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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狂夫之言五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4–30 段

年,安置归德侯陈理、归义侯明升于高丽,亦是此意。理陈友谅之子,升明玉珍之子也。初二侯赐第都下,居常郁郁不乐,颇出怨言。上闻之曰:“此童孺辈言语,小过不足问,但恐为小人鼓惑,不能保终始。宜处之远方,则衅隙无自生矣!”于是徙之高丽,仍赐高丽国王纱罗文绮四十八匹,俾善待之。高丽者即箕子所封朝鲜也。风水圣人所不论,要之伯禽封鲁,周公毕竟有意思在。唐一行云:天下尽于南北两戒:北戒负终南地络之阴,为黄河之源,所以限戎狄也;南戒负终南地络之阳,为长江之源,所以限蛮夷也。北有黄河,南有长江,夹出中间大地,是曰中条。中条之西为丰镐,即古雍州也。其地山川最险,王气最盛。故文王都丰,武王都镐,既先占第一形势以为根本。由丰镐至洛邑,中天下而立。风雨时,阴阳会,道里均。周公又奉成王定鼎于洛邑,祀清庙而朝诸侯。盖丰镐上应太微垣,为天下之至险。洛邑上应紫微垣,为天下之至中,姬氏父兄皆据而有之。其中条黄河长江夹至尽处,忽到青徐,泰山插天,逆水西向,把住水口,何等力量?何等精采?自元人塞北河,泰山今在河北。其初泰山之左有河济入海之道,泰山之右有江淮入海之道。故道未塞。齐鲁原在黄河长江夹流中,算做中条尽处,周公之子伯禽却又分封于此。看来天下大势,惟有南戒北戒,南戒北戒,惟有黄河长江,黄河长江,惟夹得中条,中条以丰镐为首,洛邑为腹,青齐为尾。而周公晓畅天下地脉,一时收拾将来。其后七百余年,东鲁地脉不衰。又生出大圣人如孔子者,以发明文武周公之道。千万世而下,至今隐隐跃跃如在目前。周公可谓不死矣!齐与鲁并封,齐先灭,鲁后亡。固见地脉悠远。然既生孔子,又生颜曾诸人,一片王侯大地,变作贤圣道场,非果是中条尽龙,何以有此?《汉书》云:阙里当奎分,又占东壁,奎与东壁,乃天上图书府也。异哉!乃知周公相地眼力亦复不浅,直将山河大地,搅做一团,分枝擘脉,如解牛破竹相似。嘻!真至人也。故曰,周公之才之美。或曰:“太王之迁岐也,诗云:周原膴膴,堇茶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又云: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太王相地如此。武王之都镐也,诗云: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相地又如此。周公风水自是家传。”言及不觉喷饭一笑。

译当年,将归德侯陈理、归义侯明升安置在高丽,也是出于这个用意。陈理是陈友谅的儿子,明升是明玉珍的儿子。起初,这两位侯爵被赐予京城宅第居住,平时常常郁郁不乐,甚至发出怨言。皇上听说后说:“这是孩童般的言语,小过错不值得追究,只是担心他们被小人蛊惑,不能保全始终。应当把他们安置在远方,那么祸患的缝隙就没有由头产生了!”于是将他们迁往高丽,仍然赏赐高丽国王纱罗文绮四十八匹,让他善待他们。高丽就是当年箕子受封的朝鲜。风水是圣人所不谈论的,总之伯禽受封于鲁,周公终究是有深意的。唐代一行禅师说:天下的界限止于南北两道防线:北防线依托终南山地脉的阴面,是黄河的源头,用来限制戎狄;南防线依托终南山地脉的阳面,是长江的源头,用来限制蛮夷。北有黄河,南有长江,夹峙着中间的大地,这叫做中条。中条的西边是丰镐,就是古代的雍州。那里的山川最为险要,王气最为旺盛。所以文王建都于丰,武王建都于镐,先占据第一等的形势作为根本。从丰镐到洛邑,位居天下中心而立。风雨适时,阴阳交汇,道路均等。周公又奉成王定鼎于洛邑,在清庙祭祀并朝见诸侯。大概丰镐上应太微垣,是天下的至险之地。洛邑上应紫微垣,是天下的至中之地,姬姓的父兄都占据并拥有它们。那中条黄河长江夹峙直到尽头之处,忽然到了青州徐州,泰山插向天空,逆着水流向西,把住了水口,这是何等的力量?何等的精彩?自从元人堵塞了北边的黄河,泰山如今在河北。起初泰山左边有河济入海的通道,泰山右边有江淮入海的通道。所以道路没有堵塞。齐鲁原本在黄河长江夹流之中,算作中条的尽头,周公的儿子伯禽却又分封在这里。看来天下大势,只有南防线北防线,南防线北防线,只有黄河长江,黄河长江,只夹得住中条,中条以丰镐为首,洛邑为腹,青齐为尾。而周公通晓天下的地脉,一时将其收拾整理。其后七百多年,东鲁的地脉不衰。又生出了像孔子这样的大圣人,来阐发文王、武王、周公的大道。千万世以后,至今隐隐约约仿佛就在眼前。周公可以说是不朽了!齐与鲁同时受封,齐先灭亡,鲁后灭亡。固然可见地脉悠远。然而既然生出了孔子,又生出了颜回、曾参等人,一片王侯大地,变成了贤圣道场,如果不是中条尽头的龙脉,怎么会有这样的景象?《汉书》说:阙里正当奎宿的分野,又占据东壁宿,奎宿与东壁宿,是天上的图书府库。奇怪啊!由此可知周公相地的眼力也不浅,简直是将山河大地,搅成一团,分枝擘脉,如同庖丁解牛、破竹相似。嘻!真是至人。所以说,周公的才德之美。有人说:“太王迁往岐山时,《诗经》说:周原肥沃,苦菜如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占卜龟甲。又说:既宽广又长远,既观察日影又勘察山冈,考察其阴阳,观察其流泉。太王相地如此。武王建都镐京时,《诗经》说:考察占卜的是武王,居住在这镐京。龟甲占卜正确,武王成就大业。武王相地又如此。周公的风水之术自然是家传。”说到此处,不觉喷饭一笑。

知希则贵,身隐焉文。虽差树遁世之藩篱,亦半立藏拙之门户。既为男子,忍与草木俱灰;露尽英雄,乃以神仙退步,我思古人,得四先生焉!各系以赞。越大夫范少伯蠡赞云:劲吴死,残越生。装西子,浮海行。耕于齐,为上卿。贾于陶,散千金。出见奇,徙成名。鸱夷子,何童心?周处士鲁仲连赞云:喜高节,嗜奇策。挫秦帝,解齐厄。掉富贵,若云烟,鸿冥冥。何慕焉?我执鞭,鲁仲连。韩义士张子房良赞云:秦之鹿,椎其足。楚之猴,烹其头。汉之马,得天下。帝借公,公借帝。为韩来,报韩去。前黄石,后赤松。张子房,真英雄。唐邺侯李长源泌赞云:辟五谷,相三帝。寝对榻,出联辔。九仙骨,一品衣。功太高,迹太奇。如龙见,如龙潜。吾师乎,李长源。

  佛氏一教,欧阳永叔有《正本论》,胡康侯有《崇正辨》。此佛氏之攻输也。李纯甫有《鸣道集》,张天觉有《护法论》,此佛氏之墨守也。马钓阳欲驱之以充户口,此以佛氏富国者也。丘琼山欲籍之以实军伍,此以佛氏强兵者也。王文康著《大同论》,此又为佛氏调停者也。余独曰:“佛氏者朝廷之大养济院也。”我明设养济院以养无告也。然州县不过一二百疲癃残疾止矣,其外少壮而贫、终身不能温饱婚娶者,不知几千万人,幸佛教一门收拾此辈耳!夫今之僧,非真忍于离父母,去妻子,叛名教,而思以易天下也,大都贫贱无聊,计无复之,真所谓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穷汉而欲人人婚配能乎?赖彼教没为出家以清净之;人人授廛能乎?赖彼教设为寺院以散处之;人人鲜衣肉食能乎?赖彼教设为披缁托钵以淡泊之;人人诵诗读书能乎?赖彼教设为讽经说法以晓畅之;人人裹粮以游能乎?赖彼教设为十方接众以津致之。又恐群处易嚣,则清规以肃之;狂心易炽,则苦行以练之;血气易争,则慈悲忍辱以下之;僧俗易溷,则髡发刈须以别之。既代王者养此穷汉,又代王者教此穷汉。若使此等穷汉无佛门收拾,天下还要增却得许多乞丐,许多盗贼,国家还要增却许多赈济,许多堤防。盖佛教得力处,正朝廷省力处也。天地所重,重在活人。活人之门,无过佛教。此若有天意主持其间,不惟学士大夫辟他不去,即自古帝王亦剗除此教不得,往往生出神僧散圣,激扬宗旨,簸弄神通,化愚成信,转悭为舍,无非善巧方便,主于活此穷汉而已!况此穷汉中,其最上者,原能打彻心性,直与圣贤齐肩。其次云行鸟飞,火耕刀种,信因果,护戒律。又其次,则白头黄项,衣食老死于其中。蠢且弱者无殍饿沟壑之忧,强且黠者无啸聚潢池之祸。人相忘于僧,鱼相忘于水,藏僧于僧,乃所为藏天下于天下也。呜呼!三代以上,圣人多,百姓少。即王者悬法不用,而又何藉于佛法?三代以后,井田树畜废,而民轻去其乡。宗法废而族无以相统,党正族师之职废,而比伍闾族无所联,吉凶缓急无所赖,则不得不投佛教以求生路。而其徒遂至于日盛一日,非其徒之日盛一日,以百姓日多一日也。圣人少,百姓多,虽天地且不能人为之区处,而家为之经画,故以衣冠文物之子弟,使儒家任之;以鳏寡孤独之子弟,使佛家任之。道家又以长生延年之说,歆动乎其间,以收佛氏之剩余。而穷汉依托以就活者不少。佛家分儒家之劳,道家又分佛家之劳。盖天地之苦心,而圣人之神道设教,无以加矣!是故穷土木饰金玉以佞佛非也,毁坊寺诛沙弥以灭佛亦非也,以儒辟禅非也,以禅论儒亦非也。但曰佛门者朝廷之养济院也。而一味归于天地生人之心为主,则不惟不敢为我敌,而反为我用。岂非涣小群而为大群者哉?至其大差别处,则东华西竺之教,判然各为一家;如文字不相知,西方文字横行,从左至右。东方文字直行,从上至下是也;如音声不相通,西方以宫商角征羽平分五音,东方以平上去入直通四声是也;如语言不相入,西方从合,一音中有一合二合至六合者。东方从离,一声唯有一字是也;

译知道稀少就珍贵,自身隐没则文章显贵。虽然树立逃避世事的藩篱,也半是建立藏拙的门户。既然身为男子,怎忍心与草木一同化为灰烬;显露尽英雄本色,却以神仙之道退步,我追思古人,得到四位先生!各自系以赞词。越国大夫范少伯(范蠡)赞词说:强劲的吴国灭亡,残破的越国生存。装扮西施,泛舟海上远行。在齐国耕作,成为上卿。在陶地经商,散尽千金。出仕遇见奇缘,迁徙成就名声。鸱夷子皮,为何保有童心?周朝处士鲁仲连赞词说:喜爱高洁的节操,嗜好奇异的谋策。挫败秦帝,解除齐国的危难。抛弃富贵,如同云烟,鸿雁高飞冥冥。羡慕什么呢?我执鞭驾车,追随鲁仲连。韩国义士张子房(张良)赞词说:秦朝的鹿,用椎击其足。楚国的猴,烹煮其头。汉朝的马,夺得天下。皇帝借助公,公借助皇帝。为韩国而来,报韩国而去。前有黄石公,后有赤松子。张子房,真是英雄。唐朝邺侯李长源(李泌)赞词说:辟除五谷,辅佐三位皇帝。睡觉对着床榻,出外联辔同行。具有九仙的风骨,穿着一品官服。功劳太高,踪迹太奇。如龙显现,如龙潜藏。我的老师啊,李长源。

佛教这一教派,欧阳永叔有《正本论》,胡康侯有《崇正辨》。这是攻击佛教的言论。李纯甫有《鸣道集》,张天觉有《护法论》,这是佛教的墨守防御。马钓阳想驱使他们来充抵户口,这是用佛教来富国。丘琼山想登记他们来充实军队,这是用佛教来强兵。王文康著《大同论》,这又是为佛教调停的人。我独自说:“佛教是朝廷的大养济院。”我们明朝设立养济院来赡养无告之人。然而州县不过一二百个疲弱残疾的人罢了,除此之外,年轻力壮却贫穷、终身不能温饱婚娶的人,不知有几千万人,幸好有佛教一门来收拾这些人!如今的僧人,并非真的忍心离开父母,抛弃妻子,背叛名教,而想以此改变天下,大都是贫贱无聊,计无所出,真是所谓天下穷困无告的百姓。穷汉想要人人都能婚配,可能吗?依靠那佛教让他们出家以清净他们;人人都能授田安居,可能吗?依靠那佛教设立寺院来分散安置他们;人人都能穿锦衣吃肉食,可能吗?依靠那佛教设立披缁托钵来淡泊他们;人人都能诵诗读书,可能吗?依靠那佛教设立讽经说法来晓畅他们;人人都能携带干粮去游历,可能吗?依靠那佛教设立十方接众来资助他们。又担心群居容易喧闹,就用清规来肃正他们;狂心容易炽盛,就用苦行来磨练他们;血气容易争斗,就用慈悲忍辱来压制他们;僧俗容易混淆,就用剃发削须来区别他们。既然代替王者赡养这些穷汉,又代替王者教化这些穷汉。如果让这类穷汉没有佛门收拾,天下还要增加多少乞丐,多少盗贼,国家还要增加多少赈济,多少防备。大概佛教得力的地方,正是朝廷省力的地方。天地所重视的,重在活人。活人的法门,没有超过佛教的。这似乎有天意主持其间,不仅学士大夫驳斥不掉,即使自古帝王也铲除不了这教派,往往生出神僧散圣,激扬宗旨,施展神通,化愚昧为信仰,转吝啬为施舍,无非是善巧方便,主要在于活这些穷汉罢了!况且这些穷汉中,最上等的,原本能彻底打通心性,直接与圣贤并肩。次一等的,云行鸟飞,火耕刀种,相信因果,护持戒律。再次一等的,则白头黄项,衣食老死其中。愚蠢且弱小的没有饿死沟壑的忧虑,强壮且狡猾的没有啸聚作乱的祸患。人相忘于僧,鱼相忘于水,藏僧于僧,才是所谓的藏天下于天下。唉!三代以上,圣人多,百姓少。即使王者悬挂法律而不使用,又何必借助佛法?三代以后,井田树畜制度废弃,百姓轻易离开故乡。宗法废弃而家族无法相互统辖,党正族师的职责废弃,而比伍闾族无所联系,吉凶缓急无所依赖,则不得不投奔佛教以求生路。而其徒众于是日益兴盛,不是徒众日益兴盛,是因为百姓日益增多。圣人少,百姓多,即使天地也不能人为地安排,而家庭为之筹划,所以用衣冠文物的子弟,让儒家承担;用鳏寡孤独的子弟,让佛家承担。道家又以长生延年的说法,在其中引诱,以收取佛教的剩余。而穷汉依托以求活的不少。佛家分担儒家的劳苦,道家又分担佛家的劳苦。大概是天地的苦心,而圣人的神道设教,无以复加了!因此穷尽土木装饰金玉来谄媚佛教是不对的,毁坏坊寺诛杀沙弥来灭佛也是不对的,用儒家驳斥禅宗是不对的,用禅宗议论儒家也是不对的。只说佛门是朝廷的养济院。而一味归于天地生人的心意为主,则不仅不敢成为我的敌人,反而为我所用。岂不是涣散小群体而成为大群体吗?至于其大差别处,则东华西竺的教派,判然各为一家;如文字不相知,西方文字横行,从左至右。东方文字直行,从上至下是也;如音声不相通,西方以宫商角徵羽平分五音,东方以平上去入直通四声是也;如语言不相入,西方从合,一音中有一合二合至六合者。东方从离,一声唯有一字是也;

如刑法不相摄,西方以咒誓为刑,东方以笞杀为刑是也;如天文不相习,西方日道从纬,以南北为度。东方日道从经,以东西为度是也。由此观之,佛自佛,儒自儒。彼而为我亦不能,我而为彼亦不易。其所同者,不过借西方眼前之粗迹,以博区区之穷活计耳!而说者谓佛教入中国,其势必至于率天下之人尽化而为夷狄禽兽。则亦视之太深,而忧之太过也。夫无父无君,诚无容于盛世。然世衰民穷,不得已而俗道求活于佛氏。是亦君父之所怜而许之者也。

译如果刑法不能相互统摄,西方以咒誓作为刑罚,东方以鞭打致死作为刑罚,就是这种情况;如果天文知识不能相互通晓,西方太阳的运行轨迹沿着纬线,以南北方向作为度量标准,东方太阳的运行轨迹沿着经线,以东西方向作为度量标准,就是这种情况。由此看来,佛教自有其佛教的道理,儒家自有其儒家的道理。他们变成我们也不可能,我们变成他们也不容易。它们相同的地方,不过是借助西方眼前粗浅的迹象,来谋求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罢了!而议论的人说佛教传入中国,其趋势必然导致天下的人都变成夷狄禽兽。这也看得太深远,忧虑得太过分了。没有父亲、没有君主的人,确实不容于太平盛世。然而世道衰微、百姓穷困,不得已而通过世俗之道向佛教寻求生存,这也是君主和父亲所怜悯并允许的啊。

昔留侯招四皓从帝,酒间调护太子。帝与戚夫人为楚舞,唏嘘流涕,醉歌鸿鹄数阕而罢。俗儒谓此四皓者,良教之伪托以劫帝者也。予谓四人者非神仙亦人间人也,是真四皓也。当秦坑焚时,鲁两生尝负礼器,轻千里逃之海。尉缭亦曰:“秦王蜂隼鸷膺,豺声狼心。得志则轻食人,不可与交游。”乃亡去,垂五百年,至晋而犹有桃源避秦诸宋。乃知秦之迫天下之士而老于深山断崖者,非独四皓也。四皓即鲁两生尉缭之徒耳!良少年志在报仇,家僮三百,弟死不葬。悉散黄金,收海内客,客有奇伏在草莽如四皓者,良必欢然投结,结为死友。友天下士而不知商山老人,何以称子房哉?博浪一椎,祖龙褫魄,掉舌入沛,卒为帝师。四皓胸中亦有子房久矣!水湿火燥,铁子磁母,大丈夫意气相感,千里神交,片言调合,四皓不为汉屈,独不为子房屈乎?圯上黄石,一遇桥下,传书三卷。赤松居昆仑,上下风雨,乃欲从之辟谷,为采真游学礼淮阳。东见沧海君,竟得力士,授以椎法。此三人者神仙也,而子房从容委蛇,如交人间人,了不为异。况四皓采芝行歌,近在商山之间者哉!俗儒龌龊,仰视四皓,以为鸿飞凤啸,不可网罗。即龙准沛公,驯习萧曹韩彭之骨,如降犬羊而饲鹰兔,独难狎一须眉皓白无所事事之老叟。今子房一布衣耳,招置四皓,譬若操舟,随左而左,随右而右,此无他,盖良之报仇,天下豪杰,无不谅其忠义感愤之心,而怜其间关匍匐之苦,黄石赤松沧海神人且相与呵护而拥卫之,则四皓可知矣!西逐秦鹿,南烹楚猴,良皆为韩而不为汉,皆用帝而不为帝用。至于一旦志行仇雪,功遂身退,良之意终未安也。既借汉以报韩仇,则必欲借四皓以报汉德。四皓不出,则储不定,储不定则汉之天下存亡不可知,不可知则良之辞汉不决。四皓而念及子房始终之心事,及子房之固以请也,亦何忍入山深入林密哉?伍员之报楚也,芦中丈夫、浣纱女子,至覆舟沉濑以示无恐,要离专诸,燔妻断臂死而不顾。子胥仇在父,数君子慷慨侠烈,不难杀身以左右之。子房仇在君,仇获伸而德未报、四老人安得徘徊上车,不为子房一出也?陈留风俗,传言圈公为秦博士,避地南山,汉祖聘之不就。惠太子即位,以圈公为司徒。宋时商山农凿地,得汉石数种,有隶书圈公甪里先生姓字,圈公者盖东园公云。则四皓之非伪托,断断可知矣!大抵高祖以亭长起家,汉事多得诸父老力。若董公及戾太子壶关三老是也。三老遮说时,子房去汉久矣,此又谁为之?吾故曰:“四皓者,是真四皓也。”余尝同一名枘雪公,同登杭州六和塔,观钱塘潮。雪公云:“文章之气,得如此潮足矣!”余曰:“文章固贵养气,然须有首尾而气不衰,乃是全文。即如钱武肃王始筑捍海塘,潮水昼夜冲激。因命强弩数百,以射潮头,潮水避钱塘。东击西陵,遂成堤岸。秦始王气压一世,鞭石流血。由云梦九疑浮江过丹阳,至钱塘,钱塘水波恶不敢渡。乃转西北二十里,从峡中上会稽,后竟崩于沙丘。同一钱塘也,钱武肃以偏霸之主,射潮潮退。秦始皇以并吞六国之威,蹰踌四顾而不敢渡者,何也?盖钱武肃初霸,一日兴一日生气也。秦始王垂崩,一日衰一日死气也。文章有首无尾者皆此类。即以此看人贵贱寿夭,恐亦不错。”

  魏鹤山云:自五帝之说兴,而上帝之尊称不明,妄人小子辄撰名号以亵天。自秦创西畴,有白帝之说,浸淫为四,而汉高又增黑帝为五帝。文帝武帝,又有新垣平之五帝,又有谬忌之五帝,又公玉带汶上明堂之五帝。此五帝之所由起也。大约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昊天上帝而外复有五帝,岂有此理?诗书不言五帝,而周礼独言五帝。此出于刘歆郑康成之附会,陈祥道又从而强为之说,魏鹤山之见良是。余则谓上帝者天也,郊之所祭也。五帝者五行也,畴之所祭也。天无言而以五行为用,如春为青帝、夏为赤帝、秋为白帝、冬为黑帝,中央为黄帝是也。

译从前,留侯张良招请四位白发老者跟随汉高祖,在酒席间调护太子。高祖与戚夫人跳楚舞,叹息流泪,醉后唱了几首《鸿鹄歌》才停止。世俗的儒生认为这四位老者,是张良教唆假托出来胁迫高祖的。我认为这四个人不是神仙,也是人间的人,是真正的四位白发老者。当秦朝坑儒焚书时,鲁国的两位书生曾背着礼器,轻视千里之遥逃往海边。尉缭也说:“秦王像蜂隼一样凶猛,声音像豺狼,心肠像狼。得志时轻易吃人,不可与他交往。”于是逃离,过了将近五百年,到了晋朝还有避秦的桃源人。由此可知,秦朝逼迫天下的士人老死于深山断崖的,不只是四位白发老者。四位白发老者就是鲁国两位书生、尉缭这一类人!张良年轻时志在报仇,家僮三百人,弟弟死了也不安葬。全部散尽黄金,招纳天下的门客,门客中有像四位白发老者那样隐居在草莽中的奇人,张良必定高兴地结交,结为生死之交。结交天下的士人却不知道商山的老人,怎么能称张良为子房呢?博浪沙一击,秦始皇吓得魂飞魄散,张良游说进入沛公军中,最终成为帝师。四位白发老者心中早就有张良了!水湿火燥,铁子磁母,大丈夫意气相投,千里神交,片言相合,四位白发老者不为汉朝屈服,难道独独不为张良屈服吗?圯桥上的黄石老人,在桥下相遇,传授三卷书。赤松子居住在昆仑,上下风雨,张良想要跟随他辟谷,为采真游学礼淮阳。向东拜见沧海君,竟然得到力士,传授椎法。这三个人是神仙,而张良从容自如,像结交人间人一样,一点也不觉得奇异。何况四位白发老者采芝行歌,近在商山之间呢!世俗的儒生拘谨,仰视四位白发老者,认为像鸿飞凤啸,不可网罗。即使是龙准沛公,驯服萧何、曹参、韩信、彭越的骨气,像降服犬羊而饲养鹰兔,却难以亲近一位须眉皓白无所事事的老人。现在张良只是一个布衣,招请四位白发老者,就像操船一样,随左而左,随右而右,这没有别的,大概张良报仇,天下的豪杰,无不谅解他的忠义感愤之心,而怜悯他辗转奔波之苦,黄石、赤松、沧海的神人尚且互相呵护拥卫他,那么四位白发老者就可想而知了!西逐秦鹿,南烹楚猴,张良都是为了韩国而不是为了汉朝,都是利用皇帝而不是被皇帝利用。直到有一天志向实现仇怨雪洗,功成身退,张良的心意终究不安。既然借汉朝报韩国的仇,那么必定想借四位白发老者报汉朝的德。四位白发老者不出山,那么太子之位就不定,太子之位不定那么汉朝的天下存亡就不可知,不可知那么张良辞别汉朝的决心就不坚定。四位白发老者念及张良始终的心意,以及张良坚决的请求,又怎么忍心深入山林呢?伍子胥报楚国的仇,芦中丈夫、浣纱女子,甚至覆舟沉濑以示无恐,要离、专诸,烧妻断臂死而不顾。子胥的仇在父亲,几位君子慷慨侠烈,不难杀身以左右他。张良的仇在君主,仇怨得伸而恩德未报,四位老人怎么能在车上徘徊,不为张良出山呢?陈留的风俗,传言圈公是秦朝的博士,避地南山,汉高祖聘请他不就。惠帝太子即位,以圈公为司徒。宋朝时商山农民凿地,得到汉朝石头几种,有隶书圈公甪里先生的姓字,圈公大概就是东园公。那么四位白发老者不是假托,断然可知了!大概高祖以亭长起家,汉朝的事多得到父老的力量。像董公以及戾太子壶关三老就是这样。三老遮说时,张良离开汉朝很久了,这又是谁做的呢?所以我說:“四位白发老者,是真正的四位白发老者。”我曾经和一名叫枘雪公的人,同登杭州六和塔,观看钱塘潮。雪公说:“文章的气,像这样的潮水就足够了!”我说:“文章固然贵在养气,但必须有首尾而气不衰,才是全文。就像钱武肃王开始筑捍海塘,潮水昼夜冲激。于是命令强弩数百,以射潮头,潮水避开钱塘。东击西陵,于是成为堤岸。秦始皇气压一世,鞭石流血。从云梦九疑浮江过丹阳,到钱塘,钱塘水波恶不敢渡。于是转西北二十里,从峡中上会稽,后来竟然崩于沙丘。同一个钱塘,钱武肃以偏霸之主,射潮潮退。秦始皇以并吞六国之威,踌躇四顾而不敢渡,为什么呢?大概钱武肃初霸,一天兴一天生气。秦始皇垂崩,一天衰一天死气。文章有首无尾的都是这类。即以此看人贵贱寿夭,恐怕也不错。”

魏鹤山说:自从五帝的说法兴起,而上帝的尊称就不明了,妄人小子就撰写名号以亵渎天。自从秦朝创立西畴,有白帝的说法,逐渐发展为四,而汉高祖又增加黑帝为五帝。文帝武帝,又有新垣平的五帝,又有谬忌的五帝,又有公玉带汶上明堂的五帝。这是五帝的由来。大概说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昊天上帝之外又有五帝,哪有这个道理?《诗》《书》不言五帝,而《周礼》独言五帝。这出于刘歆、郑康成的附会,陈祥道又从而强为之说,魏鹤山的见解很好。我认为上帝是天,是郊祭所祭的。五帝是五行,是畴祭所祭的。天无言而以五行为用,如春为青帝、夏为赤帝、秋为白帝、冬为黑帝,中央为黄帝就是这样。

汉言畴而不言郊,则五帝何曾与昊天上帝并哉?或云:五帝即不得与上帝并,金木水火土,此代天为政者也,何得以帝尊之?余曰:“庄子不云乎?是时为帝者也。易不云乎?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震兑坎离而以帝字冠之。则五行未尝非帝也,以五行为五帝。而以天为上帝,此或出于周礼之义。而惜乎鹤山未之考也!”

译汉朝只说“畴”而不说“郊”,那么五帝何时曾与昊天上帝并列呢?有人说:五帝既然不能与上帝并列,金木水火土,这是代天行政的,怎能用“帝”来尊崇它们呢?我说:“庄子不说过吗?这就是当时称帝的人。《易经》不说过吗?帝出于震,齐于巽,相见于离,致役于坤,说言于兑,战于乾,劳于坎,成言于艮,震、兑、坎、离都用‘帝’字冠之。那么五行未曾不是帝,以五行为五帝,而以天为上帝,这或许出自《周礼》的含义。可惜陆佃没有考证这一点!”

万历甲午,司农郎叶公春及疏云:孔子删书,断自唐虞。讫周典谟训浩誓命之文,凡百篇。秦火后行于世者五十八篇耳。秦始皇二十六年,遣徐福发童女数千人入海求神仙。徐福多载珍宝图史至海岛,得平原大泽,止王不归,今倭其种也。始皇三十四年始下焚书之诏,故司马光温公倭刀歌曰:“徐福行时书未焚,遗书百篇今尚存。”乞乘小西飞封款之便。及纂修正史之时,檄至彼国搜寻三代以前古书。叶公此疏,实非迂阔。《丹铅总录》、《双槐岁抄》亦尝言及之矣。春日课儿山房,偶谈前事,戏题一绝示之:花满春山酒满觚,一编长对老潜夫。儿曹莫恨咸阳火,焚后残书读尽无。

  客星者,一曰周伯、一曰老子、一曰王蓬絮、一曰国皇、一曰温星,凡五星皆客星也。行诸列舍十二国分野,各在其所临之邦,所守之宿,以占吉凶。周伯大而色黄煌煌然,见其国兵起若有丧。天下饥,众庶流亡去其乡。老子明大色白淳淳然,所出之国为饥为凶,为善为恶,为喜为怒,出见则兵火起,人主有忧。王蓬絮状如粉絮拂拂然,见则其国兵起,若有丧白衣之会,其邦饥亡。国皇星出而大,其色黄白,望之有芒角,见则兵起,国多变。若有水饥,人主恶之,众庶多疾。温星色白而大,状如风动摇,常出四隅,出东南天下有兵。将军出于野,出东北当有千里暴兵,出西北亦如之,出西南其国兵丧并起,大水人饥。凡客星见其分若留止,即以其色占吉凶。星大事大,星小事小。光武时大史秦客星犯帝坐,盖不祥之言也。光武解剥群疑,咲以子陵同卧当之,其巧如此。而读史者遂以子陵上干象纬,其亦未考天官书耳!然光武下贤一节,尽可反咎为祥,虽指客星为德星可也。

  王元美先生,以重阳母忌不登高。往乙酉闰九月招余饮弇园缥缈楼,酒间座客有以东坡推先生者。先生曰:“吾尝叙东坡外纪,谓公之文虽不能为我式而时为我用,意尝不肯下之。”余时微醉矣,笑曰:“先生有不及东坡者一事。”先生曰何事?余曰:“东坡生平不喜作墓志铭,而先生所撰志不下四五百篇。较似输老苏一着。”先生大笑。已而偶论及光武高帝,先生云还是高帝阔大,余曰高帝亦有不及光武一事:高帝得天下后枕宦者卧,光武得天下后却与故人子陵严先生同卧,较似输光武一着。公更大笑,进三四觥,扶掖下楼。忆此时光景,颇觉清狂,如此前辈了不可得。

  宋澶渊既盟封禅事,作祥瑞沓臻,天书屡降。一国君臣如病狂然,吁!可怪也。他日修《辽史》,见契丹故俗,而复推求宋史之微意。宋自太祖幽州之败,恶言兵矣。契丹其主称天,其后称地。一岁祭天不知其几,猎而手接飞雁,雁自投地,皆称为天赐。祭告而夸耀之。意者宋之诸臣因知契丹之习,又见其君有厌兵之意,遂进神道设教之言,欲假是以动敌人之听闻,庶几足以潜消其窥伺之志与?然不修本以制敌,又效尤焉,计亦末矣!其后徽宗尝讽道箓院,言朕乃上帝元子,在天为神霄玉清王长生大帝君,悯中华被金狄之教,恳请于上帝下降人世为人主。今天下归于正道,于是群臣与道箓院上章册帝为教主道君。未几女真起自夷狄,建号大金,荡覆中华,斯言若为之先兆也。唐僖宗纪年为广明,是时黄巢初起,曰唐去君而存黄以为广,此黄巢当代唐之征。后之论者谓天托昏主以告亡于世,徽宗之言岂不类此?盖徽宗之崇尚道教得之真宗也(真宗之崇尚天书,得之契丹也)。故曰,知风之自,可惧哉!

  古今文章无首尾者独《庄》《骚》两家,盖屈原庄周,皆哀乐过人者也。哀者毗于阴,故《离骚》孤沉而深往;乐者毗于阳,故南华奔放而飘飞。哀乐之极,笑帝无端;笑啼之极,语言无端。乃注者定以首尾求之。李北海所谓似我者拙,学我者死也。大抵注书之法,妙在隐隐跃跃,若明若昧之间,如詹尹之卜,取意不取象;行人之官,受命不受辞。龙不挂钩,龟不食墨。悬解幽微,何常之与有?而况庄子哉

译万历甲午年,户部郎中叶春及上疏说:孔子删定《尚书》,断自唐尧虞舜。直到周代的典、谟、训、诰、誓、命等文献,共有一百篇。秦朝焚书后流传于世的只有五十八篇罢了。秦始皇二十六年,派遣徐福带领数千童男童女入海求取神仙。徐福携带大量珍宝、图书、史籍到达海岛,那里有平原大泽,便停留称王不再回国,现在的日本就是他的后代。秦始皇三十四年才下达焚书的诏令,所以司马光在《温公倭刀歌》中说:“徐福出发时书籍尚未焚毁,遗留的百篇古书如今尚存。”请求趁着小西船通好议和的便利,以及在纂修正史的时候,发公文到那个国家搜寻三代以前的古书。叶公这份奏疏,实在不是迂腐空谈。《丹铅总录》、《双槐岁抄》也曾提及此事。春日在课儿山房教导儿子,偶然谈起往事,戏作一首绝句给他看:花满春山酒满杯,一卷长书对着老潜夫。儿辈不要怨恨咸阳大火,焚毁后的残书难道读不尽吗?

客星,一种叫周伯,一种叫老子,一种叫王蓬絮,一种叫国皇,一种叫温星,这五种都是客星。它们运行于十二次星宿分野,各自处于所临的国家、所守的星宿,用来占卜吉凶。周伯星大而颜色黄亮,出现预示该国将有战事或丧事。天下饥荒,百姓流亡离开家乡。老子星明亮宏大,颜色洁白纯净,出现的国家会有饥荒凶险,有善有恶,有喜有怒,出现则战火兴起,君主有忧患。王蓬絮形状如粉絮飘拂,出现则该国战事兴起,若有丧事或穿白衣的聚会,该国饥荒逃亡。国皇星出现而大,颜色黄白,望去有芒角,出现则战事兴起,国家多有变故。若有水灾饥荒,君主厌恶,百姓多病。温星颜色白而大,形状如风动摇,常出现在四方角落,出现在东南则天下有战事。将军出征野外,出现在东北则当有千里之外的暴兵,出现在西北也如此,出现在西南则该国战事丧事并起,大水饥荒。凡是客星出现在其分野若停留,就根据它的颜色占卜吉凶。星大则事大,星小则事小。光武帝时太史秦客星侵犯帝座,大概是不祥之兆。光武帝解除群臣疑虑,笑着说与严子陵同卧来抵挡,如此巧妙。而读史的人于是认为严子陵上干天象,这也是没有考证《天官书》啊!然而光武帝礼贤下节这一节,尽可将灾祸转为吉祥,即使把客星指为德星也可以。

王元美先生,因为重阳节是母亲忌日而不登高。以往乙酉年闰九月邀请我在弇园缥缈楼饮酒,酒席间座客有推崇东坡先生的。先生说:“我曾撰写《东坡外纪》,说东坡的文章虽然不能作为我的范式,但时常为我所用,心里常常不肯屈居其下。”我当时微醉,笑着说:“先生有一件事不及东坡。”先生问什么事?我说:“东坡生平不喜欢写墓志铭,而先生所写的墓志铭不下四五百篇。相比起来似乎输老苏一着。”先生大笑。随后偶然论及光武帝和高帝,先生说还是高帝阔大,我说高帝也有一件事不及光武:高帝得天下后枕着宦官睡觉,光武得天下后却与老朋友严子陵先生同睡,相比起来似乎输光武一着。先生更大笑,连进三四杯酒,搀扶着下楼。回忆此时情景,颇觉清狂,这样的前辈再也难得了。

宋朝澶渊之盟后封禅之事,祥瑞接连到来,天书屡次降临。一国君臣如同疯病一般,唉!真奇怪啊。后来修《辽史》,看到契丹旧俗,又推求宋史的微意。宋朝自从太祖在幽州战败,就厌恶谈论战争了。契丹君主称天,皇后称地。一年祭天不知多少次,打猎时手接飞雁,雁自投地上,都称为天赐。祭告时夸耀它。大概宋朝的臣子知道契丹的习俗,又见君主有厌战之意,于是进献神道设教的言论,想借此打动敌人的听闻,或许足以暗中消除其窥伺的志向?然而不修根本以制敌,又效仿其做法,计策也太末流了!后来徽宗曾暗示道箓院,说朕是上帝元子,在天为神霄玉清王长生大帝君,怜悯中华被金狄之教,恳请于上帝下降人世为人主。今天下归于正道,于是群臣与道箓院上章册封皇帝为教主道君。不久女真起自夷狄,建立大金国号,颠覆中华,这话若作为先兆。唐僖宗纪年为广明,这时黄巢初起,说唐去君而存黄以为广,这是黄巢当代唐的征兆。后来的论者说上天借昏君来告知亡世,徽宗的话难道不类似吗?大概徽宗崇尚道教得自真宗(真宗崇尚天书,得自契丹)。所以说,知道风向的来源,可惧啊!

古今文章没有首尾的只有《庄子》《离骚》两家,大概屈原庄周,都是哀乐过人的人。哀者偏向阴,所以《离骚》孤沉而深远;乐者偏向阳,所以南华奔放而飘飞。哀乐之极,笑帝无端;笑啼之极,语言无端。于是注者定以首尾来寻求。李北海所谓似我者拙,学我者死。大概注书的方法,妙在隐隐跃跃,若明若昧之间,如詹尹占卜,取意不取象;行人之官,受命不受辞。龙不挂钩,龟不食墨。悬解幽微,何常之与有?何况庄子呢

!庄子注旧有四十九部,五百一十六卷。近世老庄翼最称骈辨,而吾友邹孟阳则谓余注皆可尽废,独以郭子玄孤行足矣!庾山甫好读老庄,曰正与人意音同。稽叔夜云:此书讵复须注,盖以不解为解,则妙解存乎其中。善教兵者杀其士卒之半,善注书者亦去其书之半。此郭之所以独标法外,妙得庄解也。庄生之学,后世排斥太过,如徐藻妻与妹书,且以浮华目之。而道家者流,更推而附之上真之籍,是皆可笑。陶都水言周师长桑公子隐抱犊山,服北育火丹,白日冲举,补太极韦编郎,唐玄宗遂号为南华真人。京师置崇玄馆。诸州生徒习老庄文列者,谓之四子。荫第与国子监同,谓之道举。而庄子之称南华经自此始,其后宋徽宗又追封微妙玄通真君,俨若帝聃而相庄者。夫庄生生不受楚威王相,而后乃受宋唐封号,其为老氏素臣乎!顾庄生非仙而文则仙也,惜解者非郭子玄辈耳!子玄为东海王越太傅主簿,当权薰灼,素论去之。子玄乌能为庄子解,特以此注窃自向子期。郭不足传,而向故不足传欤?先是注庄子者罕究统旨,子期隐解于旧注外,振起奇趣,惟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卒。子玄自注二篇,余皆点定文句,冒为己作,久之郭莫能掩也。然而不名向注者何也?郭象盗之向秀,向秀盗之庄生,庄生盗之老聃,老聃盗之《易》,《易》盗之天地。《阴符经》云:天地人之盗,而又何责于子玄?今之仍名郭注者以此。

译庄子注旧有四十九部,五百一十六卷。近世《老庄翼》最称骈辨,而吾友邹孟阳则谓余注皆可尽废,独以郭子玄孤行足矣!庾山甫好读老庄,曰正与人意音同。稽叔夜云:此书讵复须注,盖以不解为解,则妙解存乎其中。善教兵者杀其士卒之半,善注书者亦去其书之半。此郭之所以独标法外,妙得庄解也。庄生之学,后世排斥太过,如徐藻妻与妹书,且以浮华目之。而道家者流,更推而附之上真之籍,是皆可笑。陶都水言周师长桑公子隐抱犊山,服北育火丹,白日冲举,补太极韦编郎,唐玄宗遂号为南华真人。京师置崇玄馆。诸州生徒习老庄文列者,谓之四子。荫第与国子监同,谓之道举。而庄子之称南华经自此始,其后宋徽宗又追封微妙玄通真君,俨若帝聃而相庄者。夫庄生生不受楚威王相,而后乃受宋唐封号,其为老氏素臣乎!顾庄生非仙而文则仙也,惜解者非郭子玄辈耳!子玄为东海王越太傅主簿,当权薰灼,素论去之。子玄乌能为庄子解,特以此注窃自向子期。郭不足传,而向故不足传欤?先是注庄子者罕究统旨,子期隐解于旧注外,振起奇趣,惟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卒。子玄自注二篇,余皆点定文句,冒为己作,久之郭莫能掩也。然而不名向注者何也?郭象盗之向秀,向秀盗之庄生,庄生盗之老聃,老聃盗之《易》,《易》盗之天地。《阴符经》云:天地人之盗,而又何责于子玄?今之仍名郭注者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