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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读书说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5 段

更可相资成功。内外隐显,亦相辅而日进德矣。书曰,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一者,善之所止也。圣贤之言,即善所止。盖欲有一线未泯,即理有一线未淳。圣贤之言,欲尽理全。全斯止矣。所言之道皆仁义也,所言之事皆礼乐也。记曰,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焉。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礼乐两端,如世上两大城郭,几许物类,莫不依托其中。仁义者,礼乐之本,孝弟又仁义之本,故程子曰,尽性至命,必本孝弟;穷神知化,必由礼乐。以此思之,说理虽精,而无当于天性。应务虽通,而不足于中和,皆无本之学也。为学为治,莫不皆然。一隅之察,一事之宜,不能有益世道人心也。

译这样更可以相互资助以成就功业。内外的隐显,也能相互辅助而日益增进德行。《尚书》说:“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在于协调一致。”所谓“一”,就是善所归宿的地方。圣贤的言论,就是善所归宿之处。大概想要有一丝未泯灭的善念,道理就有一丝未纯粹。圣贤的言论,旨在穷尽道理、保全大道。保全了,也就止于此了。他们所阐述的道,都是仁义;他们所谈论的事,都是礼乐。《礼记》说:“天高地卑,万物分散各异,于是礼制得以施行。”水流不息,融合统一而化育万物,于是音乐兴起。礼和乐这两个方面,就像世上的两座大城郭,多少物类,没有不依托其中的。仁义是礼乐的根本,孝悌又是仁义的根本,所以程颐说:“穷尽本性、通达天命,必须以孝悌为根本;探究神妙、知晓变化,必须通过礼乐。”由此思考,阐述道理虽然精微,却不符合人的天性;处理事务虽然通达,却不足以达到中和,都是没有根本的学问。做学问和治理国家,没有不是这样的。只观察一个角落,只适宜一件事,都不能对世道人心有所裨益。

行习

  学宜谨内外之际。凡博闻广记,声誉名达,矜心胜气,辩言小慧,皆务外者也;凡诚切警省,勤敏笃实,皆务内者也。务外者致饰丧真,非成德之器,一涉于彼,即不能返此。为之益熟,则居之不疑;用之益工,则箴之不痛。终其身不自如者,如未尝学者也。务内者诚则不欺,切则不浮,不分心于情欲,不阻丧于苦难,不怠弃于半涂。按其节次,时其生熟,无分外之求,意外之得,其益不可胜述也。圣贤欲天下知学之人多,非矜喜其少也,故其持论往往近于平夷,而乐于共至。人所同得而我先得之,非谓人所不得而我独得之也。故为学者务得实地践履、实地中行,蹈空者颠覆,倚空者倾颓。读书而泛滥无归,浮华不实,何以异此?河闲献王好书,务得其实,每求真是。盖无所见者于书求之,有所见者于书证之。有益于道者取之,无益者略之。有实用者存之,空谈者屏之。邃古载籍,近世文献,必服膺而景行,理之深者不以浅尝,序之渐者不以猝至,谕之笃者不以泛观。一话一言无不引伸而及于学术,无不引申而及世道人心,要使敷千年学术事功如期身亲历其闲而不为臆度悬想之说,庶不媿好学之称也。不可矜古人已定之名而迹其已然之功,当得其功之所由以成,名之所由以不诬,则其理庶为我有,变通亦在我,而无不受益于古人。又使无形之理具于吾心,如有一物可持,如有一城可守,持之无失,守之无迁,日积月累,所得无垠。又且诚意恳至,感悟深微,学周公则见于梦寐,学尧舜则见于羹墙,学文王则得其形状,皆诚之所感也。至诚所感,亦可增长聪明,正苦一闲未达,精于所读之书则达矣,即有未达,亦可寻古人成法以达之。要在攻去自己之私心,独力恐不能胜,则合古来圣贤之力以攻之,未有不胜者,此昔人所以多读书也。今人学问愈多,私心愈炽,不求我所取资,但欲评量他人。援引古人以弥缝身心不善之端,假借古语以指摘他人为善之事,以前圣格言助吾文辞典雅,以前代成败资吾文字辩博,终其身无一可纪之行、可法之言,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也。夫文字之业,未尝不有益于人,以为触目警心之具则有益矣,以为矜名逐利之具而淫心以求之,不惟无益,又且陷溺日深,非舟航所能拯援也。读书义理宜精,然用功次第亦不可不知。盖圣贤之功,绝有次第,积渐以往,层累而至。若金银铜铁搅作一器,非良工也。其始也专精一书,一书之指既为吾有,所得虽少,皆有实际,以此更历诸书,亦皆实际矣。大学一书,既有义理,又有次第,如人之居宅,朝夕出入其中。论孟如人之田畴衣食所从出,然而不在一处,有经年不一至者。所以大学最为门户,其余未尽之理散在诸书中者,缘此求之,即能深入其奥。目通而心未通者不可居之为理,意至而身不能至者不可任之为事,宁取其少而守之坚,不取其泛而施之杂,要使心气浃洽,义理贯通,荡涤胸中浅俗卤莽之气,日进高明细密,阙者俟补,断者俟续。善者宜护惜,恶者宜驱除。一触动即可参前倚衡,一省悟即可悦心研虑,不可一读再读而遂辍也。更可虑者,涉猎未深即捐去卷策,少闲遂认初时涉猎之见妄为至理、为定解,他时即心光偶露,又被前此疑障裹定,不得迸出。仁义礼智之说日在辅颊,问其所以然,鲜能指一事实之。平日未据实地,临事自不为用,虽意见偶合,亦复不能自信,交臂而失之矣,奈何以读书既多,遂谓能毕为学之事乎?

  进止

  凡从事于学者,非欲一朝之服善,欲终身之去恶也。非喜其不逆于心,欲其征验于躬也。人未尝无闲也,狎而玩之则逝而不留,求一言之研诸心不可得也;人未尝无知也,怠而弃之则积于无用,求一事之被诸躬不可得也。圣门知即为行,子贡较量知二知十而不敢自信者,恐行之不逮也。学者潜心古人,不出于影响疑似而遂己,则志量宽舒,局面悠长,容貌谨敕,问难笃实,见者知为成德之器。若但以取功名为

译实践与修习

学习应当谨慎对待内在修养与外在表现之间的界限。凡是广泛听闻、博闻强记,追求声誉显达,骄傲自满、意气凌人,巧言善辩、小聪明,这些都是致力于外在表现的;凡是真诚恳切、警戒反省,勤奋敏捷、笃实厚重,这些都是致力于内在修养的。致力于外在表现的人,会导致矫饰而丧失本真,不是成就德行的材料,一旦涉足其中,就无法回归内在修养。做得越熟练,就越安于这种状态而不怀疑;用得越精巧,就越听不进规劝而不感到痛心。终身不能自在从容的人,就像从未学习过一样。致力于内在修养的人,真诚就不自欺,恳切就不虚浮,不分散心思于情欲,不因苦难而受阻丧,不在半途而废。按照步骤循序渐进,把握生疏与熟练的时机,没有额外的追求,意外的收获,其益处是无法尽述的。圣贤希望天下知道学习的人多,并不是以少数人为傲喜,所以他们的主张往往接近于平常平易,乐于共同达到境界。别人能得到的而我先得到,并不是说别人得不到而我独自得到。所以做学问的人务必获得切实的实践,在切实的道路上前行,蹈空者会颠覆,倚空者会倾颓。读书而泛滥无归,浮华不实,与这有什么不同呢?河间献王喜好书籍,务必求得其实质,每次寻求真正的道理。大概没有见解的人从书中寻求,有见解的人用书籍来验证。对道有益的就采纳,无益的就忽略。有实际用途的就保留,空谈的就摒弃。远古的典籍,近世的文献,一定要铭记在心并景仰效法,道理深奥的不浅尝辄止,循序渐进的不突然到达,教导笃实的不泛泛观看。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无不引申并涉及学术,无不引申并涉及世道人心,要使几千年的学术事功如同亲身亲历其中,而不做主观臆测、凭空想象的说法,才不至于愧对好学的称号。不可以夸耀古人已经确定的名声而追踪他们既成的功绩,应当明白功绩之所以成功的原因,名声之所以不虚假的原因,那么那些道理或许就为我所有,变通也在我手中,而没有不受益于古人的。又使无形的道理具备于我心中,好像有一个物体可以持守,好像有一座城池可以防守,持守它不会丢失,防守它不会迁移,日积月累,所得无边无际。而且诚意恳切至极,感悟深微,学习周公就会在梦中见到,学习尧舜就会在羹汤墙壁上见到,学习文王就会得到他的形貌,这都是诚意的感召。至诚的感召,也可以增长聪明,正苦于一点没有通达,精于所读的书就通达了,即使有未通达的,也可以寻找古人的成法来通达。关键在于攻去自己的私心,独自力量恐怕不能胜任,就集合古来圣贤的力量来攻取它,没有不能胜任的,这是前人之所以多读书的原因。现在的人学问越多,私心越炽盛,不寻求我所取资的,只想要评量他人。援引古人来弥补身心不善的开端,假借古语来指摘他人行善的事情,以前圣的格言助长我的文辞典雅,以前代的成败资助我的文字辩博,终身没有可以记载的行为、可以效法的话语,这是有狐白之裘却反穿它。文字的事业,未尝不有益于他人,作为触目警心的工具则有益,作为矜名逐利的工具而放纵心志去追求,不仅无益,而且陷溺日益加深,不是舟船所能拯救的。读书义理应当精熟,然而用功的次序也不可不知。大概圣贤的功业,绝对有次序,积累渐进,层层累积而至。如果把金银铜铁搅和在一起做成一个器物,就不是良工了。开始时专精于一本书,一本书的宗旨既为我所有,所得虽然少,都有实际,以此经历诸书,也都是实际的了。《大学》一书,既有义理,又有次序,如同人的住宅,朝夕出入其中。《论语》《孟子》如同人的田地衣食所从出,然而不在一处,有经年不去一次的。所以《大学》最为门户,其余未尽的道理散在诸书中的,沿着这个寻求,就能深入其奥妙。眼睛通了而心未通的不可居之为理,意念到了而身体不能到的不可任之为事,宁可取其少而坚守之坚,不取其泛而施行之杂,要使心气融洽,义理贯通,荡涤胸中浅俗卤莽之气,日进高明细密,缺漏的等待补充,断绝的等待接续。善的应当护惜,恶的应当驱除。一触动就可以参前倚衡,一省悟就可以悦心研虑,不可一读再读就停止。更值得忧虑的是,涉猎未深就丢弃书卷,稍有闲暇就认为最初涉猎的见解妄为至理、为定解,后来即使心光偶尔显露,又被前面的疑障包裹固定,不能迸出。仁义礼智的说法日在嘴边,问其原因,很少能指出一件事实的。平日没有依据实地,临事自然不为用,虽然意见偶尔契合,也复不能自信,擦肩而失之了,怎么可以因为读书既多,就认为能完成为学的事情呢?

进退

凡是从事于学习的人,不是想要一朝服善,而是想要终身去恶。不是喜欢其不逆于心,而是想要其征验于躬。人未尝没有闲暇,狎而玩之则逝而不留,求一言之研诸心不可得;人未尝没有知识,怠而弃之则积于无用,求一事之被诸躬不可得。圣门知即为行,子贡较量知二知十而不敢自信者,恐行之不逮也。学者潜心古人,不出于影响疑似而遂己,则志量宽舒,局面悠长,容貌谨敕,问难笃实,见者知为成德之器。若但以取功名为

文章,所求必不精,所得必不实,规模促狭,志气急遽,终为庸人而已矣。人一生之中岂能事事如意?不可因一事失意,遂以好学为无益。又一生之中岂能事事通解?不可因所解既多,遂纵心肆志,不屑配以实际。岁月易逝,倏忽已老,虽前此所学,未免失时之患。然悔悟之初,即敦勉之始,不忧其不逮。虽少壮失学,老年尚可相偿,若此心已怠,此志已盈,与夫多设疑难,自取退缩,亟求微效,不耐持久。心乎正道,则澹泊无味,语及快捷方式,则欣喜驰逐。若此者,老虽悔悟,亦恐日暮途远,未必能相偿也。且精爽在人,久而不用,必枯竭沈陷而至于冥昧。迨乎晚年,朋侪日少,后生穉齿,义不可面规其过,即勉强好学,自谓以圣贤为师,定是矜气益甚,蒙蔽日深,与畔道等耳。古有功名不可訾,而訾其学术者,昔人于王文成是也;学术不可訾,而訾其出处者,昔人于杨龟山是也。曾媢嫉之情,谣诼之口,未可为定论。善学者不可以此沮丧其志、二三其德也。

译做学问,如果所追求的目标不够精纯,所得到的成果必然不扎实,格局狭隘,心气浮躁,最终不过是个平庸之人罢了。人的一生中,哪里能事事都如心意?不能因为一件事不如意,就认为勤奋学习是没有益处的。人的一生中,又哪里能事事都通晓理解?不能因为懂得的东西多了,就放纵心志,不屑于将所学付诸实践。时光容易流逝,忽然间就已年老,即便以前所学,难免有错失时机的遗憾。然而,在悔悟之初,也就是勤勉自勉的开始,不必担心赶不上。即使少壮时荒废学业,老年时还可以弥补;但如果心志已经懈怠,志向已经自满,或者设置许多疑难,自己退缩,急切追求微小的成效,不能持之以恒。对于正道,觉得淡泊无味;谈及取巧捷径,则欣喜追逐。像这样的人,即使老了悔悟,恐怕也已是日暮途远,未必能够弥补。况且人的精神精力,长久不运用,必然枯竭沉陷而变得昏昧。到了晚年,朋友同辈日渐稀少,后辈年轻人,按道义不可以当面指责他们的过错,即使勉强好学,自认为以圣贤为师,必定是傲气更加严重,蒙蔽日益加深,这与背离正道是一样的。古代有功名不可非议,却非议其学术的,前人对于王阳明就是这样;学术不可非议,却非议其出仕隐居选择的,前人对于杨时就是这样。那些嫉妒之情、流言蜚语,不能作为定论。善于学习的人,不可以因此沮丧自己的志向、动摇自己的德行。

求益

  士大夫终日学问欲何为哉?总为此身喜怒哀乐,动而有悔,人伦日用,习而不察;应事接物,乖而失宜;艰难险阻,守而鲜固。必求合乎天地之性,古今之理,乃确有持循,不至恍惚;确有依据,不至谬戾。故曾巩曰,多所见而慎取之也。盖目虽有明,待日光而后见万物;心虽有虑,待圣言而后经万事。故学圣道者,小大皆取足焉。如山川丘陵,鸟兽草木,各受生成于造化也。为学之道,知所当至者必求其至,知所当止者必求其止。其知既精,故能析疑于几微。其行既力,故能与人为准则,可必增其质性,亦可变其质性。增者如磨礲之于玉石,变者如虫豸之有蜕化。有事乎道德则日崇,有事乎闻见则日多。故韩康伯曰,可大之业由事而生也。夫习非可以胜是,好紫可以夺朱,况乎以天地之理约束情性,圣人之道增益聪明,焉有不得者乎?且情欲者,德慧之敌,此开则彼塞。圣人抑情复性,去欲从理,使情欲日退,德慧日弘,皆赖乎学也。夫虐政虐世之人,知有圣道则不至暴戾恣睢,处人情险阻之闲,服膺圣道,则可知消长盈虚之理,进退存亡之几,而不至于大过。圣人之言,其犹天乎:运四时,殖万物而不穷也;承天也,奠民生而不害也。亦精之而已矣。天下之理无穷,犹寒暑昼夜往来不息,一是其所是,句。非有是也。奈何一是而终身奉之,各是其所是,句。非无得也。奈何一得而秘密守之?圣人能通天下之是非,化天下之同异,于学问护前之士,独无取焉,诚无取于彼者也。

  辨正

  好书藏书莫不有正有邪。淮南王安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之士。河闲献王所好,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邪正不同,故立身亦异。厥后淮南王以叛终,河闲称贤王。好书可不谨欤?古书甚多且杂,岂能辨其有无真伪?圣贤不校,说之非礼,而因文释义,亦足见古人处变之方,虽极变之事,当可返而归于正且常也。若曰,此不经之语,直以不信拒之。万一事变之来,有适舆相类者,则圣贤辨物居方,有所未括,人之叛道者无从收拾束缚于道中,亦读书观理之渗漏也。然则书可尽信乎?曰不可。困其事而求其理,无适而不可也。若迹其事而措诸躬,非粹然一出于正,不可从也。学必有所统壹,乃能上接圣绪而粹然皆正。尧舜逆知孔子,故制道义以授之。孔子能乐尧舜,故作春秋以效之。所谓道间者相称,德同者相友也。五经语孟,皆圣贤所定,纯粹无疵。讽读一言,即获一言之益。其幸而至于高且远者,岁月积久之功。故其始也,当从共知共行处寻求,不可向独知独行处寻求。子史之属,则宜鉴裁去取,所得既粹,亦与六经无异。若必推之使高,凿之使深,引之使近,抑之使独,以之观理,必多差错;以之处事,必多阻碍。不惟无益身心,且毫厘千里之谬,何异抱薪救火、放虎自卫乎?易曰,圣贤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言,盖谓义理所止,在于斯尔。而昔贤以为有象外之意、系表之言,是未得其统壹者也。范升有云,学而不约,必叛道也。统壹未真,故凡书皆未核实,不悉难易缓急,但务持论收胜。如行路然,泛论道路险阻,虽鸟道蚕丛,曾不经意。及身歴其地,则寻丈之沟、一仞之丘,必有难踰越者。所以至核实处方知难易也。如成厦然,泛论室庐,虽崇台九成,可语次而构。及身鸠其功,则采椽之居必有凿契,千门万户之宫必由栋榱。一物不备,不能成质。所以至核实处方知缓急也。常以核实为心,方且鄙薄持论之士,况欲持此胜人乎?凡求胜于人者,即非为己者也。商鞅求胜部民,孙吴求胜敌国,故其为祸,至于强弱相吞,愚智相陷,刑徒被路,流血成川,而不可止。若夫读书观理,知内省而已,知反求而已。内省日积,反求日深,与千古圣贤之徒、愚不肖之夫妇共游于大通之涂,焉有胜人之念哉?以胜人为心,不知反求内省,处则浮华,出则躁竞,悦从则煦煦相引,异己则怒目相向,贤否异位,黜陟纷纭,小则伪学

译求益

士大夫整天学习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无非是因为这身躯的喜怒哀乐,行动之后常有后悔;人伦日常,习以为常却不加省察;处理事务、接待他人,往往乖违而失当;面对艰难险阻,坚守却很少稳固。必须追求符合天地的本性、古今的道理,才能确有遵循,不至于恍惚不定;确有依据,不至于谬误乖戾。所以曾巩说,见闻广博而谨慎地选取。大概眼睛虽然有视力,需要借助日光才能看见万物;心虽然有思虑,需要借助圣人的言论才能经历万事。所以学习圣人之道的人,无论大小都从中获取足够的益处。就像山川丘陵、鸟兽草木,各自承受造化的生成一样。做学问的方法,知道应当达到的境界,就一定要追求达到;知道应当停止的地方,就一定要追求停止。认知既已精微,所以能在细微之处分析疑惑;行为既已尽力,所以能作为他人的准则,既可以增加人的资质本性,也可以改变人的资质本性。增加就像磨石打磨玉石,改变就像虫豸的蜕化。致力于道德,就日益崇高;致力于见闻,就日益增多。所以韩康伯说,可以伟大的事业是由行事而产生的。习惯错误不能胜过正确,喜好紫色可以夺取红色,何况用天地的道理约束情性,用圣人的道理增益聪明,哪有得不到的呢?况且情欲是德慧的敌人,这边开启那边就闭塞。圣人抑制情欲、恢复本性,去除欲望、顺从道理,使情欲日益消退,德慧日益弘大,都依赖于学习。那些施行暴政、身处乱世的人,如果知道有圣人的道理,就不会暴戾恣睢;处在人情险阻之间,信奉圣人的道理,就能知道消长盈虚的道理,进退存亡的契机,而不至于犯下大错。圣人的言论,难道不像天吗:运行四季,滋生万物而没有穷尽;承受天命,安定民生而不加害。只是精微罢了。天下的道理无穷无尽,就像寒暑昼夜往来不息,只肯定自己所肯定的,并非没有肯定之处。为什么只肯定一个而终身奉行它?各自肯定自己所肯定的,并非没有收获。为什么只收获一点就秘密地守着它?圣人能通达天下的是非,化解天下的同异,对于学问上护短的人,唯独不取,确实是没有什么可取于他们的。

辨正

喜欢读书、收藏书籍,没有不有正有邪的。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所招揽的大多是浮夸善辩之士。河间献王所喜欢的,都是经传解说和七十子门徒的著作。所论说的邪正不同,所以立身也不同。后来淮南王以谋反告终,河间王被称为贤王。喜欢读书能不谨慎吗?古书很多而且杂乱,怎么能辨别它们的有无真伪?圣贤不校勘,说它不符合礼制,而是根据文义解释含义,也足以看出古人应对变故的方法,即使极其变化的事情,也应当可以返回而归于正道和常理。如果说,这是不合经典的言论,直接以不信拒绝它。万一变故到来,有恰好与之类似的,那么圣贤辨别事物、安顿方位,有所未涵盖,那些背离正道的人就无法被收拾束缚在正道之中,这也是读书观理的疏漏。那么书可以完全相信吗?回答说:不可以。困于事情而寻求道理,没有哪里不可以的。如果循着事情的踪迹而付诸自身,如果不是纯粹出于正道,就不能跟随。学习必须有所统摄统一,才能上接圣人的绪余而纯粹都是正道。尧舜逆知孔子,所以制定道义传授给他。孔子能乐于尧舜,所以作《春秋》效法他们。所谓道义之间相互称许,德行相同的人相互为友。五经和《论语》《孟子》,都是圣贤所确定的,纯粹没有瑕疵。诵读一句话,就获得一句话的益处。那些幸运而达到高远境界的,是岁月积累的功效。所以开始时,应当从众人皆知、众人皆行的地方寻求,不可从独自知晓、独自践行的地方寻求。子史之类,则应当鉴察裁断、取舍,所得既已纯粹,也与六经没有不同。如果一定要推崇它使它高深,凿空它使它深刻,牵引它使它亲近,压抑它使它独特,用它来观察道理,必然多有差错;用它来处理事务,必然多有阻碍。不仅对身心无益,而且毫厘之谬千里之失,与抱着柴草救火、放出老虎自卫有什么不同呢?《易经》说,圣贤设立卦象以穷尽意旨,附加爻辞以穷尽言辞,大概意思是义理所止,就在于此罢了。而以前的贤人认为有象外之意、系表之言,这是没有掌握统摄统一的原因。范升曾说,学习而不简约,必然背离正道。统摄统一不真切,所以凡书都没有核实,不详尽难易缓急,只务求持论取胜。就像走路一样,泛论道路险阻,即使是鸟道蚕丛,曾经不经意。等到亲身历经那个地方,那么寻丈深的沟、一仞高的丘,必然有难以逾越的。所以到了核实的地方才知道难易。就像建成大厦一样,泛论室庐,即使是崇台九成,可以在谈话间构建。等到亲身聚集功效,那么采椽之居必然有凿契,千门万户的宫室必然由栋梁榱桷构成。一物不备,不能成质。所以到了核实的地方才知道缓急。常以核实为心,尚且鄙薄持论之士,何况想要持此胜过别人呢?凡是求胜于人的人,就不是为了自己。商鞅求胜部民,孙武吴起求胜敌国,所以他们造成的祸患,以至于强弱相吞,愚智相陷,刑徒遍布道路,流血成川,而不可止。至于读书观理,知道内省罢了,知道反求罢了。内省日益积累,反求日益深入,与千古圣贤的门徒、愚笨不肖的夫妇共同游走在大通的大道上,哪有胜过别人的念头呢?以胜人为心,不知道反求内省,在位则浮华,出仕则躁竞,顺从的就温和地相互援引,异己的就怒目相向,贤与不肖位置颠倒,升降纷纭,小的则伪学

是倾,大则浊流尽陷,人生莫必其命,伦彝罕克共恤,其祸岂不如鞅起者!且读书有关风俗,寻求义理,尊奉师儒,出入不悖所闻,谦让不肯教授。若此者,学必纯厚而风俗亦厚。其或捷取功名,征逐势利,赵宾巧慧非法,公孙曲学阿世。若此者,学必浮浅而风俗亦薄。风俗学问维持者,其治平为可久也。若从学问败坏者挽回,更难为也。安得风雨鸡鸣之君子而与之共辨学乎?

译到了这种地步,大的方面则是浑浊的潮流全部陷入其中,人们无法保全自己的性命,伦理常道很少有人能够共同忧虑,这样的灾祸难道不像商鞅兴起时那样吗!况且读书关乎风俗,探求义理,尊奉老师儒者,言行不违背所听到的教诲,谦让而不肯轻易传授。像这样的人,学问必定纯正深厚,风俗也必定淳厚。有的人则急于获取功名,追逐权势利益,像赵宾那样巧诈聪慧却违背法度,像公孙弘那样歪曲学问以迎合世俗。像这样的人,学问必定浮浅,风俗也必定轻薄。风俗和学问的维持者,其治理太平是可以长久的。如果从学问败坏的地方去挽回,那就更难了。怎能得到那些风雨中鸡鸣即起的君子,与他们一起辨析学问呢?

义利

  为学先辨义利,义利未清,终身夹杂顾恋。宅心处事,必不在中道与正理也。今人立身行己,多是私欲。谋人家国,亦是功利。好责人而惮于自责,就所安而远所畏,凡可以害道义者皆利也。学者此身此心,无一刻非道所流见与所盘旋,出入起居,羹墙寤寐,皆是物也。一遇圣贤之语,或相印证,或相触发,自然入之深而守之固,用之精而赴之勇。盖人心原是义理结成,只一拨动,便如拨火,引之即然,延之即远,如之何不深且固、精且勇也?若不用以精气,殊为可惜。若复用以逐利,其拨动牵引亦犹此,则陷溺滋深矣。今人所云吾心灵变者,全是利欲之心,助其机巧,见为灵变,其实是大愦愦。至真正洁白高明绝无利欲处,便自懒慢,不肯用心,岂非大愦愦耶?辨义之学,先以穷理,穷理之功,非茫无畔岸也。大儒之学本于天之赋,故子思首言天,董子亦然。其次则心之所存,体之所见,身之所接,皆理所寓。此外则有人、有物、有鬼神、有古今,亦皆理之所寓,莫不用白坦易充足隽永者也。平日洗涤此中渣滓既净,然后观理之时,所发皆正念,所求皆正道,而与义相入。若渣滓未尽,正理不治,钩棘险僻盈其胸次,则所求乎义者,莫非利欲之捷取也,何以得夫事物所当然与其所以然乎?故精义之功在乎穷理,穷理之功先以洗心,此之为学亦不必坚白同异之察、六合九州岛之外矣。

  诵记

  读书之法,舒废详尽;读书之仪,端庄敛肃。书有途径,直者为是;书有门庭,通者为是。不求诸直捷通达而求诸偏曲窒塞,如适越而望闽也。凡书中之义,有即本书得之者,有旁观他书得之者,有文词,有指意,有义理,有体裁。寛博详缓者,所以优游学者之心志,使潜心味索,不以迫亟致浅尝也。富丽精华者,所以充足学者之嗜好,使悦豫奔趋,不以淡泊生厌弃也。开卷之时,止可得其梗概,其中曲折肯綮,更在掩卷后平心静气紬绎寻思。有开卷之功无掩卷之功者,所得亦恍惚也。所以勇往前进,不如退转玩味。信己见以直前,不如勒回己见以徐观。一段一篇既讫,宜将此心稍息,使神气不疲,然后与义理浃洽。此际甚微,亦不能言其所以然之。故若读前段毕,气尚未平便读后段,或前句未了意在后句、前段来了意在后段,则此心躁急,心随躁动,必无浃洽之妙。粗疏毕事,虚憍有余而实际不足矣。每见士大夫读书阅文,皆悤悤尔,未尝有徘徊顾恋之意,则所云紬绎寻思者更在何时用功?朱子每教人理会,教人体认。门人问其用功之法,只是从心上轮回数四,自然浃洽。浃洽则坚固,既洽且固,触物取诸逢原。若但眼底收搅,胸次庋藏,既不详悉,又鲜次第,便无毫发之用。且读之浅率,自有差错,不知其浅,即不知其错也。只择意之所好率尔赏爱,所不好者一览而遂置焉。重复温习,则断章节取,以便诵记。一篇之中,头绪全未接续,脉理全未分明,胸中襞积猥塞,不能融液成片,以此应事接物,至当不易之。理既从平日所谓浅近中鄙夷而忽之,而平日所云深且广者又无当于尔时之用,既不可强之使合胸中又无可依傍,不能不向情欲智巧一途以草草结局,而失之千里矣。今人读书,先有几种病痛,所以只见己是,只见人非。一则多私,私意盛于中,触处流出。凡先圣语言公正无私者,先有不相悦怿之意,但屈于众论,无可奈何,不得不随人诵读。然而非其所好,自然格格不入,旨趣茫然。一则觇势利荣枯以定先入之说,势权之人言者即是,寂寞之人言者即非,一经先入,牢不可破,不复折衷求进。一则自是意见,意见一定,不可转移。于他人有用之言必不留意,纵然属目,终是己见为主。夫经书之指,前人既已解定,乃不肯疏通旧义,必欲更求别解,独出新裁,自云可胜前人,自云有所触发,不知皆前人所吐弃与后人所必吐弃者,宁如旧解乃昔人揣摩较量而后成,可以处事决疑,所得未可量耶。所以学者多而成者少

译义利

做学问首先要辨别义与利,义利如果不分明,终身都会夹杂私心、顾念私利。安顿内心和处理事务,必定不能合乎中道与正理。现在的人立身处世,大多出于私欲;筹划国家大事,也是出于功利。喜欢责备别人却害怕责备自己,趋向自己安逸的而远离自己畏惧的,凡是可以损害道义的,都是利。求学的人,这身这心,没有一刻不是道所流露和盘旋的,出入起居,饮食睡眠,都是道的体现。一旦遇到圣贤的言语,或者相互印证,或者相互触发,自然会深入内心而坚守牢固,运用精微而奔赴勇敢。因为人心原本是由义理构成的,只要轻轻一拨动,就像拨火一样,引导它就会燃烧,延伸它就会传远,怎么能不深入且牢固、精微且勇敢呢?如果不把精力用在义理上,实在可惜。如果再把精力用来追逐利益,那种拨动牵引的力量也一样,那么陷溺就会更深了。现在人所说的“心灵机变”,完全是利欲之心,助长了机巧,看起来像是灵变,其实是大糊涂。到了真正洁白高明、绝无利欲的地方,就自己变得懒散,不肯用心,难道不是大糊涂吗?辨别义的学问,首先要穷究事理,穷究事理的功夫,并不是茫茫然没有边际的。大儒的学问本于天的赋予,所以子思首先言天,董仲舒也是这样。其次,心中所存留的,身体所看见的,身体所接触的,都是理所寄托的地方。此外,有人、有物、有鬼神、有古今,也都是理所寄托的地方,没有不是明白坦荡、容易理解、充足且意味深长的。平时洗涤心中的渣滓干净之后,然后观察事理的时候,所发出的都是正念,所追求的都是正道,从而与义相融合。如果渣滓没有洗净,正理没有治理,钩棘险僻充满胸中,那么所追求的义,无非是利欲的快捷获取,怎么能得到事物所应当如此以及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呢?所以精研义理的功夫在于穷究事理,穷究事理的功夫首先要洗涤心灵,这做学问的方法也不必去考察坚白同异那样的细微差别,也不必去探究六合九州之外的事了。

诵记

读书的方法,要舒展废弃的旧习,详尽细致;读书的仪态,要端庄收敛严肃。书有途径,直接的是对的;书有门庭,通达的是对的。不追求直捷通达而追求偏曲窒塞,就像去越国却望着闽地一样。书中所有的义理,有从本书直接得到的,有从旁观其他书得到的,有文辞,有指意,有义理,有体裁。宽博详缓的,是为了让学者的心志优游从容,使潜心品味探索,不因为紧迫而导致浅尝辄止。富丽精华的,是为了满足学者的嗜好,使愉悦向往,不因为淡泊而产生厌弃。打开书本的时候,只能得到大概,其中的曲折关键,更要在合上书本后平心静气地推究思考。有开卷的功夫而没有掩卷的功夫,所得到的也是恍惚不清的。所以勇往直前,不如退回来玩味。相信自己的见解而直前,不如勒住自己的见解而慢慢观察。一段一篇结束后,应该让这颗心稍微休息,使精神不疲劳,然后与义理融洽。这个时候很微妙,也不能说出其中的所以然。所以如果读完前一段,气息还没有平复就读后一段,或者前一句的意思在后一句、前一段的意思在后一段,那么这颗心就会急躁,心随着急躁而动,必定没有融洽的妙处。粗略地做完事情,虚骄有余而实际不足。每看见士大夫读书看文章,都是匆匆忙忙的,从来没有徘徊顾恋的意思,那么所说的推究思考更在什么时候用功呢?朱子常常教人理会,教人体认。门人问他用功的方法,只是从心上反复循环几次,自然融洽。融洽就坚固,既融洽又坚固,接触事物就能触类旁通。如果只是眼里收揽,胸中储藏,既不详悉,又没有次序,就没有丝毫用处。而且读得浅率,自有差错,不知道其浅,也就不知道其错。只选择心意所喜欢的随意赞赏喜爱,所不喜欢的看一遍就放置一边。重复温习,就断章取义,以便诵记。一篇之中,头绪完全没有接续,脉络完全没有分明,胸中堆积堵塞,不能融汇成片,用这个来应对事物,至当不易的道理既从平日所说的浅近中鄙夷而忽视,而平日所说的深且广的又不适用于当时的用处,既不能强行使之符合胸中又没有可依傍的,不得不向情欲智巧一条路草草结局,而失之千里了。现在人读书,先有几种病痛,所以只见自己是对的,只见别人是错的。一是多私,私意盛于心中,到处流露。凡是先圣语言公正无私的,先有不相悦怿的意思,只是屈从于众论,无可奈何,不得不随人诵读。然而不是他所喜欢的,自然格格不入,旨趣茫然。二是窥探势利荣枯来定先入之说,有权势的人说的就是对的,寂寞的人说的就是错的,一经先入为主,牢不可破,不再折衷求进。三是自以为是,意见一定,不可转移。对于他人有用的言论必定不留意,纵然看了,终究是以自己的见解为主。经书的旨意,前人已经解释确定,却不愿疏通旧义,一定要另求别解,独出新裁,自认为能胜过前人,自认为有所触发,不知道都是前人所吐弃与后人所必吐弃的,哪里如旧解是昔人揣摩较量而后成的,可以处事决疑,所得未可限量呢。所以学者多而成者少

,庸才多而通才少也。

译平庸之才多,而通达之才少啊。

六经

  圣人之学通乎天人,六经者天人之蕴也。天地之心以仁为本,若义礼智,皆所以善仁之用。六经所言,四德之精微与其实事也。大地之心,由此以达于人,而人得与相接焉。是以百家角立,众情爱憎,是非取舍,最易淆乱。以六经之义断之,则一成不易,虽有纷纭,莫能争胜,使人知善恶之有归者,以其得天心也。凡人道之正者,皆可相通。扞格壅阏,皆不正之情为之。六经之指,皆人之本情与其正务,故精其意者,天地万物之情与吾喜怒哀乐周流无间而无所底滞,在上则视民如伤,在下则吉凶同患,义理之相通故也。人世祸福之几最苦难明,治乱之效观不及远。世俗之士复以智巧穿凿,是以吉群善事当前而莫能趋,罟擭陷阱在侧而不知避,惟顺六经之指以行,则游于大通之路,克己就义,恕以及人,迎福于几先,制治于未乱,盖位天地育万物之门户规矩也。其常者所以明义,其变者所以示权,权义皆通则万事毕举矣。六经之有传注,如衣服有缝纫、饮食有烹饪、车马有辔勒,假物为用,以达于人事者也。昔贤解经,自有定指。圣贤微意,何尝不在。传注中年祀久远,一师之学衍为数家,原析而流益分,所以子夏之门后有庄周,曾子之门后有吴起,皆传说既广,驳杂生焉。汉人以三万余言说尧典二字,其中能无支离乎?一语驳杂则后学疑误,遂流为异端矣。桓荣受朱普章句四十万言,入授明帝,减为二十三万。其子郁,复授章和二帝,又删成十二万,所必然者,浮词繁长,多过其实,故约之使有统壹也。今人辄为六经立说,又穿凿六经以征己说,欲天下之人皆舍日月而就荧烛。曾不思天地之道人人可以同得,圣贤之经人人之所共读,苟求共知共行者以为准则,而自矢必知必行以为志趋,则亦何所不至?又何必别求异开异见,矜前人所未获,崇虚文而不适用也?非病其说之多端也,至于莫可致用,则朽木粪墙矣。张子说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故系词必喻以君子之义、君子之道,有吉无凶者也。凡吉凶之在爻象,不必筮而得之,但所行之事舆爻象同,即吉凶亦同。故彘子不用帅命,有川壅为泽之象;曼满无德而贪,有丰屋蔀家之象。行合爻词则吉凶亦合,所以谓之通幽明之故,而教以尽人事也。黍离降为国风,非有人降之者,盖自降也。昔曰周京,今曰王城,名既降矣,太史之采不及,天下诸侯之贡不及。柱下所载者,封畿以内之事,无能及远,体裁亦降矣。雅声者,天地之正气;风者,天地之噫气也。王者失政,正气郁而噫气作,故雅变为风。兴观群怨忠孝名物,诗之用也。得其性情之正,诗之体也。或先得性情之正而印证于诗,或深得诗之旨趣而荡涤邪慝,皆为有益后贤之论。如所云四名五志,皆益于性情者也。如所云蔽于五际,失于齐鲁云者,皆恐有助于邪也。三百之篇,言其风俗则喜深婉而恶薄恶,言其政治则美熙豫而嗟忧惨,故无不与治道相关而深于诗者即长于治人也。且其旨趣,要在温厚和平,颂美而不阶骄溢,讽过而不触怨怒,又委曲调畅以自达意指,故深于诗者不独忠爱之情上达君父,仁厚之恩下感黎庶,兼能通两国之信,释兵戎之隙,而优于奉使也。凡人性情之内有邪秽,有渣滓。邪秽者,淫惑之根,藏于肺腑,宜用力治之如水之灌物、灰之浣垢,攻而去之也。渣滓者,粗确之迹,结于荣卫,宜潜消之,如风之解冻,火之销膏,默而化之也。二端之物,惟乐可除。钟鼓之猛厉,充满洋溢,使人震肃,则轰鍧之顷不容复有杂念。琴瑟之和柔,纡余涵泳,使人夷愉,则融泄之际不容尚有芥蒂。先王设典乐之官于学校中,使天下人材皆出于乐,惜今之失传也。夫圣贤之言可否皆有定论,圣人之可否存乎书,当时之可否存乎天下,无所容吾私也。大小夏侯皆以经学教授,彼此相非,胜之非建则曰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胜为学疏略,难以应敌。二人之论几难折衷,然以穷理洽务为心,则志在应敌,所以破碎

译六经

圣人的学问贯通天与人,六经就是天与人道理的蕴藏。天地之心以仁为根本,至于义、礼、智,都是用来完善仁的作用的。六经所论述的,是这四种德性的精微之处以及它们在实际事务中的体现。天地之心,由此传达给人,而人得以与之相接。因此,当百家争鸣、众情爱憎、是非取舍最容易混淆混乱时,用六经的道理来裁断,就能确立不变的标准,即使议论纷纭,也没有人能争胜,使人知道善恶各有归宿,是因为这符合了天地的本心。凡是正道的人伦,都可以相通。抵触阻塞,都是不正当的情感造成的。六经的宗旨,都是人的本真情感和正当事务,所以精研其意的人,天地万物的情理与我的喜怒哀乐周流贯通而没有阻滞,在上位者就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一样怜悯,在下位者就与百姓同患难,这是因为义理相通。人世祸福的征兆最难以明白,治乱的成效观察不到长远。世俗的士人又用智巧穿凿附会,所以吉祥的群体和善事当前却不能趋近,罗网陷阱在旁却不知道躲避,只有顺着六经的宗旨去行动,就能行走在通达的大路上,克制自己以顺应义理,推己及人,在祸福的征兆初现时就迎接福分,在混乱未发生时就治理好国家,这大概是确立天地、养育万物的门户和规矩。六经中恒常的道理用来阐明义理,变化的道理用来展示权变,权变与义理都通达,那么万事就能全部举行了。六经有传注,就像衣服有缝纫、饮食有烹饪、车马有缰绳,借助外物来发挥作用,以达到人事的目的。过去的贤人解释经典,自有确定的宗旨。圣贤的微妙意旨,何尝不在其中呢?传注中年代久远,一个老师的学问衍生出多家,源头分析而支流更加分散,所以子夏的门后出现了庄周,曾子的门后出现了吴起,都是因为传说既广,驳杂就产生了。汉代人用三万多字来解说《尧典》两个字,其中能不支离破碎吗?一句话驳杂,后学者就疑惑误入歧途,于是流变为异端。桓荣接受朱普的章句四十万字,入宫教授明帝,删减为二十三万字。他的儿子桓郁,又教授章帝和和帝,又删减成十二万字,这是必然的,因为浮词冗长,大多超过实际,所以要约减它使之有统一。现在的人动辄为六经立说,又穿凿六经来征引自己的学说,想让天下的人都舍弃日月而追求萤火。不曾想到天地的道理人人可以共同获得,圣贤的经典人人共同阅读,如果寻求共同知晓共同践行的作为准则,而自己发誓一定要知晓一定要践行作为志向追求,那么还有什么达不到的呢?又何必另求奇异,标新立异,夸耀前人所未获得的,崇尚虚文而不适用呢?不是批评他们的学说多端,至于不能致用,那就是朽木粪墙了。张载说《易经》是为君子谋划,不是为小人谋划,所以《系辞》一定用君子的义理、君子的道来比喻,有吉无凶。凡是吉凶在爻象中,不必占卜就能得到,只要所做的事与爻象相同,吉凶也就相同。所以彘子不听从统帅的命令,有河流壅塞成为沼泽的意象;曼满无德而贪婪,有丰屋蔀家的意象。行为符合爻辞,吉凶也就符合,所以称之为通晓幽明之故,而教导人们尽人事。《黍离》降为《国风》,不是有人降它的,大概是自降的。过去叫周京,现在叫王城,名称已经降了,太史的采集不及,天下诸侯的贡赋不及。柱下所载的,是封畿以内的事,不能及远,体裁也降了。雅声,是天地之正气;风,是天地之噫气。王者失政,正气郁结而噫气发作,所以雅变为风。兴观群怨忠孝名物,是诗的作用。得其性情之正,是诗的体。或者先得到性情之正而印证于诗,或者深得诗的旨趣而荡涤邪慝,都是有益于后贤的论述。如所说的四名五志,都益于性情的。如所说的蔽于五际,失于齐鲁等,都恐怕有助于邪。三百篇,说风俗则喜欢深婉而厌恶薄恶,说政治则赞美熙豫而嗟叹忧惨,所以无不与治道相关,而深于诗的即长于治人。而且其旨趣,要在温厚和平,颂美而不阶骄溢,讽过而不触怨怒,又委曲调畅以自达意指,所以深于诗的不独忠爱之情上达君父,仁厚之恩下感黎庶,兼能通两国之信,释兵戎之隙,而优于奉使。凡人性情之内有邪秽,有渣滓。邪秽者,淫惑之根,藏于肺腑,宜用力治之如水之灌物、灰之浣垢,攻而去之。渣滓者,粗确之迹,结于荣卫,宜潜消之,如风之解冻,火之销膏,默而化之。二端之物,惟乐可除。钟鼓之猛厉,充满洋溢,使人震肃,则轰鍧之顷不容复有杂念。琴瑟之和柔,纡余涵泳,使人夷愉,则融泄之际不容尚有芥蒂。先王设典乐之官于学校中,使天下人材皆出于乐,惜今之失传也。夫圣贤之言可否皆有定论,圣人之可否存乎书,当时之可否存乎天下,无所容吾私也。大小夏侯皆以经学教授,彼此相非,胜之非建则曰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胜为学疏略,难以应敌。二人之论几难折衷,然以穷理洽务为心,则志在应敌,所以破碎

大道也。鲍宣经学甚明,史家称其谏章少文多质,此岂应敌之谓?圣王既没,诗书礼乐之指皆成绝响,悉缘应敌之说误之。文中子不欲斯道之絶,故取后代文词续前代典训,其意欲使前王之道不绝于后世,后世之义理皆可续前王统绪也。纷纷论其僭拟,擿其同异,何益世道人心乎?

译这是大道啊。鲍宣经学非常精明,史家称赞他的谏章少文采而多质朴,这难道是所谓“应对敌手”的意思吗?圣王去世后,诗书礼乐的旨意都成了绝响,全都是因为“应对敌手”的说法误导了它们。文中子不愿让这道统断绝,所以选取后代的文辞来延续前代的典章训诫,他的本意是让前代圣王的道统不在后世断绝,后世的义理都可以延续前代圣王的统绪。人们纷纷议论他僭越模仿,挑剔他的相同与不同之处,这对世道人心有什么益处呢?

史籍

  作史必有定法。周之史法,周公所制以颁天下同文之国。使书于策者无不郑重雅驯。盖周公思三王以施四事,因圣王而定史法。周公之法,即尧舜之道也。幽平以后为史官者,褒贬劝戒不昭明,赴告策书违旧章。孔子乐尧舜之道而欲措诸实事,因当代史书着其是非,举周公之制而申儆之,使三百四十年之纪载一遵周公之法,文有害于教者改而正之,事有畔于义者贬而责之、诛而绝之,虽属辞有文有质,叙事有详有略,苟非有害大义,皆因旧编,不必更易。故其为法直而不显,讳而不盈。直而不显者,以义斥其事,不必显设于文。后人因文求义,则其事亦明。讳而不盈者,畔道之人工于匿迹,犹必不能掩志史之所书,讳其迹而着其志,后人因志以察迹,则向之所讳,原未尝掩其实,故曰不盈也。所以有阙文,有微词。阙文者,旧史阙误不复补缀改正,恐拟度意指而失当时本质,则为舛为讹,后人据其舛且讹者为正义,则所害多矣,故于所不知宁阙如也。微词者本为逆事,委曲其词,以从顺理,以为臣子之义,固当讳尊隆恩,掩君父不善之迹,但使顺理不灭,虽人以曲文见责,犹未失大顺之义,不以激烈之空言触权贵之怒、婴直言之戮,则人不以行义为杀身之具,亦可保全大义,使不没于人心。盖多方以存周公之法而不使中绝也,故其书可以制治未乱,又能拨乱反正,贯通百王,生成万物,舆日月并而不息也。后之史书既无定例,例亦不如周公言事不言道,是以入杂伯之路。言人不言天,是以违天地之心。论理不主于善,不协于一,故是非可否皆不纯粹,叙事大小错乱,真伪纠纷,先后舛午,宾主易位,雅俗杂沓。或言其始不言其终,察其一不通其类,以此窒彼,以彼戾此,靡所归宿。折衷史法,日下又何疑焉?夫古之君子,能详一身一家之事,而于一代之事缺略不备者犹抱恨以终其身,张衡之于汉仪是也。汉家六世而有史书,私作本纪,非奉命供职。班固因之,几受私修国史之祸。既受诏,许成其书,犹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而后就,故西汉之史遂能远绝后世。东观以来,以史馆丛文士,其法渐替。陈寿甚有史才,而迁、固以记繁志寡专美于前,故寿亦慕之,不尽其才。范宁能得春秋之意,而向、歆弃经任传既有成法,故宁亦仿之,未尽其意。史所以翼经,而作史者多不本于经,其害使人信史而疑经。记传所以证史,而记事者多取不经之说,其害使人信非经而疑正史。皆信道未笃,辩博是务也。故帝王世纪其说甚多,班氏作律暦独引郯子之言为征,以其见诸经传,为可信从。故知作史之法必本于经,郑氏说诗亦先谱列侯世家而后及篇什,盖变风多里巷之事、儿妇人之言,若不本诸国事,不可入经。是以说经之法必本于传,此皆古人敬慎立言之微旨也。夫圣人删诗,必使善恶并存。其作易也,亦必吉凶同列。盖使人去彼就此,由此避彼也。况史籍之书所以继往开来,世代不能无治乱,君举不能无得失,犹山川不能无险阻,昼夜不能无明晦。若为善之事则详,为恶之事则略,是古今不相续,而人世有断绝矣。人君恶史氏之不讳,故置总裁官以盖藏其恶,又时时观史以箝制其直词,既无古来列国皆有史书之例以相塞考,故柱下之史不过颂美称德,盖有不入学人之目者,以其嘉言懿行虽多,而诚实不足也。所以易世之后,遂以史籍为可有可无之书,而前代之史绝不属意,然则史事不几绝哉?且读史之法亦不可不讲也,夫载事之书容有过其实者,读者当识其意而已。凡大体之得失,所以昭劝戒于来世,他若制度原委,处事方略,财赋盈缩,用兵胜败,有守正可久者,有行权应变者。守其常而通其变,则经权皆能尽善;逐于变而弃其常,则成败皆必有损。是皆益人才智者也。更有智数险诈之事,亦一时风气所为,又有虽无名位而其人亦能间大事成败,造祸福端倪,有世道之责者或驾驭之,或防闲之,不使逸于检柙以害吾成,亦不可遗漏也。故

译撰写史书必须有固定的法则。周代的史法,是周公制定后颁布给天下文字相同的国家的,使得记录在简策上的文字无不庄重典雅、合乎规范。这是因为周公思考夏、商、周三代先王的治国之道,施行四项政事,依据圣王的典范而确立史法。周公的史法,其实就是尧舜的大道。周幽王、周平王以后担任史官的人,褒贬劝戒的作用不再显著,上报记载的简策违背了旧有的章法。孔子喜爱尧舜的大道,想要将其落实到实际事务中,因此依据当时的史书记录其是非,举起周公的制度来申明警戒,使得三百四十年的记载都遵循周公的法则,文字有损害教化的就改正它,事情有背离道义的就贬斥它、责罚它、诛绝它,虽然措辞有文采有质朴,叙事有详细有简略,只要不损害大义,都沿袭旧有的编排,不必更改。所以他的史法正直而不显露,避讳而不盈满。正直而不显露,是指用道义来斥责事情,不必在文字中明显地设立。后人通过文字探求道义,那么事情也就明白了。避讳而不盈满,是指背离正道的人善于隐藏踪迹,但还是不能掩盖史官所记录的志向,避讳他们的踪迹而彰显他们的志向,后人通过志向来考察踪迹,那么以前所避讳的,原本并没有掩盖事实,所以说是不盈满。因此有缺漏的文字,有含蓄的言辞。缺漏的文字,是指旧史缺漏错误不再补缀改正,担心揣度意指而失去当时的本质,就会造成错乱讹误,后人依据这些错乱讹误的内容作为正义,那么危害就多了,所以对于不知道的内容宁可缺漏。含蓄的言辞,原本是为了逆反的事情,委婉其言辞,以顺应事理,认为作为臣子的道义,本来应当避讳尊长、隆厚恩德,掩盖君主父亲不善的踪迹,只要顺应事理不消亡,即使人们因为曲折的文字而责备,还是没有失去大顺的道义,不因为激烈的空言触犯权贵的愤怒、遭受直言的杀戮,那么人们不把践行道义作为杀身的工具,也可以保全大义,使其不湮没在人心之中。这是用多种方法来保存周公的史法而不使其中断,所以他的史书可以制止治理未乱的局面,又能拨乱反正,贯通百代君王,生成万物,与日月并列而不停息。后来的史书既然没有固定的条例,条例也不像周公那样言事不言道,因此进入了杂驳霸道的道路。言人不言天,因此违背了天地的心意。论理不主张善,不统一于一个标准,所以是非可否都不纯粹,叙事大小错乱,真伪纠缠,先后错乱,宾主易位,雅俗混杂。有的只说开始不说结束,只考察一个方面不通晓同类,用这个阻塞那个,用那个违背这个,没有归宿。折衷史法,当今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古代的君子,能够详细记载一身一家之事,而对于一代之事缺略不备的,仍然抱恨终身,张衡对于《汉仪》就是这样。汉朝六代才有史书,私自撰写本纪,不是奉命供职。班固沿袭他,几乎遭受私自修撰国史的祸患。既然接受诏令,允许完成他的书,仍然潜心积思二十多年才完成,所以西汉的史书就能远远超越后世。东观以来,在史馆聚集文士,其法则逐渐衰废。陈寿很有史才,而司马迁、班固因为记载繁多、志略专美于前,所以陈寿也羡慕他们,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能。范宁能够领会《春秋》的意思,而刘向、刘歆废弃经典、信任传注已经有成法,所以范宁也模仿他们,没有完全领会其意思。史书是用来辅翼经典的,而撰写史书的人大多不依据经典,其危害使人相信史书而怀疑经典。记载传注是用来证明史书的,而记事的人大多采取不经之说,其危害使人相信非经典而怀疑正史。这都是信道不笃,只务求辩驳广博的缘故。所以《帝王世纪》的说法很多,班氏撰写《律历志》只引用郯子的话作为证据,因为他在经传中出现,可以信任遵从。所以知道撰写史书的法则必须依据经典,郑氏解说《诗经》也是先谱列侯世家而后及篇什,因为变风多里巷之事、儿妇人之言,如果不依据国事,不能进入经典。因此解说经典的法则必须依据传注,这都是古人敬慎立言的微妙旨意。圣人删减《诗经》,必定使善恶并存。他创作《易经》,也必定使吉凶同列。这是使人去彼就此,由此避彼。何况史籍之书是用来继往开来的,世代不能没有治乱,君主的举动不能没有得失,就像山川不能没有险阻,昼夜不能没有明暗。如果做善事的事情就详细,做恶事的事情就简略,这是古今不相连续,而人世有断绝了。君主厌恶史官不避讳,所以设置总裁官来掩盖他们的恶行,又时时观看史书以钳制他们的直词,既然没有古来列国都有史书的例子来互相参证考察,所以柱下之史不过是颂美称德,有的甚至不入学人的眼目,因为他们的嘉言懿行虽然多,而诚实不足。所以改朝换代之后,就把史籍当作可有可无的书,而对前代的史书完全不放在心上,那么史事不就几乎断绝了吗?而且读史的方法也不可不讲求。记载事情的书容有过其实的,读者应当识其意而已。凡大体的得失,是用来昭示劝戒于来世的,其他如制度原委,处事方略,财赋盈缩,用兵胜败,有守正可久的,有行权应变的。守其常而通其变,那么经权都能尽善;逐于变而弃其常,那么成败都必有损害。这都是有益于人才智的。更有智数险诈之事,也是一时风气所为,又有虽无名位而其人也能间大事成败,造祸福端倪,有世道之责者或驾驭之,或防闲之,不使逸于检柙以害吾成,亦不可遗漏也。所以

读史者必深识三才去就之理以决治乱得失,当知治乱因乎得失而治乱之源流不尽在得失中。有小事无失而所坏乃在大事者,不可不知也。又当知是非决于邪正,而人品之邪正亦不尽在是非中,惟当以邪正定人品,不可以是非定邪正也。不当抽出书中一事一句正其是非,议其疏密,遂欲翻前人之案而自处匏瓜之系。又不当辄徇己见,偶值吾之所憎,因而憎及前人;偶值吾之所善,因而善及前人。不思吾所是非未能尽符五经之指,即不能契合圣贤之心,虽意在劝戒,而大指已乖,劝戒皆谬也。总之阅一史毕,然后更读一史,此许鲁斋之法。秦人罢侯置守而史亦废,此程子之论唐时。事事覆车,代代冰鉴,此朱子之说。管读史关键也。班氏汉书小序是非纯正,去取分明,每章不过数言,而治乱之形,贤否之迹,若布碁局而指白黑,常诵述及,此亦可知为政之大纲,立身之先务。左氏一书,隐桓之际传闻多略,而臧氏、展氏颇载其事。盖臧有文仲,展有柳季,其家必各有纪载,故左氏有所据以立传,此家乘之益也。野史之作,非夫人而作之也,必身在朝列,可以得政事之详,又藏书甚多,参考古今立言之准,又读书有法,不以偏霸小术闲厕正道,然后可以补金匮石室之遗,此野史法也。太史公不好儒卫,故传董仲舒甚略。班氏美其尊孔子黜百家,故录其著作甚详,此二家学术之别也。公孙弘、卜式皆见诋于司马,而班氏犹为之表章,盖事久论定舆。并时而生者,爱憎自不同,孔子作春秋,定哀之际其辞微,犹书其事也。王通作元经,褒贬不及仁寿,则不敢笔削本朝之事矣。此又先后事势之别也。

译读史的人必须深刻体悟天、地、人三者取舍的道理,以此来决断治乱与得失;应当知道治乱是因为得失而产生的,但治乱的根源和流变并不完全包含在得失之中。有小事没有过失,但所败坏的却在于大事的情况,这是不可不知的。又应当知道是非由邪正来决定,而人品的邪正也不完全体现在是非之中,只应当以邪正来判定人品,不可以用是非来判定邪正。不应当从书中抽出一件事或一句话来纠正其是非,议论其疏密,于是就想推翻前人的定论,而把自己置于像匏瓜那样空挂无用、毫无建树的境地。也不应当随意顺从自己的见解,偶尔遇到我所憎恶的,因而憎恶到前人;偶尔遇到我所喜爱的,因而喜爱到前人。不思考我所认定的是非未必完全符合五经的宗旨,就不能契合圣贤的心意,虽然本意在于劝诫,但大旨已经违背,劝诫也就都谬误了。总之,读完一部史书,然后再读另一部史书,这是许鲁斋的方法。秦人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史官也随之废除,这是程子对唐时的论述。事事都是前车之鉴,代代都是冰鉴般明察,这是朱子的说法。这些是读史的关键。班固《汉书》的小序是非纯正,取舍分明,每章不过几句话,而治乱的形势、贤与不贤的痕迹,就像摆开棋局指点黑白一样清晰,常常诵读讲述,由此也可以知道为政的大纲和立身的先务。《左传》一书,在隐公、桓公时期传闻多而简略,但臧氏、展氏却颇载其事。大概是因为臧氏有臧文仲,展氏有柳下季,他们家中必定各自有记载,所以左丘明有所依据来立传,这是家谱的好处。野史的创作,不是普通人就能写成的,必须身处朝廷班列,能够得知政事的详情,又藏书很多,参考古今立言的标准,又读书有方法,不把偏霸小术混杂在正道之中,然后才可以补充金匮石室中遗失的内容,这是野史的法度。司马迁不喜好儒家卫道,所以传记中董仲舒记载得很简略。班固赞美他尊崇孔子、排斥百家,所以记录他的著作很详细,这是两家学术的区别。公孙弘、卜式都被司马迁诋毁,而班固还为他们表彰,大概是因为时间久远论断已定。同时代出生的人,爱憎自然不同,孔子作《春秋》,在定公、哀公时期言辞微妙,仍然记载其事。王通作《元经》,褒贬不及仁寿年间,那么就不敢删削本朝的事了。这又是先后时势的区别。

论著

  天地之道非文不宣,犹玉不可不琢,皮不可去毛。故阴阳相错之谓反,物我相交之谓文。入则有夫妇,出耻有友朋。位有君臣,体有左右。程子所云一不独立二则为文也。圣贤制法作事,皆引天道为本统,而附续万类。凡王政人事法度无不丽焉。故文章非一人之事,为文非私己之业。取其可继微旨,可通王道,彪炳于阴暗之时,经纬于明备之日。不本乎天谓之诞,不益于人谓之鄙,君子不好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所以立德也。充然于心,盎然于身,因而授诸简札,所以居业也。忠信为进德之质,德日积而不自知。修词有可见之迹,是以为所居之业。进德之实,可于修词验之,君子终日干干,犹不免以词见者,所以自考也。以为非敬不立,非义不宣,惟此可以观心而为德所托也。人之有益于世者,莫如功业。功业既成,则可转乱为治,转不肖为贤。然功业不可人人而为,为功业者,又未必称其所学之志,故不可无著述之业,辨析义理,使明白痛快如披云雾而覩白日,亦能以治易乱,以贤易不肖也。然著述之业有指趣、有条目。指趣体也,条目用也。明道有明道之体用,事功有事功之体用。有体而无用,可谈说而不可施行。有用而无体,施行虽赫奕而义理无根株。易之为书,至约之理存乎卦之画,至广之义发乎爻彖之辞。昼本乎天地,辞括乎人事。本天地为体,括人事为用。此易所以为文字之祖也。圣贵为学,合义理以为体,授诸简编,则又包括庶事而为用,其所授简又可自为一书以为天下后世义理之体,而随其日新递益者,又足为体中所具之用。此圣贤所以为文字之源也。盖著述所以立法,立法所以经世。故学不苟传,必求天地之心;文不苟作,必协动静之义。揆天道,质人情,按古法,正时事,所谓文也。盖由存诸心者,精明纯粹。精明则有光采,纯粹则无瑕疵。既己精明纯粹,则常矜乎人之未至于是者,未免处乎暗室,行乎危途,不得已而著书立说以开示之。其约也,所以举其大纲;其详也,所以示之节目。约非不足,详非有余,以为天道有示人之处,人事有应天之处,使吾之是非曲直无不与天地休咎祸福相应,然后从吾说者能免鬼神之谴责、人主之刑罚、阴阳之灾沴、人类之伤残也。扬子曰,春木之芚兮,援我手之鹑兮。言春木芚然而生,譬若孔氏启导人心,援手而进之,相与游处,淳乎其安之也。若不以拯援为心,则圣贤不著书矣。且天地灵异之气不常流露于世,其笃生也必有为,其成质也为大庆,与天下后世共登仁寿之域,岂一身之事乎?文之美者,君子乐取之。乐取之者,助其为善之心也。文之恶者,君子厌观之,厌观之者,恐助其为恶之智也。使君子乐观小人厌观者,君子之文也。乐观君子之文,厌观小人之文者,君子之人也。战国以后,圣学失传,士之为文者不必本道德,是以有文采者苦于道德不足,有道德者苦于文采不扬,而时之所须又不必尽合道德,但取措置事务,功成而无后患,是亦文之有用者也。所以体裁日下,去道日远,扬雄讥其杂而不纯,李轨斥其动而愈伪也。盖文之美者,如金银铜铁皆可煅炼成质以为器用,百炼之后即铜铁为质,亦能水截蛟龙、陆断犀象。惟无用之言,如奸人假造银币,非不烂然光华,若入火煅炼,即与烟焰飞去,化为乌有矣。儒者论文字短长,娓娓可听,井井有章。偶尔自作,辄以饾饤成质,采掇取妍,向之娓娓井井不知安往,此入火飞去者也。君子有言,要使当世知禁,后世知戒。主于表章善道,垂示法则,而佐以贬恶以防阙失。犹夫阴阳之理,阳主岁功,而阴佐以肃杀,皆以生成万物,非如酷吏断狱,一切致人死地而后快也。太史公曰,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独雕讥而已。故为文者亦当以劝诱为上,规切次之。嬉笑怒骂,佞谀嘲哂,品之下者也。宁端庄勿痛快,令人改容而礼之,不令人解颐而悦之也。事之反正最甚者,秘而不录,所以存莴世主

译论著

天地的道理,如果没有文章来宣扬,就无法彰显;这就好比玉石不能不雕琢,兽皮不能不去毛。所以,阴阳相互交错称为“反”,物与我相互交融称为“文”。在家则有夫妇,在外则有朋友。地位上有君臣,身体上有左右。正如程子所说:“一不能独立,二则构成文。”圣贤制定法度、处理事务,都以天道为根本统绪,并以此统摄万物。凡是王政、人事、法度,没有不依附于天道的。因此,文章不是一个人的私事,写作也不是个人的私业。要取其能够继承微妙旨意、能够通达王道,在昏暗的时代彰显光辉,在昌明的时代经纬天地。不本源于天道的称为虚妄,对世人没有益处的称为鄙陋,君子是不喜欢的。以恭敬端正内心,以道义规范外在行为,这是用来树立德行的。内心充实,身体自然流露,进而将这些记录在简册上,这是用来成就事业的。忠信是增进德行的本质,德行日益积累而自己并不察觉。修饰辞藻有可见的痕迹,所以成为所成就的事业。增进德行的实质,可以通过修饰辞藻来检验,君子整天勤勉努力,还难免通过言辞表现出来,这是用来自我考察的。认为没有恭敬就不能立身,没有道义就不能宣扬,只有这样才能观察内心并寄托德行。人对世间有益的,没有比功业更大的了。功业一旦成就,就可以将混乱转为治世,将不贤转为贤能。然而功业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做成功业的人,也未必能符合其所学志向,所以不可没有著述的事业,辨析义理,使道理明白痛快,如同拨开云雾看见太阳,也能以治世取代乱世,以贤能取代不贤。然而著述的事业有宗旨、有条目。宗旨是本体,条目是功用。阐明道义有阐明道义的本体与功用,建立事功有建立事功的本体与功用。有本体而没有功用,可以谈论却不可施行;有功用而没有本体,施行虽然显赫,但义理没有根基。《易经》这本书,至为简约的道理存在于卦象的笔画中,至为广博的意义发源于爻辞和彖辞中。卦象本源于天地,辞义概括了人事。以天地为本体,以概括人事为功用。这就是《易经》成为文字始祖的原因。圣人重视学问,将义理合为一体,传授给简册,则又包容各种事务作为功用,其所传授的简册又可以自成一部书,作为天下后世义理的本体,而随着每日更新递进的内容,又足以作为本体中所具备的功用。这就是圣贤成为文字源泉的原因。大概著述是为了确立法度,确立法度是为了治理世事。所以学问不随意传授,必须探求天地之心;文章不随意创作,必须符合动静之义。衡量天道,质证人情,依据古法,匡正时事,这就是所谓的文章。大概因为存于心中的东西,精明纯粹。精明就有光彩,纯粹就没有瑕疵。既然已经精明纯粹,就常常怜悯那些未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他们难免处于暗室、行于危途,不得已而著书立说来开导他们。其简约,是为了举出大纲;其详尽,是为了展示细节。简约不是不足,详尽不是多余,因为天道有启示人的地方,人事有顺应天的地方,使我的是非曲直无不与天地的吉凶祸福相应,然后跟随我学说的人才能避免鬼神的谴责、君主的刑罚、阴阳的灾害、人类的伤残。扬子说:“春木茂盛啊,拉着我的手像鹑鸟一样啊。”意思是春木茂盛生长,譬如孔子启发人心,拉着手引导前进,一起游历相处,淳朴而安然。如果不以拯救援助为心,圣贤就不会著书了。况且天地灵异之气不常流露于世,其诞生必定有所作为,其形成品质是为了大庆,与天下后世共同登上仁义长寿的境界,这难道是一人的事吗?美好的文章,君子乐于取用。乐于取用,是帮助其向善的心。恶劣的文章,君子厌恶观看。厌恶观看,是担心助长其作恶的智慧。使君子乐于观看而小人厌恶观看的,是君子的文章。乐于观看君子的文章,厌恶观看小人的文章的,是君子之人。战国以后,圣学失传,士人写文章不一定以道德为本,所以有文采的人苦于道德不足,有道德的人苦于文采不扬,而当时所需要的又不一定完全符合道德,只要处理事务得当,功业成就而没有后患,这也是文章有用的地方。所以体裁日益低下,离道日益遥远,扬雄讥讽其杂而不纯,李轨斥责其动而愈伪。大概美好的文章,如金银铜铁都可以煅炼成质作为器用,百炼之后即使是铜铁为质,也能水截蛟龙、陆断犀象。只有无用的言辞,如同奸人假造银币,不是不灿烂光华,如果放入火中煅炼,就与烟焰一起飞去,化为乌有了。儒者评论文字长短,娓娓动听,井井有条。偶尔自己创作,就用拼凑成质,采掇取妍,之前娓娓动听、井井有条的样子不知去向,这就是入火飞去的。君子有言,要使当世知道禁令,后世知道警戒。主要在于表彰善道,垂示法则,并辅以贬斥恶行以防缺失。就像阴阳的道理,阳主岁功,而阴辅助肃杀,都是为了生成万物,不像酷吏断狱,一切致人死地而后快。太史公说,《春秋》采善贬恶,推崇三代的德行,褒扬周室,不仅仅是讥刺而已。所以写文章的人也应当以劝诱为上,规劝切责次之。嬉笑怒骂,谄媚嘲哂,是下等的品级。宁可端庄也不要痛快,让人改变容貌而礼敬,不要让人开颜而喜悦。事情中反正最严重的,秘而不录,是为了保存对后世君主的警示

大防。若词之诡,辩之迂,不能使万物得其序,五常得其伦,适足扰乱时政,败坏人心。君子之言,岂肯类此?嗟乎!天下之大,古今之久,一人耳目心思所及几何?著书立说,总非格天之业,况以属文为事,原舆物欲相近,最易牵引而至陷溺,故昔人五世之业至能文而衰,若无大道为公之念存乎其闲,必不能成就所事。或阻于世网,或沈于水火,皆不免也。君子惜之。

译大防。如果言辞诡谲,辩论迂曲,不能使万物各得其所、五常合乎伦理,就足以扰乱时政,败坏人心。君子的言论,岂肯像这样?唉!天下如此广大,古今如此久远,一个人的耳目心思所能触及的有多少?著书立说,终究不是感通上天的伟业,何况以写文章为职业,原本与物欲相近,最容易牵引人而陷入沉溺,所以古人说五世积累的基业到擅长文辞时就会衰败,如果没有为公的大道存于心中,必定不能成就所从事的事业。或者被世俗的罗网所阻碍,或者沉沦于水火之中,都是难免的。君子对此感到惋惜。

诗歌

  诗有刚柔,有清浊。语健为刚,旨远为柔。标逸则清,质实则浊。此皆刻画声韵之末,非诗之本旨也。诗之本旨所以善风化、育情性,征国祚存亡,明政治得失。凡天子所以化天下,诸侯所以移风俗,子孙所以告祖考,父兄所以陈教戒,人道所以达神明,皆假此以道之。故古者太史采焉,君子歌焉,圣人删定论次,有善则嘉之,无可嘉则勉之,勉之而不得则伤之,伤而不改则刺之以他事,寓意则诫之。美非道谀,刺非扬恶,盖其学识性情无不舆气运相关。是以政教衰于上,变风作于下,此自然之感也。故诗之道在乎从容讽谕,下情上达。乐而不淫,穷而不困,抑扬宛转,感动人心。若讽谕失道,感愤害义,旨不深婉,情不温厚,无益于偷常,无补于治乱,皆诗之近乎伎艺者也。故古有谲谏,有夜讽。时无采诗之官,故作诗者流荡性情,不关道义,虽有若无矣。若夫讥切朝廷,指擿当路,不惟有祸,亦且无益。何也?草野之技必不能上闻玉几,当路之威亦岂肯下绌巷议。多见其不知量耳。

  诗有义理之学,有乐律之学。今之相传,皆义理之乐也。乐律之学,自杜夔时仅存,此后辽尽亡矣。郑夹漈序乐略谓孔子编诗为燕享祭祀之时用以歌,而非用以说义。因谓毛韩诸家皆腐儒,而汉又立之学宫,遂使声歌湮没。曾不思仲尼著书,莫非教人义理。观其门人说诗,切磋琢磨用之讲学,鸢飞鱼跃用以喻道,必非声歌为本,义理为末。则毛韩不为腐儒,而学宫之设不为音响泯灭之滥觞也。如郑说者,则两楹之奠,为其有功于乐府乎?误矣,误矣!

  郑氏病乐府一道,经崔豹以义说名,吴兢以事解目,使声歌之纽几绝。故取而系之。凡短庸铙歌等二百五十一曲,系之正声以缀风雅;凡郊祀东郡等四十八曲,亦系正声以缀颂;凡汉三侯之诗、房中之乐等九十一曲,系之别声。正声系以琴曲,别声系以舞曲,以当古之有词无声、有声无词者。此外古调征戍等四百九十曲皆有词无声,则以义类相属,分为二十五门,谓之遗声,以当古逸诗也。乐府统系,得此而明。此其有功于后人者也。

  ●卷二

  师说

  师也者,以正道决人所行者也。人每乐于行道,然多在疑似之闲。师则从而决之,故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必相示以道德。而道德之旨亦不尽在语言,当先养弟子固有之性,使仁义礼智常存于心,而后能服习道德也。若于固有之良弃置不顾,独以讲论诵习为业,技虽精而心则凿,丧德丧志,莫此为甚,人材之坏无日矣。圣贤教人不惟闵人不成才,更恐由我败坏其才,故不可告以不师圣之言,不可折以不同道之辨,委曲向导,开悔悟之机以相迎养,养愧耻之心以勖奋发,而受教者亦当自为地,诚恳以求之,省察而思之,勉力以赴之。意既诚恳,心始开悟;开悟在心,乃能省察;省察既熟,黾勉自至。三者备而后其人可教也。圣人之教,有品有节。品,品类也;节,节文也。分别其类,各有区域涂径可以寻求。又为之节文以裁其有余,勉其不足,使合于不易之则。轻重损益,一切尽其商榷,然后画为成法以示之,使愚而寡见者得所循持,弱而无力者易于固守,推而聪明才智之士,莫不皆有所依据以胜其人欲之私,复乎天命之初。匆论高下浅深,皆切于所教者之身心,或攻其病,或辅其不逮。若泛论事理之大要以齐众听,而于其人不切,既不切于其人,则其人领略必浅。一言领略既浅,则视天下之理皆肤浅矣。故理之微者不可示中人,道之大者不可告俗士,皆恐其浅尝也。古人虽曰教人,半是体验身心,所以教学相长而皆获其益。吕和叔因人之可及而喻诸义是也。若谩云精粗本末,初无二致,谓之主张后学则可,谓之成就后学则未。彼后起者何所赖焉?顿之一字,禅家之学。圣贤无顿悟之说,所重者积累之功。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盈科后进,放乎四海,莫非积累之谓。顿则先无次第,后无服习,其得不实,其藏不坚。

译诗歌

诗有刚柔之分,有清浊之别。语言刚健为刚,旨意深远为柔。标格超逸为清,质地朴实为浊。这些都是雕琢声韵的末节,并非诗歌的根本宗旨。诗歌的根本宗旨在于善于教化风俗、培育性情,验证国家命运的存亡,阐明政治的得失。凡是天子用来教化天下,诸侯用来移风易俗,子孙用来告慰祖先,父兄用来陈述教诫,人道用来通达神明,都借助诗歌来引导。所以古代太史采集诗歌,君子吟唱诗歌,圣人删定编排,有善行就嘉奖,无可嘉奖的就勉励,勉励而不改的就哀伤,哀伤而不改的就用其他事情来讽刺,寄托寓意来告诫。赞美并非阿谀奉承,讽刺并非宣扬恶行,大概是因为诗人的学识性情无不与时代气运相关联。因此政教在上层衰败,变风就在下层兴起,这是自然的感应。所以诗歌的道理在于从容讽谕,使下情上达。快乐而不淫乱,困穷而不窘迫,抑扬宛转,感动人心。如果讽谕失去正道,感愤损害道义,旨意不深婉,情感不温厚,对维持常规没有益处,对治理乱世没有补益,都是诗歌中接近技艺的东西。所以古代有隐晦的劝谏,有夜间讽喻。当时没有采集诗歌的官员,所以作诗的人放纵性情,不关涉道义,即使有诗也如同没有。至于讥切朝廷,指摘当权者,不仅有祸患,而且也没有益处。为什么呢?草野的技艺必然不能上达天听,当权者的威势又怎肯屈从巷议。这多见其不知自量罢了。

诗有义理之学,有乐律之学。现在流传下来的,都是义理之乐。乐律之学,自杜夔时仅存,此后几乎完全亡失了。郑夹漈在《乐略》序中说孔子编诗是为了在宴享祭祀时用来歌唱,而不是用来解说义理。因此认为毛亨、韩婴等人都是一些腐儒,而汉代又将其立于学宫,于是使声歌湮没。却不曾想仲尼著书,无非是教人义理。看他的门人谈论诗歌,切磋琢磨用于讲学,鸢飞鱼跃用来比喻道,必定不是以声歌为本,以义理为末。那么毛亨、韩婴就不是腐儒,而学宫的设立也不是音响泯灭的滥觞。如果像郑氏所说,那么两楹之间的祭奠,是因为对乐府有功吗?错了,错了!

郑氏认为乐府这一道,经过崔豹用义理来命名,吴兢用事迹来解释,使声歌的纽带几乎断绝。所以取而系之。凡是短庸铙歌等二百五十一曲,系于正声以缀风雅;凡是郊祀东郡等四十八曲,也系于正声以缀颂;凡是汉三侯之诗、房中之乐等九十一曲,系于别声。正声系以琴曲,别声系以舞曲,以对应古代有词无声、有声无词的情况。此外古调征戍等四百九十曲皆有词无声,则按义类相属,分为二十五门,称为遗声,以对应古代逸诗。乐府的统系,由此而明白。这是他对后人的功劳。

●卷二

师说

老师,是用正道决断人们行为的人。人们常常乐于行道,但大多在疑似之间。老师就随之决断,所以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须向人展示道德。而道德的宗旨也不全在语言,应当先培养弟子固有的本性,使仁义礼智常存于心,然后才能服习道德。如果对于固有的良善弃置不顾,只以讲论诵习为业,技艺虽然精熟但心却造作,丧失道德丧失志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人材的败坏指日可待。圣贤教人不仅怜悯人不成才,更担心由我败坏其才,所以不可用不师从圣人的言语来告知,不可用不同道的辩论来折服,要委曲引导,开启悔悟的契机来相迎养,培养愧耻之心来勉励奋发,而受教者也应当自留余地,诚恳地寻求,省察而思考,勉力以赴。心意既然诚恳,心才开始开悟;开悟在心,才能省察;省察既熟,勤勉自然到来。三者具备然后这个人可以教导。圣人的教化,有品类有节文。品类,是类别;节文,是节度文饰。分别其类别,各有区域路径可以寻求。又为之节文以裁减其有余,勉励其不足,使其符合不变的法则。轻重损益,一切尽其商榷,然后制定成法来展示,使愚昧而见识少的人有所遵循,软弱而无力的人易于固守,推而广之聪明才智之士,无不有所依据以战胜其私欲,回复天命的初始。不论高下浅深,都切合所教者的身心,或者攻其病,或者辅其不足。如果泛论事理的大要以统一众人的听闻,而对于其人并不切合,既然不切合其人,那么其人领略必定肤浅。一言领略既浅,那么看天下的道理都肤浅了。所以道理微妙者不可展示给中等资质的人,道理宏大者不可告知俗士,都是担心其浅尝辄止。古人虽然说教人,一半是体验身心,所以教学相长而都获益。吕和叔根据人的可及之处来比喻义理就是这样。如果漫谈精粗本末,初无二致,说是主张后学可以,说是成就后学则未必。那些后起者依靠什么呢?顿之一字,是禅家的学问。圣贤没有顿悟的说法,所重视的是积累之功。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盈科后进,放乎四海,无非是积累的意思。顿悟则先无次第,后无服习,其得不实,其藏不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