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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狂夫之言四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23 段

者,其舜也欤。”然则舜果一无所为者乎?曰非也。舜之工夫全在未受尧禅时。父顽母嚣,却要在父母上做工夫。象傲,却要在兄弟上做工夫。家人睽起于妇人,却要在二女上做工夫。以至耕稼陶渔,迅雷风雨,无非是做工夫处。做得如此有为法,才好到无为而治的境界。诗不云乎?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御之一字,正列子御风之御,着不得一毫人力。此极可状无为之旨也。不然藉口无为,深居高拱,如秦二世以天下托之赵高李斯,唐玄宗以天下托之杨国忠李林甫,治乎乱乎!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余曰:“人有有为也,而后可以无为。”

译这说的,大概就是舜吧。”然而舜果真是什么都不做的人吗?回答说:不是的。舜的功夫全在未接受尧禅让之前。父亲愚顽,母亲嚣悍,却要在父母身上用功。弟弟象傲慢,却要在兄弟身上用功。家人间的乖离起于妇人,却要在两个女儿身上用功。以至于耕种、制陶、捕鱼,以及迅雷风雨,无不是用功的地方。做到如此有为的境地,才能到达无为而治的境界。《诗经》不也说吗:“给妻子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进而治理好家邦。”这个“御”字,正是《列子》中御风而行的“御”,容不得丝毫人为造作。这最能形容无为的宗旨。否则,借口无为,深居高拱,像秦二世把天下托付给赵高、李斯,唐玄宗把天下托付给杨国忠、李林甫,这是治世还是乱世呢!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为。”我说:“人有所为,然后才能无为。”

今人作铭状表传,皆是花脸文字。戏子上场,凡花脸净丑说话,多是虚而不实。今铭状表传得无类此耶!吾人通于鬼神之间者,但有言行两端,若信笔胡乱道去,如何服得鬼神?《易》曰:“修词立其诚。”此语甚有味。韩柳作志传,皆不轻与人。即欧阳永叔撰《尹师鲁墓志铭》,及叙辨所以作墓志之意,其书载集中,凿凿不少假借,盖皆有古人之风。至于今以多为贵,甚则文字短简。子孙有祈请增益者,尤为可笑。汉司徒霸,遣西曹属侯子道,奉书严子陵。子陵曰:“我手不能书。”乃口授之。以林牍杖与子道削书之。子陵曰:“喻数语乎。”子道曰:“书何太少?可更足。”子陵曰:“买菜乎,求益也。”

  易之睽卦曰:“睽,小事吉。”夫既睽矣,何吉之有?盖别嫌明微,皆主于睽,微者从小事始也,故吉。卦上巽下坎曰涣坎,险也。六三涣其躬,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所谓外其身而身存也,二氏之放身失命,儒者之见危授命,易之所谓涣其躬乎?

  范文正父子,以麦舟助丧,乃石曼卿耳。公父子盛德,此非其所难。石曼卿天下士也,状貌岸伟,慕古人奇节,以文采气谊豪一世。所交如欧文忠公,张文节公,皆奇之。特落落当其意者无几人,故常为大理丞,而贫不能葬母。文正父子见之,自然倾舟相助。此何足以为范公重?如曼卿之贫,乃可重也。郭元振家送资钱四十万,会有缞服叩门者,自言五世未葬,尽数与之,况范公父子耶!况曼卿又为公东吴故旧耶!欧阳为文正作《墓志铭》,为石曼卿作《墓表》,皆不载麦舟一事。盖公之盛德不专在此,正如云长公秉烛达旦,未尝见正史。即使有之,乃举为一生大节。此非知云长者。

  《孝经》闺门一章,由周秦而下,传汉至唐,列为二十二章。开元间,博士司马贞为国家讳。始黜之,而唐遂有马嵬之祸,则《孝经·闺门》之教废也。王荆公谓《春秋》烂朝报,不列学官,使先圣笔削之书,人主不得闻讲说,学士不得相传习。而宋遂有夷狄北辕之祸,则《春秋》内外之防,与复仇之教废也。孔子曰:“我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二书抹去,祸及家国,宣尼之书可谓灵矣。故曰:“畏圣人之言。”

  帝王做事,如书生习举业,先要做得出为主。汉高帝为义帝发丧,袒发而哭者三日。时势该哭,便做出许多哭的模样。此高帝文章也。光武之兄演,为更始所杀,恐其见疑,饮食言笑,无异平时。时势该不哭,便做出许多不哭的模样,此光武文章也。今人喜怒哀乐不特不中节,且皆草草放过去,成得恁的英雄?

  汉高不杀秦子婴,史称其宽仁大度。然毕竟有败露处,项氏已没,项伯以下赐姓刘。又令诸故项藉臣名藉。郑君尝为项藉将,属汉不奉诏。诏尽拜名藉者为大夫,而逐郑君,却是露出本色也。我太祖方元主殂闻至,群臣皆贺。谓侍御史刘炳曰:“尔本元臣,今日之捷,尔不当贺。”因命礼部榜示,凡北方捷至,尝仕元者,不许称贺。

  太祖常躬祭历代帝王庙,至汉高像前曰:“我与公皆以布衣起得天下。公是好汉子。”命再加一爵。议者谓汉高与太祖略相类。余谓无论他事,即以前二事并观之,汉高岂能及得我太祖来?

  孔明取刘璋,子瞻非之,不知璋之父子,盖汉贼也。璋父为刘焉,刘焉内求交阯牧,欲避世难,议未即行。董扶私谓刘焉曰:“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刘焉闻扶言,意更在益州。黄巾杀绵竹令,徙治绵竹,抚纳离叛,务行宽惠,阴图异计。张鲁每始以鬼道,又有少容,常往来刘焉家。故刘焉遣鲁为督义司马,住汉中。断绝谷阁,杀害汉使,刘焉上书,言米贼断道,不得复通,又托他事杀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余人。及天下诸侯共诛董卓,保州自守,略不出兵。刘焉意渐盛,造作乘舆车具千乘,荆州牧刘表,表上刘焉有似子夏在西河疑圣人之论。时刘焉刘璋,以车献帝,为奉车都尉。在京师,刘焉托疾召刘

译如今人们撰写铭文、状文、表文、传记,都是些花哨虚浮的文字。戏子登台,凡是花脸、净角、丑角所说的话,大多虚而不实。如今的铭文、状文、表文、传记,难道不与此类似吗!我们人与鬼神相通之处,只有言行两个方面,如果信笔胡乱写去,怎么能说服鬼神呢?《易经》说:“修饰言辞以确立诚信。”这句话意味深长。韩愈、柳宗元撰写墓志铭和传记,都不轻易给人写。即使像欧阳修撰写《尹师鲁墓志铭》,以及叙述辨析撰写墓志铭的缘由,其文章收录在文集中,确凿无疑,毫不假借,大概都具有古人的风范。至于如今以写得多为贵,甚至文字短小简略。子孙中有请求增加字数的,尤其可笑。汉代司徒霸,派遣西曹属侯子道,带着书信去拜访严子陵。严子陵说:“我的手不能写字。”于是口授内容。把林牍杖交给侯子道削刻书写。严子陵说:“明白这几句话吗?”侯子道说:“写得太少了,可以再充实一些。”严子陵说:“买菜吗,还想要更多。”

《易经》睽卦说:“睽,小事吉。”既然已经乖离,怎么会有吉利呢?大概辨别嫌疑、明察细微,都主要在于乖离,细微之处从小事开始,所以吉利。卦象上巽下坎称为涣卦,坎代表险。六三爻辞说“涣其躬,无悔”。象传说:“涣散自身,志向在于外部。”这就是所说的“置自身于度外而自身得以保全”。道家、佛家舍弃身体、丧失性命,儒家见到危难献出生命,这就是《易经》所说的“涣散自身”吗?

范文正公父子,用麦船资助丧葬,那是石曼卿的事。范文正公父子品德高尚,这并非他们难以做到的。石曼卿是天下名士,相貌高大雄伟,仰慕古人的奇节,以文采和气节豪放一世。他所交往的人如欧阳修、张咏,都对他感到惊奇。只是符合他心意的人没有几个,所以他常任大理丞,却贫穷得无法安葬母亲。范文正公父子见到这种情况,自然倾尽船中之物相助。这哪里足以增加范文正公的声望呢?像石曼卿这样的贫穷,才值得称道。郭元振家送给他四十万资钱,恰逢有穿丧服的人敲门,自称五代祖先未曾安葬,郭元振全部给他,何况是范文正公父子呢!何况石曼卿又是范文正公在东吴的老朋友呢!欧阳修为范文正公撰写《墓志铭》,为石曼卿撰写《墓表》,都不记载麦船资助一事。大概范文正公的盛德不仅仅在于此,正如关羽秉烛达旦,正史中未曾记载。即使有记载,把它作为一生的大节来举荐,这不是了解关羽的人。

《孝经》闺门一章,从周秦以来,传到汉代至唐代,列为二十二章。开元年间,博士司马贞为国家避讳,开始废除这一章,于是唐代发生了马嵬坡之祸,这就是《孝经·闺门》的教化被废除的结果。王安石认为《春秋》是烂朝报,不列入学官教材,使得先圣笔削之书,君主听不到讲解,学士不能相传习。于是宋代发生了夷狄北上的祸患,这就是《春秋》内外之防,与复仇的教化被废除的结果。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行为在《孝经》。”这两本书被抹去,祸患波及家国,孔子的书可谓灵验了。所以说:“敬畏圣人之言。”

帝王做事,如同书生练习科举文章,首先要做得出来为主。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袒露头发哭泣了三天。时势该哭,便做出许多哭的样子。这是汉高祖的文章。光武帝的哥哥刘演,被更始帝杀害,光武帝恐怕被怀疑,饮食言笑,与平时无异。时势不该哭,便做出许多不哭的样子,这是光武帝的文章。如今人喜怒哀乐不仅不合节度,而且都草草放过,怎么能成为英雄呢?

汉高祖不杀秦王子婴,史书称他宽仁大度。然而毕竟有败露之处,项羽已灭,项伯以下赐姓刘。又令所有原来项羽部下名叫“藉”的人改姓。郑君曾做过项羽的将领,归属汉朝却不奉诏。诏书任命所有名叫“藉”的人为大夫,而驱逐郑君,却是露出了本色。我太祖皇帝刚听到元主去世的消息,群臣都来祝贺。对侍御史刘炳说:“你本是元朝臣子,今天的捷报,你不该祝贺。”于是命令礼部张贴告示,凡是北方捷报传来,曾经仕元的人,不许称贺。

太祖皇帝常亲自祭祀历代帝王庙,到了汉高祖像前说:“我与您都以布衣起家得到天下。您是个好汉。”命令再加一爵位。议论的人认为汉高祖与太祖皇帝大致相似。我认为无论其他事,仅以前两件事并观,汉高祖怎么能比得上我太祖皇帝呢?

诸葛亮夺取刘璋,苏轼非议他,不知道刘璋父子,其实是汉贼。刘璋的父亲是刘焉,刘焉向内请求交阯牧,想避世难,议论未立即实行。董扶私下对刘焉说:“京师将要动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刘焉听到董扶的话,心意更在益州。黄巾军杀死绵竹令,迁治绵竹,安抚接纳离叛之人,务行宽惠,暗中图谋异计。张鲁起初以鬼道行事,又有少容,常往来刘焉家。所以刘焉派遣张鲁为督义司马,驻守汉中。断绝谷阁,杀害汉使,刘焉上书,说米贼断道,不得复通,又托其他事杀害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余人。等到天下诸侯共同诛杀董卓,刘焉保州自守,几乎不出兵。刘焉心意渐盛,制造乘舆车具千乘,荆州牧刘表,上表说刘焉有似子夏在西河疑圣人之论。当时刘焉、刘璋,以车献帝,为奉车都尉。在京师,刘焉托疾召刘

璋,刘璋自表省刘焉,焉遂留璋不还。未几刘焉被天火烧城,车具荡尽,则天之厌刘焉久矣!刘焉死,刘璋立。收三辅流人数万家为东州兵,闻曹操征荆州,已定汉中。遣阴溥致敬于曹操,操加刘璋振威将军,又遣张肃送叟兵三百人,及杂御物于曹操,其父子未尝有一毫乃心于汉室也。宗室之中,自怀异图,先主欲伸大义于天下,舍刘焉父子将谁往哉?况先主不取,则益州必为曹操所得,曹得之必不能如先主尽归其财物于刘璋也。孔明在草庐时,看得刘焉原是汉室罪人,而刘璋方归诚于操,如虎加翼。剪除刘璋,亦是断曹操狡兔一窟。若使关中与巴蜀相连,老瞒骁雄,如何可制?富贵不处,贫贱不去。此是君子路上人。然只恐胸中着一好名之心,如许由陈仲子相似,许由洗耳,巢父引牛去之;仲子咽李,孟氏以蚓讥之。故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抽去名根,则富贵贫贱境界上,方才得力,成名则去。仁矣!是君子之所恶也夫。”

译刘璋,刘璋自表省刘焉,焉遂留璋不还。未几刘焉被天火烧城,车具荡尽,则天之厌刘焉久矣!刘焉死,刘璋立。收三辅流人数万家为东州兵,闻曹操征荆州,已定汉中。遣阴溥致敬于曹操,操加刘璋振威将军,又遣张肃送叟兵三百人,及杂御物于曹操,其父子未尝有一毫乃心于汉室也。宗室之中,自怀异图,先主欲伸大义于天下,舍刘焉父子将谁往哉?况先主不取,则益州必为曹操所得,曹得之必不能如先主尽归其财物于刘璋也。孔明在草庐时,看得刘焉原是汉室罪人,而刘璋方归诚于操,如虎加翼。剪除刘璋,亦是断曹操狡兔一窟。若使关中与巴蜀相连,老瞒骁雄,如何可制?富贵不处,贫贱不去。此是君子路上人。然只恐胸中着一好名之心,如许由陈仲子相似,许由洗耳,巢父引牛去之;仲子咽李,孟氏以蚓讥之。故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抽去名根,则富贵贫贱境界上,方才得力,成名则去。仁矣!是君子之所恶也夫。”

《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其惟圣人乎!此不见一法之圣人也。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此识法者惧之圣人也。前圣人是李广饮羽石虎之箭也,后圣人是养由基百步穿杨之箭也。其实有两个圣人也。

  夜间与客饮茶。客问曰:“事君事亲同乎?”余曰:不同。陆绩怀橘奉母,便谓之孝子;丁晋公献大龙团茶,蔡君谟献小龙团茶。欧阳公惊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钱惟演献洛下牡丹,东坡诗云:“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推此,则事君事亲必有分矣!客曰:“此论殆为近来献纳,与矿税发也。”余不答。

  谢铎云:我太祖皇帝远过于宋者有五事:一攘克夷狄,以收复诸夏;二肇基南服,而统一天下;三威加胜国,而锋刃不交;四躬自创业,而临御最久;五申明祖训,而家法最严。陆文量又云:本朝政体,度越前代者,其大者数事:如前公主寡,再为择婿,今无之;前代中官被宠于朝臣并任有以功封公者,今中官有宠者赐袍带,有军功者增其禄食而已;前代府刺史皆有生杀之权,今虽王公不敢擅杀人;前代重臣得自辟任下寮,今大臣有专权选官之律;前代文庙圣贤,皆用塑像。本朝初建国学,革去塑像,皆用木主;前代岳镇海渎,皆有崇名美号。今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郡县城隍,及历代忠臣烈士,后世溢美之称,俱令革去;前代文武官皆得用官妓,今挟宿娼有禁,甚至罢职不叙。予思之更有十事:前朝太学生皆上书,吾朝独生员不许陈民间利弊一也;九镇以制府文臣为将,天子自为居守二也;阁臣部寺之长,与边腹大帅,外廷会推内廷,不得专擅三也;母后不称制四也;勋戚不干政五也;皇子讲官,即宫坊寮采,不立博望苑,不开天策府六也;无殉葬七也;不用黥刺荆劓阉割之刑,臣下敢有奏用此刑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八也;京师有热审,省直有减刑,非大吉典不轻赦九也;宋制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两制以上,一岁而任一人。子又任其孙,孙又任其子,任侄任甥亦有之。今三品以上才得荫子入监,纨绔子弟不滥朝籍十也。然则定鼎卜历,尚可量哉!

  古礼有不可行者,如父母死,登屋极挑鼠穴而求其人。此后世所谓招魂也。哀痛仓卒,何暇升屋而号?又如三日殓,六月腐尸,何忍坐视?又如不祔葬,为不忍先死者之复见也,夫妇同穴,子孙昭穆,地气若吉,何得更求别壤?天子坟高三仞,树以松;诸侯半之,树以柏;大夫八尺,树以橙;士四尺,树以槐;庶人无坟,树以杨柳。今坟无贵贱皆松柏矣!何能独栽杨柳?又如妇三月而后庙见,先儒云:未三月尚在可出之条,则三月后,虽有大过不可出乎!又如妇未庙见而死,则以妾礼葬之。夫生为妇,死为妾。礼乎?又如年一巡狩,后宫六军扈跸而从,供应骚然,狡逆窃发,即以舜之德,不能返苍梧之驾;秦之威,不能还沙丘之尸,则后世又可知也。又如夏月不暴布,恐暑气入布,人吸其气以致疾。然今民间多有暴布者,何尝中暑?又如周礼,季春之月会男女,奔者不禁,是教民淫也。冬月农有不收藏积聚者,取之无禁,是教民盗也。又如寡妇不夜哭,哀至则哭。何昼夜之有?大抵古礼有难行者皆此类,变而通之,则在有识之儒而已。

  唐文皇以《兰亭》赐欧虞褚薛摹之,四公无一笔似《兰亭》者。而结法自合,盖纵肖亦是右军以后第二人耳!李于鳞摹古乐府,至更其句法,以为不被古人所困。然读其易水垓下二歌,其果与荆卿项王情境合否?余尝谓刻画古人,是后生第一病。武陵桃花,惟许渔郎问津一次,再迹之便成村巷矣!禅家公案亦然,不独诗文也。

  古之得道者,火焚其躯。目睛牙齿,炽然不坏。烟气所肃,都成舍利。余今蛀齿蒜发,衰相已现。张天觉云,皆于本分事上。十二时中,不曾照顾微细流注。生大我慢,此是业主鬼来借宅。东坡云:无罪而得谤,未

译《易经》说:知道进取却不知道退守,知道生存却不知道灭亡,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这是指那些看不见任何法则的圣人。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去正道的人,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这是指那些畏惧法则的圣人。前面的圣人是李广射穿石虎的箭,后面的圣人是养由基百步穿杨的箭。其实这里有两个圣人。

夜间与客人喝茶。客人问:“侍奉君主和侍奉父母是一样的吗?”我说:不一样。陆绩怀里藏着橘子献给母亲,就被称为孝子;丁晋公进献大龙团茶,蔡君谟进献小龙团茶。欧阳公惊讶地说:“君谟是读书人,怎么至于做这种事?”钱惟演进献洛阳牡丹,苏东坡诗中说:“洛阳相君是忠孝之家,可怜也进献姚黄牡丹。”由此推论,那么侍奉君主和侍奉父母必然有区别了!客人说:“这个议论大概是因为近来进献贡品,以及矿税的兴起吧。”我不回答。

谢铎说:我们太祖皇帝远远超过宋朝的地方有五点:一是击退异族,收复中原;二是在南方奠定基业,统一天下;三是威势加于前朝,却兵刃不交;四是亲自创业,在位时间最长;五是申明祖训,家法最严。陆文量又说:本朝的政体,超越前朝的主要有几件事:如前朝公主寡居后,再为她选择丈夫,现在没有这种情况;前朝宦官被朝臣宠信,并且有凭借军功封公的,现在宦官受宠的只赐袍带,有军功的只增加俸禄而已;前朝府刺史都有生杀大权,现在即使是王公也不敢擅自杀人;前朝重臣可以自行征召下属官吏,现在大臣有专权选官的律令;前朝文庙圣贤,都用塑像。本朝初建国学,革除塑像,都用木牌位;前朝岳镇海渎,都有尊贵的名号。现在只用山水本名称呼其神,郡县城隍,以及历代忠臣烈士,后世过分美化的称呼,都命令革除;前朝文武官员都可以使用官妓,现在挟带宿娼有禁令,甚至罢免职务不予叙用。我思考还有十件事:前朝太学生都可以上书,我们朝唯独生员不允许陈述民间利弊,这是一;九边重镇以制府文臣为将领,天子亲自坐镇京师,这是二;内阁大臣、六部寺卿之长,与边疆腹地的统帅,由外廷会推,内廷不得专断,这是三;母后不临朝称制,这是四;功臣外戚不干预朝政,这是五;皇子的讲官,就是宫坊的僚属,不设立博望苑,不开设天策府,这是六;没有殉葬,这是七;不使用黥刑、刺字、荆杖、割鼻、阉割等刑罚,臣下敢有奏请使用这些刑罚的,文武群臣,立即弹劾,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这是八;京师有热审,各省有减刑,不是大吉典不轻易赦免,这是九;宋朝制度,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次郊祀任命一人,两制以上,一年任命一人。儿子又任命孙子,孙子又任命儿子,任命侄子、外甥的也有。现在三品以上才能荫庇儿子入国子监,纨绔子弟不滥入朝籍,这是十。既然这样,那么定鼎卜历,还可以衡量吗!

古礼有不可实行的,如父母去世,登上屋顶挑开鼠穴寻找亡人。这就是后世所说的招魂。哀痛仓促,哪有空闲登上屋顶哭号?又如三天后入殓,六个月尸体腐烂,哪忍心坐视?又如不附葬,是因为不忍心让先死的人再次见到,夫妇同穴,子孙昭穆有序,地气如果吉利,哪能再寻求别的地方?天子坟高三仞,种松树;诸侯一半,种柏树;大夫八尺,种橙树;士四尺,种槐树;庶人无坟,种杨柳。现在坟墓无论贵贱都种松柏了!怎么能单独种杨柳?又如妇女三个月后才到宗庙拜见祖先,前代儒者说:未满三个月还在可以休妻的条款内,那么三个月后,即使有大过错也不能休妻了!又如妇女未拜见宗庙而死,就用妾的礼仪安葬。活着是妻,死了是妾。合乎礼吗?又如一年一次巡狩,后宫六军护卫跟随,供应骚动,狡诈叛逆趁机发动,即使是舜的德行,也不能返回苍梧;秦的威势,也不能运回沙丘的尸体,那么后世就更不用说了。又如夏天不暴晒布匹,恐怕暑气进入布中,人吸入其气导致疾病。然而现在民间多有暴晒布匹的,何曾中暑?又如《周礼》,季春之月聚会男女,私奔不禁,这是教民淫乱。冬天农民有不收藏积聚的,取之无禁,这是教民盗窃。又如寡妇不夜间哭,悲哀到了就哭。哪有昼夜之分?大概古礼难以实行的都是这类,变通它,就在有见识的儒者而已。

唐太宗把《兰亭序》赐给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临摹,四位公没有一笔像《兰亭序》的。但结构法则自然符合,大概即使肖似也是右军之后的第二人罢了!李于鳞临摹古乐府,甚至更改其句法,以为不被古人所困。然而读他的易水、垓下二歌,其果与荆轲、项王的情境相合吗?我曾说刻画古人,是后生第一大病。武陵桃花,只允许渔郎问津一次,再追寻便成村巷了!禅家公案也是如此,不独诗文也。

古代得道的人,火焚其躯。眼睛牙齿,炽热不坏。烟气所过,都成舍利。我现在蛀齿蒜发,衰相已现。张天觉说,都在本分事上。十二时辰中,不曾照顾微细流注。生大我慢,这是业主鬼来借宅。苏东坡说:无罪而得谤,未

老而先病,此之谓也。言念及此,不觉涕汗俱下。

译年老却先于他人患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想到这些,不禁泪水和汗水一起流下。

凡声何以近则闻?远则不闻乎!盖声尘远近于闻性中,闻性无远近也。譬之像影,远近于镜光中,镜光无远近也。吾身聚散于吾性中,吾性无聚散也。此之谓定,非求定也,本不动故。

  鲁昭二十五年甲申夏,有《瞿谷来巢注》,谓此鸟穴居,以来巢为异,而此鸟本不穴居也。瞿谷即今牛豕鹊,以夏月孕子,夺其鸦巢,乃群小凌高大。此季孙不臣,昭公去国之兆,故自夏月书来,即于当年九月书公逊于齐,明年公居于郓,又明年公至自齐。复归于郓,又明年公次于乾侯,自是不归。逾三十有二年,竟死其地,此为昭公之兆明矣!鲁地旧无此鸟,故以来巢为异,非谓其去穴也。列子云:瞿谷不逾济,狐逾汶则死,地气然也。如洛阳本无杜鹃,宋时始至。河水本无鼋,石勒时始有。佛图澄以为桓温入河之兆,即此类也。余闻之于蜀僧湛然云:诗文只要单刀直入,最忌绵密周致,密则神为拘迫,疏则天真烂漫。《史记》之佳处在疏。《汉书》之不如《史记》在密。元画疏,宋画密。气韵生死,皆判于此。

  唐穆宗即位,朱克融王廷凑乱河朔,加裴度镇州行营招讨使。时元桢结宦官魏弘简求执政,恐裴度复当国。因经置军事,数持梗,不使有功。裴度上书暴元桢过恶,以为陛下欲扫荡幽镇,先宜肃清朝廷,河朔患小,禁闱患大。臣自兵兴以来,所陈章疏,事皆切要。所本书诏多有参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轻,遭奸臣抑损之事不少,进退皆受羁牵,意见悉遭蔽塞,但欲令臣失所,使臣无成。则天下理乱,山东胜负,悉不顾矣!表三上,上虽不悦,以裴度大臣,不得已罢魏弘简元桢近职。俄擢元桢与裴度俱宰相,尔时白乐天交元裴间,相与倡和诗皆载集中。若使过高之论,乐天宜亲晋公而疏微之。然乐天与微之始终无间言,生则觞咏不绝,死则为微之作《墓志》,赞叹不绝,略不露与晋公交恶之状。亲者无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道固尔也。若在今日,不以为趋炎附热于生前,则以为匿瑕含垢于死后。将乐天猜作何等人矣?古今人不相及如此夫!春日读元白长庆二集,因感而记之。

  井田者,古今老师宿儒习称之。而少年迂而讳言之,讳者固未知姬公所以致太平之遗意。其傅会之而习称之者,亦非深知井田者也。井田兵法之祖也,盖其事与田猎相表里,徒论井田而不兼论田猎,则井田之精神不备,而公经纬姬氏八百年之苦心亦不明。夫姬之鼎累累乎垂东迁而后绝者,则井田之兵农合也。其兵农合者,则田猎之法联络乎其中,以黜夫富强之名,而阴收夫富强之实也。圣人之治天下,其虑长,其谋远,其法度似疏阔而实精严,其事出乎此,而意实寓乎彼。盖不特近可以笼匹夫匹妇一时之耳目,即后之老于周官者,曰以井田为聚讼,而终不能名公指所由寓。即儒者猥云寓兵云尔,然亦终不能舍子舆氏之故闻,而畅公所以寓兵之旨。王者镇国家,抚百姓,欲以长子孙而杜奸诡,则不得不用兵。兵不祥之器,而授之血气好胜之民,则劲悍难使,势必至于毒民而后已。圣人以为以兵毒天下,不若以兵教天下。以兵教天下,又不若以兵藏天下。故井田表里田猎,乃圣人之善藏其兵法于不穷。所谓合之则双美,而离之则两伤者也。夫有兵则有营,有阵,有食,其屯聚有地。其校阅有时,其春秋夏冬,昼战夜战有法,其兴师振旅有礼,凡此者皆兵之大纪也。公使民由之,而不欲使民知之,故后世莫得而详。然其井田之神巧变化,则散见于《车攻》、《七月》诸篇,而微隐于周官田猎之制,方夫里而井,井九百亩,自箕子之九畴始也,八家皆私百亩,自宓羲之八卦始也,公田居中,为大将握奇居中央,私田居外。为正兵以居四正,为奇兵以居四隅。对敌则正兵迭出,掎角则奇兵互张。止则大营包小营,行则大阵包小阵,断之而为三,则吴磷之三叠;出之而为六,则李卫公之六花;全演之而为八,则武侯之天地风云龙虎鸟蛇。而法止矣!虽然,此犹兵家之

译大凡声音为什么近处能听见,远处就听不见呢?这是因为声音的远近存在于听觉本性之中,而听觉本性本身是没有远近之分的。这就好比影像的远近存在于镜光之中,而镜光本身是没有远近之分的。我的身体在自性中聚合或消散,而自性本身是没有聚散之分的。这就叫做“定”,并不是去追求定,而是本来就不动的缘故。

鲁昭公二十五年甲申年夏天,有《瞿谷来巢》的注解,说这种鸟穴居,所以“来巢”被视为怪异,但实际上这种鸟本来就不穴居。瞿谷就是现在的牛背鹭,它在夏季孕育幼鸟,抢夺乌鸦的巢穴,这是弱小欺凌高大的表现。这是季孙氏不臣服的征兆,也是昭公离开国家的预兆,所以从夏天开始记载这件事,当年九月就记载昭公退位到齐国,第二年记载昭公居住在郓地,又第二年记载昭公从齐国回来。再次回到郓地,又第二年昭公驻扎在乾侯,从此不再回国。过了三十二年,最终死在那里,这作为昭公的预兆是很明显的了!鲁地以前没有这种鸟,所以把“来巢”视为怪异,并不是说它离开了洞穴。《列子》说:瞿谷不越过济水,狐狸越过汶水就会死,这是地气使然。就像洛阳本来没有杜鹃,宋朝时才开始有。黄河本来没有鼋,石勒时才开始有。佛图澄认为这是桓温进入黄河的预兆,就是这类情况。我从蜀地僧人湛然那里听说:写诗文只要单刀直入,最忌讳绵密周致,太密则精神被拘束,太疏则天真烂漫。《史记》的好处在于疏朗,《汉书》不如《史记》在于太密。元代绘画疏朗,宋代绘画绵密。气韵的生死,都判断在这里。

唐穆宗即位,朱克融、王廷凑在河朔作乱,加封裴度为镇州行营招讨使。当时元桢勾结宦官魏弘简谋求执政,担心裴度再次掌权。于是借布置军事为名,多次阻挠,不让裴度立功。裴度上书揭露元桢的罪过,认为陛下想要扫荡幽州、镇州,首先应该肃清朝廷,河朔的祸患小,宫禁的祸患大。臣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所呈上的奏章,事情都很切中要害。所依据的诏书多有参差,蒙受陛下托付的意思不轻,遭受奸臣压制损害的事情不少,进退都受到牵制,意见都被遮蔽,只想要让臣失去立足之地,使臣没有成就。那么天下的治乱,山东的胜负,就全都不顾了!奏表上了三次,皇上虽然不高兴,但考虑到裴度是大臣,不得已罢免了魏弘简、元桢的近臣职务。不久提拔元桢与裴度同为宰相,那时白居易在元稹和裴度之间交往,互相唱和的诗都收录在文集中。如果按照过高的议论,白居易应该亲近裴度而疏远元稹。然而白居易与元稹始终没有隔阂,活着时饮酒赋诗不断,死后为元稹作《墓志铭》,赞叹不绝,完全没有显露与裴度交恶的样子。亲近的人不失为亲近,旧交不失为旧交,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在今天,不认为这是在生前趋炎附势,就认为这是在死后包庇丑恶。那会把白居易猜疑成什么样的人呢?古今人的境界相差如此之大啊!春日读元稹、白居易的《长庆集》,因此有感而记下这些。

井田制,是古今老成持重的儒生习惯称道的。而年轻人迂腐并忌讳谈论它,忌讳的人固然不知道周公用来达到太平的遗意。那些附会并习惯称道它的人,也不是真正深知井田制的人。井田制是兵法的源头,大概它与田猎互为表里,只谈论井田而不兼论田猎,那么井田的精神就不完备,而周公规划周朝八百年的苦心也不明了。周朝的鼎器接连不断地垂悬,直到东迁后才断绝,这是因为井田制实现了兵农合一。兵农合一,是因为田猎之法联络在其中,用来贬斥富强的名声,而暗中收取富强的实际效果。圣人治理天下,考虑长远,谋划深远,法度看似疏阔而实际上精严,事情出于此,而意图实际上寄托在彼。大概不仅近处可以笼络平民百姓一时的耳目,即使后世熟悉周官的人,说以井田为聚讼,而终究不能指明周公意图寄托的地方。即使儒者轻率地说寄托了兵制罢了,然而也终究不能舍弃孟子的旧闻,而阐明周公寄托兵制的旨意。君王镇守国家,安抚百姓,想要长久子孙后代而杜绝奸诈诡计,就不能不用兵。兵是不祥的器物,而交给血气方刚、好胜的百姓,那么刚劲强悍难以驱使,势必导致毒害百姓而后已。圣人认为用兵毒害天下,不如用兵教化天下。用兵教化天下,又不如把兵隐藏于天下。所以井田与田猎互为表里,是圣人善于把兵法隐藏于无穷之中。所谓合起来则双美,分离则两伤。有兵就有营垒,有阵型,有粮食,其屯聚有地方。其校阅有时间,其春夏秋冬,昼战夜战有法度,其兴师振旅有礼制,凡此都是兵的大纲。周公让百姓遵循它,而不想让百姓知道它,所以后世没有人能详细知晓。然而井田的神巧变化,则散见于《车攻》、《七月》等篇,而微妙地隐藏在周官田猎的制度中,方里为井,井九百亩,从箕子的九畴开始;八家各自私有一百亩,从伏羲的八卦开始;公田在中间,作为大将握奇居于中央,私田在外。作为正兵居于四正,作为奇兵居于四隅。对敌则正兵交替出击,掎角则奇兵互相张开。停止时大营包小营,行进时大阵包小阵,断开则为三,就是吴起的三叠阵;展开则为六,就是李靖的六花阵;全部演变为八,就是诸葛亮的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而法度就止于此了!虽然如此,这还只是兵家的

营阵图耳!有如授之以图,而不教之以法。与无兵同,其民日引月长,于争斗杀戮之事,而不潜耗其雄心,移易其耳目。与教盗贼同。圣人于是因祭以用兽,因兽以代敌,悉匿其坐作进退之名。而更创其说曰田猎。吁!公之心亦良苦矣!使公之井田止于截沟涂,而剖封植,则其制诚迂。惟其以田猎辅之而行,则所为导民于富且强者,甚巧而不露,而千古兵家不传之秘法悉藏焉!公何迂阔之有哉?故春搜夏苗,秋狝冬猎,以明四时不失职也。质明仆旗后止者诛,以严信誓也。假兰艾之草以为席,置通帛之旃以为门,以惧伤马也。车之入门碍以车轴,以试其能御也。车轨尘,马候啼,以试其能驰也。旌旗金鼓以昼战也。选车徒,读书契,辨名号,以夜战也。过禽不逐,以示不逐奔也。面伤践毛不献,以示不杀迎降也。不成不献,以示不戮幼稚也。出则少者在前,以示趋敌也。入则少者在后,以示殿师也。有闻无声,以示师克而和也。酌醴献宾,以示告庙饮至也。夫公之神巧变化,善藏其兵法于不测如此。当是时,车舆行,三司马缺而不补。虽蛮夷猾夏盗贼奸诡,则竟付之士师。若曰兵者,此不过刑法之属,不以教我民也。而周之民亦且泄泄焉!第相谓曰:“公以稼穑饱我,又放而角之原野。酪禽之血,搏兽之革以儇我。”甚则感叹而歌咏之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又曰:言私其纵,献豜于公。至于公田则思君,献豜则思君,而百姓之愿为公死可知也。常人之情,或反唇于室,而不容不披发于斗邻。或构仇于酒杯,而不能不卒然匍匐于拯水火之际。何者?其所居之习然耳!今一井之内,婚娶丧葬,老死不出于其乡。岁时则相藉,子孙则更抱,人谙其名姓里居,而世共其生死缓急,以此思战,战宁有不胜者乎?况沟洫川浍,相错如织,则不必设地网以制戎马。比屋皆土著,则不必立保甲以稽奸伪。民二十而受田,六十而归田,则不必汰老弱以核军籍。田中有庐,疆场有宫,则不必裂地以处师徒。我耘我耔,我黍我稷,我仓我庾,则不必飞千里之刍,挽万钟之粟,以给廪饩转馈饷。夫今日之国家,其渐趋于贫弱者。为其以东南之民,驱而养西北之兵也。卒之首与尾两穷,而富与强俱困。公惟借民以足食,旋借民之食以足兵。无召募拣选而技良,无营堡斥堠而备设,无更番屯戍而居处宁,无牵制观望而肝胆壹。规疆理为营阵,揭锄挺为干戈,转用其所以毙兽者以为毙敌之法。上不言,下不觉。百姓日驯夫狠戾不肖之心,而国家坐享夫数百年全劲之利。老氏曰:“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易》曰:寓天下至险于至顺,呜呼!公之意岂亦本诸此欤?盖尝譬之,井田奕局也,田猎之阖辟纵横、屈伸进退,其变迄于不可胜记。皆所以按其局而布之为势也。后世若柳宗元之封建,林勋之本政,其井田纯用局者也。狩于郎,兵于崇丘,讲武于平乐,观阵兵于骊山之下,其田猎纯用势者也。时异世殊,必举三代之法以困人主,是又执死势而覆故局者也。改阡陌,恣游畋,是局残势败者也。新莽以井田饰乱,汉诸帝长扬上林以田猎饰治。局非局,势非势,其不知奕均也。呜呼!宁独汉唐以后诸君子哉!子舆氏之论井田辨矣!公犹得以农事之说笼而掩之,况其下者乎!微独子舆氏,即当时但称师尚父为善将,而不称姬公为善兵。呜呼!圣人之深于藏法一至此哉!夫善易者不言易,善兵者不言兵。而后知兵之所以莫测也。故曰:井田者,古今兵法之祖也。

译这不过是军营阵地的图样罢了!如果只给人图样,却不教给人布阵的方法,那就和没有军队一样。百姓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沉溺于争斗杀戮之中,如果不暗中消磨他们的雄心,转移他们的视听,那就和教唆盗贼没有区别。圣人于是借着祭祀来使用野兽,借着野兽来代替敌人,完全隐藏了坐起、进退等军事术语,而另外创造了一套说法,称之为田猎。唉!周公的用心真是良苦啊!如果周公的井田制仅仅停留在划分沟渠道路、剖分封植界限上,那么这种制度确实显得迂腐。但因为他用田猎来辅助推行,那么他引导百姓走向富裕和强大的做法,就非常巧妙而不露痕迹,千古兵家不传的秘法全都隐藏其中!周公哪里有什么迂阔呢?所以春天搜捕、夏天苗猎、秋天狝猎、冬天田猎,是为了表明四季不废弃职事。天亮时举旗,落后停止的人被诛杀,是为了严明信誓。用兰草和艾草做席子,用通帛做的旗帜做门,是为了害怕伤到马匹。车辆进入门时用车轴阻碍,是为了测试驾车的能力。车轨扬起尘土,马匹嘶鸣,是为了测试奔驰的能力。旌旗金鼓用于白天作战。选拔车兵和步兵,诵读兵书契约,辨别名号,用于夜间作战。放过猎物不追赶,是为了显示不追逐奔逃之敌。面部受伤、践踏皮毛的不献祭,是为了显示不杀害投降之人。未成年的猎物不献祭,是为了显示不杀戮幼小之人。出发时年轻人在前,是为了显示趋向敌人。返回时年轻人在后,是为了显示殿后护师。有声音而没有喧哗,是为了显示军队战胜且和睦。斟甜酒献给宾客,是为了显示告庙和饮至的礼仪。周公神妙变化的手段,善于将兵法隐藏于不可测度之中,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在这个时候,车舆行驶,三司马的职位空缺而不补。即使蛮夷扰乱华夏、盗贼奸诈诡谲,也全都交给士师处理。似乎说军事不过是刑法的一类,不教给百姓。而周朝的百姓也安闲自得!只是互相说:“周公用庄稼让我们吃饱,又放我们在原野上角力。用禽鸟的血、野兽的皮来取悦我们。”甚至感叹而歌咏道:“雨水滋润我的公田,也惠及我的私田。”又说:“私下顺着垄沟收获,将大兽献给周公。”至于公田时思念君主,献祭大兽时思念君主,那么百姓愿意为周公效死可知了。常人的情感,有时在家里反唇相讥,却不得不披头散发地与邻居搏斗。有时在酒杯间结仇,却不得不突然匍匐在拯救水火危难之际。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习惯如此啊!现在一个井田之内,婚丧嫁娶,老死不出乡里。岁时互相借助,子孙互相怀抱,人们熟悉彼此的名姓住址,世代共同承担生死缓急,以此思考作战,战争哪有不胜的呢?况且沟渠河流交错如织,就不必设置地网来制约战马。邻居都是土著居民,就不必设立保甲来稽查奸伪。百姓二十岁受田,六十岁还田,就不必淘汰老弱来核查军籍。田中有庐舍,边界有宫室,就不必分割土地来安置军队。我耕耘我培土,我种黍我种稷,我有仓我有廪,就不必运送千里的草料,搬运万钟的粮食,来供给粮饷转运。当今的国家,逐渐趋向贫弱。是因为用东南的百姓,驱赶去供养西北的军队。士兵的首尾两穷,富裕和强大都陷入困境。周公只是借百姓来充足粮食,随即借百姓的粮食来充足兵力。没有招募拣选而技艺精良,没有营堡斥堠而防备设置,没有更番屯戍而居处安宁,没有牵制观望而肝胆一致。规划疆界治理为军营阵地,举起锄头棍棒为干戈,转化用来杀死野兽的方法作为杀死敌人的方法。上面不说,下面不觉。百姓每天驯服狠戾不肖之心,而国家坐享数百年全盛强劲的利益。老子说:“不是用来使百姓聪明,而是用来使他们愚昧。”《易经》说:将天下至险寓于至顺之中,唉!周公的意思难道也是基于此吗?曾经打个比方,井田如同棋局,田猎的开合纵横、屈伸进退,其变化终究不可胜记。都是为了按照棋局来布置态势。后世如柳宗元的封建论,林勋的本政论,他们的井田纯用棋局。在郎地狩猎,在崇丘练兵,在平乐讲武,在骊山下观阵兵,他们的田猎纯用态势。时异世殊,必定举三代的法度来困住君主,这又是执着于死势而颠覆旧局。改变阡陌,放纵游猎,这是局残势败。新莽用井田装饰混乱,汉诸帝在长扬上林用田猎装饰治理。局不是局,势不是势,他们不知道下棋的道理。唉!难道只是汉唐以后的诸君子吗!孟子论述井田辨析得很清楚了!周公尚且能用农事的说法笼而掩之,何况那些不如他的人呢!不仅仅是孟子,即使当时只称师尚父为善于将帅,而不称周公为善于用兵。唉!圣人深藏法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善于下棋的人不言棋,善于用兵的人不言兵。而后才知道兵法之所以不可测度。所以说:井田是古今兵法的祖宗。

冯瀛王诗云: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邵康节训子则云:汝固当为善,亦须量力以为之。若不量,虽善亦不当为也。冯言是显者事,邵言是隐者事。

  庾开府诗云:对君俗人眼,真兴理当无。吕文靖诗云:贺家湖上天花寺,一一轩窗向水开。不用闭门防俗客,爱闲能有几人来。予山中闭门时,尝以庾之诗谢客,客来时尝以吕之诗自慰。

  卷四

  贾谊负王佐之才而汉文不用,论者惜之。但贾生不知易耳!当汉文帝时,黎民新出汤火,只宜一味清净,清净惟老成人知之,少年不悦也。易革卦后受之以鼎,鼎卦后受之以震,震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故震卦后又受之以艮。秦汉之交,革故鼎新,而天下大震矣!文帝要休息,艮卦也。贾生要制作,震卦也。曹参师事盖公,但云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参守之。治齐齐治,代萧何入相,治汉汉治。即景武时,窦太后一妇人耳,喜老子言,不悦儒术。病免申公,又怒辕固,使之入圈击豕。彼其君臣母子之间,灼见天下已定。儒者之多事,不如黄老之清净。贾生少年上书,如建明堂、如改服色、如削诸侯、如伐匈奴等类,却当艮止之时,而欲纷纷为鼎新震动之举,此岂文帝所乐闻者?文帝怜其才名,但更端与之谈说鬼神,以书生畜谊而已。其后严安徐乐主父偃皆祖其余说以取富贵,此又艮卦之后而遇渐卦,盖至此方渐渐可行矣!然武帝行之,汉之元气几耗大半,况贾生时哉!贾生之言非不切中国事,但下手太早。神仙家专重火候,早则过嫩为文,迟则过老为武,文武得宜,乃鼎铉调元手也。贾生虽俊杰而实不识时务,谓之大秀才则可,谓之王佐才则未也。朱晦翁云:贾谊固有才,文章亦雄伟。只是言语急迫,失进言之序,都一齐说了。且如一问破屋,教自家修,须有先后缓急。若一齐拆下,杂然并修,岂有此理?看他会做事底人,如韩信邓禹诸葛孔明辈,先有一定规模,渐渐做将去,皆卓然有成。贾谊胸次终是闹著有些子在心中,尽要迸出来,只管跳踯爆趠不已,如乘生驹相似,制御他未下。所以言语无序,而不能有所为也。《易》曰:“艮其辅,言有序,悔亡。圣人之意可见矣!”此极中贾谊之病。余笑曰:“如贾生者非特劝人拆屋,且又劝人拆了新屋另行改造一番。主人如何听他?文帝之不用贾生,正与萧何用曹参相反。贾生治安策,正与文帝答尉陀书相反。

  武王迁顽民于洛邑封箕子于朝鲜,朝鲜辽海外徼,去关洛东西数千余里。名虽不臣,实有屏诸四夷不与同中国之意。武王封兄弟之国十五人,姬姓之国四十人,周之子孙不狂惑者皆为诸侯。独箕子却忍置之海外,其堤防疑虑可知也。武王虚己问殷所以亡,曰吾杀纣是欤非欤。箕子不忍言纣恶,而王亦丑之,乃问以天道作洪范。夫君父子头,悬之太白。箕子又为宗室懿亲,问则泣谢而已。洪范之陈,是亦不可以已乎?或曰:夫子称殷有三仁何也?余曰:“箕子既已徉狂受辱,则洪范岂徉狂之人所能撰乎?盖此仁字,非朱紫阳至诚恻怛之解。《论语》如此仁字凡三见,井有仁焉,又观过斯知仁矣,又其为仁之本欤。仁当作人看。夫子日殷有三仁,盖言殷有三人。如此其是是非非具眼者自能辨之。嗟乎!余于此盖有三恨:箕子尝欲立微子,帝乙不从而立纣。此一恨也;武王既杀纣,何不立微子以存商?此二恨也;微子不可,则武庚未闻失德也,不立武庚而自为之。三恨也。微子武庚且然,其肯封箕子于中国以为顽民倡耶?先辈云:洪范疑从河洛翻弄出来,即五行五事之类,启后世卜筮支离穿凿之门户,且洪范与丹书并称。今箕子洪范独著,而太公之丹书不列于《尚书》,是皆可疑也。宋陆务观云:傅子骏为学者言,洪范自无偏无党,至归其有极三十二字,皆古所传。三十二字外吾不知其他矣!此言大骇人,适与门人讲三仁章,姑志于此。又思奴者臣仆之谓也,箕子忘商而臣周,夫子盖不满焉。朝鲜之封,武周思患甚远。本朝洪武五

译冯瀛王诗说:只管去做好事,不要问前程如何。邵康节教导儿子却说:你固然应当行善,也必须量力而行。如果不量力,即使是善事也不应当去做。冯瀛王说的是显达之人的道理,邵康节说的是隐逸之人的道理。

庾开府诗说:对着你这种俗人的眼睛,真正的兴致按理说是不存在的。吕文靖诗说:贺家湖上的天花寺,每一扇窗都向着水面敞开。不必闭门防备俗客,喜爱清闲的人能有几个来呢?我在山中闭门时,曾经用庾开府的诗来谢绝客人;客人来时,则用吕文靖的诗来自我宽慰。

卷四

贾谊怀有辅佐帝王的才能,而汉文帝却不任用他,评论者对此感到惋惜。但是贾谊不懂得《易经》啊!在汉文帝时,百姓刚从战乱水火中解脱出来,只适宜一味地清静无为,清静只有老成之人懂得,年轻人是不喜欢的。《易经》中革卦之后接着是鼎卦,鼎卦之后接着是震卦,震代表动荡。事物不能永远动荡,所以震卦之后接着是艮卦,艮代表静止。秦汉交替之际,革除旧制建立新朝,天下大动!文帝想要休养生息,这是艮卦的道理。贾谊想要建立制度,这是震卦的道理。曹参师从盖公,只说治国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曹参坚守这一原则。治理齐国,齐国就治理好了;代替萧何入朝为相,治理汉朝,汉朝就治理好了。即使是景帝、武帝时期,窦太后不过是一个妇人,喜欢老子的言论,不喜欢儒术。她使申公因病免职,又恼怒辕固,让他进入猪圈去杀猪。他们君臣母子之间,清楚地看到天下已经安定。儒者多事,不如黄老之学的清静。贾谊年轻时上书,诸如建立明堂、更改服色、削弱诸侯、讨伐匈奴之类,正值应当静止的时候,却想要纷纷做出鼎新震动之举,这难道是文帝乐意听见的吗?文帝怜惜他的才名,只是换个话题和他谈论鬼神,把他当作书生来豢养罢了。后来严安、徐乐、主父偃都继承他的余说来获取富贵,这又是艮卦之后遇到渐卦,大概到了这时才渐渐可以实行了!然而武帝实行这些,汉朝的元气几乎消耗了一半,何况在贾谊的时代呢!贾谊的话并非不切合国家大事,只是下手太早。神仙家专门重视火候,早了则过嫩成为文火,迟了则过老成为武火,文武适宜,才是调和元气的能手。贾谊虽然杰出,但实际上不识时务,称他为大秀才可以,称他为王佐之才则还谈不上。朱晦翁说:贾谊确实有才华,文章也很雄伟。只是言语急迫,失去了进言的次序,全都一起说了。比如一间破屋,教自己修理,必须有先后缓急。如果一下子拆下,杂乱地一起修理,哪有这种道理?看那些会做事的人,如韩信、邓禹、诸葛孔明之辈,先有一定的规模,渐渐去做,都卓然有成。贾谊胸中终究是喧闹,有些东西在心里,都要迸发出来,只管跳跃不停,如同骑着一匹未经驯服的烈马,控制不住它。所以言语没有次序,而不能有所作为。《易经》说:“约束口舌,言语有次序,悔恨消亡。圣人的意思由此可见!”这极其切中贾谊的毛病。我笑着说:“像贾谊这样的人,不仅劝人拆旧屋,而且又劝人拆了新屋另行改造一番。主人怎么会听他的呢?文帝不任用贾谊,正与萧何任用曹参相反。贾谊的《治安策》,正与文帝回答尉佗的书信相反。”

武王将顽民迁到洛邑,将箕子封在朝鲜,朝鲜在辽海之外的边远之地,距离关中和洛阳东西数千余里。名义上虽然不称臣,实际上有将他们隔绝于四夷之外、不让他们与中国同列的意思。武王分封兄弟之国十五人,姬姓之国四十人,周王的子孙中没有疯狂迷惑的都做了诸侯。唯独箕子却忍心将他安置在海外,其防备和疑虑之心可见一斑。武王虚心询问殷朝灭亡的原因,说:“我杀纣王,是对还是错?”箕子不忍心说纣王的恶行,而武王也对此感到羞耻,于是询问天道,作了《洪范》。君父的头颅,悬挂在太白旗上。箕子又是宗室的至亲,询问时只是哭泣谢罪罢了。《洪范》的陈述,这难道不可以停止吗?有人说:孔子称殷朝有三个仁人,为什么呢?我说:“箕子既然已经假装疯狂受辱,那么《洪范》难道是假装疯狂的人所能撰写的吗?大概这个‘仁’字,不是朱熹至诚恻隐的解释。《论语》中这样的‘仁’字出现了三次,‘井有仁焉’,‘观过斯知仁矣’,‘其为仁之本欤’。‘仁’应当看作‘人’。孔子说殷朝有三个仁人,大概是说殷朝有三个人。如此的是非分明,有眼力的人自然能辨别。唉!我对此有三恨:箕子曾经想立微子,帝乙不听从而立了纣。这是第一恨;武王已经杀了纣,为什么不立微子以保存商朝?这是第二恨;微子不可以,那么武庚也没听说失德,不立武庚而自立为王。这是第三恨。微子、武庚尚且如此,他们肯封箕子在中国作为顽民的榜样吗?先辈说:《洪范》疑似从河图洛书中翻弄出来,即五行五事之类,开启了后世卜筮支离穿凿的门径,况且《洪范》与《丹书》并称。现在箕子的《洪范》单独著录,而太公的《丹书》不列入《尚书》,这些都是可疑的。宋陆务观说:傅子骏对学者说,《洪范》从‘无偏无党’到‘归其有极’三十二个字,都是古所传下来的。三十二个字之外,我不知道其他的了!这话大大骇人,恰好与门人讲解三仁章,姑且记在这里。又想到‘奴’是臣仆的意思,箕子忘记商朝而臣服周朝,孔子大概对此不满。朝鲜的封地,武王和周公考虑祸患非常深远。本朝洪武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