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并未曾到。”新曰:“我表弟马泰,旧年也在你家,何推不知?”清曰:“他几时来?”新曰:“二十二日,同到阳逻驿分行。”满店之人,皆曰无有。心中疑惑,乃遍问别牙家,皆无。是夜,清备酒接风,众皆劝饮。新闷闷不悦,众人曰:“想彼或往别处收买货去,不然人岂会不见?”新想他别处皆生,无有去所。只宿过一晚,次早往阳逻驿李昭店问,亦曰:“自二十二日别后未转。”乃心忖:“或途中被人打抢?”新一路探问,皆说今新年并未见打死有人。又转新里,问店中众客是几时到,皆说是二月到的。新乃心中思忖:“此必牙家见他银多身孤,利财谋死亦未见得。”新谓清曰:“我表弟带银二百两来你家收布,必是谋财害命。遍问途中,并无打抢,设若途中被贼打死,必有尸在。如何活活一人,那里去了?”清曰:“我家满店客人,如何干得此事?”新曰:“你店中客人,皆是二月到的。我表弟来,想或孤客夜到,故受你害。”清曰:“既有客到,邻里岂无人见;街心谋人,岂无人知?你平白黑心说此大冤。”二人大,因而厮打。新写信,雇一人驰报家中。次日,告于县曰:告状人郑日新,系武昌府江夏民,告为虎牙谋害事。身与表弟马泰同行买卖,各带本银二百两。前月二十二日,阳逻驿分手,身来城中,泰往新里,店主李昭见证。投入虎牙,杨清顿立枭心,利财谋命。情惨昏天,哀爷作主,究尸究财,断填正法。上告。孝感知县张时泰准状发牌。次日,杨清诉曰:诉状人杨清,系本县民,诉为栽祸抵事。身充牙行,奉公守法。讵恶郑日新,前日飘空来家寻人。马泰到家,岂无人见;屋坐街心,岂敢谋人?切思非途被贼,即恶自谋,患家清究,诳台?抵。恳天严鞫,泾渭判然,良不遭陷。上诉。县主准诉,行牌拘审一干人犯,齐赴台前研审。县主日:“日新,你告杨清谋死马泰,有何影响?”新曰:“奸计多端,弥缝自密,岂露踪影?乞爷法究自明。”清曰:“日新此言,皆昏天黑地、瞒心昧已,马泰并未来家,若见他一面,甘心就死,莫说要见其银之多寡!今岁人实未见,此必是日新谋死,佯告小的,以掩自己。”新曰:“小人分别在李昭店,买酒各往东西。”县主问李昭曰:“你实见他别去否?”昭曰:“是日到店买酒,小的以他新年初到,旧例设酒,饮后辞别,一东一西。小的来得仔细,不敢胡言。”清曰:“小的家中客人甚多,他进小的家中,岂无人见?本店有客伴可审,东西有邻里可问。”县主即拘邻里、客伴,问曰:“尔见马泰到杨清店否?”客伴曰:“小的皆未见来。”邻里曰:“彼家来往人多,皆不甚知。”新曰:“邻里皆伊相知,彼纵晓亦不肯说。客伴皆是二月到的,马泰乃正月到他家里,二月来的,岂知正月之事?大抵马泰一人先到,杨清方起此不良之心。乞爷法断偿命。”县主见邻里客人各皆推阻,劝清招认。清本无此,岂肯招认?县主喝令将清重责三十。不认,又令夹起。受刑不过,乃乱招承。县主曰:“既招谋害,尸在何处?原银在否?”清曰:“实未谋他,因爷爷苦刑,受当不过,只得屈招。”县主大怒,又令夹起。即刻昏晕,久而才醒。自思:“不招亦是死的,不若暂且招承,他日或有明白之日。”遂招曰:“尸丢长江,银已用尽。”县主见其招承停当,即钉长板扭锁,援笔判曰:审得凶恶杨清,牙侩作活,引客营生。马泰带银来店,遂起觊觎之想,欺身独自,思为利已之谋。夜主行凶,害其身于非命;更阑抬出,弃其骨于长江。自庆财藏囊,岂思冤枉无辜。害命谋财,俱皆招出。极刑大辟,处决秋时。清罪拟定已及半年,朝廷委刑部主事魏道亨来湖广恤刑,历至武昌府。是夜览案卷,乃见是本年新案,仔细详察。偶尔精神困倦,隐几而卧。梦见一兔头戴一帽,奔走案前。既觉,心中思想,竟不能明。及览张知县审语“冤枉无辜”句,翻然有得:梦见兔戴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次日
译并没有到过。”郑日新说:“我的表弟马泰,去年也在你家,为何推说不知道?”杨清说:“他什么时候来的?”郑日新说:“二十二日,一同到阳逻驿分路而行。”满店的人都说没有。郑日新心中疑惑,于是遍问其他的牙行,都说没有。这天夜里,杨清备酒为他接风,众人都劝酒。郑日新闷闷不乐,众人说:“想必他去了别处收买货物,不然人怎么会不见?”郑日新想他别处都不熟,没有去的地方。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到阳逻驿李昭店询问,也说:“自从二十二日分别后没有回来。”于是心里盘算:“或许途中被人打劫?”郑日新一路探问,都说今年并没有听说打死人的事。又转到新里,问店中众客是几时到的,都说二月到的。郑日新于是心中思忖:“这一定是牙行见他银子多且单身,贪图钱财谋害性命也未可知。”郑日新对杨清说:“我表弟带二百两银子到你家收布,一定是谋财害命。遍问途中,并无打劫,假如途中被贼打死,必有尸体在。怎么活生生一个人,到哪里去了?”杨清说:“我家满店客人,怎么敢干这种事?”郑日新说:“你店中的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表弟来,想是孤客夜里到,所以被你害了。”杨清说:“既然有客人到,邻里岂会没人看见;在街心谋害人命,岂会没人知道?你平白无故黑心说这种大冤屈。”两人争吵,因而厮打。郑日新写信,雇一人快马报回家中。第二天,向县衙告状说:告状人郑日新,是武昌府江夏百姓,告虎牙谋害事。我与表弟马泰同行做买卖,各带本金二百两。前月二十二日,在阳逻驿分手,我来到城中,马泰往新里,店主李昭见证。投宿虎牙,杨清顿起歹心,贪图钱财谋害性命。情状惨烈昏天,恳请老爷做主,追究尸体和钱财,判以正法。上告。孝感知县张时泰批准状纸发牌。第二天,杨清上诉说:诉状人杨清,是本县百姓,诉被栽赃抵罪事。我充当牙行,奉公守法。哪知恶人郑日新,前几天凭空来我家找人。马泰到家,岂会没人看见;屋子坐在街心,岂敢谋害人命?切想若非途中被贼,就是恶人自谋,恳请老爷清究,以免冤枉好人。上诉。县主批准诉状,发牌拘审所有涉案人犯,齐集堂前审问。县主说:“郑日新,你告杨清谋死马泰,有什么证据?”郑日新说:“奸计多端,弥缝严密,岂会露出踪影?恳请老爷依法追究自然明白。”杨清说:“郑日新此言,都是昏天黑地、瞒心昧己,马泰根本没来我家,若见他一面,甘心就死,莫说要见他的银子多少!今年确实没见到,这一定是郑日新谋死,假装告我,以掩盖自己。”郑日新说:“小人分别在李昭店,买酒各往东西。”县主问李昭说:“你确实见他分别了吗?”李昭说:“那天到店买酒,小的因他新年初到,按旧例设酒,饮后辞别,一东一西。小的记得仔细,不敢胡言。”杨清说:“小的家中客人很多,他进小的家中,岂会没人看见?本店有客伴可审,东西有邻里可问。”县主随即拘来邻里、客伴,问说:“你们见马泰到杨清店吗?”客伴说:“小的都没见到。”邻里说:“他家来往人多,都不甚知晓。”郑日新说:“邻里都是他相熟的,他们即使知道也不肯说。客伴都是二月到的,马泰乃正月到他家里,二月来的,岂知正月之事?大抵马泰一人先到,杨清才起此不良之心。恳请老爷依法断案偿命。”县主见邻里客人各皆推脱,劝杨清招认。杨清本无此事,岂肯招认?县主喝令将杨清重责三十。不认,又令夹起来。受刑不过,于是胡乱招承。县主说:“既然招认谋害,尸体在何处?原银在否?”杨清说:“实在没谋害他,因老爷苦刑,受当不过,只得屈招。”县主大怒,又令夹起来。即刻昏晕,很久才醒。自己思忖:“不招也是死的,不如暂且招承,他日或许有明白之日。”于是招说:“尸体丢在长江,银子已用尽。”县主见其招承妥当,即钉长板扭锁,提笔判曰:审得凶恶杨清,以牙侩为业,引客营生。马泰带银来店,遂起觊觎之想,欺其单身,思为利己之谋。夜里行凶,害其非命;深夜抬出,弃其骨于长江。自庆财藏囊中,岂思冤枉无辜。害命谋财,俱皆招出。极刑大辟,处决秋时。杨清罪拟定已及半年,朝廷委派刑部主事魏道亨来湖广恤刑,历至武昌府。这夜阅览案卷,乃见是本年新案,仔细详察。偶尔精神困倦,伏案而卧。梦见一兔头戴一帽,奔走案前。醒来后,心中思想,竟不能明。及览张知县审语“冤枉无辜”句,翻然有得:梦见兔戴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第二天
,单调杨清一起人犯研审。问李昭则曰:“明白分别。”杨清邻、店皆曰:“未见、不知。”心中自思:“此必中途有变。”次日,托疾不出坐堂,微服,带二家人,往阳逻驿一路察访。至南脊,见其地甚是孤僻,乃思马泰之死,必在上下之间。细察仰观,但(见)前面源口鸦鹊成群,裁啄荫塘岸畔。三人进前视之,但见有一死人浮于水面,尚未甚烂。魏公一见,令家人竟至阳逻驿,讨驿卒二十名、轿一乘,到此应用。驿丞知是魏恤刑,即唤夫轿,自来迎接。参见已毕,魏公即令驿卒下塘取尸。其深莫测。内有一卒赵忠自禀曰:“小人略知水性,愿下取之。”魏公大悦,令之下塘。浮至中间,拖尸上岸。魏公曰:“你各处细搜,看有何物否?”赵忠一直钻下,见内有死尸数人,皆烂,不能得起。乃上岸禀与魏公。魏公即时令驿卒擒捉上下左右十余家人民,问曰:“此塘是谁家的?”众曰:“此塘乃一源灌荫,非一家所有者。”魏公曰:“此尸是何处人的?”皆不能识。将十数余人带至驿中,路上自思:“这一干人如何审得?将谁问起?安得人人而加刑哉!”心生一计。回驿坐定,驿卒带一干人进。魏公令之一班跪定,各报姓名,令驿书逐一计开其名呈上。魏公看过一遍,乃曰:“前在府中,夜梦有数人来我台前告状,被人谋死,丢在塘中。今日亲自来看,果得数尸,与梦相应。今日又此人名字。”佯将▯笔乱点姓名,纸上一点,高声唱曰:“无辜者起去,谋死人者跪上听审。”众人心中无亏,皆走起来;惟吴玉唬得心虚胆战,起亦不是,不起亦不是。正欲起来,魏公棋子一敲,骂曰:“你是谋人正犯,怎敢起去!”吴玉低首无言。喝打四十,问曰:“所谋之人,乃是何方?一一从直招来,免动刑法。”吴玉不肯招认,魏公命取挟棍夹起,乃招承曰:“此皆远方孤客。小人以牧牛为由,见天稍晚,将三言四语哄他回小的家中借歇,将毒酒醉倒,丢入塘中。皆不知姓名。”魏公曰:“此未烂尸者,今年几时谋死的。”吴玉曰:“此乃今春正月二十二日晚下谋死的。”魏公自思:“此人死日正与郑日新分别同期,想必此人。”即唤李昭来问,驿卒禀曰:“前日往府听审未回。”魏公令众人各回,将吴玉锁押。次日,魏公起马往府。府中官僚人等,不知所以,出郊迎接,皆问其故。魏公一一道之,众皆叹服。次日,调出杨清等略审,即令郑日新往南脊认尸。新认尸明白,回报。取出吴玉,出监研审。乃问清曰:“当时你未谋人,何为招认承狱?”清曰:“小人再四诉说并无此事,缘因本店客人皆说二月到的;邻里皆恐累身,各自推曰不知,故尔张爷生疑,苦刑拷鞫。昏晕几绝,自思不招即死,不若暂招,或有见天之日。今日幸遇青天,访出正犯。一则老爷明察沉冤,次则皇天不昧。魏公令打开杨清枷锁,又问日新曰:”你当时不察,何故妄告。“新曰:”小人一路遍问,岂知这贼弥缝如此缜密。小人告清,亦不得已耳。“魏公曰:”马泰当时带银多少?“新曰:”二百两。“又问吴玉曰:”你谋马泰,得银多少?“玉曰:”实非小人谋害,前日但畏刑乱招。“魏公喝打三十,玉乃招曰:”谋马泰是实,银只用去三十两,余银犹在。“魏公即差数人往其家追取原赃。其母以为捉己受刑,乃赴水而死,龚氏见姑赴水,亦同跳下。公差见而救起,搜捡原银,封锁家财,令邻里掌住。公差带龚氏出官,禀曰:”玉母已赴水死,此妇亦已赴水,小人等救起,送台发付。“魏公曰:”这妇人可恶,丈夫为此大恶,怎不阻谏?你同与谋,亦该死罪。“龚氏曰:”屡谏遭谋,母谏成仇。婆婆今死,妾亦愿随,岂料公差救起。今日夫受极刑,亦愿同死。“魏公曰:”尔既屡谏不从,于你无干,今发官嫁。日新,本该问你诬告之罪,但要你搬尸回葬,罪从免拟。“日新磕头叩谢。魏公判曰:审得吴玉日牧山坞,以险语而诱人借宿;夜陈鸩酒,以灌醉而谋人家中。狼虎狠心
译单独提审杨清等人。问李昭则说:“清楚分辨。”杨清的邻居、店主都说:“没看见、不知道。”魏公心中暗自思量:“这一定是中途有了变故。”第二天,魏公借口生病不上堂,换上便服,带着两个仆人,前往阳逻驿一路查访。到了南脊,见那地方非常偏僻,便想马泰的死,一定在附近。仔细观察仰望,只见前面源口乌鸦喜鹊成群,只在遮蔽池塘的岸边啄食。三人上前查看,只见有一具尸体浮在水面,还没有完全腐烂。魏公一见,让仆人径直去阳逻驿,调遣二十名驿卒、一顶轿子,到这里使用。驿丞知道是魏恤刑,就唤来夫役和轿子,亲自前来迎接。行礼完毕,魏公立即命令驿卒下塘打捞尸体。塘水深不可测。其中有一个驿卒赵忠自报说:“小人略通水性,愿意下水打捞。”魏公大喜,让他下塘。赵忠浮到中间,将尸体拖上岸。魏公说:“你四处仔细搜索,看看有什么东西没有?”赵忠一直钻下去,见里面有几具尸体,都已腐烂,无法打捞上来。于是上岸禀报魏公。魏公当即命令驿卒擒拿上下左右十余户人家,问说:“这池塘是谁家的?”众人说:“这池塘是水源灌溉之地,不属于一家所有。”魏公说:“这尸体是谁的?”众人都认不出来。将十余人带到驿馆,路上魏公暗自思量:“这一干人怎么审问?从谁问起?难道要对每个人都用刑吗!”心生一计。回到驿馆坐定,驿卒带着一干人进来。魏公让他们跪成一排,各自报上姓名,让驿馆书吏逐一登记名单呈上。魏公看了一遍,于是说:“之前在府中,夜里梦见几个人到我台前告状,被人谋害致死,丢在塘中。今天亲自来看,果然得到几具尸体,与梦境相应。今天又见到这些人名字。”假装用笔乱点姓名,在纸上一点,高声喊道:“无辜的人站起来离开,谋害死人的人跪着听审。”众人心中无愧,都站了起来;只有吴玉吓得胆战心惊,站起来也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正要站起来,魏公敲了一下惊堂木,骂道:“你是谋害人的正犯,怎敢站起来!”吴玉低头无言。喝令打四十板,问说:“所谋害的人,是哪里的?一一从实招来,免得动用酷刑。”吴玉不肯招认,魏公命人取来夹棍夹起来,他才招认说:“这些都是远方的孤客。小人以放牛为由,见天色稍晚,用三言两语哄他们回我家借宿,用毒酒将他们灌醉,丢入塘中。都不知姓名。”魏公说:“这具没有腐烂的尸体,是今年什么时候谋害的?”吴玉说:“这是今年正月二十二日晚谋害的。”魏公暗自思量:“这人死的日子正好与郑日新分别的时间相同,想必就是此人。”即唤李昭来问,驿卒禀报说:“前几天去府衙听审还没回来。”魏公命令众人各自回去,将吴玉锁押。第二天,魏公起程回府。府中官僚等人,不知缘故,出郊迎接,都问其原因。魏公一一告知,众人都赞叹佩服。第二天,调出杨清等人略加审问,即让郑日新去南脊认尸。郑日新认尸清楚,回报。取出吴玉,从监狱提出来审问。于是问杨清说:“当时你没有谋害人命,为何招认入狱?”杨清说:“小人再三诉说并无此事,因为本店客人都说二月到的;邻居都怕连累自身,各自推说不知道,所以张爷生疑,严刑拷打。昏晕几乎断气,暗自思量不招就是死,不如暂且招认,或许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今天幸遇青天,访出正犯。一则老爷明察沉冤,二则皇天不昧。”魏公命令打开杨清的枷锁,又问郑日新说:“你当时不察,为何妄告?”郑日新说:“小人一路遍问,岂知这贼掩饰得如此缜密。小人告杨清,也是不得已。”魏公说:“马泰当时带银多少?”郑日新说:“二百两。”又问吴玉说:“你谋害马泰,得银多少?”吴玉说:“实在不是我谋害,前几天只是畏惧刑罚胡乱招认。”魏公喝令打三十板,吴玉才招说:“谋害马泰是实情,银子只用去三十两,余银还在。”魏公即差几人去他家追取原赃。吴玉母亲以为捉拿自己受刑,于是投水而死,龚氏见婆婆投水,也一同跳下。公差看见救起,搜检原银,封锁家财,让邻里看守。公差带龚氏出来见官,禀报说:“吴玉母亲已投水死,这妇人也已投水,小人等救起,送台发落。”魏公说:“这妇人可恶,丈夫犯此大恶,怎不劝阻?你同谋,也该死罪。”龚氏说:“屡次劝阻遭谋害,母亲劝阻反成仇。婆婆今死,妾也愿相随,岂料公差救起。今天丈夫受极刑,也愿同死。”魏公说:“你既然屡次劝阻不从,与你无关,现在发配官媒嫁人。郑日新,本该问你诬告之罪,但要你搬尸回葬,罪从免除。”郑日新磕头叩谢。魏公判决说:审得吴玉每日在山坞放牧,用险恶言语诱人借宿;夜里摆出毒酒,灌醉谋害人家。狼虎狠心
,使之妻子不拒见;虺蝎毒谋,令人财命尽消亡。死不甘心,白兔梦中来诉冤;灵难瞑目,乌鸦塘畔哭沉冤。痛此数商,奔走江湖而丧命;惜哉马泰,自投圈套死无辜。干累日新,为友而深招怨;祸延牙侩,无罪而误遭刑。稔恶贯盈,寸斩难以谢罪;强梁□秉,大辟用正典刑。池内数商,卖玉家赀而营棺;都中保甲,领尸殡殓而葬山林。杨清无罪,省发宁家之例;日新诬告,谅拟不应之条。搬尸回葬,免作他乡之鬼;原银领去,用为路费之资。龚氏无辜,由伊自嫁;吴玉收监,秋后决裁。张孝感法既不明,粟当皆止。予按:此断魏公之英明如此,上不负朝廷推彀之诚,下不致囹圄覆盆之叹。不然杨清之死,几陷于无辜;而马泰之冤,终沉于苦海。此冤一白,京师大震,海内知名,而恤刑之任,始不虚矣!理刑者可不察欤!
译让他们的妻子儿女不再拒绝相见;像毒蛇蝎子一样的毒计,让人财产性命全部消亡。死后不甘心,白兔在梦中前来诉说冤屈;灵魂难以闭眼,乌鸦在塘畔哭泣沉冤。痛惜这几位商人,奔走江湖却丧了性命;可惜马泰,自投圈套无辜而死。连累日新,因为交友而深深招来怨恨;祸及牙侩,无罪却误遭刑罚。罪恶深重、恶贯满盈,寸斩也难以抵罪;强横暴虐、执掌权势,用死刑来正典刑。池内的几位商人,卖掉家产来营办棺木;都城的保甲,领回尸体殡殓并安葬在山林。杨清无罪,依据省发宁家的条例;日新诬告,酌情拟处不应之条。搬回尸体安葬,免作他乡之鬼;原银领回,用作路费之资。龚氏无辜,由她自己改嫁;吴玉收监,秋后判决。张孝感法既不明,粟当都停止。我按:此断魏公的英明如此,上不负朝廷推举的诚意,下不致牢狱覆盆的叹息。不然杨清之死,几乎陷于无辜;而马泰之冤,终沉于苦海。此冤一白,京师大震,海内知名,而恤刑之任,始不虚矣!理刑者可不察欤!
董推府断谋害举人处州府云和县进士罗有文,知南丰县事。有年家龙泉县举人鞠躬,只系瓜葛之亲,带仆三人,贵十八、章三、富十,往谒有文。仅获百金,将银五十两买南丰铜溜金玩器、笼金篦子,用皮箱盛贮,白铜锁钥。又于南京按院梅先春任———亦系表亲———会齐,辞有文起身,数日到瑞丰。先令章三、富十二人起早,往南京探问按院巡历何府,约定芜湖相会。次日换船,水手葛彩,为彼搬过行旅上船,见皮箱甚重,疑是金银,乃报与家掌艾虎曰:“数皮箱甚重,想是金银,决非他物。”二人乃起不良之心,议曰:“不可再搭别人,以便中途行事。”计排已定,乃佯谓躬曰:“我想相公是读书之人,好静,恐搭做客杂人同船搅扰不便,今不搭别人,但乞相公重赏些船钱。”躬曰:“如此更好,到芜湖时多把钱与你就是。”二人见说,愈疑银多。是日开船,数日过了九江。次晚,水手将船梢在僻处。候至半夜时分,艾虎执刀向躬头一砍,葛彩执刀向贵十八头一砍,主仆二人,死于非命。丢入江中,搜出锁匙,将皮箱开了。见满箱皆是铜器,有香炉、花瓶、水壶、笔山精致玩器,又有篦子,皆是笼金故事的,止得银三十两。彩曰:“我说都是银子,二人一场富贵在眼下,原来是这些东西。”虎曰:“有这样好货,愁无卖处?莫若载至芜湖,沿途发卖,即是银子。”二人商议而行。章三、富十探得按院消息,巡历苏州。迳转芜湖。候过半月,不见主来,乃讨船一路上来,并未曾有。又上九江,直抵瑞丰,原店借问。店主曰:“次日换船即去,何待如今?”二人愕然,又下南京。盘缠皆尽,遍无觅处。二人典衣为路费,往苏州路问。及到苏州,遍问主人,并无消息。不意梅按院已起马往巡松江,二人又往松江。又问,亦无消息。囊箧潇然,欲见梅院,奈衙门整肃,商议莫若做状一纸往告。乃具状曰:告状人章三、富十,系处州府龙泉县民,告为失主事。恩主举人鞠躬,自南丰仰候台台。瑞丰别主,往京探驾,出巡,约定芜湖回信。到京依期转候,半月不来。直上九江、瑞丰等处,寻觅不获。中途失主,情惨可矜!衷箧潇然,典衣作费到苏。爷台发驾到此,入叩无由,具状恳台作主代查。庶使奴等有依,他日不疑瓜李。上告。梅院见状大惊,乃问曰:“你相公来此,中途如何相别?”章三曰:“小人与相公同到南丰罗爷任上,买有溜金铜器、笼金丰篦以作贽仪。离南丰而抵瑞丰,令小的二人,起早先往京中,探问老爷巡历何府,以便进谒。约定芜湖回信。到京得知老爷在苏,复转候主。半月未来,小的二人讨船直上九江,沿途寻觅,未有消息。疑恐来苏,小的盘缠已尽,典衣作费到苏。老爷发驾,遍觅皆无。今到此数日,老爷衙门整肃,不敢进见,故假状为由,门上才肯放入。乞老爷念老分上,代为清查。”梅院曰:“中途别后,或回家去?”富十曰:“来意的确,岂回家去!”梅院曰:“相公在南丰,所得多少?”富十曰:“仅得百金。”梅院曰:“买货多少?”章三曰:“买铜器丰篦用银五十两。”梅院曰:“你相公最好驰逞,既未回家,非舟中被劫,即江上遭风。我给批文一张,银二两与你二人做盘缠,沿途缉访。若被劫定有货卖,逢有卖铜货丰篦者,究问来历;不明者,即结送官,起解见我,自有分晓。”二人领批而去,往各处捕获皆无。章三二人盘缠将尽,历至南京,见一铺有一副香炉。二人细看是真,问曰:“此香炉肯卖否?”店主曰:“自是卖的。”章三曰:“还有甚玩器否?”店主曰:“有。”章三曰:“有则借看。”店主抬出皮箱任拣。二人看得的确,问曰:“此货何处贩来的?”店主曰:“芜湖来的。”富十一手扭结。店主不知其故,乃曰:“你这二人无故结人,有何缘故?”大厮打。偶兵马司朱天伦过门,问曰:“何人唣?”章三扭出富十,取出批文投下。带转司去,细问来历。章三一一详述,朱公问曰:“你
译董推府审理谋害举人案:处州府云和县进士罗有文,担任南丰县知县。他有一位同乡、龙泉县举人鞠躬,只是远房亲戚,带着三名仆人贵十八、章三、富十,前往拜见罗有文。仅获得百金,用五十两银子购买了南丰的铜溜金玩器和笼金篦子,用皮箱装好,配上白铜锁钥。又在南京按察使梅先春任上——也是表亲——会齐,辞别罗有文启程,几天后到达瑞丰。先让章三、富十两人早起,前往南京探问按察使巡视哪座府城,约定在芜湖相会。次日换船,水手葛彩为他们把行李搬上船,见皮箱很重,怀疑是金银,便告诉管家艾虎说:“这皮箱很重,想必是金银,绝不是其他东西。”两人于是起了歹心,商议道:“不能再搭载别人,以便中途行事。”计谋已定,便假装对鞠躬说:“我想相公是读书人,喜好安静,恐怕搭载杂人同船搅扰不便,现在不搭别人,只求相公多赏些船钱。”鞠躬说:“这样更好,到芜湖时多给钱就是。”两人听后,更加怀疑银子很多。当天开船,几天后过了九江。第二天晚上,水手把船停在偏僻处。等到半夜时分,艾虎持刀砍向鞠躬的头,葛彩持刀砍向贵十八的头,主仆二人死于非命。将尸体丢入江中,搜出钥匙,打开皮箱。见满箱都是铜器,有香炉、花瓶、水壶、笔山等精致玩器,又有篦子,都是笼金工艺的,只得到三十两银子。葛彩说:“我说都是银子,二人一场富贵就在眼前,原来是这些东西。”艾虎说:“有这样的好货,愁没地方卖吗?不如载到芜湖,沿途发卖,就当是银子。”两人商议后照办。章三、富十探得按察使的消息,巡视苏州。直接转往芜湖。等了半个月,不见主人来,便雇船一路上来,并没有找到。又上九江,直抵瑞丰,在原店询问。店主说:“次日换船就走了,何必等到现在?”两人愕然,又下南京。盘缠都用尽了,无处寻觅。两人典当衣服作路费,往苏州路上打听。到了苏州,遍问主人,并无消息。没想到梅按察使已启程去巡视松江,两人又往松江。再问,也没有消息。囊中空空,想见梅按察使,无奈衙门纪律严明,商议不如写一纸状子去告。于是写状子说:告状人章三、富十,是处州府龙泉县百姓,告失主事。恩主举人鞠躬,从南丰仰候台台。在瑞丰别过主人,往京城探问巡行,约定芜湖回信。到京城依期转候,半个月不来。直上九江、瑞丰等处,寻觅不到。中途失主,情状悲惨可怜!囊中空空,典当衣服作费用到苏州。爷台发驾到此,入叩无由,具状恳请台台作主代查。庶使奴等有依靠,他日不疑瓜李。上告。梅按察使见状大惊,于是问说:“你相公来此,中途如何相别?”章三说:“小人与相公同到南丰罗爷任上,买有溜金铜器、笼金丰篦作为贽仪。离开南丰到达瑞丰,让小的二人早起先往京城,探问老爷巡视哪座府城,以便进谒。约定芜湖回信。到京城得知老爷在苏州,复转候主人。半个月未来,小的二人雇船直上九江,沿途寻觅,没有消息。疑恐来苏州,小的盘缠已尽,典当衣服作费用到苏州。老爷发驾,遍觅皆无。今到此数日,老爷衙门整肃,不敢进见,故假状为由,门上才肯放入。乞老爷念老分上,代为清查。”梅按察使说:“中途别后,或回家去?”富十说:“来意的确,岂回家去!”梅按察使说:“相公在南丰,所得多少?”富十说:“仅得百金。”梅按察使说:“买货多少?”章三说:“买铜器丰篦用银五十两。”梅按察使说:“你相公最好驰逞,既未回家,非舟中被劫,即江上遭风。我给批文一张,银二两与你二人做盘缠,沿途缉访。若被劫定有货卖,逢有卖铜货丰篦者,究问来历;不明者,即结送官,起解见我,自有分晓。”二人领批而去,往各处捕获皆无。章三二人盘缠将尽,历至南京,见一铺有一副香炉。二人细看是真,问说:“此香炉肯卖否?”店主说:“自是卖的。”章三说:“还有甚玩器否?”店主说:“有。”章三说:“有则借看。”店主抬出皮箱任拣。二人看得的确,问说:“此货何处贩来的?”店主说:“芜湖来的。”富十一手扭结。店主不知其故,乃说:“你这二人无故结人,有何缘故?”大厮打。偶兵马司朱天伦过门,问说:“何人唣?”章三扭出富十,取出批文投下。带转司去,细问来历。章三一一详述,朱公问说:“你
何姓名?”其人曰:“小人名金良。”朱公曰:“此货由何处来的?”良曰:“此货前是妻舅由芜湖贩来的。”朱公曰:“此非芜湖所出,安在此处贩来?中间必有缘故。”良曰:“要知来历,拘得妻舅吴程,方知明白。”朱公即发牌拿程,将众收监。次日,拿吴程到司。朱公问曰:“你前在何处贩此铜货来?”吴程曰:“此货出自江西南丰,适有客人贩至芜湖,小人用价银四十两,凭牙掇来。”朱公曰:“客人你认得是何处人否?”程曰:“萍水相逢,那里认得?”朱公闻言,不敢擅决,只将四人一起解赴。梅院正巡至太平府,解人解至察院。梅院正值审录考察,无功勘问,发委推官董廷试,问明缴报。解人起批回讫、董推官升堂。富十二人具状曰:告状人富十、章三,系处州龙泉县民,告为谋害事。恩主鞠躬,往丰谒戚,用价五十两,买有铜器丰篦,来京叩院。中途别主,岂料凶恶金良、吴程,顿起枭心,利财谋命。坑身遍觅,幸获原赃。恳天严鞠,清尸正律,生死街恩,上告。吴程诉曰:诉状人吴程,系江陵县民,诉为冤枉事。守法经商,芜湖生意,偶因客带铜货,用价掇回,当凭牙侩,段克己见证。岂料枭恶富十、章三等,飘空冒认。切思货系劫来,安敢明卖?恳天作主,劈冤杜害,上诉。推官受词,研审一遍,收监。次日,牌拘段克己到,取出各犯听审。推府曰:“段克己,你做牙行,吴程称是凭你掇来,必知原客何名何姓!”克已曰:“往过来续,昔进今达,安能久记姓名?”推府曰:“此一案乃都爷发来,兼且人命重事,知而不报必与同谋。吴程,你明白招来,免受重刑!”程曰:“古道‘有眼牙人无眼客’,当时货凭他买。”己曰:“是时你图他货贱,肯与他买;我不过为你解棼息争,平其价耳,我岂与之盘奸细乎?”推府曰:“因利而带货,人之情也。倘不图利,安肯乘波抵险,奔走江湖?你既知他货贱卖,必是窃来之物,尔做牙行,延搅四方,岂不知此事?二人自相推阻,中间必有说话,从直招来!若是他人,速报名姓;若是自己,招明受罪,何待刑拷!”二人不招,俱发各打三十夹、敲三百。仍前推阻。自思“二人受此苦刑,竟不肯招,且权收监”。但见忽有一片葛叶顺风吹来,将门上所挂之红彩一起带下,飘在克己身上,不知其故。及退后堂,自思“衙内并未栽葛,安有葛叶飘来?”此事甚异,竟不能解。次日又审,刑鞫不招,遂拟成疑案具申。梅院倒文,令着实查报,且委查盘仪真等县。推府起马往芜湖,讨船,官船皆答应上司去。临时差皂快捉船应用,偶尔捉艾虎船到。推府登舟问曰:“你何名也?”虎曰:“小人名艾虎。”“彼何名姓?”虎曰:“水手名葛彩。”推府自思:“前疑已释,葛叶随彩而下,想谋人者即葛彩也。”遂不登舟,令手下:“擒捉二人,转公馆拷问。”二人唬得魂飞魄散。推府曰:“你谋害举人,前牙行段克己报是你,久缉未获,今既获之,招承成狱,不必多言。”艾虎曰:“小人撑船,与克己无干,彼谋人何故乱扳我等!”推府怒其不认,即令各重打四十,寄监芜湖县,乃往各县查盘。回府即行牌取二犯审勘。芜湖知县即将二犯起解,到府送入理刑厅。推府即令重打四十迎风,二人毫不招承,乃取出吴程等一干对审。吴程曰:“你这贼谋人得货脱银,累我等无辜,受此苦楚,幸天有眼!”葛彩曰:“你何昧心!我并未与会面,何故妄扳?”吴程曰:“铜货丰篦,得我价银四十二两,克已可证。”艾虎二人抵饰不招。取夹敲一百,艾虎招曰:“事皆葛彩所起,当时鞠举人来船,彩为搬过皮箱三只上船,其重异常,意是金银,故萌此心。不搭别人,过湖口以刀杀之,丢入江中。后开皮箱,见是铜货,只得银三十余两,二人悔之不及。将货在芜湖发得吴程银四十两,是时只要将货脱身,故尔贱卖,被段克己觉察,挟分其银一十五两。”克己低首无言。推官令各自招承。富十、章三叩谢曰:
译“你姓甚名谁?”那人说:“小人姓金名良。”朱公说:“这批货物是从哪里来的?”金良说:“这批货物先前是我妻舅从芜湖贩运来的。”朱公说:“这并非芜湖出产,怎么会在芜湖贩来?其中必定有缘故。”金良说:“若要知晓来历,拘捕我的妻舅吴程,才能弄明白。”朱公随即发牌捉拿吴程,将众人收监。次日,把吴程押到衙门。朱公问说:“你先前在何处贩运这批铜器来?”吴程说:“这批货物出自江西南丰,恰好有客商贩运到芜湖,小人用银四十两,凭牙行撮合买下。”朱公说:“那客商你认得是哪里人吗?”吴程说:“萍水相逢,哪里认得?”朱公听后,不敢擅自决断,只将四人一同解送。梅院正巡至太平府,解差将犯人解到察院。梅院正值审录考察,无暇勘问,便委派推官董廷试,查问明白后上报。解差起程回禀完毕,董推官升堂。富十、章三等十二人递交诉状说:告状人富十、章三,是处州龙泉县百姓,控告谋害之事。恩主鞠躬,前往南丰拜望亲戚,用银五十两,买有铜器丰篦,来京叩见院司。中途与恩主分别,岂料凶恶的金良、吴程,顿起歹心,贪图钱财谋害性命。遍寻尸身,幸而查获原赃。恳请上天严加审讯,清理尸首正法,无论生死皆感大恩,上告。吴程申诉说:申诉人吴程,是江陵县百姓,申诉冤枉之事。守法经商,在芜湖做生意,偶然因客商带来铜货,出钱买下,当时凭牙行撮合,段克己见证。岂料凶恶的富十、章三等,凭空冒认。切想货物若是抢劫来的,怎敢公开售卖?恳请上天做主,劈开冤屈杜绝祸害,上告。推官受理诉状,审讯一遍,将犯人收监。次日,发牌拘传段克己到堂,取出各犯听审。推府说:“段克己,你做牙行,吴程说是凭你撮合买下,必定知道原客商的名姓!”段克己说:“人来人往,昔进今出,怎能长久记住姓名?”推府说:“此案乃是都爷发来的,况且是人命重案,知情不报必与同谋。吴程,你明白招来,免受重刑!”吴程说:“古语说‘有眼牙人无眼客’,当时货物凭他买下。”段克己说:“那时你贪图他货物便宜,肯与他买;我不过为你解开纷争平息争执,平定价格罢了,我岂会与他盘问细节呢?”推府说:“因利而带货,人之常情。倘若不图利,怎肯乘风破浪冒险,奔走江湖?你既然知道他货物贱卖,必定是窃来之物,你做牙行,搅动四方,岂不知此事?二人互相推诿,中间必有隐情,如实招来!若是他人,速报姓名;若是自己,招明受罪,何待刑拷!”二人不招,都各打三十夹、敲三百。仍然推诿。推府自思:“二人受此苦刑,竟不肯招,暂且收监。”只见忽然有一片葛叶顺风吹来,将门上所挂的红彩一起带下,飘在段克己身上,不知其故。等到退后堂,自思:“衙内并未种植葛藤,怎会有葛叶飘来?”此事甚为奇异,竟不能解释。次日又审,刑讯不招,遂拟成疑案具文上报。梅院驳回文书,令着实查报,且委派查盘仪真等县。推府起程前往芜湖,讨船,官船都答应上司去了。临时差皂快捉船应用,偶然捉到艾虎的船。推府登舟问说:“你叫什么名字?”艾虎说:“小人姓艾名虎。”“那水手叫什么名字?”艾虎说:“水手名葛彩。”推府自思:“前疑已解,葛叶随彩而下,想谋害人的就是葛彩。”遂不登舟,令手下:“擒捉二人,转回公馆拷问。”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推府说:“你谋害举人,先前牙行段克己举报是你,久缉未获,今既抓获,招承成狱,不必多言。”艾虎说:“小人撑船,与段克己无关,他谋害人何故乱扳我等!”推府怒其不认,即令各重打四十,寄监芜湖县,乃往各县查盘。回府即行牌取二犯审勘。芜湖知县即将二犯起解,到府送入理刑厅。推府即令重打四十迎风,二人毫不招承,乃取出吴程等一干对审。吴程说:“你这贼谋害人命得货脱银,累我等无辜,受此苦楚,幸天有眼!”葛彩说:“你何昧心!我并未与会面,何故妄扳?”吴程说:“铜货丰篦,得我价银四十二两,段克己可证。”艾虎二人抵饰不招。取夹敲一百,艾虎招曰:“事皆葛彩所起,当时鞠举人来船,彩为搬过皮箱三只上船,其重异常,意是金银,故萌此心。不搭别人,过湖口以刀杀之,丢入江中。后开皮箱,见是铜货,只得银三十余两,二人悔之不及。将货在芜湖发得吴程银四十两,是时只要将货脱身,故尔贱卖,被段克己觉察,挟分其银一十五两。”段克己低首无言。推官令各自招承。富十、章三叩谢曰:
“爷爷青天,恩主之冤一旦雪矣!”推府判曰:审得葛彩性若鹰▯,试轻重而起朵颐之想;艾虎心同狼蝎,闻利言而操害命之谋。驾言多赏船钱,探囊中虚实;不搭客商唣,装成就裹机开。稍船僻处,豫避人知。肆恶更阑,操刀杀主仆于非命;行凶夜半,丢尸泯踪迹于江湖。不思天理谁欺,自庆奸谋叵测。欣幸满箱银两而登时富贵,岂知盈箧铜货非旦夕脱身!装至芜湖,牙侩知而分骗;贩来京铺,二仆认以获赃。贼不知名,飘葛叶而详施显应;犯难遍获,捉官船而自报真名。悟符前谶,非是风吹败叶;擒来拷鞫,果是谋害正凶。招出吴程,和买镏金之货,扳来段克己,骗分十五两之银。葛、艾二凶,利人财、谋人命,合枭首以示众;吴段二恶,和买货、骗分赃,皆充配于远方。金良无辜,应皆省发。立成文案,申于按院。梅大巡看得情真,罪当依拟,将葛彩、艾虎秋季斩讫。吴程、克己即行发配。予按:此断虽鞠躬之冤魂抑郁不伸,实董公之英哲,用心体认,乃能断出此冤。一则不负上人所委,次则不致真凶漏网,是可见天理昭然,而王法明矣!
译“爷爷青天,恩主的冤屈一旦得以昭雪了!”推官判决说:审理得知葛彩性情如鹰隼般凶狠,试探财物轻重便生出贪欲;艾虎心肠同狼蝎一样狠毒,听到有利可图的话便策划害命的阴谋。假称多给船钱,探明囊中虚实;不搭客商同行,伪装成既定的计谋。将船驶向偏僻之处,预先避开他人知晓。在深夜肆意作恶,持刀杀害主仆,致其非正常死亡;在半夜行凶,将尸体抛入江湖以消除踪迹。不思天理谁能欺骗,反而庆幸奸诈的阴谋难以测度。欣喜满箱银两能让自己立刻富贵,哪里知道满箱铜货并非朝夕之间就能脱身!运到芜湖,牙人知情并分骗钱财;贩来京城店铺,两名仆人认出并查获赃物。贼人不知姓名,飘落的葛叶详细显现神迹;犯人难以全部抓获,抓住官船便自报真名。领悟符咒前的预言,并非风吹败叶;擒获后拷问审讯,果然是谋害的正凶。招出吴程,合谋购买镏金货物,扳出段克己,骗分十五两银子。葛、艾两凶,贪图他人钱财、谋害他人性命,应当斩首示众;吴、段两恶,合谋买货、骗分赃款,都发配到远方。金良无辜,应当释放。写成案卷,申报给按察使。梅大巡看后认为案情属实,罪责应按拟判,将葛彩、艾虎在秋季斩决。吴程、段克己立即发配。我按语说:此判决虽然鞠躬的冤魂抑郁未能伸张,实在是董公英明智慧,用心体察认定,才能断出此冤。一则不辜负上级所委托,二则不至于让真凶漏网,由此可见天理昭然,而王法明察!
陈府尹判恶仆谋主陕西西安府有一巨商,姓刘名永泰,同恩养家仆进兴,往广东潮州府发卖毡绒等货,大获其利。结账得银千有余两,遂命进兴收拾行李回家。沿途轿马,渐至西南驿,在汪华家雇马,行到凉亭,离鞍憩息。偶遇一队猎夫,网得獐麂兔鹿、山鸡野鸟,无物不有。间有死者,抑有生者。惟一山鸡未死,眼中似觉流泪。永泰为人心慈,极好施舍。不忍山鸡受此网罗,欲买放生,令进兴问猎夫山鸡肯卖否。兴即问猎夫曰:“汝山鸡肯卖否?”猎夫曰:“汝买去何干?”兴曰:“我东人欲买放生。”夫曰:“若买去吃,价亦不多;如买放生,价要加倍。”永泰就命进兴拿皮箱过来,开锁取银与他。猎夫争多竞少,汪华近客人皮箱边叫:“客官,放生好事,还添他些。”永泰又开皮箱,取银凑他买成。相别猎夫,行数十里,将山鸡放去。华见皮箱放多银子,陡起枭獍之心,欲设谋害之计。一时无如之奈,乃发声慨叹。兴问之曰:“汪华哥,你为何事这等伤心?”华曰:“我今日见你东人皮箱内许多银子,我等如此命穷,分毫未有所积。”兴曰:“要银子何难之有,只是未有合志之人;若有合志者,其不难也!”华曰:“何为不难?”兴不答,微微而笑;华曰:“汝为何发笑?”曰:“我笑人痴,不知我意。”华曰:“你意欲何为?”兴曰:“我意欲谋一场大富贵。”华曰:“大富贵如何谋得?”兴曰:“眼前若有同志者,即时可得。”华再三数问,兴方才说出真情:“我东人皮箱内有千余银子,你若肯同心协力,将我东人谋死,我与你两人,岂不是即时大富贵乎?”华曰:“你说此事,正合我意。我只伯你不肯害主,故不敢露其言。我昨日发声慨叹者,正此故也。你我二人同心合志,欲至店中谋死,恐难脱身,莫若次日行至山坞僻处,方可下手。”二人商议已讫。次日果依此计谋死,遂埋于深林之中。二人商议,同往远处买卖。兴曰:“你且归家,别做买卖;我回不得,潜往金陵,权开当铺。我铺面牌额上改号‘九嶷’,你若通书问候,可寻当铺招牌,定知下落。”言讫遂将银子平分,相揖而别。华即归家,渐渐将银置买屋宇田产,族人邻舍议论纷纷,皆云“此子不过一马夫耳,何为一旦而兴家创业如是之速耶?”俱有所疑。未期年,只听得潮州府府堂上一场异事,有一山鸡从空飞向府堂月台前,三嘎其声。府尹心中惶惶恐惧,意有甚凶变之事。山鸡且飞且鸣,府尹问曰:“山鸡,你敢是来报我有甚凶变之事乎?”山鸡挺然不动。府尹又问曰:“抑是你有甚冤枉之事乎?”山鸡才飞近案前点头。府尹曰:“既有冤枉,差几名皂隶跟你往冤枉处所。”山鸡慌忙将头连点几下。即差饶甫、继善二人同山鸡而去。已经二宿,山鸡飞引二人到一山坞僻处深林之中,山鸡飞上土堆,将爪往上爬土,连叫几声而死。饶甫、继善二人即时投明地方,将土堆开看,果见一死汉还朽烂,只见衣带上缚着一挽手。饶甫二人遂解下挽手带回,报知府尹。府尹问曰:“你们跟山鸡到何去所?”二人答曰:“小的跟山鸡三日,到一深林之中,只见山鸡慌忙飞上土堆,将爪爬土,连叫几声而死。小的即投地方开看,果见一死汉在内,还未朽烂。死汉衣带上有挽手一个。”府尹即差精兵十名,拿城中养马夫鞫问。马夫俱已拿到,府尹问曰:“这挽手你认得是那个的?”马夫答曰:“小的不认得。”内有一马夫答曰:“此挽手是西南驿汪华的。”即差精兵十名,竟到西南驿拿得汪华,赴至鞫问。汪华不认。连打四十,又不肯认。又将夹棍夹起,汪华受刑不过,只得拈出前情:“小的马雇陕西客人刘永泰,途中因买山鸡放生,瞧见皮箱银子,小的同他家仆进兴具谋死是实。”府尹曰:“进兴今在何处?”华曰:“进兴与小的当初分别之时,叫小的归家买卖,他往金陵开一当铺,改号‘九嶷’。说小的或通书问候,或去看他,可执当铺牌上有‘九嶷’二字就是。”府尹沉
译陈府尹审判恶仆谋害主人的案件。陕西西安府有一位大商人,姓刘名永泰,带着义子家仆进兴,前往广东潮州府贩卖毡绒等货物,获得了巨大的利润。结账后得到一千多两银子,于是命令进兴收拾行李回家。沿途乘坐轿子和马匹,渐渐走到西南驿,在汪华家雇了马匹,行到凉亭时,下马休息。偶然遇到一队猎人,网住了獐子、麂子、兔子、鹿、山鸡和野鸟,什么猎物都有。其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只有一只山鸡没有死,眼中似乎流着泪。永泰为人仁慈,极好施舍。不忍心山鸡遭受网罗之灾,想要买下来放生,便让进兴问猎人山鸡肯卖吗。进兴就问猎人说:“你的山鸡肯卖吗?”猎人说:“你买去干什么?”进兴说:“我家主人想要买下来放生。”猎人说:“如果是买去吃,价钱也不贵;如果是买来放生,价钱要加倍。”永泰就命令进兴拿皮箱过来,开锁取银子给他。猎人争多嫌少,汪华靠近客人的皮箱边说:“客官,放生是好事,再给他添些银子吧。”永泰又打开皮箱,取银子凑够买下。与猎人告别后,走了几十里,将山鸡放走。汪华看见皮箱里放着许多银子,突然起了贪婪狠毒之心,想要设谋害人的计策。一时没有办法,于是发出叹息声。进兴问他:“汪华哥,你为何事如此伤心?”汪华说:“我今天看见你家主人皮箱里有许多银子,我们如此命穷,分毫也没有积蓄。”进兴说:“要银子有什么难的,只是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如果有志同道合的人,就不难了!”汪华说:“为什么不难?”进兴不回答,微微一笑;汪华说:“你为何发笑?”进兴说:“我笑人痴,不知道我的意思。”汪华说:“你的意思想要做什么?”进兴说:“我的意思想要谋取一场大富贵。”汪华说:“大富贵如何谋取?”进兴说:“眼前如果有志同道合的人,立刻就可以得到。”汪华再三追问,进兴才说出真情:“我家主人皮箱里有千余两银子,你若肯同心协力,将我主人谋死,你我两人,岂不是立刻得到大富贵吗?”汪华说:“你说此事,正合我意。我只是怕你不肯害主,所以不敢说出这话。我昨天发出叹息声,正是这个缘故。你我二人同心合志,想在店里谋死他,恐怕难以脱身,不如第二天走到山坞僻静之处,才可以下手。”二人商议完毕。第二天果然依照此计谋害致死,于是将尸体埋在深林之中。二人商议,一同前往远处做买卖。进兴说:“你先回家,另做买卖;我回不去,暗中前往金陵,暂且开一家当铺。我铺面的招牌上改号为‘九嶷’,你若写信问候,可寻找当铺招牌,定知下落。”说完便将银子平分,拱手告别。汪华立即回家,渐渐用银子置买房屋田产,族人邻居议论纷纷,都说:“这人不过是一个马夫罢了,为何一旦兴家创业如此迅速呢?”大家都有所怀疑。不到一年,只听说潮州府府堂上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有一只山鸡从空中飞向府堂月台前,叫了三声。府尹心中惶恐恐惧,以为有什么凶险变故。山鸡一边飞一边鸣叫,府尹问:“山鸡,你难道是来报我有凶险变故吗?”山鸡挺立不动。府尹又问:“还是你有什么冤枉之事吗?”山鸡才飞近案前点头。府尹说:“既然有冤枉,派几名差役跟着你去冤枉之处。”山鸡慌忙连连点头。随即派遣饶甫、继善二人同山鸡而去。经过两夜,山鸡引导二人到一处山坞僻静之处的深林之中,山鸡飞上土堆,用爪子往上刨土,连叫几声而死。饶甫、继善二人立即报告当地官府,将土堆挖开查看,果然看见一具死尸还未完全腐烂,只见衣带上绑着一个挽手。饶甫二人遂解下挽手带回,报告府尹。府尹问:“你们跟着山鸡到了什么地方?”二人回答说:“小的跟着山鸡三天,到了一处深林之中,只见山鸡慌忙飞上土堆,用爪子刨土,连叫几声而死。小的随即报告地方官挖开查看,果然看见一具死尸在里面,还未完全腐烂。死尸衣带上有一个挽手。”府尹随即派遣十名精兵,逮捕城中养马夫审讯。马夫都已抓到,府尹问:“这挽手你认得是谁的?”马夫回答说:“小的不认得。”其中有一个马夫回答说:“这挽手是西南驿汪华的。”随即派遣十名精兵,径直到西南驿抓来汪华,带到府衙审讯。汪华不承认。连打四十棍,又不肯承认。又将夹棍夹起,汪华受刑不过,只得供出前情:“小的给陕西客人刘永泰雇马,途中因买山鸡放生,看见皮箱里的银子,小的同他家仆进兴共同谋害致死属实。”府尹说:“进兴现在何处?”汪华说:“进兴与小的当初分别之时,叫小的回家做买卖,他前往金陵开一家当铺,改号为‘九嶷’。说小的或者写信问候,或者去看他,可拿着当铺牌上有‘九嶷’二字就是。”府尹沉
思不决,将汪华收入重监。是夜思之曰:“我有同年者,任江陵县尹。”次日写书一封,密差精兵四名,星夜赍书往金陵江陵县同年处,查究当铺有号九嶷者,可起解回对审。进兴拿到,兴即诉状云:诉状人进兴,诉为飞祸诬陷事。身素守分,毫不妄为。髫年跟叔贸易,营至坐铺金陵,仅可口。殊恶生平未识,捏故同谋。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冤蔽覆盆。乞台严审,庶泾渭得以两分,良民不遭诬陷。匍匐哀哀,上诉。陈府尹细观诉状已毕,分付牢子监中提出汪华对审。进兴坚执,不肯招认。发打四十迎风,鲜血淋漓,又不肯认。又将夹棍夹起,敲上三百余下,晕死在地。既苏鞠问,又不肯认。又将脑箍上起,受刑不过,拈出前情:“小的与汪华同谋死主人是的。”陈尹遂落批语云:刘永泰心地仁慈,既捐金以全雉;进兴衷怀凶狠,思谋主以无方。偶遇汪华艳羡,自庆得获知音。山坞僻处,以棍石而谋主非命;深林隐地,分银两而别往金陵。自谓遂谋得志而成家起本;岂知冥主业债而负屈含冤。雉获解危,尚知诉台雪恨;兴叨养育,而忍弑主辜恩。禽义何深,人心何惨?爰服上刑,永兹无赦。汪华一体,秋后同决。予按:此断陈公善政清刑,感鸟悲而鸣数年之冤枉,烛奸破宄,断仆死,以殄万世之穷奇,非明于格物者能乎?鸟也无知,尚能报怨;人而有觉,何忍忘恩?此冤一白,陈公之名愈著,而报效之迹愈彰。人而不仁,不如鸟乎?是以邑人以为神断云。
译陈思犹豫不决,将汪华收押入重牢。当夜他思考道:“我有一位同年好友,担任江陵县尹。”次日写了一封信,秘密派遣四名精兵,连夜带着信前往金陵江陵县同年的住处,查究当铺中字号为九嶷的,将其人押解回来对质审讯。进兴被押到后,立即呈上诉状说:诉状人进兴,申诉遭受飞来横祸被诬陷之事。我向来安分守己,绝不胡作非为。幼年跟随叔叔经商,经营到在金陵开设坐铺,仅能糊口。突然遭到素不相识之人的恶意捏造,诬陷我同谋。楚国杀猿,祸及林木,冤屈深重如覆盆难见天日。恳请大人严审,或许泾渭能够分清,良民不遭诬陷。我匍匐在地,哀痛不已,向上申诉。陈府尹仔细看完诉状后,吩咐狱卒从牢中提出汪华对质审讯。进兴坚持己见,不肯招认。判处四十板迎风刑,打得鲜血淋漓,他仍不肯认。又用夹棍夹他,敲打了三百多下,他晕死在地。苏醒后再次审问,他仍不肯认。又给他戴上脑箍,他受刑不过,才说出实情:“小的与汪华同谋害死主人,这是真的。”陈尹于是写下批语说:刘永泰心地仁慈,既然捐出钱财以保全雉鸡;进兴内心凶狠,图谋害死主人却不得法。偶然遇到汪华羡慕,自庆找到了知音。在山坞僻静处,用棍棒石头谋害主人致其非命;在深林隐蔽地,分得银两后各自前往金陵。自认为阴谋得逞从而成家立业;怎知冥冥中业债难逃而负屈含冤。雉鸡获救脱险,尚知向官府申诉雪恨;进兴蒙受养育之恩,却忍心杀害主人辜负恩德。禽兽的义气何其深厚,人心何其残忍?因此判处死刑,永远不予赦免。汪华同罪,秋后一同处决。我按语说:这断案体现了陈公善政清刑,感动鸟儿悲鸣以诉说数年的冤枉,洞察奸邪破除犯罪,判处仆人死刑以灭绝万世的穷凶极恶,不是通晓格物致知的人能做到吗?鸟儿无知,尚能报怨;人而有知觉,怎忍心忘恩?这冤情一旦昭雪,陈公的名声更加显赫,而报效的痕迹更加彰明。人若不仁,还不如鸟儿吗?因此县里的人认为这是神明的断案。
吴推府断船户谋客苏州府吴县船户单贵,水手叶新———即贵之妹夫,专谋商客,至于起家。适有徽州商人宁龙,带仆季兴来苏买缎绢,千有余金,雇单贵船只,搬货上船。主仆二人,次日登一舟开江,径往江西而去。五日至章湾,稍船。是夜,单贵买酒买肉,四人盘桓而饮,极情劝得宁龙主仆尽醉终止。候至二更人静,单贵、叶新将船抽绑,潜出江心深处,将主仆二人丢入水中。季兴昏昏沉醉,不醒人事,被水淹死。宁龙幼识水性,落水时即随势钻下,偶得一木缘之,随水直下。见一只大船悠悠而上,龙乃高声喊叫“救命,救命!”船上有一人氏,龙同县人氏,名张晋,乃龙之姨表兄也。知其语类故乡,连令稍子救起。二人相见,各叙亲后,晋即取衣与换,问其何故坠水。龙一一以前事答。晋乃取酒,为之压惊。天明,二人另讨一船,复转苏州,写状告于府曰:告状人宁龙,告为谋财害命事。身带银千两,一仆随行,来苏贩缎,往贸江西。寻牙募船装载。不料驾掌单贵、水手叶新,揽载殊恶,往至章湾,稍船设酒,苦情劝醉,将身主仆推入波心。仆遭淹殁,身幸张晋援救。平白谋人,鲸吞财货,情极可怜。告台作主,追货断填,剪恶除凶,生死衔恩。上告。时知府朝天推、官吴士凤,署掌府印。接得此状,细审一遍,行牌捕捉。“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禀。即拿单贵家小收监。又将宁龙同监。差捕快谢能、李俊二人,即领挨批,径巡水路挨访。岂知单贵二人,是夜将货另载小船,将空船扬言被劫,将船寄在章湾。二人起货,往南京发卖。既到南京,将缎绢掇上铺,得银一千三百两,掉船而回。至章湾取船,偶遇谢、李二公差,乃问曰:“你往何去?”谢、李二人曰:“奉公差遣,从松江而来,搭船回去。”贵曰:“既然回家,可同我船而去。”谢、李二人毫不言动,同船直回苏州城下。上船谢、李取出扭锁,将单贵、叶新二人锁起。二人魂不着体,不知风从何来。乃曰:“你无故将我等锁起,有何罪名?”谢、李曰:“去见老爷,就见分晓。”二人投入城中,吴公正坐晚堂。谢、李将二犯带出曰:“小的领钓旨,挨拿单贵一起人犯,带来投到。乞金笔销批!”吴公问曰:“你二人在何处捉获?”谢、李曰:“小的从水路缓缓游去,密访闻往南京。二人欲雇船去,偶遇单贵二人回转。他问小人何去,小的佯言奉公由松江而回,在此讨船。单贵说载我二人回来,小人路上并不曾说出,恐知奔走。直回城中,方锁送老爷。”吴公曰:“你二人起来。”又差四人往船上,罄将所有搬入府来。“单贵、叶新,你二人谋死宁龙,得银多少?”单贵曰:“小人未有谋人,知甚宁龙?”吴公曰:“方有仁云凭他代宁龙雇船往江西,中途谋死,何故强争?”单贵曰:“宁龙船中途被劫,小人之命,险不能保,安顾得他?宁龙之杀,贼杀之也;宁龙之财,贼得之矣,与小的何干?”吴公怒曰:“以酒醉丢入波心,还自口硬,说你无干!可将各重打四十。”叶新曰:“小人纵作有此亏心,今无人告发,无赃无证,”缘何追风捕影,不审明白,将人受责,岂肯甘心?“吴公曰:”今日到此,不怕你不甘心。从直招来,免受刑法;如不直招,取夹棍夹起。“单贵二人身虽受刑,任敲狼头,形色不变,口中争辩不一。俄而众兵搬其船上行李,一一陈于丹墀之下。于监中取出宁龙来认。中间动用之物,一毫不是;银子一两未有,缎绢一疋也无。岂料其银并得宁龙之物,皆藏于船中夹底之下。单贵见所陈之物,无一是龙的,乃曰:”宁龙,你好负心!是夜你被贼劫,将你二人推入水中,缘何不告贼而诬告我等?你没天理!“龙曰:”是夜何尝被贼!你二人将酒劝醉,将船抽出江中,丢我二人入水中,将货寄在人家,故自口强。“吴公见二人争辩,一时狐疑,乃思:”既谋宁龙,船中岂无一物?岂无银两?千两之货,置于何地!“乃令放夹收监,吴公退堂一计。次早升
译吴推府审理船户谋害客商一案。苏州府吴县的船户单贵,水手叶新——即单贵的妹夫,专门谋害商客,借此发家。恰逢徽州商人宁龙,带着仆人季兴来到苏州购买缎绢,携带一千多两银子,雇佣单贵的船只,将货物搬上船。主仆二人,次日登上一艘船开往江中,径直前往江西而去。五天到达章湾,停船休息。当晚,单贵买酒买肉,四人聚在一起饮酒,极力劝酒,直到宁龙主仆二人喝得烂醉才停止。等到二更天夜深人静时,单贵、叶新解开船的缆绳,悄悄驶到江心深处,将主仆二人丢入水中。季兴醉得不省人事,被水淹死。宁龙从小识得水性,落水时顺势钻入水下,偶然抓住一块木头,顺着水流一直漂下。看见一只大船缓缓驶来,宁龙便高声喊叫“救命,救命!”船上有一人,是宁龙的同乡,名叫张晋,乃是宁龙的姨表兄。听出他的口音像故乡人,便连声命令船工救起他。二人相见,各自叙说亲情后,张晋便取衣服给他换上,问他为何落水。宁龙将之前的事一一回答。张晋便取酒给他压惊。天亮后,二人另找了一艘船,又返回苏州,写状纸向府衙告状说:告状人宁龙,告发谋财害命之事。我携带白银一千两,带一名仆人随行,来苏州贩卖缎绢,前往江西贸易。寻找牙人招募船只装载。不料掌舵的单贵、水手叶新,揽载后居心不良,行至章湾,停船设酒,苦苦劝酒至醉,将我主仆二人推入江心。仆人遭淹死,我幸得张晋援救。他们平白无故谋害他人,鲸吞财物,情状极其可怜。恳请大人做主,追回货物判给补偿,铲除恶人,无论生死都感激不尽。上告。当时知府朝天推、官吴士凤,代理掌管府衙印信。接到这张状纸,仔细审阅一遍,发出牌票捕捉。“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禀。随即逮捕单贵的家小收监。又将宁龙一同关押。派遣捕快谢能、李俊二人,立即领取挨批,径直巡查水路挨家访问。岂知单贵二人,当晚将货物另载小船,将空船扬言被劫,把船寄放在章湾。二人起货,前往南京发卖。既到南京,将缎绢搬到铺子里,得到白银一千三百两,调转船头返回。到章湾取船,偶遇谢、李二公差,便问曰:“你们去哪里?”谢、李二人说:“奉公差遣,从松江而来,搭船回去。”单贵说:“既然回家,可以同我的船一起去。”谢、李二人毫不言语动作,同船直回苏州城下。上船后,谢、李取出扭锁,将单贵、叶新二人锁住。二人魂不附体,不知风从何来。便说:“你们无故将我们锁起,有何罪名?”谢、李说:“去见老爷,就见分晓。”二人被投入城中,吴公正坐在晚堂上。谢、李将二犯带出说:“小的领受钧旨,挨拿单贵一起人犯,带来投案。乞请金笔销批!”吴公问说:“你二人在何处捉获?”谢、李说:“小的从水路缓缓游去,密访得知他们往南京。二人欲雇船去,偶遇单贵二人回转。他问小人何去,小的佯言奉公由松江而回,在此讨船。单贵说载我二人回来,小人路上并不曾说出,恐知奔走。直回城中,方锁送老爷。”吴公说:“你二人起来。”又差四人往船上,将所有物品全部搬入府来。“单贵、叶新,你二人谋死宁龙,得银多少?”单贵说:“小人未有谋人,知甚宁龙?”吴公说:“方才有人云凭他代宁龙雇船往江西,中途谋死,何故强争?”单贵说:“宁龙船中途被劫,小人之命,险不能保,安顾得他?宁龙之杀,贼杀之也;宁龙之财,贼得之矣,与小的何干?”吴公怒曰:“以酒醉丢入波心,还自口硬,说你无干!可将各重打四十。”叶新曰:“小人纵作有此亏心,今无人告发,无赃无证,缘何追风捕影,不审明白,将人受责,岂肯甘心?”吴公曰:“今日到此,不怕你不甘心。从直招来,免受刑法;如不直招,取夹棍夹起。”单贵二人身虽受刑,任敲狼头,形色不变,口中争辩不一。俄而众兵搬其船上行李,一一陈于丹墀之下。于监中取出宁龙来认。中间动用之物,一毫不是;银子一两未有,缎绢一疋也无。岂料其银并得宁龙之物,皆藏于船中夹底之下。单贵见所陈之物,无一是龙的,乃曰:“宁龙,你好负心!是夜你被贼劫,将你二人推入水中,缘何不告贼而诬告我等?你没天理!”龙曰:“是夜何尝被贼!你二人将酒劝醉,将船抽出江中,丢我二人入水中,将货寄在人家,故自口强。”吴公见二人争辩,一时狐疑,乃思:“既谋宁龙,船中岂无一物?岂无银两?千两之货,置于何地!”乃令放夹收监,吴公退堂一计。次早升
堂,取单贵二人,令单贵站东廊,叶新站西廊。先呼叶新而问曰:”是夜贼劫你船,贼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若何?“新曰:”三更时分,四人皆在船中沉睡,忽贼将船抽出江心。一人七长八大,穿青衣涂脸,先上船来。忽三只小船,团团围住。宁龙主仆见贼入船,惊走船尾,跳入水中。那贼人将小的来打,小的再三哀告道:“我是船户。‘他方才放手,尽掳其货而去。今宁龙诬告法台,此乃瞒心昧己。”吴公曰:“你出站西廊。”又叫单贵问曰:“贼劫你船,贼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若何?”贵曰:“三更时分,贼将船抽出江心,四面小船七八只围住。有一后生,身穿红衣,跳过船来,将宁龙二人丢入水中。又要把小的丢去,小的道:”我非客商,乃是船户。’方才放手。不然同入水中。“吴公见口词不一,将二人夹起,皆曰:”既谋他财,小的并未回家,其财货藏于何处?“并不招认。无法可施,又令收监,亲乘轿往船去看。船内皆空,细观其中,见船底有隙,皆无棱角。乃令左右启之,内有暗拴,不能启。令取刀斧打开,内物广多,衣服器用皆有,两皮箱皆是银子。验明,挑回衙来,取出,宁龙认物。宁龙曰:”前物不是,不敢冒认;此物皆是,只有此新箱不是。“吴公令取单贵二人,曰:”这贼可恶,先苦不招,此物谁的?“单贵曰:”此物皆客人寄的,何尝是他的?“龙曰:”你说是他人寄的,皮箱簿帐谅你废去,此旧皮箱内左傍有一鼎字号。“吴公令左右开看,果然有一鼎字号不差。乃将单贵二人重打四十,又夹起。不认,又加夹起。熬刑不过,乃招出:”其货皆在南京掇去,得银一千三百两,分做两箱。二人各得一箱。“吴公判曰:审得单贵、叶新蛇蝎虎狼,恶贯满盈。乾没利源,驾扁舟而载货;贪财害客,因谋杀以成家。客人宁龙,误载其船。舟行数日,携酒频斟。杯中设饵,腹内藏刀。趁酒睡浓,一篙抽舡离伴;俟更人静,双手推入长江。自意主仆落波心,定丧江鱼之腹。货财囊私橐,得充饿虎之愿。不幸暮夜无知,犹幸皇天有眼。虽然仆遭溺殁,主获救援。转行赴告,挨批诱捉于舟中;真脏未获,巧言争辩于公庭。夹底中搜出器物银两,簧舌上招出害命谋财。罪应大辟,以偿季兴之命;赃返旧主,以给宁龙返家。予观此断,民奸隐伏,黑白变迁,倘不细察,安能悉得其真?而吴公一审得理,再察获赃,令奸凶塞辩自招,非有才有能者,其孰能之?为政者可不察欤!
译吴公审案,将单贵、叶新二人提来,令单贵站在东廊,叶新站在西廊。先传唤叶新问道:“那晚贼人抢劫你的船,贼人有多少,穿什么衣服,面貌如何?”叶新说:“三更时分,四人都在船中沉睡,忽然贼人将船划到江心。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穿着青衣,脸上涂着黑漆,先上船来。忽然三只小船,团团围住。宁龙主仆见贼人上船,惊恐地跑到船尾,跳入水中。那贼人殴打我,我再三哀告说:‘我是船户。’他才放手,把货物全部抢走。如今宁龙诬告法台,这是昧着良心说谎。”吴公说:“你站到西廊去。”又叫单贵问道:“贼人抢劫你的船,贼人有多少,穿什么衣服,面貌如何?”单贵说:“三更时分,贼人将船划到江心,四面有七八只小船围住。有一个年轻人,身穿红衣,跳过船来,将宁龙二人丢入水中。又要把我丢下去,我说:‘我不是客商,而是船户。’他才放手。不然我也一同落入水中。”吴公见二人供词不一,将二人夹起来,都说:“既然谋夺他人财物,你们并未回家,那些财物藏在何处?”二人都不招认。无法可施,又令将二人收监,吴公亲自坐轿去船上查看。船内都是空的,仔细观察其中,发现船底有缝隙,且没有棱角。于是令左右打开,里面有暗栓,打不开。令取刀斧劈开,里面物品很多,衣服器具都有,两个皮箱里都是银子。查验清楚,挑回衙门,取出,让宁龙辨认物品。宁龙说:“前面的物品不对,不敢冒认;这些物品都是对的,只有这个新皮箱不是。”吴公令取来单贵二人,说:“这贼人可恶,先受刑也不招,这物品是谁的?”单贵说:“这些物品都是客人寄存的,何尝不是他的?”宁龙说:“你说是他人寄存的,皮箱的簿账想必你已销毁,这旧皮箱内左侧有一个‘鼎’字标记。”吴公令左右打开查看,果然有一个‘鼎’字标记不差。于是将单贵二人重打四十,又夹起来。不认,又加刑夹起。熬不过刑罚,于是招供:“那些货物都在南京搬走,得银一千三百两,分装两箱。二人各得一箱。”吴公判决说:审得单贵、叶新如蛇蝎虎狼,罪恶满盈。侵吞利益,驾着小船装载货物;贪财害命,因谋杀而发家。客人宁龙,误乘他们的船。船行几日,携带酒席频频斟酒。杯中设下诱饵,腹内藏着刀锋。趁酒醉熟睡,一篙将船划离同伴;等到夜深人静,双手将人推入长江。自以为主仆落入波心,必定葬身鱼腹。财物装入私囊,满足贪欲。不幸的是暮夜无人知晓,幸好皇天有眼。虽然仆人遭溺死,主人获救。转而赴告官府,挨批诱捕于舟中;真赃未获,巧言争辩于公庭。从船底搜出器物银两,从巧言中招出害命谋财。罪应处死,以偿还季兴的性命;赃物返还旧主,以资助宁龙回家。我看此判决,民奸隐伏,黑白颠倒,倘若不仔细考察,怎能全部得知真相?而吴公一审得理,再察获赃,令奸凶无法辩解而自招,若非有才有能者,谁能做到?为政者能不仔细考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