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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狂夫之言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15 段

愿分我一杯羹。”太公以此归汉。吾朝正统土木之变,英宗陷虏,虏人挟之以邀我,如徽钦故事。于忠肃曰:“社稷为重,君为轻,失一君复立一君矣!”英宗以此归国。今人既知忌于忠肃之功,则不得极口抵汉高之忍。余读书槜李南湖园中,每饭必施鸟食。而童子遂于施食处,张罗树问以待之。余笑谓门生云:燧人氏教民火食,而秦始皇遂以之烹儒焚书。阎立本吴道子画地狱变相图于寺壁之上,盖将化导愚顽,而酷吏仿其刑具,以恣罗织锻炼之助。自古好事,尝被恶人弄坏。即鸟食一件,所施未几,而童子之杀心动矣!善乎古人之言曰:“好事不如无。”

译“愿分我一杯羹。”太公因此归附汉高祖。我朝正统年间发生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虏,敌人挟持他来要挟我国,如同徽宗、钦宗时的旧例。于谦忠肃公说:“国家社稷为重,君主为轻,失去一个君主可以再立一个君主!”英宗因此得以回国。如今人们既然知道忌惮于谦的功劳,就不能尽情指责汉高祖的残忍。我在槜李南湖园中读书,每次吃饭必定施舍鸟食。于是童子就在施食的地方,张设罗网守候等待。我笑着对门生说:燧人氏教百姓用火熟食,而秦始皇却借此烹杀儒生、焚烧书籍。阎立本、吴道子在寺庙墙壁上画地狱变相图,本意是将教化引导愚昧顽固之人,而酷吏却仿照其中的刑具,以助长他们罗织罪名、严刑逼供的手段。自古以来,好事常常被恶人弄坏。即使是施舍鸟食这一件小事,施舍不久,童子的杀心就动摇了!古人说得好啊:“好事不如没有。”

天地间有一大帐簿,古史旧帐簿也,今史新帐簿也。人家尽有聪明俊慧子弟,父师失教,专以时文课之,竟不知《通鉴纲目》二十一史为何物?所以往往有攒眉仇书之苦。若教之读史,以聪明俊慧之资,遇可喜可愕之事,则心力自然发越贯串。治乱得失,人才邪正,是非之源流,与财赋兵刑礼乐制度沿革之本末,则眼力自然高明。以古人印证今人,以古方参治今病,则胆力自然稳实。晓畅大局面,大机括,大议论,大文章,则笔力自然宏达。今子弟史学一切废阁,其有质者,反教之读子书佛书,即粗粗问他作子书佛书者之姓名出处,已茫然不晓,况能得子佛之精髓乎?余尝语子弟,无论纲目、二十一史,即一部《通鉴》乃是万卷书之关津。若未曾过得此关,则他书必无别路可入。或读之而不能解,解之而不竟,竟之而不能彻首彻尾者,皆坐史不熟也。此旧帐薄不可无也。内外有司,各有职守。而文官独若无所事事,宜遵祖宗法,敕令修撰编修检讨番直史馆,编纪时政。各管一类,据事直书,不须立论褒贬。仍于纸尾书某官某人记之,藏之匮椟,以待纂述。庶因纪录之间,亦得练习政事。他日任用,不致杜撰卤莽。是于修职之中,寓养才之意。若谓馆局储养异才,不烦以语言文字,则未免以光阴志气,掷于交际诗酒之间。即有意讲求故典者,恐同侪猜异。只得随行逐队,而不敢周咨天下之务,及至团局修史,亦不过掇拾完书。无暇聚头磕膝,仔细讨论。宰相须用读书人,竟成虚语。此新帐簿不可无也。又有讲学老先生,专意《六经》,而以读史为玩物丧志,亦恐非得中之论。昔伊川先生,几案间无他帙,惟印行《唐鉴》一部。朱晦庵先生云:病中信手乱抽,得《通鉴》一两卷看,正值难处置处,不觉骨寒毛耸,心胆堕地。向来只作文字看过,全不自觉,真是枉读了他古人书。前辈何尝不留心史学?今史官不编史,子弟不读史,新帐簿旧帐簿皆置之高阁,岂不可叹?夫未出仕是算帐簿的人,既出仕是管帐簿的人。史官是写帐簿的人,写得明白,算得明白,管得明白,而天下国家事瞭若指掌矣!故曰:“史者天地间一大帐簿也。”

  娄敬之才,不如三杰。当三杰战胜攻取之时,藏匿一处,不敢与之并争功名。即使与之并争功名,娄敬亦无下手地,直待诛秦灭项,事事结局,冷眼觑着。只有建都一事未定,从容谈笑,便以都关中说高帝。盖高帝昔年见咸阳宫室,叹曰:“大丈夫当如此矣!”天下已定,帝之意无日不在关中。敬窥见高帝此意,故一说而入。即日西行,拜敬郎中,号奉春君。夫三杰取功名于干戈扰攘之中,也只封得一个侯。娄敬取功名于干戈平定之时,片语立谈,也封一个侯。若敬者不伤气,不烦手,其亦得审局之巧者与。至于谒见汉高一节,亦是使人不得不应之着。初敬脱挽辂,衣毛裘,见齐人虞将军,愿见上。言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听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对。大抵仓卒不能自达,是用世人一大病。敬欲自达于仓卒之顷,故衣褐方表突兀。不如是,虞将军亦不言帝,帝亦不复召矣。三国时彭羕欲纳说先主,乃往见庞统,统与羕非故人,又适有宾客,羕径上统床卧。谓统曰:“顷客罢,当与卿善谈。”统客既罢,往就羕坐,羕又先责统食,然后共语。因留信宿,至于经日,统大善之,遂致之先主。羕之登床,即敬之衣褐也。羕之因庞统而见先主,即敬之因虞将军而见汉高也。后李元忠饮酒割炙,从车上弹琵琶以见齐神武,亦用此法。大抵皆自英雄仓卒自达处。所谓使人不得不应之着也。

  余于丁酉筑台小昆山之阴,是岁山寺俄有二祥。稿木蒸芝,插竹布叶。缁素见闻,叹未曾有。无何,董玄宰氏和合北藏至山,则瑞芝灵竹之兆报于斯焉。余自是入草堂,童子不复负携故笈。每当清晨良夜,老雨苦风,拂函展签。作而叹曰:“西方之书,其容已乎?宗教易之

译天地之间有一本大账簿,古史是旧账簿,今史是新账簿。人家中尽有聪明俊慧的子弟,父亲和老师失于教导,专门用科举时文来考核他们,竟然不知道《通鉴纲目》和二十一史是什么东西?所以往往有眉头紧锁、仇视读书的痛苦。如果教导他们读史,凭借聪明俊慧的资质,遇到可喜可愕的事情,心力自然发扬贯通。治乱兴衰的得失,人才的邪正,是非的源流,以及财赋、兵刑、礼乐、制度沿革的本末,眼力自然高明。用古人印证今人,用古法参酌治理今病,胆识自然稳重坚实。通晓大局、大机括、大议论、大文章,笔力自然宏大通达。如今子弟的史学全然废弃,那些有资质的,反而教他们读诸子书和佛书,即使粗略地问他们写诸子书和佛书的人的姓名出处,已经茫然不知,何况能得到诸子和佛学的精髓呢?我曾对子弟说,无论《纲目》、二十一史,仅一部《通鉴》就是万卷书的关隘津渡。如果没有通过这一关,其他书一定没有别的路可以进入。或者读了而不能理解,理解了而不能读完,读完了而不能彻头彻尾贯通的,都是因为史书不熟练的缘故。这旧账簿是不可缺少的。内外各官署,各有职守。而文官却好像无所事事,应当遵循祖宗的法度,敕令修撰、编修、检讨轮流在史馆值班,编纂记录时政。各管一类,依据事实直书,不必立论褒贬。仍在纸尾写上某官某人记录,收藏在柜匣中,等待编纂成书。这样在记录的过程中,也能练习政事。日后任用,不至于杜撰卤莽。这是在履行职守中,寓含培养人才的意思。如果说馆局储备奇异人才,不烦劳他们从事语言文字的工作,那么未免将光阴志气,掷于交际诗酒之间。即使有意讲求古代典章的,恐怕同辈猜忌怪异。只得随波逐流,而不敢广泛咨询天下的事务,等到团局修史,也不过是拾取现成书籍。无暇聚头磕膝,仔细讨论。宰相须用读书人,竟成了空话。这新账簿是不可缺少的。又有讲学的老先生,专意于《六经》,而把读史当作玩物丧志,恐怕也不是中肯的言论。从前伊川先生,案头没有其他书籍,只有印行的《唐鉴》一部。朱晦庵先生说:病中信手乱抽,得到《通鉴》一两卷看,正值难处置处,不觉骨寒毛耸,心胆堕地。向来只当作文字看过,全不自觉,真是枉读了古人的书。前辈何尝不留心史学?如今史官不编史,子弟不读史,新账簿旧账簿都置之高阁,岂不可叹?没有出仕是算账簿的人,既已出仕是管账簿的人。史官是写账簿的人,写得明白,算得明白,管得明白,而天下国家的事瞭若指掌了!所以说:“史是天地间一大账簿。”

娄敬的才能,不如三杰。当三杰战胜攻取的时候,娄敬藏匿一处,不敢与他们并争功名。即使与他们并争功名,娄敬也没有下手的地方,一直等到诛秦灭项,事事结局,冷眼旁观。只有建都一事未定,从容谈笑,便以定都关中来说动高帝。大概高帝昔年看见咸阳宫室,感叹说:“大丈夫当如此矣!”天下已定,高帝的心意无日不在关中。娄敬窥见高帝此意,所以一说就入。当天西行,拜娄敬为郎中,号称奉春君。三杰在干戈扰攘之中取功名,也只封得一个侯。娄敬在干戈平定之时取功名,片语立谈,也封一个侯。像娄敬这样不伤元气,不烦手脚,他也是懂得审察局势的巧妙的人吧。至于谒见汉高帝这一节,也是使人不得不应付的着法。起初娄敬脱下挽辂,穿着毛皮衣,见到齐人虞将军,愿意见皇上。陈述使事,虞将军想给他换鲜衣。娄敬说:“穿帛衣就穿帛衣见,穿褐衣就穿褐衣见,终究不能改变衣服。”于是虞将军入言皇上,皇上召见赐对。大概仓促之间不能自达,是世人的一大弊病。娄敬想在仓促之间自达,所以穿褐衣方显突兀。不这样,虞将军也不会向皇上提及,皇上也不会再召见了。三国时彭羕想向先主进言,于是去见庞统,庞统与彭羕不是故人,又恰好有宾客,彭羕径直上庞统的床卧。对庞统说:“刚才客人散去,应当与你好好谈谈。”庞统客人既散,去就彭羕坐,彭羕又先责备庞统没吃饭,然后共语。因而留宿两夜,以至于整天,庞统非常赞赏他,于是引荐给先主。彭羕登床,就是娄敬穿褐衣。彭羕通过庞统而见先主,就是娄敬通过虞将军而见汉高。后来李元忠饮酒割肉,从车上弹琵琶以见齐神武,也用此法。大概都是从英雄仓促自达之处。所谓使人不得不应付的着法。

我在丁酉年在小昆山北筑台,这一年山寺忽然有两个祥瑞。枯木蒸出灵芝,插竹长出叶子。僧俗见闻,感叹未曾有。不久,董玄宰氏和合北藏到山,那么瑞芝灵竹的征兆就在此报应了。我从此进入草堂,童子不再背负携带旧书。每当清晨良夜,老雨苦风,拂函展签。起来感叹说:“西方的书,其容已乎?宗教易之

髓也,译受书之法也。偈赞诗之叶也,戒律礼之卫也,果报《春秋》之赏罚也。”甚矣,佛氏之能辅经而行也,其辅经者,以辅世也。西方之书,其容已乎?然则佛藏之必后六经而兴者何?嘻!祖龙生,文字烬。古今之圣言寥寥矣!是故垂汉明而竺乾之传遂出。今其多至六千余卷,不列藏者尤不可胜计。比之儒林之经史子集,殆将倍蓰过之。何言之昌也?天其或者以此补秦劫之遗灰与,乃命缮写经目,以示子孙。剪俗儒之故闻,栽神圣之种智。倘有毁大乘、訾正法者,姑语之曰:一切诸佛,其若古先辈视也;一切诸经,其若古异书视也。则亦庶乎可以存而论、论而议矣!

译骨髓,是翻译接受佛经的方法;偈颂和诗歌的韵律,是戒律和礼仪的护卫;因果报应,如同《春秋》中的赏罚一样。”佛法辅助儒家经典而行的能力真是强大了,它辅助经典,是为了辅助世间。西方的佛书,难道可以容纳吗?然而佛藏必定在六经之后兴起,这是为什么呢?唉!秦始皇出生,文字被焚毁。古今圣贤的言论寥寥无几了!因此到了汉代明帝时期,竺乾(印度)的佛经传承才出现。现在佛经多达六千多卷,未列入藏经的更是数不胜数。与儒家的经史子集相比,几乎超过了好几倍。为什么说佛法如此昌盛呢?上天或许是用这些来弥补秦朝浩劫留下的灰烬,于是命令抄写佛经目录,以展示给子孙后代。剪除世俗儒生的旧见,栽种神圣的种子和智慧。如果有毁谤大乘佛法、诋毁正法的人,暂且对他们说:一切诸佛,就像看待古代的先辈一样;一切佛经,就像看待古代的异书一样。这样大概就可以保存下来加以论述,论述之后加以评议了!

余于大明三藏圣教目录,抄既已,序而藏之矣。已于岳字函得《隋众经目录》五卷,宗字函又得《隋众经目录》六卷,又得《武周则天氏刊定众经目录》十卷,而伪经之目附焉!夫月印印水,水水相同。心印印经,经经相似。今前写后译,私增伪灭。兰草混于束薪,凤鸟杂于鸣鸠,是非颇谬,一至此乎!然而且有疑焉。武曌佛氏之所诃也,戕杀国母,及君之子三人,又诛唐宗室贵戚数百人,次及大臣数百家,其刺史郎将以下不胜纪。犯佛之杀戒者一;改旗帜,易服色,更庙号,窥窃昭陵之神器,几至不祀。犯佛之盗戒者二;鹑鹊聚唐,秽德章露。北门出入,非止白马寺主莲花六郎而已也。犯佛之淫戒者三。武氏既不知有戒,又乌知有经,虽建佛造寺,自敕为金轮皇帝,吾恐当时刊定者未必伪,伪不必非经也。大抵武氏以蛇虺性现乾闼婆形,以罗刹心作比丘尼施,此亦无足怪。而余独怪隋文帝与唐文皇,皆以振世之威,乃独委心帖膝于黄面老子。是岂有宿本耶?隋文帝尝云:朕兴由佛法,好食麻豆。前身是从道人中来,由少时在寺,至今乐闻钟鼓之声。史曰:帝故同州般若寺尼所抱子那罗延也,唐文皇亦轮王十善化世者也,隋智周等赍梵经自西城还,敕付有司。选人翻译,帝且亲为撰序。又亲以七宝箱奉三十舍利。自内而出,置于金琉璃瓶。侍者三人,散官一人,薰陆香百二十斤,分道送往三十州。州境诸官,步引四部大众,共以幢盖台辇,种种音乐,供养围绕。而唐奘法师,抵厨宾天林,以至麴暗国。与胡商八十人渡克伽河,至中天竺。穷探大乘,以象马驰还。文皇迎见于仪鸾殿,敕入弘福寺译经,经成,赐九道总管,又赐剃刀百金磨衲,亦自撰圣教序以张之。盖二帝之弘护佛乘如此,无他,则僣孽多而惧祸之念深耳!隋唐之有天下也,一则欺孤儿夺寡妇而得之,一则劫父射兄而得之。扪心顾影,方有余惭。而况命将出师,混一区宇,诛剪伤殪,不啻颅山而血海者。夜气所息,宁不凄然。试读开皇八月之制、贞观三年癸丑之诏,其隐情亦不复覆露矣!故文帝享国二十四年,写经四十六藏,十三万卷,修治故经四百部,造金铜檀像六千余万躯。修治故像一百五十万九千,宫内造刺绣织成像及画像五彩珠幡以亿计。崇缉寺宇五十余所,番译道僧二十四人。所书经论垂五百卷。而唐初四方壁垒之秋,战声鼎沸,精蓝森列,破薛举,立昭仁寺于幽州。破王世充,立昭觉寺于潞州。破刘武周,立弘济寺于汾州。破宋金刚,立慈云寺于晋州。破霍老生,立普济寺于侣州。破窦建德,立等慈寺于郑州。破刘黑闼,立昭福寺于洛州。并给度牒,敕虞世南李伯药褚遂良颜师古岑文本许敬宗等,分撰《新寺碑志》。当时经狮律虎,及一切人天龙象,联瓢接锡于法宫殿廷之间。而二祖之慧可,四祖之道信,天台之智者,三藏之玄奘,尤为嵬特示旨。明教乘普,皆其力也。嘻!盛矣哉!隋唐之交,经最显,海域最太平。而幽三变幻之迹,亦时时足以撼王公而怖士庶。如慧琳供养塑像,忽生须三十六茎,苔逊之柩,五百异花绕尸而生,长可一二尺许。隋文与后,每食从齿下得舍利,以银碗水浮其一。出示百官,须臾化二。凡得十九粒,多放光明。即唐文皇行方等悔法,见光明中有七佛现,是皆古今书史之所不载。而震旦国中之所罕习者,此事一二传。先朝宫监必尚能言之,而武氏摄于异闻,且当破毁三戒之后。又数见王后萧淑妃鬼物为祟如死时状,避居洛阳,不敢归长安。盖妖狐之精爽,至是亦老且耗矣!日暮途远,计无复之,度所以忏宿垢,脱重愆,当有甚于二帝者。此纷纭经像之所由造与。乃知二帝以英雄作佛事,犹有屠沽掷刀之意,故名缁出而与之遘。若武氏非儿女子之昵昵香火情,则野姑村媪膜拜禳祝者耳!且掖庭有怀义僧,而犬德芘刍,其肯拥莲花座而翻贝叶之文乎哉?吾故疑曰:“周武刊定之诸经未必伪,而伪者不必非经也。即使果伪,犹不失东西晋

译我对于《大明三藏圣教目录》,抄录完毕后,已经写了序言并收藏好了。之前在“岳”字函中得到了五卷本的《隋众经目录》,在“宗”字函中又得到了六卷本的《隋众经目录》,还得到了十卷本的《武周则天氏刊定众经目录》,其中附带着伪经的目录。月亮映照在水面上,每一处水面的月影都相同;心印映照在经典上,每一部经典都相似。如今前面的抄写、后面的翻译,私下里增加伪作、删灭真经。兰草混杂在柴草之中,凤凰混杂在斑鸠之间,是非颠倒错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我对此还有疑惑。武则天是被佛教所呵斥的人,她杀害了国母以及皇帝的三个儿子,又诛杀了数百名唐朝宗室贵戚,接着诛杀大臣数百家,至于刺史、郎将以下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这是触犯佛教杀戒的第一条;她更改旗帜,变换服色,更改庙号,窥窃昭陵的皇权神器,几乎导致祭祀断绝。这是触犯佛教盗戒的第二条;鹌鹑和喜鹊聚集在唐朝,秽乱德行昭然若揭。从北门出入的人,不止白马寺主莲花六郎而已。这是触犯佛教淫戒的第三条。武则天既然不知道有戒律,又哪里知道有佛经呢?虽然她建立佛像、修建寺庙,自称金轮皇帝,但我恐怕当时刊定的经典未必是伪经,伪经未必就不是佛经。大体上,武则天是以毒蛇的本性显现乾闼婆(乐神)的形貌,以罗刹的心肠行比丘尼的布施,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而我唯独奇怪的是,隋文帝和唐太宗,都以振兴世道的威严,却唯独对黄面老子(佛陀)委心帖膝。这难道是有宿世的因缘吗?隋文帝曾说:“我兴起是因为佛法,喜欢吃麻豆。前身是从道人那里来的,因为小时候在寺庙里,至今喜欢听钟鼓的声音。”史书记载:皇帝本是同州般若寺尼姑所抱的孩子那罗延。唐太宗也是以转轮王十善教化世人的人,隋朝智周等人带着梵文佛经从西域回来,皇帝命令交给有关部门,选拔人才翻译,皇帝亲自撰写序言。又亲自用七宝箱供奉三十颗舍利,从宫内取出,放在金琉璃瓶中。侍从三人,散官一人,薰陆香一百二十斤,分路送往三十个州。各州境内的官员,步行引导僧、尼、男、女四众,共同用幢幡、伞盖、台车、辇车,以及各种音乐,供养围绕。而唐朝玄奘法师,抵达厨宾天林,直到麴暗国。与八十名胡商渡过克伽河,到达中天竺。深入探究大乘佛法,骑着象马返回。唐太宗在仪鸾殿迎接他,命令他进入弘福寺翻译佛经,佛经译成后,赐给九道总管,又赐给剃刀、百金磨衲,也亲自撰写《圣教序》来宣扬它。大概两位皇帝弘扬护持佛法就是这样,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僭越作孽太多,恐惧灾祸的念头太深罢了!隋唐得到天下,一个是通过欺骗孤儿、夺取寡妇得来的,一个是通过劫持父亲、射杀兄长得来的。扪心自问,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尚且有余愧。何况派遣将领出兵,统一天下,诛杀剪除、伤害致死的人,不止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海。夜晚气息所感,难道不感到凄凉吗?试着读一读开皇八年的诏制、贞观三年癸丑年的诏书,他们隐藏的情由也就无需再掩盖了!所以隋文帝在位二十四年,抄写佛经四十六藏,十三万卷,修治旧经四百部,铸造金铜檀像六千多万尊。修治旧像一百五十万九千尊,宫内制造刺绣织成的佛像及画像、五彩珠幡数以亿计。修建寺庙五十多处,翻译佛道的僧人二十四人。所抄写的经论将近五百卷。而唐朝初年四方战事激烈的秋天,战声鼎沸,精妙的寺庙林立,打败薛举,在幽州建立昭仁寺。打败王世充,在潞州建立昭觉寺。打败刘武周,在汾州建立弘济寺。打败宋金刚,在晋州建立慈云寺。打败霍老生,在侣州建立普济寺。打败窦建德,在郑州建立等慈寺。打败刘黑闼,在洛州建立昭福寺。都发给度牒,命令虞世南、李伯药、褚遂良、颜师古、岑文本、许敬宗等人,分别撰写《新寺碑志》。当时精通经律的高僧,以及一切人天龙象,在法宫殿堂之间联瓢接锡(聚集)。而二祖慧可、四祖道信、天台宗的智者大师、三藏玄奘,尤为杰出地显示宗旨。阐明教乘普度众生,都是他们的功劳。唉!盛大啊!隋唐交替之际,佛经最为显赫,海域最为太平。而幽深变幻的迹象,也时时足以震撼王公、恐吓士庶。比如慧琳供养塑像,忽然长出三十六根胡须;苔逊的棺材,五百朵奇异的花围绕尸体生长,长度可达一二尺左右。隋文帝和皇后,每次吃饭从牙齿下得到舍利,用银碗水浮起其中一颗。出示给百官看,片刻间化为两颗。总共得到十九粒,大多放出光明。即使是唐太宗施行方等悔法,看见光明中有七佛显现,这些都是古今书史所没有记载的。而在震旦国(中国)中很少习见的,这件事一两次传说。先朝宫廷的太监一定还能说,而武则天慑服于这些异闻,况且在破坏三戒之后。又多次看见王后萧淑妃的鬼物作祟,像死时的样子,避居洛阳,不敢回长安。大概妖狐的精魂,到这里也衰老且耗损了!日暮途远,计无复之,推测她用来忏悔宿世污垢、解脱重大罪过的办法,应当有比两位皇帝更甚的。这就是纷纭经像之所以制造的原因。于是知道两位皇帝以英雄的身份做佛事,还有屠夫卖酒者掷刀归佛的意思,所以名僧出来与他们相遇。如果武则天不是儿女小人的昵昵香火情,那就是乡野村妇膜拜禳祝的人了!况且掖庭有怀义僧,而犬德芘刍,她肯拥着莲花座而翻阅贝叶经文吗?所以我怀疑说:“周武刊定的诸经未必是伪经,而伪经未必就不是佛经。即使果真是伪经,也不失为东西晋……”

及六朝人笔,惜哉!”悉举而汰之,令后世无以见其短长。邢子才云:校书思讹字,亦是一适。苏长公爱谈鬼神,强谓人曰:“汝试妄言,而吾妄听之。”此余所以犹致惜于周武刊定之伪经也。虽然,存其目可也。

译等到六朝人的笔法,真是可惜啊!”全都列举出来加以淘汰,让后世无法看到它们的优劣。邢子才说:校对书籍时想到讹误的字,也是一种乐趣。苏东坡喜爱谈论鬼神,勉强对人说:“你试着胡乱说,我就胡乱听。”这就是我之所以对周武王刊定的伪经仍感到惋惜的原因。虽然如此,保留它们的目录是可以的。

陶渊明《命子篇》则曰:夙兴夜寐,愿尔之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其《责子篇》曰: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盖先生即诸子皆不欲其仕宋,故作诗自污,以晦其才,才则必以陶氏门地拔矣!此苦心也。善乎庄生曰:“以不才终其天年。”

  往顾泾阳泾凡两兄弟,与余同舟至槜李。因论事亲若曾子可也,何义?余曰:“此句真精神在《大学》,如保赤子,心诚求之上。”又问曰:“此又是何义?”余曰:“大约父母之于赤子,无有一件不可志的。人子报父母,却只养口体,此心何安?即如曾子之养曾皙,比之三家村老妪养儿,十分中尚不及一。所以仅称得个可字。今人不必远法曾参,但去取法三家村老妪养儿,自然事父母不敢在口体上塞责矣!”

  嗟乎,古人事亲,惟恐不成圣贤。今人事亲,惟恐不成科第。是可谓养志乎!曰:父以此教之,子以此成之。如何不是养志?但既得科第之后,亲老不能随子,十年五年,常不相见。即锦衣归省,内有妻孥,外有宾客。出入匆匆,其捧觞上寿、开口而笑者,又能有几日。甚则新庄故宅,父子各居,虽供养不缺,而饮食寒温、滋味咸酸之类,谁复为之点检。此无论养志,亦何曾叫得养口体。市井负贩,父兄子弟,团圆一处,其饔餮无日不相共,其痛痒无刻不相关,即口体之养未全,而养志却无愧者,且寸薪粒米,皆从剜心沥血中来。如此养父母,味虽苦而情则甘。富贵家名曰禄养,而未能必躬必亲。如此养父母,味虽甘而情则苦。呜呼!为人子者,不惟不能养志,抑且不能养口体,非其忍心如是。所谓终身由之而不知耳!虽然,亦却科第二字累他一半。盖父母教之,而父母还以自累也。所以古来圣贤,自曾子养志后,独推尹和靖母子为不可及。唐玄宗奔蜀,太子即位灵武,其始为马嵬驿父老所留,其既为建宁王倓所劝,又其后为杜鸿渐、魏少游、崔漪卢、薛季涵五上笺所迫,而太子实无利天下之心也。当时君父播迁,宫人乱出,乘舆至金城驿中无灯,贵贱枕籍而寝。贼入长安,杀妃主皇孙数十人,刳心以祭安庆宗。搜捕百官士女送洛阳,王侯将相扈从车驾留长安者,诛及婴儿。太子夜驰三百里至平凉,虽正位号,文武官不满三十人。太子何艳于此,而攘之于草莱荆棘之日耶?其后颜真卿区处河北军事,以蜡书达表于灵武,遂以真卿为工部尚书,并致赦书,亦以蜡丸达之。真卿颁下诸郡,又遣人颁于河南江淮。由是诸道始知上即位于灵武,徇国之心益坚。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曰: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北方尘起,辄惊欲走,京畿豪杰往往杀贼官吏,遥应官军,诛而复起,不能制。乃知灵武此举,真可收属人心,非乘危而利天下也。其后韦见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宝册。太子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权总百官,岂敢乘危遽为传袭?”群臣固请,坚不许,置于别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礼,其情亦可怜矣!而范祖禹乃以为叛君背父,冤矣哉!所可恨者,其罪全在杨国忠耳。或曰:马嵬之变,国忠已斩,而于灵武何与?余曰:唐玄宗议亲征时,谓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载,去秋已欲传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灾遗子孙。不意逆胡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杨国忠大惧,退谓三夫人曰:“太子素恶吾家,若一旦得天下,吾与姊妹命俱在旦暮矣!”使说贵妃,衔土请命于上,事遂寝。若使国忠从臾一言,便无灵武之事。竟以怙宠惧祸之故,至使他日父不得正其终,子不得正其始。既乱人家国,又乱人纲常,若国忠马嵬死,晚矣!

  东坡刑赏忠厚之至论云:杀之三,宥之三。欧阳公问其出处。东坡曰:“想当然耳!”余观《曲礼》有云:公族无宫刑,狱成。有司谳于公,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及三宥不对,走出致刑于甸人。乃知东坡之

译陶渊明在《命子篇》中说:早起晚睡,希望你有才华;即使你没有才华,也就这样罢了!他在《责子篇》中说:虽然有五个儿子,全都不喜欢读书写字。天命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只管喝酒吧。大概先生并不希望儿子们去为宋朝做官,所以写诗自我贬低,来隐藏他们的才华,因为才华一旦显露,必定会凭借陶氏家族的声望被选拔出来!这是他的良苦用心。庄子说得好:“凭借没有才华来终享天年。”

过去顾泾阳、顾泾凡两兄弟,与我同船到了槜李。于是讨论侍奉双亲,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吗?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句话真正的精神在于《大学》,就像保护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向上追求。”又问:“这又是什么意思?”我说:“大抵父母对于婴儿,没有一件事是不愿意用心记挂的。人子报答父母,却只供养他们的口腹身体,这颗心怎么能够安宁?就像曾子奉养曾皙,比起三家村的老妇人养育儿子,十份中还不及一份。所以仅仅称得上一个‘可’字。现在的人不必远学曾参,只要去效法三家村老妇人养育儿子,自然侍奉父母就不敢只在口腹身体上敷衍塞责了!”

唉,古人侍奉双亲,只担心不能成为圣贤。今人侍奉双亲,只担心不能考取功名。这能说是供养志向吗?回答说:父亲以此教导他,儿子以此成就他。怎么不是供养志向呢?但是既然考取功名之后,父母年老不能跟随儿子,十年五年,常常不能相见。即使穿着锦绣衣服回家探望,内里有妻儿,外边有宾客。来来往往匆匆忙忙,那捧着酒杯祝寿、开口欢笑的日子,又能有几天呢?甚至新的庄园旧的宅院,父子各自居住,虽然供养不缺,但是饮食冷暖、味道咸酸之类,谁再去仔细检查呢?这不用说供养志向,又哪里称得上供养口腹身体呢?市井中做小买卖的,父兄子弟,团聚在一处,他们每天的饮食没有一天不共同享用,他们的痛苦痒痒没有一刻不相关联,即使供养口腹身体不完全,而供养志向却无愧疚,况且每一根柴火每一粒米,都是从剜心沥血中得来的。这样供养父母,味道虽然苦涩但情感却甘甜。富贵人家名义上是靠俸禄供养,却不能一定亲身亲自去做。这样供养父母,味道虽然甘甜但情感却苦涩。唉!做儿子的,不仅不能供养志向,而且不能供养口腹身体,并不是他们狠心到如此地步。所谓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罢了!虽然如此,也是“科第”这两个字拖累了他一半。因为父母教导他,而父母反而因此自我拖累。所以古来的圣贤,自从曾子供养志向之后,只推崇尹和靖母子为不可及。唐玄宗逃往蜀地,太子在灵武即位,起初被马嵬驿的父老挽留,后来被建宁王李倓劝说,再后来被杜鸿渐、魏少游、崔漪、卢薛季涵五次上奏章所逼迫,而太子实在没有利用天下危难谋取私利的心。当时君父流亡,宫人混乱逃出,皇帝的车驾到了金城驿中没有灯烛,贵贱混杂枕着睡觉。贼军进入长安,杀害妃嫔公主皇孙数十人,剖心来祭祀安庆宗。搜捕百官士女送往洛阳,王侯将相跟随车驾留在长安的,诛杀连及婴儿。太子连夜奔驰三百里到达平凉,虽然正式即位,文武官员不满三十人。太子何曾羡慕这个,而在草莱荆棘之中夺取它呢?后来颜真卿处理河北军事,用蜡丸封表送到灵武,于是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并下达赦书,也用蜡丸送达。颜真卿颁布到各郡,又派人颁布到河南江淮。从此各道才知道皇上在灵武即位,效忠国家的心更加坚定。民间相传,太子向北收兵来收复长安。日夜盼望,有时互相惊动说:太子大军到了,于是都逃跑。街市里空无一人,贼军望见北方尘土扬起,就惊慌想要逃跑,京畿豪杰往往杀害贼军官吏,遥相呼应官军,诛杀后又起来,不能控制。才知道灵武这一举动,真能收服人心,不是趁着危难谋取天下。后来韦见素等人从成都来到,奉上宝册。太子不肯接受说:“近来因为中原没有平定,暂且统领百官,怎么敢趁着危难立刻继承帝位?”群臣坚决请求,坚决不允许,放在别的宫殿,早晚侍奉他。像定省之礼,他的情义也可怜啊!而范祖禹却认为他背叛君主背离父亲,冤枉啊!所可恨的,罪过全在杨国忠身上。有人说:马嵬之变,杨国忠已经被杀,而与灵武之事有什么关系?我说:唐玄宗商议亲自征讨时,对宰相说:“我在位将近五十年,去年秋天已经想要传位给太子。正值水旱灾害相继,不想把余下的灾难留给子孙。没想到逆胡突然发动叛乱,我应当亲自征讨,并且让他监国。事情平定之日,我将高枕无忧了!”杨国忠非常害怕,退下对三夫人说:“太子一向厌恶我们家族,如果一旦得到天下,我和姐妹的性命都在早晚之间了!”让她们去劝说贵妃,含土请命于皇上,事情于是停止。如果杨国忠顺从怂恿一句话,就没有灵武之事了。竟然因为依仗宠幸害怕祸患的缘故,以至于后来父亲不能正常地结束,儿子不能正常地开始。既扰乱人家国,又扰乱人纲常,如果杨国忠在马嵬死,太晚了!

苏东坡《刑赏忠厚之至论》说:杀他三次,宽恕他三次。欧阳公问他的出处。苏东坡说:“想当然罢了!”我看《曲礼》中有说:公族没有宫刑,案件判决。有司向国君请示,国君说宽恕他,有司又说在法典上,国君又说宽恕他,有司又说在法典上。等到三次宽恕不回答,走出致刑于甸人。才知道苏东坡的

论,原有本耳!想主司偶忘之,而东坡又不敢辄拈出处以对,故漫应如此。不惟待前辈之道宜然,亦可省露才扬己之一病也。

译这则议论,原本是有出处的!想必主考官偶然忘记了,而苏东坡又不敢贸然引用出处来回答,所以随意应答成这样。这不仅符合对待前辈应有的礼节,也可以避免显露才华、炫耀自己的毛病。

尧禅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天下后世皆高之,余独以为不难。尧之时,尽大地是洪水,尽大地是兽蹄鸟迹。禹荒度八年,水乘舟,陆乘车,泥乘輴,山乘樏。方得水土渐平,教民稼穑。此时百姓甚苦,换鲜食艰食粒食三番境界,略有生理。盖洪荒天地,只好尽力生出几个圣人,不及铺张妆点。粗粗具得一片乾坤草稿而已,何曾有受用处?茅茨不剪,朴角不斫。素题不拼,大路不画。越席不缘,太羹不和。铏簋之食,聊以充虚。鹿裘之衣,聊以御寒。不唯无享天下之乐,而且有丛天下之忧。尧黧舜黑,固其宜耳!许由亦何所艳羡而受之也哉!嗟乎!今之天下浓,浓则诲盗。古之天下淡,淡则拱手以与人而人不纳。老氏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许由之谓也。按传尧佐帝挚,始受封于陶。又三载,改国于唐,乃号陶唐氏。又三载而受禅。又曰:“帝挚立九载,政既微弱。而尧德日盛,诸侯归之。帝服其义,率群臣以致禅,尧乃即位。都于平阳之安邑。”由此观之,禅天下亦非尧始。

  柳下惠见饴曰:“可以养老。”盗跖见饴曰:“可以黏牝。”见物同而用之异。余尝谓子弟云:李广之射石虎,智者惊喜是石。而愚者怅恨非虎,然则智愚相去,岂特三十里?是亦柳下盗跖之饴也。

  左丘明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凡子产管仲及诸国卿佐家传,并梦卜、纵横家书,总为三十卷篇。括囊二百四十二年之事。既为《春秋内传》,又分纂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周穆王,终鲁悼公。作《国语》,为《春秋外传》,合为二十一篇。大约如夏驭《春秋》,晋《春秋》纪,晏子吕不韦虞卿陆贾之《春秋》而已!非有意于发明孔子也。说者谓其先经以始事,后经以终义。依经以辨理,错经以合义。则枉却《左传》也。汉武时,置太史公,掌天下计书。以司马谈为之,谈欲错综古今,勒成一史,未就而卒。子迁乃述父遗志,采《左传》、《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事,上自黄帝,下迄麟趾,作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都谓之《史记》。至宣帝时,迁外孙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然亦自宫刑之后,抑郁无聊,不得已而托之著书,故于刺客游侠货殖三致意焉。藏副名山,自成一家言。盖司马之私史,非汉之国史也。班固乃强而入之正史之中。诋其疏略,又诋其是非颇谬于圣人。则枉却《史记》也。杜甫贫不自振,客吴越齐赵间。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二川;肃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年,亡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关辅饥,辄弃官去,客秦川,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依严武,武卒,甫往来梓夔间。大历中,出瞿塘下江陵,沂沅湘,以登衡山,其诗无所不有。而未尝专指某诗为某事,某句为某人。若如此则一部杜少陵如学究训诂相似,则枉却杜诗也。

  卷三

  国家之患,莫大于内批二字。无论他朝,即如韩侘胄日夜谋去赵汝愚,问计刘弜。弜曰:“惟有用台谏耳!”侘胄问若何而可?弜曰:“御笔批出是也。”侘胄然之,遂以内批拜给事中,谢深甫为中丞。又内批以其党刘德秀,属深甫为御史。由是刘三杰李沐等牵连以进言路,排斥正士。闰月内批罢朱熹矣,十二月又内批罢彭龟年矣。一日史弥远入对,请诛侘胄,皇后杨氏素怨侘胄,因史弥远怀中出御笔批云:韩侘胄久握国柄,轻启兵端,使南北生灵枉罹凶害,可罢平章军国事。遂殛杀于玉津园。王柟以韩侘胄与苏师旦首至金,金主璟御应天门备黄麾立杖受之,百官上表称贺。悬二首并画像于通衢,令百姓纵观,然后漆其首,藏于军器。夫侘胄以内批斥逐人,而终以内批自杀。天道好还,岂不奇哉?吾朝凡官府大小之事,发阁臣票拟,呈内批发,部院参覆,然后奉旨行,此祖宗立法之最妙者。虽然,却忧一事,留中者内批之渐也。姑记于此,以告之忧国者。

  自古帝王多矣。夫子独曰:“无为而治

译尧把天下禅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天下后世的人都推崇他,我却认为这并不难。尧的时候,遍地是洪水,遍地是野兽的足迹和鸟的踪迹。禹花了八年时间勘测规划,水里乘船,陆上乘车,泥沼中乘大车,山上乘木筏。这才使得水土逐渐平定,教导百姓耕种。此时百姓非常困苦,从吃生食到吃熟食,再到吃谷物,经历了三个阶段的艰难转变,才略有生计。大概洪荒时代的天地,只够尽力生出几个圣人,来不及铺张修饰。粗略地具备了一片乾坤的草稿罢了,哪里有什么值得受用的地方?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屋角不加雕琢。素色的旗帜不加彩饰,大路不加标记。席子不加边缘装饰,肉汤不加调和。铏簋中的食物,勉强用来充饥。鹿皮做的衣服,勉强用来御寒。不仅没有享受天下的快乐,而且有着承担天下的忧患。尧面色黧黑,舜面色黑,本来就是理所当然!许由又有什么可艳羡而接受的呢?唉!现在的天下浓艳,浓艳就会诱导盗贼。古代的天下淡泊,淡泊就会拱手把天下给别人而别人不接受。老子说:不看见可欲之物,使人心不乱。说的就是许由啊。据传记记载,尧辅佐帝挚,起初受封于陶。又过了三年,改国号为唐,于是号称陶唐氏。又过了三年才接受禅让。又说:“帝挚在位九年,政令已经微弱。而尧的德行日益兴盛,诸侯归附他。帝挚佩服他的道义,率领群臣来禅让,尧于是即位。定都于平阳的安邑。”由此看来,禅让天下也不是从尧开始的。

柳下惠看到饴糖说:“可以用来养老。”盗跖看到饴糖说:“可以用来黏住母兽。”看到的物品相同,但用途不同。我曾经对子弟说:李广射石虎,智者惊喜那是石头,而愚者怅恨那不是老虎,那么智者和愚者的差距,难道仅仅三十里吗?这也就像柳下惠和盗跖眼中的饴糖一样。

左丘明身为国史,亲自阅览典籍。凡是子产、管仲以及各国卿佐的家传,还有卜筮、纵横家的书籍,总共编成三十卷篇。概括了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既写了《春秋内传》,又分别编纂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的历史,从周穆王开始,到鲁悼公结束。写成《国语》,作为《春秋外传》,合起来共二十一篇。大概就像夏朝的《春秋》,晋国的《春秋》纪,以及晏子、吕不韦、虞卿、陆贾的《春秋》罢了!并不是有意要阐发孔子的思想。有人说他先引用经文来开始叙述,后引用经文来结束意义。依据经文来辨析道理,穿插经文来契合意义。这就冤枉了《左传》。汉武帝时,设置太史公,掌管天下的计簿。由司马谈担任,司马谈想要错综古今,编成一部史书,没完成就去世了。儿子司马迁于是继承父亲的遗志,采录《左传》、《国语》,删削《世本》《战国策》,依据楚汉时期的列传,上起黄帝,下至麟趾,写成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都称为《史记》。到宣帝时,司马迁的外孙杨恽祖述他的书,于是公布于世。而十篇没完成,然而这也是因为宫刑之后,抑郁无聊,不得已而寄托于著书,所以对刺客、游侠、货殖三件事特别留意。把副本藏在名山,自成一家之言。大概是司马迁的私史,不是汉朝的国史。班固却强行把它纳入正史之中。诋毁它疏略,又诋毁它的是非颇与圣人相悖。这就冤枉了《史记》。杜甫贫穷不能自振,客居在吴越齐赵之间。安禄山作乱,天子入蜀,杜甫逃往二川;肃宗即位,杜甫从鄜州穿着破旧衣服想奔赴行在,被贼人抓获。至德二年,逃往凤翔,上朝谒见,拜为右拾遗。关辅饥荒,就弃官离去,客居秦川,流落剑南,在成都结庐。西依严武,严武去世,杜甫往来于梓夔之间。大历年间,出瞿塘下江陵,沿沅湘,登上衡山,他的诗无所不有。而从未专门指出某首诗是某事,某句是某人。如果这样,那么一部杜少陵的诗就像学究训诂一样,这就冤枉了杜诗。

卷三

国家的祸患,没有比“内批”二字更大的了。无论其他朝代,就像韩侘胄日夜谋划除去赵汝愚,向刘弜问计。刘弜说:“只有用台谏罢了!”韩侘胄问怎么做才行?刘弜说:“用御笔批出就可以了。”韩侘胄认为对,于是用内批拜谢深甫为中丞。又用内批让他的党羽刘德秀,嘱托谢深甫为御史。于是刘三杰、李沐等人牵连进言路,排斥正士。闰月用内批罢免朱熹,十二月又用内批罢免彭龟年。一天史弥远入朝应对,请求诛杀韩侘胄,皇后杨氏一向怨恨韩侘胄,于是从史弥远怀中拿出御笔批云:韩侘胄久握国柄,轻启兵端,使南北生灵枉罹凶害,可罢平章军国事。于是在玉津园被杀。王柟把韩侘胄和苏师旦的首级送到金国,金主璟在应天门备黄麾立杖接受,百官上表称贺。悬挂二首和画像在通衢,让百姓纵观,然后漆其首,藏在军器库。韩侘胄用内批斥逐人,最终却因内批自杀。天道好还,难道不奇怪吗?我朝凡是官府大小之事,由阁臣票拟,呈内批发,部院参覆,然后奉旨执行,这是祖宗立法最妙的地方。虽然如此,却担忧一件事,留中是内批的渐起。姑且记在这里,以告诉忧国的人。

自古帝王多了。孔子唯独说:“无为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