经留在宫中，虽然知道你和韩滉是亲旧，难道能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吗？”李泌回答说：“我上奏章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自身。如今天下旱灾蝗灾，关中米价每斗一千钱，仓库耗尽，而江东丰收。希望陛下早日下达我的奏章，以解除朝廷众人的疑惑。当面告知韩皋回家探望，以解除韩滉自我怀疑之心。让韩滉迅速运送粮储，以拯救朝廷。”德宗说：“好，我深深明白了！”随即下达李泌的奏章，命令韩皋请假回家探望，当面赐予绯色官服，告知他：“你父亲近来有诽谤之言，我现在不再相信了。”韩皋到达润州，韩滉感动喜悦流下眼泪，当天亲自来到水边，发出米百万斛。听任韩皋停留五天就返回朝廷，韩皋与母亲告别，哭声传到外面。韩滉发怒，召出韩皋鞭打他，送到江边，冒着风浪将他遣送回去。不久陈少游听说韩滉进贡大米，也进贡了二十万斛。皇上对李泌说：“韩滉竟然能感化陈少游也进贡大米了！”李泌回答说：“哪里只是陈少游？各道将领将争相进贡了。”这是乙丑年闰月的事。其后两年春正月，关中仓库耗尽，禁军脱帽在道路上呼喊，德宗对此非常担忧，恰逢韩滉运送大米三万斛到达陕州，李泌立即上奏，皇上大喜。急忙来到东宫，对太子说：“米已经到达陕州，我们父子得以活命了。”当时宫中不酿酒，命令从街市取酒来享乐。又派遣中使告知神策六军，军士都高呼万岁。此时如果德宗没有韩滉，便没有江东的粮饷。没有粮饷便没有关中和陕州。不仅安顿了六军，而且保全了德宗父子？李泌的功劳无以复加了！不必说李泌，像韩皋回家探望韩滉，五天就被遣送远离，母子哭泣告别，破浪渡江。这一番情景，真使人可悲可涕。粮船临江，韩滉看着众人说：“天子蒙尘，是臣下的耻辱。”于是亲自举起一袋米，将佐们争着背负。这一番情景，真使人可悲可涕。李泌以百口性命保全韩滉，反复千言，不疑不惧。这一番情景，真使人可悲可涕。李繁在狱中撰写《家传》。这一番情景，真使人可悲可涕。唉！李泌历经三朝，再造唐室，骨肉未寒，一个儿子就被赐死。命令下达之日，没有一个老臣宿将、门生故吏为邺侯请求保留他的血脉，这都是我不理解的。当时周会，不过是一个部将罢了！因为死于李希烈的祸难，诏书虽然规定三世有罪，应当降一等。周会没有后代，用五十户封赏他哥哥的儿子，用五十户封赏他的女儿。宪宗时季锜造反被诛杀，又想诛杀他的兄弟，廷议说：“锜兄弟是故都统李国贞的儿子，李国贞死于王事，怎么可以让他断绝祭祀？”诏书允许了。以邺侯的功勋劳绩，又在李国贞、周会之上。虽然他的儿子大逆不道，尚且应当十世宽宥，何况是捕杀剧盗而被定罪为滥杀赐死呢！上不能比作周会，下不能比作李锜这样的反贼，李繁的死，我不恨舒元舆，恨的是当年邺侯的故人都在哪里！
尝闻之汉儒云：孔子将修《春秋》，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宝书。又鲁君资孔子之周，因老聃观书柱下，于是《春秋》成。授左丘明，故左氏有《左传》。公羊穀梁受经于子夏，有公穀二传。三传自汉以来，递相掊击，迄无定论。伐左氏则有《左氏膏肓》，党左氏则有《左氏释疴》。其言互有得失者，为三传分左右袒者也，其有彷周官调人谐仇之义。撰《春秋》七万余言者，又为三传分晣立者也。其后因传以废经，因疏以废传，甚则好为新奇。如啖助赵匡者，至谓别有左氏，而非丘明。而左氏几诎，又其后胡安定之传出。吾明取以佐帖括，而左氏又大诎。虽然，夫左氏乌可废耶！余方束发时，好读《左氏春秋》，考订其全文。稍采诸家之笺注，而择公穀之有文者附之。夫左氏躬览载籍，凡诸国卿佐家传，并梦卜纵横家书，总为三十篇，括囊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大约如夏殷《春秋》，晏吕虞陆之《春秋》而已，未必有意于解经。而后人强附之于经，未必有意于创史，而后人强附之于史。不知左氏特以文章妙天下，为秦汉文人之祖。文如丘明而攻者数起，则起于公穀专门之子弟，以左氏为晚出耳。然二家口传，而左氏笔录，非晚也。刘向司马迁之所撰述，公穀无闻，而左国援引甚多，非晚也。秦焚以后，若灭若绝。而孔氏之壁，北平之家，犹有存者，非晚也。《左氏》所载赋诗者三十一，引书据义者三十九，论易者十有五。视二家独此最有古意，非晚也。三代制度，名物等杀，纤悉委曲，历历如宗谱家牒，非晚也。《左氏》之古文奇字，非特刘歆扬雄不能识，即公穀能辨之乎！非晚也。夫《左氏》既非晚出，则似与《春秋》之经意较近，史例较合，况文章典体，又有特出于秦汉诸儒之上者。岂惟文章，种蠡之卜筮，董直之断狱，平子洛下之星历，班固范晔之舆地，淳于东方之俳谏，关寿亭岳武穆之兵法，盖《左氏》咸具焉。嘻，可废耶？今天下之《春秋》废左而尊胡，胡传既以复仇论圣经，而经生复以帖括求胡传。支离破碎，去经弥远。则不若反而求诸《左氏》之文章为可喜也。
《宣和书谱》中，载童贯善画。其略云：贯父湜，雅好藏画。一时名手，如易元吉、郭熙、崔白、崔悫辈，往往资给于家，贯侍父，独得其妙处。或见笔墨在傍，则弄翰游戏，潇洒自然，若宿习而非求合也。自古之用兵者如诸葛孔明亦能画，故八阵图之形势，见于分布，粲然可观。如马援聚米为山川，亦有画意，岂非方寸明于规画，不期乎能耶！贯于此亦然。贯策功湟鄯四鄙间，拔城馘丑，不见运动之迹，而能宽惠慈厚，人率归心，号为著脚赦书。盖言其所至推恕有恩，厚以及物也。今贯历官任太傅山南东道节度使，领枢密院事，陕西河东等路宣抚使，封泾国公。御府所藏画凡四，据画谱所载如此。度尔时贯未伏诛也。其后靖康戊寅，金人叛盟，都城汹汹，日中有赤气随日出，枭童贯首于都市，然则武侯伏波安在哉？书画一小事，握笔者如此形容谄谀，则宋之文章士习可知矣！是日既诛童贯，即赐尹焞为和靖处士，尤可谓不急之务。宋之亡，不亦宜乎！
唐之家法扫地尽矣！若岐阳公主岂非一枝独秀者乎？昔高祖有十九女，太宗二十女，高宗三女、中宗八女、睿宗十女、玄宗二十八女、肃宗七女、德宗十女、顺宗十一女、宪宗十九女、穆宗八女、敬宗三女、文宗四女、武宗宣宗皆七女、懿宗一女。其间下降再降者，凡二十七。三降者三，宜城公主降武崇训，后降武延秀，三降裴巽。兴信公主降裴垍，后降裴颖，三降杨敷。甯国公主降郑巽，后降回纥可汗。三降薛康衡。其可笑一也；杜荷诛，城阳公主改配薛瓘。太宗使卜之，卜人曰：“南火俱食，始则同荣，末亦仇瘁。昼日合卺，礼则终吉。”马周谏曰：“臣闻朝谒以朝，思相戒也。讲习以昼，思相成也。燕饮以昃，思相欢也。婚合以夜，思相亲也。是以上下有成，内外有规。动息有时
译曾听汉代儒生说：孔子打算修订《春秋》，派子夏等十四人去搜集周朝的《史记》，得到一百二十个国家的史书。又因鲁君资助孔子前往周朝，借机向老子在柱下史那里观览书籍，于是《春秋》编成。孔子将《春秋》传授给左丘明，所以左氏有《左传》。公羊高、穀梁赤从子夏那里受经，于是有公羊、穀梁两家的传注。三传自汉代以来，互相抨击，始终没有定论。攻击左氏的有《左氏膏肓》，偏袒左氏的有《左氏释疴》。那些言论互有得失的，是为三传分辩是非的，这有仿效《周礼》中调人调解仇怨的意义。撰写《春秋》七万多字的，又是为三传分别确立立场的。后来因为传注而废弃经文，因为疏解而废弃传注，甚至喜好标新立异。像啖助、赵匡那样的人，甚至说另有左氏，而不是丘明所作。于是左氏几乎被驳倒，再后来胡安定的传注出现。我明朝取它来辅助科举应试，左氏又大受挫折。虽然如此，左氏怎么能废弃呢！我年轻时，喜好读《左氏春秋》，考订其全文。稍加采纳各家的笺注，而选取公羊、穀梁中有文采的附在后面。左氏亲自阅览典籍，凡是各国卿佐的家传，以及梦卜、纵横家的书籍，总共编为三十篇，概括了二百四十二年的事。大体如同夏、殷的《春秋》，晏婴、吕望、虞丘、陆贾的《春秋》罢了，未必有意于解释经文。而后人强行把它附会于经，未必有意于创立史学，而后人强行把它附会于史。不知道左氏只是以文章妙绝天下，作为秦汉文人的始祖。文章像丘明那样而攻击者屡次兴起，则兴起于公羊、穀梁专门之学的子弟，认为左氏是晚出的罢了。然而两家是口传，而左氏是笔录，并非晚出。刘向、司马迁所撰述的，公羊、穀梁没有听说，而左国援引很多，并非晚出。秦朝焚书以后，似乎灭绝断绝。而孔氏之壁，北平之家，还有存留的，并非晚出。《左氏》所载赋诗的有三十一处，引《书》据义的有三十九处，论《易》的有十五处。看这两家唯独这里最有古意，并非晚出。三代制度，名物等级，细微曲折，历历在目如同宗谱家牒，并非晚出。《左氏》的古文奇字，不仅刘歆、扬雄不能识别，公羊、穀梁能辨别吗！并非晚出。既然《左氏》并非晚出，那么似乎与《春秋》的经意较近，史例较合，何况文章典体，又有特别超出秦汉诸儒之上的。岂止文章，种蠡的卜筮，董直的断狱，平子洛下的星历，班固、范晔的舆地，淳于、东方的俳谏，关寿亭、岳武穆的兵法，大概《左氏》都具备。唉，能废弃吗？现在天下的《春秋》废弃左氏而尊崇胡氏，胡传既以复仇论来解释圣经，而经生又以科举应试来寻求胡传。支离破碎，离经文越来越远。那么不如反过来寻求《左氏》的文章更为可喜。
《宣和书谱》中，记载童贯擅长绘画。其大略说：童贯的父亲童湜，雅好收藏画作。当时的名手，如易元吉、郭熙、崔白、崔悫等人，往往从家中得到资助，童贯侍奉父亲，独得其妙处。有时看见笔墨在旁边，就挥毫游戏，潇洒自然，如同宿习而非刻意求合。自古用兵的人如诸葛孔明也能画，所以八阵图的形势，见于分布，鲜明可观。如马援聚米为山川，也有画意，难道不是方寸间明了规画，不期于能吗！童贯在这方面也是如此。童贯在湟、鄯四鄙间策划立功，拔城斩敌，不见运动之迹，而能宽惠慈厚，人们都归心，号为著脚赦书。大概说他所到之处推恕有恩，厚待以及万物。现在童贯历任官职，任太傅、山南东道节度使，领枢密院事，陕西河东等路宣抚使，封泾国公。御府所藏画共四幅，据画谱所载如此。推测那时童贯尚未伏诛。其后靖康戊寅年，金人背叛盟约，都城汹汹，日中有赤气随日出，在都市枭首童贯，那么武侯、伏波在哪里呢？书画是一件小事，握笔者如此形容谄谀，那么宋朝的文章士习可知了！这天既诛杀童贯，就赐尹焞为和靖处士，尤其可谓是不急之务。宋朝的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
唐朝的家法扫地以尽了！像岐阳公主难道不是一枝独秀者吗？昔日高祖有十九女，太宗二十女，高宗三女、中宗八女、睿宗十女、玄宗二十八女、肃宗七女、德宗十女、顺宗十一女、宪宗十九女、穆宗八女、敬宗三女、文宗四女、武宗宣宗皆七女、懿宗一女。其中下嫁再嫁的，共二十七人。三嫁的三人，宜城公主嫁武崇训，后嫁武延秀，三嫁裴巽。兴信公主嫁裴垍，后嫁裴颖，三嫁杨敷。甯国公主嫁郑巽，后嫁回纥可汗。三嫁薛康衡。这是可笑的第一点；杜荷被诛，城阳公主改配薛瓘。太宗让卜人占卜，卜人说：“南火俱食，开始则同荣，最后也仇瘁。白天合卺，礼则终吉。”马周谏曰：“臣听说朝谒以早晨，思相戒也。讲习以白天，思相成也。燕饮以昃，思相欢也。婚合以夜，思相亲也。是以上下有成，内外有规。动息有时
，吉凶有仪。今陛下欲谋其始而乱其纪，不可为也。”太宗从其言。瓘后日死于房州，与公主双柩齐引而还。夫马周不争公主之更嫁，而区区争昼夜之间以为礼，其可笑二也；太平公主，武氏所生也。仪凤中吐蕃请主下嫁，主乃筑真宫，如方士薰戒，以拒和亲。久之，主衣紫袍玉带，折上巾具粉砺，歌舞帝前。帝及后大笑曰：“儿不为武官何遽尔。”主曰：“以赐驸马可乎？”帝识其意，择薛绍尚之。绍死，更嫁武承嗣。会承嗣小疾罢婚，后乃杀武攸暨妻以配主。其可笑三也；安乐公主尝自作诏，箝其前请帝署可。又请为皇大女与太平等七公主并开府，而主府官属尤甚，皆降墨敕斜封授官。其可笑四也；公主入道者如华阳、如寻阳、如平思、如邵阳、如永嘉、如永安、如义兴、如义昌、如金仙、如玉真、如寿春、如万安，皆出为女道士。其可笑五也；公主和蕃，置府官属，准亲王例。仍铸司印一面赐之，又彻御仗之半送之，甚则于章敬寺前立班，仪卫甚盛。仍令京兆府权置公主幕次暂驻，受百僚谒，士女倾城观焉。当是时，如金城公主出降吐蕃，特改始平县为金城县，又改地为凤台乡、怅别里，情意凄惋，道路饮泣，天子何乐？而公卿赋诗以宠其行。其可笑六也；大长公主自蕃京，以回纥背叛恩德，侵轶边陲。于光顺门内脱去簪珥，变服请罪。然后对见，廷臣无识，诧为盛事，忭贺踊跃，宣付史馆。其可笑七也；公主下嫁，舅姑反拜而妇不答。县主婿出受外官，县主不得偕行。永和以后，奉为常例。其可笑八也；公主薨，驸马执三年丧。京兆尹请建公主祠堂。其可笑九也；公主上表称妾李。其可笑十也。呜呼！唐之亡也晚矣哉！武曌猖狂，盖公主家风酿成之耳！余故书之《岐阳志》后，使读者一并按焉。
译吉凶自有法度。如今陛下想要谋划开端却扰乱纲纪，这是不可行的。”太宗听从了他的话。王瓘后来死在房州，与公主的两具棺柩一同被迎回。马周不争论公主改嫁之事，却斤斤计较于昼夜之间以合乎礼制，这是可笑之二；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所生。仪凤年间，吐蕃请求公主下嫁，公主于是修建真宫，仿照方士的熏戒仪式，以此拒绝和亲。过了很久，公主身穿紫袍玉带，头戴折上巾，敷粉施脂，在皇帝面前歌舞。皇帝和皇后大笑说：“孩子不做武官，为何如此装扮。”公主说：“把这身衣服赐给驸马可以吗？”皇帝明白她的意思，便挑选薛绍娶她为妻。薛绍死后，公主改嫁武承嗣。恰逢武承嗣小病而取消婚约，皇后于是杀死武攸暨的妻子，将武攸暨配给公主。这是可笑之三；安乐公主曾经自己起草诏书，夹在奏章前面请皇帝签署批准。又请求封为皇大女，与太平等七位公主一并开设府署，而公主府属官尤其众多，都通过墨敕斜封的方式授予官职。这是可笑之四；公主出家为道的，如华阳、寻阳、平思、邵阳、永嘉、永安、义兴、义昌、金仙、玉真、寿春、万安等，都出家成为女道士。这是可笑之五；公主和亲吐蕃，设置府署属官，比照亲王规格。还铸造司印一面赐给她，又撤去一半御仗送给她，甚至在章敬寺前列队，仪仗护卫非常盛大。还命令京兆府暂时设置公主幕次驻留，接受百官拜谒，士女倾城观看。当时，如金城公主下嫁吐蕃，特意将始平县改为金城县，又将地名改为凤台乡、怅别里，情意凄惨哀婉，道路上人们饮泣，天子有何快乐？而公卿赋诗以宠幸她的出行。这是可笑之六；大长公主从蕃京回来，因为回纥背叛恩德，侵犯边境。她在光顺门内摘下簪珥，改变服饰请罪。然后才面对皇帝，朝廷大臣无知，惊叹为盛事，欢喜庆贺踊跃，宣付史馆记载。这是可笑之七；公主下嫁，公婆反而拜见而媳妇不答礼。县主女婿出任外官，县主不得随行。永和以后，奉为常例。这是可笑之八；公主去世，驸马守孝三年。京兆尹请求建立公主祠堂。这是可笑之九；公主上表自称妾李。这是可笑之十。唉！唐朝灭亡也太晚了吧！武则天猖狂，大概是公主家风酿成的啊！我因此将其写在《岐阳志》之后，让读者一并检阅。
考唐制举科，载《正史》者，凡八十有余。世以唐为词赋取士可笑也，有志烈秋霜科、幽素科、词殚文律科、岳牧举词摽文苑科、蓄文藻之思科、抱儒素之业科、临难不顾狥节甯邦科、长才广度沉迹下僚科、文艺优长科、绝伦科、拔萃科、疾恶科、龚黄科、才膺管乐科、才高位下科、才堪经邦科、贤良方正科、抱器怀能科、茂才异等科。文以经国科，藏名负俗科。文经邦国科，藻思清华科。寄以宣风则能兴化变俗科，道侔伊吕科、手笔俊拔起越辈流科、直言极谏科、哲人奇土逸伦屠钩科、良材异等科。文史兼优科、文儒异第科、博学通议科、文词雅丽科、将帅科、武足边科、皋泽自举科、才高未达沉迹下僚科、博学宏词科、多才科、王霸科、知谋将师科、文词秀逸科、风雅古调科、词藻宏丽科、乐道安贫科、讽谏主文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文词清丽科、经学优深科、高蹈丘园科、军谋越众科、博通文典达于教心科、谙洞韬略堪任将帅科、清廉守节正直可称堪任县令科、孝悌力田闻于乡间科、博通坟典达于礼教科、详明正术可以理人科、才识廉茂明于体用科、达于吏理可以从政科、军谋宏远材任将相科、博通坟典达于教化科、详明吏礼达于教化科、军谋宏达材任边将科、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杨升庵云：胡子厚与深论诗曰：人有恒言曰：唐以诗取士故诗盛，今代以经义选举故诗衰，此论非也。诗之盛衰，系于才与学，不因上之所取也。汉以射策取士，而苏李之诗，班马之赋出焉，此岂系于上乎？屈原之骚，争光日月，楚岂以骚取人耶？况唐人所取五言八韵之律，今所传省题诗多不工。今传世者，非省题诗也。升庵之言，其亦未考乎唐之科额乎！叶石林云：五代梁唐晋汉四世，人才无一可道者。盖唐之进士，不过明经进士两汉士也。石林亦如此论，皆未考之故。
甚矣，读诗之难也。余之疑于诗者多矣！诗三千，仲尼删之得五百五篇。今存者仅三百五篇耳！其逸诗之重复，而不可施于礼义者，抑何多也。一疑也；三百删而秦火继之，又重以项羽咸阳之三月，而博士之藏书悉烬矣！三百篇讵独无恙；即无恙，而错简散帙，能如仲尼之旧否？又一疑也；郑玄受毛诗于马融，融作传，郑作笺。毛公之学孤行，而齐鲁韩都废。三人言则从其二，一毛公安从乎？又一疑也；郑卫漫矣！老儒庄士，泚笔洗口而读不欲竟，仲尼登之简编。夫乃非放郑之旨欤？又一疑也；说者曰：郑卫诸诗，圣人留之以著祸乱之所自始。然《春秋列国》献酬酳酢之间，郑伯不赋鹑奔乎？六卿不赋蔓草乎？子太叔不赋褰裳乎？子游不赋风雨，子旗不赋同车。子柳不赋箨兮乎？则似又不得以淫声目诗也，又一疑也；雅奏廷，颂奏庙，风奏房中，其否否者风雅之变也。吴季子观乐，而邶鄘卫郑皆在焉，则既比之声歌矣。又一疑也；一豳诗也，今以为《风》，而康成割一二章为《风》。三四五章与六章之半为《雅》，又割六章之半及七与八章为《颂》，其说盖祖于《周礼》之《豳雅》、《豳颂》而设也。一豳诗如此，而他可推已。又一疑也；诗之小序，梁昭明指为子夏，范蔚宗指为卫宏，宏得之九江谢曼卿。则小序者汉儒之诗，而非子夏所传于仲尼之诗也。又一疑也；序虽不出于子夏，汉人去古未远，度有所师承，而朱紫阳掊击小序不遗力。又一疑也；紫阳子说诗是矣，第论《易》则二五爻必归之君臣，论诗则《国风》半归之男女，然乎？又一疑也；昔者，诗之古文皆竹简漆书，蝌蚪鸟跻，垂东汉后而篆隶更为正楷。点画小讹，厥旨大戾，《六经》皆然，微独诗矣！又一疑也；诗者五方音声之文字，今且调一人之舌，而约束曩时十五国之韵。其龃口者，盲师伧父以里语代之，甚则以不韵韵之，韵不叶不能揣情，情不得不能知人论世。况阴阳礼乐草木鱼虫之数乎？宜其崎岖于文墨，而附会于训诂也。文墨训诂多而可解，不可解之趣索然矣！又一疑也。然则诗将终已乎！吾友陶
译考察唐代制举科，记载于《正史》的，共有八十多种。世人认为唐代以词赋选拔士人，这真是可笑。有“志烈秋霜科”、“幽素科”、“词殚文律科”、“岳牧举词摽文苑科”、“蓄文藻之思科”、“抱儒素之业科”、“临难不顾狥节甯邦科”、“长才广度沉迹下僚科”、“文艺优长科”、“绝伦科”、“拔萃科”、“疾恶科”、“龚黄科”、“才膺管乐科”、“才高位下科”、“才堪经邦科”、“贤良方正科”、“抱器怀能科”、“茂才异等科”。“文以经国科”，“藏名负俗科”。“文经邦国科”，“藻思清华科”。“寄以宣风则能兴化变俗科”，“道侔伊吕科”、“手笔俊拔起越辈流科”、“直言极谏科”、“哲人奇土逸伦屠钩科”、“良材异等科”。“文史兼优科”、“文儒异第科”、“博学通议科”、“文词雅丽科”、“将帅科”、“武足边科”、“皋泽自举科”、“才高未达沉迹下僚科”、“博学宏词科”、“多才科”、“王霸科”、“知谋将师科”、“文词秀逸科”、“风雅古调科”、“词藻宏丽科”、“乐道安贫科”、“讽谏主文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文词清丽科”、“经学优深科”、“高蹈丘园科”、“军谋越众科”、“博通文典达于教心科”、“谙洞韬略堪任将帅科”、“清廉守节正直可称堪任县令科”、“孝悌力田闻于乡间科”、“博通坟典达于礼教科”、“详明正术可以理人科”、“才识廉茂明于体用科”、“达于吏理可以从政科”、“军谋宏远材任将相科”、“博通坟典达于教化科”、“详明吏礼达于教化科”、“军谋宏达材任边将科”、“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杨升庵说：胡子厚与深论诗时说：人们常说：唐代以诗取士所以诗兴盛，当今以经义选举所以诗衰微，这种说法不对。诗的兴盛与衰微，取决于才学与修养，不因为上面选拔什么而改变。汉代以射策取士，而苏武、李陵的诗，班固、司马相如的赋却出现了，这难道取决于上面的选拔吗？屈原的《离骚》，光辉可与日月争辉，楚国难道以《离骚》取人吗？况且唐代所选拔的五言八韵的律诗，现在流传的省题诗大多并不精妙。现在流传下来的，并不是省题诗。升庵的话，难道没有考察唐代的科举名目吗！叶石林说：五代梁、唐、晋、汉四朝，人才没有值得一提的。大概唐代的进士，不过是明经、进士两科的汉代士人罢了。石林也这样论述，都是因为没有考察的缘故。
唉，读诗真是难啊。我对诗的疑惑太多了！《诗经》三千篇，孔子删减后得到五百零五篇。现在保存下来的仅仅三百零五篇罢了！那些散佚的诗中重复的，以及不能用于礼义的，为什么这么多呢？这是第一个疑惑；三百篇删减后，接着是秦朝焚书，再加上项羽在咸阳焚烧三个月，博士收藏的书全部化为灰烬！三百篇难道唯独完好无损吗？即使完好无损，竹简错乱散失，还能像孔子整理时那样吗？这是第二个疑惑；郑玄从马融那里学习《毛诗》，马融作传，郑玄作笺。《毛诗》的学问独自流行，而齐、鲁、韩三家都废弃了。三人说话听从其中两人，那么一个毛公怎么跟随呢？这是第三个疑惑；郑、卫两地的诗淫靡了！老儒生、庄重的人，洗净笔墨、漱口而读都不愿读完，孔子却把它们编入简册。这难道不符合摒弃郑卫淫乐的宗旨吗？这是第四个疑惑；有人说：郑、卫等地的诗，圣人保留它们是为了彰显祸乱的根源。然而《春秋》记载列国宴饮酬答之间，郑伯不赋《鹑奔》吗？六卿不赋《蔓草》吗？子太叔不赋《褰裳》吗？子游不赋《风雨》，子旗不赋《同车》。子柳不赋《箨兮》吗？那么似乎又不能用淫声来看待这些诗了，这是第五个疑惑；雅乐在朝廷演奏，颂乐在宗庙演奏，风乐在房中演奏，那些不符合的则是风雅的变体。吴季子观乐，而邶、鄘、卫、郑都在其中，那么既然已经配上了声歌。这是第六个疑惑；一首《豳诗》，现在把它归为《风》，而郑玄割裂其中一二章为《风》。三四五章与第六章的一半为《雅》，又割裂第六章的一半以及第七与第八章为《颂》，这种说法大概是依据《周礼》中的《豳雅》、《豳颂》而设立的。一首《豳诗》如此，其他的可以类推。这是第七个疑惑；《诗经》的小序，梁昭明太子认为是子夏所作，范蔚宗认为是卫宏所作，卫宏是从九江谢曼卿那里得到的。那么小序是汉儒的诗，而不是子夏从孔子那里传承的诗。这是第八个疑惑；小序虽然不出自子夏，但汉人距离古代不远，推测有所师承，而朱熹抨击小序不遗余力。这是第九个疑惑；朱熹论诗是对的，只是论《易经》则二五爻必定归结为君臣，论诗则《国风》一半归结为男女，对吗？这是第十个疑惑；从前，诗的古文都是竹简漆书，蝌蚪文、鸟迹书，垂至东汉后篆书隶书又改为正楷。笔画稍有错误，主旨就大相径庭，《六经》都是这样，不仅仅是诗！这是第十一个疑惑；诗是五方语音的文字，现在却要调整一个人的舌头，来约束过去十五国的韵脚。那些拗口的，盲眼老师、粗俗之人用方言代替，甚至用不押韵的来凑韵，韵脚不和谐就不能揣摩情感，情感不得就不能知人论世。何况阴阳礼乐草木鱼虫的数目呢？难怪他们在文字训诂上崎岖艰难，而附会于训诂。文字训诂多了可以解释，不可解释的趣味就索然无味了！这是第十二个疑惑。那么诗将终结了吗！我的朋友陶
逸则之言曰：“诗非朱紫阳之诗，亦非毛公之诗，而古今人之诗也。”小之杯盎池沼，大之江淮河济。人皆曰，水在是矣！而至人蹈之以为地，鱼龙窟之以为宫，则水岂一人所能定哉？故以一人言诗，不若以众人言诗，诗至注疏而汉唐具矣，大全而宋具矣！陶子簸汰繁冗而衷出之，小群涣，大群合，洗发古人眼目于制科文字之外，简者可思，精者可传。予读之而疑去十五，凡重经术者所必不废也，不特诗人之解颐而已！是为序。
译逸则说：“诗不是朱熹一个人的诗，也不是毛亨一个人的诗，而是古往今来所有人的诗。”小到杯盎池沼，大到江淮河济。人们都说，水就在这里！但得道之人踏水而行把它当作陆地，鱼龙潜居其中把它当作宫殿，那么水难道是一个人所能界定的吗？所以用一个人的观点来论诗，不如用众人的观点来论诗，诗到了汉唐的注疏阶段就完备了，到了宋代的《大全》阶段也就完备了！陶子剔除繁杂冗长而提炼出精要，使小群体涣散，大群体聚合，在科举应试文字之外洗涤古人的耳目，简略的值得思考，精妙的值得传颂。我读了它而疑惑消除了十分之五，凡是重视经学的人必定不会废弃它，不仅仅是让诗人解开心结罢了！这就是序言。
英宗土木之变，于忠肃公曰：“吾国失一君复立一君矣！”此一见《左传》。楚人仗兵车，执宋公以伐宋。宋公谓公子目夷曰：“子归守国矣！国，子之国也。吾不从子之言以至乎此。”公子目夷复曰：“君虽不言，国，固臣之国也。”于是归设守械而守国。楚人谓宋人曰：子不与我国，吾将杀子君矣！宋人应之曰：吾赖社稷之神灵，吾国已有君矣！楚人知虽杀宋公，犹不得宋国。于是什宋公，宋公什执走卫。公子目夷复曰：“国为君守之，君曷为不入。”然后迎襄公归。又再见《蔺相如廉颇传》，传云：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理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又再见《王旦传》，又契丹犯边，从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遇暴疾，帝命旦驰还权留守事。旦曰：“愿宣寇准，臣有所陈。”准至，旦曰：“十日之内，未有捷报，当如何？”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这三事于忠肃从此变化出来，宋时徽钦之祸，一味报仇，而虏亦得挟二帝以为重，增金割地，称侄称臣。而究竟无补于亡，只是不会读得此书耳！且英宗南还，使郕王能如目夷公子之逊国，便成一篇好文字。而士大夫无有一言及此者，惜哉！
译英宗遭遇土木堡之变，于忠肃公说：“我国失去一位君主，又再立一位君主了！”这一典故出自《左传》。楚国人凭借兵车，抓住宋襄公去攻打宋国。宋襄公对公子目夷说：“你回去守国吧！国家是你的国家。我不听从你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公子目夷回答说：“即使君主不说，国家本来就是臣子的国家。”于是目夷回去设置守备器械来守卫国家。楚人对宋人说：“你们如果不把国家给我们，我们就杀你们的君主！”宋人回答说：“我们依靠社稷神灵的保佑，我国已经有君主了！”楚人知道即使杀了宋襄公，也得不到宋国。于是释放了宋襄公，宋襄公被释放后逃往卫国。公子目夷又说：“国家是为君主而守卫的，君主为什么不回国呢？”然后才迎接襄公回国。这一典故又见于《蔺相如廉颇传》，传中记载：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与赵王交好，在西河外的渑池相会。赵王害怕秦国，不想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显示赵国软弱，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前往，蔺相如随行，廉颇送到边境。与赵王诀别时说：“大王此行估计道路远近和会盟礼仪完毕，回来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指望。”赵王答应了他。这一典故又见于《王旦传》，当时契丹侵犯边境，皇上驾临澶州。雍王赵元份留守东京，遭遇突发重病，皇上命令王旦急速返回暂代留守事务。王旦说：“希望宣召寇准，臣有事情陈述。”寇准到了，王旦说：“十天内如果没有捷报，该怎么办？”皇上沉默了很久说：“立皇太子。”这三件事于忠肃公由此推演变化出来，宋朝徽宗、钦宗遭遇祸难时，一味想着报仇，而敌虏也得以挟持两位皇帝作为要挟，增加赔款割让土地，称侄称臣。而最终对挽救亡国毫无补益，只是不会读这本书罢了！况且英宗南还时，如果郕王能像公子目夷那样谦让君位，便成就了一篇好文章。而士大夫中没有一人提及此事，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