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卷二

奸情类

陈代巡审理强奸杀人案。徽州府歙县有个富户叫张时懋，家中财产数以万计。他有个儿子叫张学礼，生性沉溺于风月之事，最喜欢骑马奔驰。张学礼容貌俊雅，才思敏捷，超过常人。早春时节，父亲命张学礼聘请老师，在庄园里设馆教书，距离家二十多里。师徒二人辞别张时懋前往书馆，路上经过一个叫柳塘的地方，那里有居民邓魁，曾向张时懋借银两外出经商。邓魁偶然遇见张学礼师徒经过门口，高兴地将他们请进家中。进门时，张学礼看见邓魁家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看见邓魁的妻子喻氏，容貌美丽，赛过当年的西施，堪比往昔的潘妃。她的手纤细得像刚发芽的兰草，眉毛弯弯像初垂的柳叶。张学礼一见，魂飞魄散，心神不定，无法自持。邓魁恭敬地款待他们，分宾主坐下，酒菜丰盛，师徒二人喝得大醉后告辞。张学礼回到书馆，对经史典籍无心研读，想再见喻氏一面却找不到机会，日夜只思念着邓魁的妻子。日月流转，转眼到了清明节。邓魁和他的母亲去祭奠父亲的坟墓，只有喻氏一人在家。恰逢东源有个后生叫章八，长久以来就觊觎喻氏，因为喻氏的婆婆在家，不便下手。偶然在路上遇见邓魁母子去祭奠，以为他家没有其他人，于是径直前往他家，想要强奸喻氏。喻氏贞洁不从，大骂道：“无耻的流氓，怎敢如此！我丈夫回来，一定不轻饶你。”喻氏跑出厨房，章八追到厨房中，喻氏骂个不停。章八心想：“这妇人如果不从，丈夫回来一定会告发，是非难免。”看见房中首饰、衣服很多，“不如杀了她，以堵住她的嘴，从而夺取她的财物。”于是到厨房中取了一把利刀，追到堂前将她杀死。进入房内，抢走了衣服、首饰，从后面逃跑，翻山回家。张学礼这天因为老师请假回去祭奠，父亲命仆人备马接张学礼回家。快到柳塘时，先让仆人安福挑着衣箱前行。张学礼拉着缰绳一直走到邓魁家门口下马，将马拴在门上。意图想见喻氏一面。从客厅呼唤邓魁到堂屋，只见他的妻子鲜血淋漓，死在地上。吓得张学礼魂不附体，急忙出来骑马就走。章八还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邓魁母子回家，看见妻子死在地上，母子二人惊晕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儿子对母亲说：“今天不知谁来我家，大概是强奸不从，或者行凶杀人。”进入房内，只见钗环衣物都被抢空。邓魁四处询问，没有人知道，于是前往西源地方找韩福，以及保长李忠、东源章八等人，到家查验明白。章八说：“今天我在山上砍柴，看见张学礼到你家门口下马，拴好马进入屋内。过了半天才出来，慌忙骑马逃走。这一定是他无疑。”邓魁说：“你看得仔细吗？”章八说：“这样的大事，怎敢胡说！确实是实情。只是张时懋家富有，只有一个儿子，你可以抬尸上门，他决不会让你去官府告状。可以勒索千金，不是很好吗！”邓魁说：“我只想要为妻子伸冤，意图不在于索要银两。”众人都说：“对。而且张家仆人众多，如果被他们抢走尸体，又没有话柄，只适宜告官。”邓魁于是写状纸告到县里说：告状人邓魁，是本县百姓，年龄登记在册，告发奸杀之事。豪恶张学礼，淫荡风流，奸淫无比。窥见我的妻子喻氏年轻貌美，千方百计图谋奸淫。趁我母子外出祭奠父亲坟墓，他骑马来到我家，搂抱强奸。妻子贞洁不从，他持刀刺死，抢走了簪钗服饰。邻居章八见证属实，当时投报地方官韩福、保长李忠查验明白。罪恶滔天，冤情沉海，乞求青天大人查验，依法判处偿命，以正纲常。含血哀告。县令沈懋修，为人急躁残酷，性格极其刚强固执。看了状纸，审问了一遍口供，大怒道：“大白天敢行奸杀，世道变了！”立即差遣付贵、王荣火速将张学礼抓来严加追究。张学礼这天匆忙回家，神色大变，见到父母沉默不语，就进入房间闷坐。父母因为儿子久在书馆，叫婢女摆酒一起喝。张学礼闷闷不乐，父母问他原因，他始终不敢说。到了第二天傍晚，张时懋在门口闲逛，看见两个捕快直接来到他家，张时懋惊讶地问：“我家没什么事，公差来我家干什么？”公差拿出批文给他看，张时懋看了大惊，立即询问儿子。张学礼如实告诉父亲，家中随即准备酒菜，款待公差。第二天写状纸申诉说：申诉人张学礼，本县百姓，申诉被诬告之事。我从事儒业，家传清白。冤情是因为邓魁早年借我父亲的银两未还，想骗钱却找不到理由。偶然我今年在庄园读书，路过那个地方，本月初八日，骑马经过门口，谁知他的妻子被谁杀死，凭空捏造是我所为，意图吓唬诈骗。情势惨烈昏天黑地，况且骑马不是行奸之事，大白天岂是行奸之时？恳请上天查审，详细审问所有相关人员，不遭诈骗陷害。上诉。县令批准申诉，也详细审问了一遍，随即拘捕原告、被告及所有证人，择日验尸。只见脖子上有一刀，胁下有一刀，血迹还在。沈公立即叫来韩福、李忠二人，问道：“你们二人在附近，一定知道张学礼杀人的详情，明白地说来。”二人说：“小人上午出外耕田，被山坳阻隔；午后回来，邓魁投报验尸是实情，其中的情由，章八知道。”沈公说：“章八，你知道张学礼为什么杀人？”章八说：“小

译有个后山砍柴的人，看见张学礼骑马来到邓魁家门口，下马进入他家。过了半天才出来，跨上马匆匆离去。不是别人，奸杀之事确凿无疑。”沈县令对张学礼说：“根据章八的证词，是你无疑。你如实招来，免受刑罚。”张学礼说：“小人略懂诗书，略知礼法，怎肯做这种昧良心的事？小人那天到邓魁家时，妇人已经被杀。小人既然去行奸，怎敢骑马；既然骑马来，怎敢杀人？章八是伪证。”沈县令大怒，敲击案桌，喝令打张学礼四十板。张学礼昏死过去半晌，让人灌汤救醒，始终不肯屈招。沈县令让牢卒取来夹棍夹住张学礼，刑法难以忍受，张学礼被迫屈招行奸不从而被刺死。沈县令又问：“首饰衣服在哪里？”张学礼说：“实在没有。”县令下令敲狼头，张学礼说：“家中钗服很多，怎会抢那些东西？”沈县令不听，逼迫他招认。于是判决说：审得张学礼倚仗富有欺天，妄行灭法。淫纵非礼，乱大伦而不顾；奸谋强杀，贪美色而枉为。窥视母子出祭坟间，驰快马而入逼强奸。行奸不遂，杀美人于非命；贪心奋起，掳钗服以回家。邻里都称确凿，明是强梁上恶。若非搪突西施，本当立即处决；用作贪花炯戒，制决待时。尚俟秋后处斩。陈主道为南京代巡，七月出巡徽州府。张时懋具状，拦马告曰：告状人张时懋，系徽州府歙县民，告为烛冤劈陷事。身年六十，止生学礼。冤因先年邓魁揭本经商，屡年未还，思骗无由。今年三月，伊妻被杀。男偶馆回，骑马过门，飘空捏男强奸刺死，买贿邻佑章八等偏证。本县沈爷非刑拷讯，屈挟招承，罪拟大辟。冤蔽覆盆，铁壁铜城，冤无诉路。恳天大发雷霆，击破冤门。冒死上告。陈代巡青年进士，明如镜鉴，清若冰壶。任事精勤，秋毫必察。刑罚严简，纤微必烛。每问刑，焚香告天，狱无冤枉，屡出无辜。此老三告不准，见不胜哀泣，意必有冤，即准其状，发本府候审。代巡到府，三五日后行牌拘审，调县原案人犯，俱齐。唱名过后，见学礼人物俊雅，似非恶人，乃厉声呼学礼曰：“尔既读书，安为不法？重责四十。”学礼曰：“容诉。小人委实冤枉。春间与师就馆，魁邀入饮。清明回家，特踵门而谢。岂知魁不在家，小人扬声呼魁，自厅至堂，只见妇死于地，不知所以。惊骇忙出，驰马而回。既欲行奸，必不骑马；系马于门，必不杀人。章八苦证小人进魁家半日才出，此乃买嘱屈陷，望老爷高抬明镜，照破苦冤。”章八曰：“此事是的。小人在后山砍柴，见学礼进魁家半日才出，并未有他人到彼家。”代巡见此人状貌不善，乃怒问曰：“其妇被杀，必会喊叫。尔在山逼近，岂不知之？”章八曰：“小人知叫。”代巡曰：“既知喊叫，胡不进看，何待邓魁来投才说？此言难凭。”章八词穷，无言可答。代巡正在狐疑，适有一乌鸦飞入台前，三匝而鸣，向章八头上一啄而去。众皆惊异。代巡厉声曰：“杀喻氏掳财货是你这贼，安可证陷他人？重打四十，依直招承。”不认，令挟起，敲狼头一百。又不招，又令重挟。熬刑不过，乃招曰：“是小人强奸不从，恐言于夫，故杀之。”代巡曰：“既是你杀，恶陷学礼？”章八曰：“偶学礼过门，入其家；小人尚在后山，沿山奔回。是不合强证，屈陷学礼。此亦天理不肯，今遇爷爷青天，自分偿命。”代巡追其钗服，不认；又令挟起，乃招曰：“钗尽用去，衣服尚存。”即差严完、吕范挟同邓魁到其家，搜出原衣十余件，魁认明。代巡断曰：喻氏被杀，情固可矜；学礼遭刑，苦犹可悯，非有司罪欤！其章八身行大恶，嫁祸东吴，虽寸斩不足以谢天下；然乌鸦飞啄可稽，在天理不容漏网；宪台法眼难瞒，在王法安容横暴！填命有条，斩首示众。学礼无干，省发还家之例；邓魁不合，诬告死罪之刑。喻氏贞节，虽死不从，合旌其门，以风天下。予按：此断非素行动神明，诚心格物类者能乎？陈公一见学礼丰姿，知非其罪。况乌鸦之报，一鞫便明，王法昭矣！旌贞节，裁强暴，民风可挽，时俗可回，足称明于折狱者矣！

译刘县尹外出查访谋杀案件。桂林府兴安县西街有个叫富清的，以缝制皮革为业，年纪五十岁，妻子陈氏年轻貌美，淫乱无度且没有儿子。富清抚养兄长的儿子维德养老送终，维德长大后娶了许氏为妻，许氏容貌颇为娇美。

有灵川县两人来到兴安种树，一个叫莱子龙，一个叫张子秀，他们与富清有旧交情，于是寄宿在富清家。日子久了，感情愈发深厚，两人拜富清为干爹干妈，出入毫无顾忌，对待富清如同至亲。莱子龙与陈氏通奸，随后张子秀也与陈氏通奸。

一天，富清叔侄俩下乡去缝皮，莱子龙与陈氏正在行房，被儿媳许氏撞见。陈氏说：“今天被这妇人撞见很不方便，不如玷污她，以堵住她的嘴。”富清叔侄到夜里还没回来，许氏独自睡觉。莱子龙前去，打开许氏的房门。许氏正在熟睡，莱子龙上床强行奸淫，许氏手足无措，喊叫不从。陈氏进入房间，用手捂住许氏的嘴，协助莱子龙肆意行房。许氏被迫无奈，只好顺从就寝。张子秀也与陈氏就寝。从此两人轮流留宿，莱子龙宿在婆婆处，张子秀宿在儿媳处；莱子龙宿在儿媳处，张子秀宿在婆婆处。富清叔侄外出日子多，在家日子少，像这样过了一年多，四人关系十分亲密。

不料被富清察觉，想要捉拿却未能得手。莱子龙两人对陈氏说：“老狗已经知道了，不如阴谋杀死他，以免留下后患。”陈氏说：“不行。我们做事，只要缜密些。他抓不到证据，能把你怎么样！”叔侄俩下乡几天后，富清对维德说：“现在八月了，家家户户都收了新谷。今天初一不宜出门，明天早起，我们一同去各处，讨些谷子回家用。”第二天一早，富清与侄子一同出门，分两路行走。富清去石坊，路程稍近；维德去新坑，路程稍远。富清的账先收完，第二天午后就回来了。走到半路，突然遇到莱子龙两人，他们正从种树的地方回家。看见富清走来，两人交头接耳说：“之前的计划可行。”走近问道：“干爹回来了？包裹雨伞，让我们来扛。”走到一处偏僻的山中，天色已晚，两人拉着富清进入一个深坑，富清心慌大喊，却无人前来。张子秀一手扭住富清，莱子龙从腰间取出一把小斧，向富清头上一劈，富清当即死亡。斧头卡在脑骨中，取不出来。忽然风吹竹子作响，怀疑有人来，急忙推倒尸体，连斧头一起丢入莲塘。担心尸体浮出水面，便用大石压住。两人随即返回，自以为得逞，将此事告诉陈氏。陈氏听到这话，心肝俱裂，于是说：“事情既然已经做成，切不可让媳妇知道，恐怕她言语不慎，反而招来祸患。”众人都说：“这话确实有理。”陈氏说：“倘若维德回来寻找叔父，该怎么办？”张子秀说：“我有一个计策，如果你肯配合，保证无事。”陈氏说：“什么计策？”张子秀说：“维德回来后，你先问他。如果他说没见到，就告他谋害叔父致死，若判死罪，将他移送到我家，岂不快哉！”陈氏、莱子龙说：“此计甚妙，可按计行事。”

初六日，维德回到家中。陈氏问他：“叔父为何没回来？”维德惊讶地说：“我昨天住在石坊，想邀请叔父一同回来，大家都说初三下午已经回来了。”陈氏变了脸色，扭住维德交给邻里锁住，自己前去击鼓报案。县令升堂，陈氏向县令递交诉状说：告状妇人陈氏，告叛侄富维德谋害叔父一事。叛侄富维德，三岁丧父。丈夫因无子，将其养育成人，长大后娶了许氏。谁知他品行恶劣，挥霍家产，叔父屡次痛责，结下仇怨。在本月初二早晨，叔侄俩下乡讨账。岂料恶侄中途谋害叔父，丢弃尸体，天理难容，恳请老爷严审，追究尸骸，依法正法。哀告。

县令刘仕毅，治理清明，刑罚严谨。看到诉状立即批准，差遣汪胜、李标即刻捉拿。邻居肖华、里长徐福一同押解。县令说：“你叔父自幼抚养你，怎敢忘恩负义谋害他？尸身在何处，从实招来！”维德说：“当日小人与叔父一同出门，半路分道。小人去新坑，叔父去石坊。叔父的账先收完，第二天就回来了。昨天小人又到石坊，邀请叔父一同归来，众人都说已回来三天，可以传唤当面作证。小人自幼承蒙叔父婶婶厚恩，抚养娶妻，视如亲子。常想回报未能，怎忍心杀死？恳请老爷细审详察。”陈氏说：“此子不肖，挥霍家产，怨恨叔父阻止责骂，所以行凶杀人。恳请爷爷严刑拷打，追回尸体安葬，抵偿叔父性命。”

县令传唤肖华上堂下问：“维德平时品行如何？”肖华说：“维德平时品行端庄，毫不轻浮。侍奉叔父如同父亲。关于挥霍家产、怨恨责骂之事，小人不敢偏袒。”县令让肖华跪在一旁。又传唤徐福低声问：“维德平时品行端正吗？”徐福的回答，暗中与肖华的话相符。徐福想说话，县令喝止。于是假装发怒说：“你们二人受维德买通，本该各打二十板，看在你们老脸的份上（疑有缺文）。”县令知道不是维德所为，沉吟半晌，心生一计，喝令将维德重打。打至二十板，喝令停止。随即钉上长板，说：“限你三天，让人找到尸体回来安葬。”命令狱卒将维德收监，打发陈氏回家。陈氏叩头谢恩说：“青天爷爷神目如电，愿万代公侯。”喜不自胜，回到家中。县令退堂，等到夜深，微服出巡，叫门子随行。

译径直走出南街，听到有人议论：“刘老爷往日断案都明察秋毫，唯独今天冤枉维德的地方太多了！”又转到西街，一路上人们都这么说，没有异议。县令于是问门子：“维德家在哪里？”门子回答：“前面就是。”两人一直走到门口，各家都已睡下，只有陈氏家还亮着灯光。县令从墙壁缝隙往里窥视，只见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共坐一席饮酒。子龙笑着说：“若不是我的妙计，哪会有今天？”众人都欢笑作乐，只有许氏不高兴地说：“好，你就这样快乐；亏了我丈夫，无辜受刑，你心安吗？”子龙说：“只要我能长久享受这快乐，管他什么！大家喝一大杯，趁早去行些乐事。”陈氏说：“人们都说刘老爷明察，今天问我这事，却没看出高明之处。被我三言两语，就把维德送进了监狱。”子龙说：“闲话少说。”于是抱住许氏：“你今天这样不高兴，我与你在此乐一乐，为你解忧。”许氏嘴上不说，心中怒火升起，便说：“人头人面，众人在灯前，怎么能干这种事？”陈氏说：“老爷限定三日后追尸还葬，你安排妥当了吗？”两人说：“丢在莲塘深处，用大石压住，不久就会腐烂。”陈氏说：“这样就好。”再喝一大杯，撤去碗盏。子秀问许氏：“是侍奉齐国，还是侍奉楚国？”许氏不回答。两人争着留宿，陈氏说：“别争。把床铺宽些，四人共睡，盘桓作乐，岂不美哉？”众人都说：“好。”于是同床而睡，极尽人间之乐。岂料祸起萧墙！县令大怒回衙，命令门子击鼓点兵，众人不知何故。兵丁集结后，县令乘轿亲至维德家，将前后围定，冲开前门。子秀二人，不知风声从何而起，抬头看见官兵，便向后逃跑，被后面的官兵擒住，连同男女四人一起押回衙门。每人杖责三十，戴上刑具收监。次日早堂，先提维德出监，问：“你去石坊的路上，有莲塘吗？”维德思考良久，说：“只有中山有一处，莲塘在深源山下的里面。”随即打开维德的刑具，让他引路。差派皂隶快班二十余人，县令亲自乘轿，直到那地方，果然人迹罕至。维德说：“莲塘在这里。”县令说：“你叔叔的尸体就在这个塘里。”维德一听大哭，跳下塘中。县令又命令两个壮丁下去一同寻找。直到塘中间，发现一块大石，果然有尸体压在石下。取出尸体，抬上岸来。见头骨带着一把小斧，取下来洗去血迹，看见斧上刻有“子龙”二字。呈给县令。县令问：“这是谁的名字？”维德说：“是老爷昨夜所捉之人的名字。”又问：“二人与你家什么亲戚关系？”维德说：“是叔叔的干儿子。”于是验明伤口，转回县衙，提出男女四人，喝令将子龙、子秀各打四十，令其招供。二人不认，便将斧头丢下：“这是谁的？”二人心慌，默无一言，喝令夹起来。二人面面相觑，刑苦难忍，于是招供：“小人与陈氏通奸，被她察觉，恐怕后患，所以杀了她。”县令说：“你们既然察觉奸情会有祸患，难道不知道杀人的祸患更大吗？”再重打四十，戴上刑具重押。县令对陈氏说：“亲夫忍心谋害，却厚待他人，这是什么心肠？”陈氏说：“这不是小妇人管的事，都是那两人策划杀死，我刚才才知道。”县令说：“既然已经知道，应当先自首，为何又想陷维德于死地？你说刘老爷不明，被你三言两语就瞒过了。这泼妇可恶，再打三十。”又对许氏说：“你同谋陷害丈夫，心何忍乎？”许氏说：“此事实在没有同谋。先是婆婆与他通奸，挟制封口，不得不从。其后用计谋杀二人，小妇人毫无所知。乞求爷爷原情宥罪！”县令说：“先前固然是婆婆挟制，后来应当告诉丈夫，必无今日。虽未同谋，也应当委曲从事，减等议罪。”提笔判决说：审得菜子龙、张子秀，负义凶顽，既奸其妻，又杀其身，是豺狼为心，合拟大辟；泼恶陈氏，滥淫害理，既逼其媳，又陷其侄，是虺蜴成性，合就凌迟。始也陷斧为证，既也饮酒自招，此固天理昭彰之应也。其许氏分压（迫）于姑，水性杨花，始靳终随，忍夫就死，减等绞罪。维德无干，合应省发。予按：此断非长于体访察识者不能也。刘公先拟侄罪，以安其心；既访真情，而劾其实，是不鞫而自招也。固邑人咸称神断矣！

译彭县县令审理奸夫因愤怒杀人一案。德安府孝感县的林雄，在本县充当精兵。他有一位妻子赵氏，姿容极其美丽，风情万种，与南街的李逢春私通。当时正值十月初轮值，林雄负责看守城门。赵氏心想丈夫晚上一定会留宿在城门，于是约定李逢春晚些再来。到了晚上，赵氏先准备好饭菜给林雄吃。林雄吃完后，便前往守城去了。李逢春等到黄昏时分，便赴约而来。赵氏早已备好酒菜，见到他来了，高兴地说：“酒已经温好了，为什么来晚了？”李逢春说：“这正是时候。”两人携手进入房间，坐在床边饮酒。彼此亲热恩爱，无所不至。每次斟酒各喝一半，兴致来了便行房事；兴致尽了便饮酒调情，直到二更天才结束。赵氏撤去酒菜，便上床睡觉。没想到林雄在城楼上，睡到半夜兴致来了，加上寒气逼人，便想到妻子在家也冷，就对同伴说：“今夜天冷，估计长官不会出来查岗。你们好好守着，我回家睡觉；明晚换你守。”同伴说：“去就去，只是早点回来。”林雄答应后便回去了。赵氏和李逢春酒醉熟睡，林雄便敲门，又怕惊醒妻子，只得低声轻唤。李逢春心中惊觉先醒了，立即推起赵氏。那家只有一扇门，两人慌忙中无法出去。赵氏只好出声应答。于是取来絮被褥，让李逢春铺开，睡在床下，赵氏才出门开门，林雄进来慢慢说道：“怎么睡得这么沉？我半夜敲门，你竟然不知道。”赵氏生气地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半夜三更让我冷着开门。”林雄说：“我因为怕冷，担心你也冷，所以回来陪伴你罢了。”赵氏径直上床，背对着墙壁睡觉。林雄用手拉她求欢。赵氏推开他不肯，说：“这么冷的身体，怎么贴人肉？”林雄说：“我身体确实冷，是不该贴着你。”两人便分开身体睡觉。林雄身体稍微暖和些，靠近身子又求行房，恳求再三。赵氏骂道：“我正想睡觉，你絮絮叨叨，让人无法入睡。”林雄不再说话，便睡了。赵氏见天色微明，连声叫林雄说：“天亮了，快起来快起来。”林雄起来看说：“天还没大亮，我要去解手。”赵氏始终不肯答应。林雄见不行，便穿衣起来。担心妻子脚冷，从厨房拿来火笼，送到妻子被下。并且告诫说：“天冷，不要早起受风。”关门离去。赵氏见丈夫走了，连声叫李逢春上床睡觉。赵氏说：“真可恶，那个天杀的回来，让你冻了一晚，我心里很不安。”李逢春身体冷，赵氏用身体贴着他，用脸偎着他，用手拉着他，用腿压着他，抚摸玩弄他的生殖器，自己纳入阴道。千般做作，百样奉承。李逢春义气发作，心里暗自思量：“这妇人不是好人！论才貌我不如林雄，论温存我不如林雄，她的丈夫待她何等爱惜，这妇人待丈夫毫无情意。我也不过如此，她反而这样奉承。”于是奋然想要起身。赵氏紧紧抱住，求他完成房事。李逢春不得已而完事。赵氏说：“我兴致未尽，怎么早起，莫非怪我怠慢你吗？”李逢春竟然起身穿衣，被衣挂动床头腰刀发出响声，李逢春说：“什么东西响？”赵氏说：“腰刀。”李逢春手持刀在手，厉声说：“你这无情泼妇，我要杀你！”赵氏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李逢春一刀砍下，躲避不及，头随刀落。李逢春杀了赵氏，匆忙跑回家，气息（逐渐平定），后悔莫及。想到事情必然败露，竟然逃往他乡。林雄家雇佣东邻徐銮挑水，那天早上徐銮挑水到林雄家，叫：“林娘子开门。”并没有人应答。见门虽然关着但没有闩，以为一定是睡得太沉，便推开门进去，把水倒入厨房缸内，又关门出来。当时彭同魁刚上任，非常严谨清明。黎明升堂，各门交锁；半早退堂，众人才敢散去。林雄也回家，见妻子没起床，叫她不答应。进房看见一个头在地上，鲜血满床，吓得心慌，抱着妻子大哭。四邻惊骇观看，又见厨房中有新水。林雄说：“这一定是徐銮强奸不从，以致杀死。”观看的人啧啧称奇，无不叹息。林雄在县里写状子说：告状人林雄，告为奸杀大变事。我充当本县精兵，雇佣徐銮挑水。殊恶趁我不在昨夜守城未回，今早挑水来家，见妻子赵氏未起，强奸不从，抽刀斩死。我头两处，情惨昏天。厨房中新水可证。乞求天法剿办，断偿妻子性命，生死两感。上告。彭县令批准状子，立即差遣邓纲、汪福，即刻抓到。徐銮诉说道：诉状人徐銮，诉为冤屈事。我贫穷无活路，挑水营生。今早挑水到林雄家，叫无人应答。把水倒入厨房，前往做其他差役。谁知谁杀了他妻子，凭空捏造陷害懦弱之人。白昼黑天，哀求老爷劈开冤屈洗清陷害，不遭枉祸。上诉。县令批准诉状。林雄禀告说：“乞求老爷龙驾到小人家里验尸。”县令乘轿到其家，立即令唤仵作抬出堂前，在光亮处相验，果然见身头两处。仵作禀告说：“阴部有余精。”相验明白，略审原被二犯，带转衙门去。彭公心中思量：“若是强奸不从而杀，岂会有余精；若是通奸必然不会杀死，

译大概不是这两人嫉妒奸邪，就是两人争锋相对而杀人？”先问林雄说：“你妻子有外遇吗？”林雄说：“她生性极其贞洁，并没有外遇。”又问说：“你家有人来往吗？”林雄说：“并没有闲杂人来往，只有徐銮每天早晨挑水往来。”徐銮说：“今早小人敲门没人应答，心想一定是睡得太沉了。而且看见门没有闩上，就挑水进厨房，倒入水缸后就出来了。小人进房间尚且不敢，哪里敢杀人？”县令稍微施加刑法，林雄未认罪，被收监。县令乘轿亲自前往拜祝城隍说：“朝廷任命我，治理一县百姓；上帝敕命我，主宰一邑祸福。今有林雄之妻赵氏，被人杀死，神明必定知晓详情，乞求详细报应，不至于冤枉无辜，不仅使王法昭彰，而且彰显神明灵感。此处备下香仪，诚心叩拜祈祷。”祝祷完毕回到衙门，县令这夜梦中恍惚有人说话说：“杀死林雄妻子的人，是桃杏一时人。”醒来后仔细思考：“莫非姓李？桃杏开花时，李花也开；一时人，或许名春？一定是李春无疑了！”第二天早上升堂，签署用印后，叫林雄问说：“你近邻有名李春的人吗？”林雄说：“近邻没有。”县令说：“别的街有吗？”林雄又思考后才说：“只有南街有个李逢春，与我也有些交情。”县令说：“杀你妻子的人，就是这个人。”立即派王英、胡胜戴着手铐去抓人。两个公差到他家，说昨晚早上出去了，并没有见到他。转回衙门禀报，县令问说：“家里有亲人吗？”林雄说：“有父亲李恭，有弟弟李成实。”县令说：“可以立即抓父亲、弟弟来。”公差即刻抓到。李恭说：“小人父子，辛苦谋生，并不做坏事。蒙老爷来拘捕，不知何故？”县令说：“你长子李逢春，杀死赵氏，逃往何方，如实招来！”李恭说：“长子昨天出去，没说去哪里。况且杀赵氏，并没有赃物证据，林雄所告没有我儿子名字，怎么知道是他家没有重犯，就抓一家？”县令怒说：“你儿子杀人逃走，还嘴硬！”喝令将李成实打三十，将李恭收监作为人质，“限你三天捉出凶手来。”李成实说：“如果不是他杀，早晚必回；如果是他杀，决不回来。乞求赏给一张批文，两名公差，小人情愿同去挨家搜查。宽限几个月，或许可以抓到；如果限三天决不可得。”县令依从禀报，立即派精兵王英、胡胜领批文挨家搜查，限一个月回报。令林雄回去殡殓妻子。李成实与公差领批文，缉访半月，经过三县，没有踪影，又往随州。在酒店安歇，三人在楼上饮酒。这夜李逢春也来此店借宿，店主说：“你一个人，可在楼上房间去。”李成实等知道是李逢春声音，要上楼来，于是将灯光藏了。等到李逢春拿灯上楼，远远照见是弟弟与捕快，转身就走下楼，但见暗中赵氏紧紧扭住。李逢春一时心慌，连说：“冤家到了，走不得去！”李成实取灯靠近，捕快将铁索扣了。李成实将前事详细告诉哥哥，李逢春说：“我自身做事自身承担，怎么可以连累你与父亲？明日回家投狱偿命。这是冤家先听到。见是二位，想下楼走去，暗中分明赵氏扯住。不然，我也走了。”于是叫店主卖酒肉款待公差。第二天一同回来。数日到县。公差与李成实早堂送出销批。县令说：“李逢春，你因何故斩此赵氏，如实招承，免动刑具。”李逢春说：“原因赵氏原来与小人有私情，那晚轮值林雄守城，赵氏约小人晚来。黄昏赴约，赵氏备酒同饮，极其诚敬。二更就寝。三更时候，小人梦中听得林雄呼门，连连推醒赵氏。两人慌忙，计不得出，赵氏设褥令小人睡于床下，才出开门，赵氏见丈夫回来，无情无绪，林雄三次求欢而三次不允，小人已有怒心。等到天微明，急呼林雄起。林雄又求欢，竟然不遂。林雄起，恐妻子脚冷，又取火笼送入衿下，且戒勿早起冒风。何等温存对待她！林雄出，赵氏呼我上床同睡，见身冷，为我偎热，百般奉承。小人良心复萌，义气奋发，欲起回去，再三留住，要终房事。不得已终而起焉。偶披衣挂动彼家床头脚刀，一时怒起，抽刀斩之，后悔无及。小人自做自当，合该填命，安敢累及父弟？乞求老爷释放无辜，小人万死何辞！”彭公断曰：审得赵氏花柳淫情，不知举案之良，惟知私情之狎爱，其死固无足悯恤；李逢春刚愎雄心，惟知不义之乖理，不知官法之如炉，应死亦不宜擅杀。且赵氏纵行不义，在奸夫不当诛戮。是以执律而论情，斩刑差重；原心而拟律，绞罪协宜。林雄既能刑于而察识，而且诬告于无辜，又不奉公而守御，斯乃擅离乎职役，合应薄拟杖

译定罪。依照法律审讯获取供词，李恭因约束不严，起初判处六十杖刑以免除拟罪。徐銮、成实无罪，都应释放回家。我批注：此判决精明洞察，辨析疑难清晰明朗。初次检验残留精液，知道并非强奸致死；既已感应神明梦境，悟出真凶姓名。死者没有遗恨，生者感恩戴德，情理顺当，怎能说不适宜。

译吕县尹审理了诬陷奸情、赖账骗财的案件，涉及辰州府卢溪县富户鲁稷。鲁稷家中有余财放贷，遇到贫困至极无力偿还的人，从不严厉逼迫。临终时，他批写的借据装满了一匣，告诫两个儿子说：“我一生放债，借据都在这里。有只收回本金未得利息的，有收回一半本金的，有完全未收回的，账簿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多年未结清，都是因为我怜悯他们贫穷而不忍逼迫。如果日后有负心之人，自己送钱来还，即使利息不足，也将原借据归还给他；如果不来还，就搁置一边，不可逼迫索取，以免留下后悔。”两个儿子恭敬地听从了父亲的命令。等到父亲去世后，他们不改父亲的做法，兢兢业业地谨守父亲的遗言。不久，长子也去世了。次子鲁聪，为人淳朴厚道，慷慨有为，救济弱小，扶持危难，所做的事都合乎道义。他生了三个儿子，长子鲁明佐，风度奇特，才华节操超出常人。胸怀坦荡，度量宽宏。每当出资帮助窘迫之人，别人不认为这是恩德，明佐也不计较；甚至有人用蛮横无理的态度对待他，最终也不能害他，明佐视若无睹。他的存心确实过于宽厚。有个族人叫鲁倍，娶妻熊氏，与鲁德的母亲是表姨关系。鲁倍家产耗尽，便以捕野鸡为业，每次外出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熊氏在家，粮食没有隔夜之存，屋瓦上积满灰尘，鲁德的母亲常常接济她谷物，借给她银两，累计达数十次。熊氏突然病故，留下儿子鲁宜，年仅九岁。鲁倍将祖屋卖给族人，把儿子寄养在舅舅家，自己逃往府城入赘。三年后，他的妻子厌恶他不务正业，且有齐宣王那样的好色之行，便抛弃并驱逐了他，又改嫁他人了。鲁倍无法与之抗衡，回到水东寓所。他没有固定职业，有时在溪港打鸬鹚，有时在田间诱捕野鸡。他的儿子鲁宜稍大后，有时在市场上卖柴，有时在富人家做工。鲁倍厌倦劳作改换行业，学习精通星相算命。一天闲居在家，让鲁宜推算命运，见鲁宜略有贵气，便派儿子读书。鲁倍则外出算命，以供养书馆费用。鲁宜常常供给不足，书馆的朋友不忍心看他挨饿，推让食物给他吃，推让衣服给他穿。几年后，学业将成。他哀求族人，聚集子弟与鲁宜一起启蒙读书。他奴颜婢膝，仰人鼻息，毫无士人的气节。辛苦积攒了十几年学俸，仅仅只有二十两银子。父亲对儿子说：“你四十岁了，可以用这笔银子娶妻传宗接代。”鲁宜说：“遵命。”附近枫溪有个妇人陈氏，是三姓婢女所生，嫁给庄人班玉为妻。鲁宜常去那里，见此妇人容貌娇媚，堪比章台柳的妩媚；性情多风月，可采撷如路边的残花。两人情意缠绵，于是私通。发誓结为夫妇，族人阻止也不听，最终娶回家中。陈氏嫁入鲁家半年，见鲁明佐英俊，屡次想与他私通。况且鲁明佐本性端正，凛然不可侵犯，屡次拒绝她的意图，她心中稍生怨恨。过了一年多，陈氏不贤惠，悍妒的性情渐渐显露，不尊敬长辈，有美味佳肴就自己享用，用粗菜饭侍奉长辈。鲁宜沉溺于淫爱，不能约束她。鲁倍恨而长斋，以不吃儿子儿媳的肥美食物为誓。鲁德的母亲年纪近百，最讨厌不孝之人，前往他家责备他们。陈氏羞愧而怨恨，因此有非议的话，传到了鲁德母亲耳中。母亲大怒，前往他家索取以前的债务。鲁倍父子混争，先投告党正，都说由公谅处头偿还。鲁倍只以年代久远来推脱，鲁德便还了。“你既然说已还，拜天三日，分毫不取。”鲁倍坚持不拜，两家大闹。偶然回衙门经过此地，鲁德前往呈报。县令批示由尊长党正代为追讨。鲁宜自知理亏难以抵赖，与陈氏商议，用诬陷奸情来对付鲁明佐，可以抵塞。鲁宜屋西有书馆，鲁明佐常去书馆交谈。第二天偶然经过门口，正要进入书馆。陈氏站在门口，用手招呼他。鲁明佐以为有其他事，尚未交谈，不料鲁宜在后面用手扭结，投告堂兄鲁富。说鲁明佐强奸他的妻子。第二天早上，两人各自写状子，结告于县衙说：告状人鲁德，告为诬骗事。恶霸鲁倍，约借母亲赡养老年的纹银九两。妻子死后逃往府城入赘，邻里可作证。回到水东寓所，混日子度日。去年他的儿子鲁宜，奸娶班妻陈氏，典卖房屋回归宗族。母亲前往理取债务不还，纵容媳妇推倒母亲晕倒在地。状子呈报捕厅，批示由党正追还。恃强混争，理亏难抵。我偶然经过门口，飘然结奸妻，哥哥投告弟弟作证，预先布置爪牙。恳请上天劈开诬陷追讨赡养，正法明伦。上告。告状人鲁宜，告为豪恶诈骗事。乡里富户鲁德，纵容儿子鲁明佐，势横荒淫，窥视我在书馆训蒙，入抱强奸姿嫂。我回家撞获，互结投告邻居鲁富。思骗无由，诈用车磊故纸，贿赂党正勒贫，买妻捏呈捕厅，审明奸忿，切嫂叔分严，强奸罪重，迄今变法屠民。恳请上天亲剿，除害安民。上告。当时南京吕智晦新任县尹，各自准了他们的状子。略审一遍，县主说：“难凭二人自说，必要发牌，拘拿奸情正犯干证，方可审理。”立即差遣里长拘齐一干人犯。县主问曰：“鲁富既然谨守邻居，孰是孰非，公道说来。”鲁富说：“小人店近宜家，只知喊叫，出门看见鲁宜鲁明佐，结出门外，当投小人，中间暖昧，不敢妄言。”鲁宜说：“鲁明佐窥视我在书馆训蒙，来家强逼妻奸。妻子贞洁不从，故尔缠久。小人自书馆偶回，只知妻子喊叫，”

译（明佐）入内见到扭结的情形，应当投告鲁富。”明佐说：“鲁富既不是同党邻里，又不是尊长，况且是至亲，为什么不投告别人而唯独投告他堂弟一人？这显然是偏袒证词、互相包庇。况且我父亲已经呈堂取债，我们已是仇敌了！鲁富纵然不聪明，怎敢奸淫仇敌的妻子？这在情理上绝无可能。而且他家门对着通衢大道，也没有大白天在门外行奸的道理。种种虚词，难以逃脱明察。”陈氏说：“小妇人正在门内，明佐冲进来，强行抱住行奸。我不从便喊叫，恰好丈夫回来，他才放手。不然我几乎落入虎口了！”县令笑着说：“你丈夫来得这般凑巧！这泼贼无耻，确实要严加拷打。既然说家近通衢大道，喊叫难道没有别人听见？如实招来！”陈氏受不住拷打，于是说：“强奸之事没有，抵赖是实情。”县令问：“债欠了几年？”明佐说：“有原借据存证。”县令看了借据，屈指算来三十多年，于是说：“年头太久了，决无深究追讨的道理。”鲁宜说：“这银子是我父亲经手。已经还了两次。”明佐说：“既然还了两次，难道没有取回借据？”鲁宜说：“当时你父亲推说遗失了。”明佐说：“既然推说遗失，还银难道没有收据？”鲁宜理屈词穷，于是逃避说：“我父亲没还，何必等到今天？”明佐说：“你父亲手头早就入不敷出，日常饮食都困难，怎忍心开口索债？后来卖屋逃到府城居住，连面都不见，向谁去讨要？”县令说：“两人不必争辩，事情已经明朗。借债未还是事实，但只因年久不追，天理分明，今生不还，等来世轮回，做牛马来偿还你。”明佐说：“债务固然交给天理，但鲁宜不该纵容妻子，推我祖母跌晕，尊卑名分已定，乞求老爷明辨伦理、正法，扶持纲常。”县令说：“鲁宜不该纵容妻子，又不该诬告强奸。重责二十板，以彰风化。陈氏不该欺辱殴打尊长，发回祠堂由尊长惩处，以别尊卑。”提笔判决道：借债而负债，是贫人的常态；放债须舍债，自古有遗言。弟弟先奸后娶，固然已有违国法；诬告强奸骗取债务，是陷溺良心。鲁宜自执奸情，从夫捉奸理固然也！为何不在房中捉奸，却在门首捉奸？恐怕白昼之事，难以与绝缨之例同日而语。陈氏自称被抱奸呐喊，是申明自己的节操！为何不终事于一夫，却改嫁二天？恐怕奇货之身，难以与采桑之辈争媲美！鲁倍借鲁德父亲的银子，历年已久，决不再深追，在天眼恢恢不漏之下，应有轮回之报，犬马何辞！鲁宜诬告明佐强奸，借以索取己仇，必不为此，在明镜之下，昭昭不昧。合从招诬之例，杖罪取供；借帖付火，以塞讼端。其陈氏殴打尊长，家有祠堂，仰族长惩报。我看鲁宜，一则说强奸其妻，再则说勒卖其妻，是以妻为奇货，以人为孤注，这是孜孜为利的人。稍可利己，虽名义而不顾。愚夫愚妇，尚知名之当正；况且鲁宜滥居衣冠之列，甘为此禽兽之行，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其明佐一时被诬，犹之美玉，区区尘埃，何足玷污！虽然讼强奸者，孰若讼负债者之名为尤愈也！及次年，鲁倍因疾而死。鲁德是夜梦见鲁倍入牛栏，天早起往相视之，牛产一小牯，牛背四字：“倍偿德债。”鲁德笑曰：“报应何速也！”闾里咸称奇异。此断吕公折理推情，一审了然，虽无甚奇，见天报应之奇也。似若天典同心者，然录之以示天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毋致效此覆辙也。

译曾县尹审理杨继祖等四人强奸广州府龙门县民杨正一案。杨正家产巨富，生子杨继祖，依仗钱财胡作非为，肆意奸淫。他交往了三个游手好闲、嫖赌成性的光棍，名叫滑巧、通方、高智。恰逢杨正生病，不能去庄上发放谷种。庄上的佃户催逼了几次，杨正不得已，便命令儿子去庄上放谷，以代自己劳作。杨继祖领命，带着仆人和马匹跟随，径直前往南庄放谷。过了几天稍有空闲，便出外游玩观赏。偶然遇见两位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淡妆素服，自然雅致洁净，让人看个不停，十分赏心悦目。杨继祖问庄里的人说：“这是谁家的妇人？”庄里的人说：“是山后刘胜家的。走在前面的是妹妹，走在后面的是妻子柳氏。”杨继祖说：“她们从哪里来？”庄里的人说：“因为丈夫外出经商，两年没回来，她们常去下面的关王庙求签问卜。”杨继祖说：“她们在家有亲人吗？”庄里的人说：“没有。家中只雇了一个工人耕种，每晚只叫妹妹来陪他。”杨继祖说：“妹妹嫁给了谁？”庄里的人说：“已嫁给前村的张升为妻。”杨继祖说：“你去问问她，家中若缺银两谷米，随她多少，我都借给她。”庄里的人说：“张升颇为富有，从不缺乏，必定能自给自足。况且他也过得宽裕，何须求人？”杨继祖这夜想着两位妇人的容貌，竟无法入睡。次日饭后，取出一锭约十两重的银子，前往她们家调戏奸淫。两位妇人贞节不从，严厉斥骂，想要呼喊邻居。杨继祖见事不可为，拂袖而出。苦思无计，便派遣仆人添庆去请滑巧等三人到庄上来。三人跟随仆人，傍晚即到。杨继祖让庄里的人备酒。喝到半醉时，滑巧说：“今日蒙召，有何吩咐？”杨继祖说：“今天有一件事，很扫我的兴，特请三位，一同设个计策。”众人说：“什么事，快请教。”杨继祖说：“昨天闲游时，偶遇刘胜的妻子和妹妹朝神路过此地，容貌都极其美丽。今天上午我拿一锭银子到她们家，只求一乐。不仅不肯，反而被恶言辱骂，所以拂了我的意。”通方说：“这事很容易。”杨继祖说：“你有什么妙策，请指教教我。”通方说：“今夜等到三更，让两人在后山呐喊；两人从前门进去，擒住这两名妇人，放在山窝里，任由你摆布，有什么难的？”众人都附和说：“这计策很妙。”这夜饮酒。等到三更，四人瞒着庄里的人私自潜出。杨继祖、滑巧二人在后山呐喊，通方、高智二人向前，冲门而入。雇工不知，起身查看，二人便将雇工绑缚，丢在地上，使他不能呼喊。于是进入房中，只捉得柳氏一人。没想到张升因家中有事，傍晚接妻子回去了。四人将柳氏捉进山中的平窝里，四人轮流奸淫，每人两次。柳氏痛苦不堪。到天微亮时，四人散去。杨继祖没想到在旁边遗落了一块手帕。次早，邻居才知道柳氏家被劫，众人进去查看，解开雇工的绑缚，立即报告张升。夫妇二人前往查看，四处寻找不见踪影。寻到山窝里，只听见哀哀叫苦。二人靠近查看，柳氏羞得无法遮掩，不能动弹。张升将她背回，柳氏不能说话，只是用手拍打肚子而已。妹妹明白她的意思，知道是阳具过多导致腹部膨胀，取来扁担轻轻按压，尽数排出阳具。妹妹用汤水灌她，过了很久才稍微苏醒，才能说话。妹妹问：“为何如此？”柳氏羞于启齿。妹妹再三追问，她才说：“昨夜三更，两人冲门而入。我以为是小偷，起身想走，衣服还没穿好。两人进房，将我捉上山去。四人强奸，不容我自愿。”妹妹说：“那四个人你认识吗？”柳氏说：“昏暗的月光下，认人不清。”张升拾到手帕，解开看看，得到一本小账，上面有放谷欠户的人名。四处询问，才知道杨继祖在庄上放谷。他的妻子知道了，便告诉张升说：“昨天上午，杨继祖拿一锭银子，来我家求奸，被我骂走。想必他不忿，晚上凑合光棍，来捉奸强奸。幸好我不在，不然也难逃此祸！”张升写状告到县里说：告状人张升，告强奸致死事。豪恶杨继祖，风流浪子。依仗财富横行淫乱，银子包胆，奸宿违背常理。欺负舅舅远出，来家扔银子，调戏舅舅的妻子柳氏。柳氏贞节不从，呼喊邻居骂他出去。他却恶意串通四人，深夜明火冲家，擒捉至山窝，轮奸几乎致死。次早找到，命若悬丝。遗落的手帕作为证据。四邻惊骇。乞求天法剿灭，剪除邪恶安定善良。上告。县主曾唯，清明如水，剖决如流……立即批准其状，差遣士兵孙丙、魏亨二人抓捕。杨继祖上诉说：诉状人杨继祖，诉仇恶栽赃冤屈事。我向来守法，谨慎如同捧着满盈的水。诉讼张升早年与父亲争买庄屋，未能得逞，怀恨在心无处发泄。偶然遗落手帕，诈设陷阱，捏造词状耸人听闻地控告。恳请上天劈开冤屈杜绝祸患。上诉。县主批准诉状，拘传原告被告听审。又拘传邻居箫兴等人，问说：“你是近邻，知道详情吗？”箫兴说：“那夜的事，小人全然不知；次早起过门，只知雇工人在喊叫。众人进去查看，见雇工人绑在地上，于是立即解开，报知张升，夫妇过来查看。寻到山窝，才找到柳氏，不能行动。遗落的手帕在

译旁边的人说：“其他的事我不知道，不敢乱说。”县令说：“旁边遗落的手帕，既然帕内有杨继祖的账目，那必定是他无疑了。”杨继祖说：“小人三天前在路上遗失了手帕，并没有进山。况且一个人怎么能绑人又捉人？这都是旧仇诬陷。”李升说：“白天分明是你掷银调戏，两位妇人喊骂你才出来。当晚遭遇抢劫，并没有劫走财物，况且有手帕作为铁证。如果是贼人抢劫，必定会抢走财物，为何只奸淫妇人？恳请老爷严刑拷打，查出同党，以伸此冤。”县令喝令将杨继祖重打二十，让他招认。杨继祖仍然巧言争辩。县令命令将原告和被告二人一起收监，邻居等人释放。私下嘱咐狱卒说：“你严守监门，看有什么闲杂人等来看杨继祖。若有人来，不可让他相见，立即抓来见我，明日赏你；若泄露消息或放人，六十杖责并革除职务。”狱卒说：“不敢。”县令退堂，狱卒坐守。不久，有三人来到监门前呼喊杨继祖。狱卒关上了头门，守堂的差役一齐出来，扭住三人，进堂敲梆。县令升堂，狱卒说：“抓获三人，都是来探视杨继祖的。”县令说：“你们三人共同奸淫柳氏，杨继祖已经招出。正欲发牌捕捉，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三人脸都变了色，互相不敢对视。滑巧说：“我们三人没有此事，他为何胡乱攀咬？”县令说：“杨继祖说如果不是你们三人，他一个人必定干不成此事。老实招来！”三人说：“他自己干的，怎么推给我们？”县令见他们言辞狡辩，便令各打二十取招。三人未招，令夹起来，远远推出廊下。从监中取出杨继祖二人。只见三人被夹起，心中慌了。县令叫上来，骂道：“分明是你这贼强奸柳氏，我已审出三人，是你的同伙。他们已经招承，说是你叫他们去的，与他们无关，所以将他们夹起。”杨继祖仍然争辩不已，仍令夹起。杨继祖畏惧刑罚，于是招供说：“那天小人不该到他家掷银，被他骂出，便叫三人商议。通方、高智出主意，恳请老爷宽刑。”县令说：“是哪两人进家捉出的？”杨继祖说：“通方、高智捉出，四人共同奸淫。”命令叫过三人，同上堂作证。县令说：“你们三人先说胡乱攀咬，杨继祖招明，各自招来。”四人面面相觑，无言抵赖，只得招认。县令判决说：审得杨继祖是不守规矩的浪子，倚仗富有荒淫无度，不知官法如炉；倚仗爪牙，擒拿奸淫妇女，如同探囊取物。棍徒滑巧等人，既不能尽忠告之以善道，反而相助为非；通方、高智辈，既不能陈说药石般的规劝，反而设谋以顺从欲望。明火执仗冲入家中，将工人绑缚在地；开门擒捉，在山中轮奸柳氏。败坏纪纲，强奸不容宽宥；不分首从，处以死刑以警戒好色之人。我按：曾公深识人情，倘若不收监，怎能审获余党；两人不相见，故能骗取真情，这可谓善于审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