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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读书说四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7–55 段

者,嗜好太繁,失意必多。自适己情,怨家必众。权之所归,敌必树焉。利之所锺,寇必瞰焉。宅心不实,故所为皆虚而收功亦无实际也。诗书多言道德,孔孟始言仁义。仁义所以实道德也,仁义所在,必以礼乐行之,礼乐所以实仁义也。外以节其形体,内以节其心志。故昔人以为皇极之门,盖理犹虚名,礼皆实事。理可指非为是,礼不可假伪为恭。故三代以前,言礼而不言理,期人以必行也,不期人以能言也。行者,实也;言者,虚也。阮籍喜谈名理,而曰礼岂为我辈设,是谓崇虚遗实,君子不取焉。礼可养人之性,乐人之生,使视听言动习而安焉,而自喻于道也。邪辟不作,有以全其所受于天,是谓养性。僭侈不肆,物力不屈,养生送死无憾,身不撄罪戾,心不罣忧患,是谓乐生。器数文物,服习之久,渐能知其所以然。饮食起居,出入哀乐,莫不合乎天地之节文而为人所表仪,是谓喻于道也。道者,率其性之谓。不仁不义之事,性所本无,故不慊于身,非有所恶而不慊也。不安于心,非有所格而不安也。若仁义之事,则居之而乐,行之而安,故道之在人,不必其在我也。而好之也与自爱其美同,我之不德不必其及人也,而自恶也。与人恶我同性,足具众理。故万事之理,不待外求而自具于性中,理足应万事,故万事之宜不待智巧而自得于理中,性之所具,即道之中,尧舜之所传也。中不择事,小大皆有之。中不相袭,因物而傅焉。中无定体,无适而可忽也。要以心为至中,心存则道见,见其体之皆备,用之各足。心一放则当前失之矣。盖圣人所谓道,不止论理,全为应事者设,言其无穷,则千万人千万世之志皆可相通,言其不二,则事之嫌疑、心之犹豫,有一成之决断而不可移易,使由吾说者,皆能趋吉避凶,藏住知来而成其为君子之德、君子之行也。是以不为备至之论,不取难行之事,粲然各具,森然不诬,井然皆有条贯,秩然皆有先后,一呼戴百应,一触则百动,所以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若涉于偏至,即有缺陷。缺陷之处,即不贯通。攻之则易破,藏之则易朽,块然一物,无神明之用。一乱之后,湮灭埽除即永绝矣。岂能与天地长存乎?后世非无儒也,为儒之心则有二,有忧学术未明者,有笑古人未工者,忧学术不明,以传道为心者也。其所谓道,天下之公也。笑古人未工,以名世为也者也。其所云道,一人之私也。若果以传道为心,姑且表章前哲、发明圣意,使仁义礼智之根常在人心,耳目口鼻之欲常处不胜,是亦足矣。勿为高谈异论,凿壤人心,增长嗜欲也。古者有其实而辞其名,今者习其名而反厌薄其实,谓之何哉?

译如果嗜好过于繁多,失意的情况必然很多。如果只图自己心情舒适,怨恨自己的人必然众多。权力所归附的地方,敌人必然树立起来;利益所聚集的地方,强盗必然窥伺。内心不诚实,所以所做的都是虚浮的,取得的成效也没有实际效果。《诗经》《尚书》多谈论道德,孔子、孟子才开始谈论仁义。仁义是用来充实道德的,仁义所在之处,必定用礼乐来推行,礼乐是用来充实仁义的。对外用来节制人的形体,对内用来节制人的心志。所以古人认为这是皇极(帝王治国的最高准则)的门径,大概道理如同虚名,礼制都是实事。道理可以把非说成是,礼制不能把虚伪当作恭敬。所以夏商周三代以前,只谈礼制而不谈道理,期望人们一定去实行,不期望人们能言善辩。实行,是实在的;言语,是虚浮的。阮籍喜欢谈论名理,却说“礼难道是为像我这样的人设立的吗”,这就是推崇虚浮而抛弃实在,君子不取这种做法。礼可以涵养人的本性,使人生快乐,让人视听言动习惯于其中而安然自在,从而自然领悟大道。邪恶不正的行为不发生,有办法保全上天赋予的本性,这就叫涵养本性。僭越奢侈的行为不放肆,物力不枯竭,生养死葬没有遗憾,身体不触犯罪责,心中不牵挂忧患,这就叫人生快乐。器物制度、文化典章,长期习染,逐渐能知道它们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饮食起居,出入往来,哀乐情感,没有不合乎天地节度文饰而成为人们表率仪范的,这就叫领悟大道。道,就是顺应本性。不仁不义的事情,本性中本来就没有,所以身体感到不满,并非因为厌恶才不满;心中不安,并非因为抵触才不安。如果是仁义的事情,居住其中就快乐,实行起来就安心,所以道存在于人,不一定在于我。喜好它,与自爱自己的美德相同;我的不善,不一定波及他人,但自己厌恶它。与人厌恶我相同,本性具备各种道理。所以万事的道理,不需要向外寻求而自然具备在性中,道理足以应对万事,所以万事的适宜不需要智巧而自然从道理中获得,本性所具备的,就是道的中正,这是尧舜所传授的。中正不选择事情,无论大小都有中正。中正不互相沿袭,根据事物而附着。中正没有固定的形体,没有哪里可以忽视。关键是以心为最中正,心存在则道显现,看见本体都具备,应用各自充足。心一放纵,当前的事物就失去了。大概圣人所说的道,不止是谈论道理,完全是为应对事务而设立的,说它无穷无尽,那么千万人千万代人的意志都可以相通;说它不二,那么事务的嫌疑、心中的犹豫,有一个确定的决断而不可改变,使遵循我学说的人,都能趋吉避凶,藏身知未来而成就君子的德行、君子的行为。因此不做完备至极的论述,不取难以实行的事情,鲜明地各自具备,森严地不虚假,井然有序地都有条理贯穿,有条不紊地都有先后顺序,一呼则百应,一触则百动,所以不因为尧而存在、不因为桀而消亡。如果涉及偏颇至极,就有缺陷。有缺陷的地方,就不贯通。攻击它就容易破裂,收藏它就容易腐朽,像一块死物,没有神明的作用。一旦混乱之后,湮灭扫除就永远断绝了。怎么能与天地长存呢?后世并非没有儒者,做儒者的心有两种,有担忧学术未明的,有嘲笑古人不够精工的。担忧学术不明,是以传道为心的。他们所说的道,是天下的公理。嘲笑古人不够精工,是以闻名于世为目的的。他们所说的道,是个人的私欲。如果确实以传道为心,姑且表彰前代哲人、阐发圣人的意旨,使仁义礼智的根本常在人心,耳目口鼻的欲望常处于被克制状态,这就足够了。不要搞高谈阔论、异端邪说,凿穿人心,增长嗜欲。古人有实质而推辞名声,今人习染名声反而厌恶实质,这怎么说呢?

盛衰

  盈天地之间皆气也,而理即存焉。体包乎其外而气行乎其中,此天之交于地也。形结于有物而气充于无际,此地之交乎天也。人居两间,其气上交于天,下交于地,故生长收藏与出作入息相应,疾痛疴痒与阴阳寒暑相应。所以凡事皆有三才之义,而三才之中各分上下,亦凡事皆有六位也。有其位,即有其理,君子就所居之位而以其理行之,虽欲之而不居,虽恶之而不避,如天以云雨下施于物,物以形象上应于天,所以熙豫丰大,极亨通之美也。然盛则必衰,亦自然之理。丰大之极,一变则为微末;高亢之极,一变则为卑下。进无可益,则反就退缩而已。盖一盛一衰,天地之常理;此盛彼衰,人事之定局。既无两盛,亦无两衰,盛衰者,万物之避,亦万物所由以相息也。若盛而不衰,必至于战,战必有所伤,或阴与阳战,或羣阴彼此相战,皆必伤之道,是以君子避之。何也?大衍者,数之成也,成则变化无由生,故损一以为用,而变化生焉。惟其能变,是以远近幽深无不应之如向。若不变不化,不能括天下古今之象数也。君子观此,凡事皆留有余之地以为变化之基,而乘天地之生气。若其数已盈,则不能变化,所见为形与器者,皆天地之死气也。既为死气,则虽富贵福泽,无可留恋矣。夫万物洁齐于巽位,巽非有齐意也;万物交战于干位,干非有战义也。所以齐之战之者,人事之为也。君子损一以为用而不处于极,所以济天地之穷,乘其生数,不居成数尔。列子之言曰,生者死,而生生者未尝终,则非体物不遗之理也。形者实,而形形者未尝有,则非鸢飞鱼跃上下皆察之理也,亦君子所不取也。

  屈伸

  天地之间莫非气也,屈伸往来,皆气为之,人日在此气中,故富贵不可常,年寿不可久,高门降蓬,修棘树庭,气之推迁也。生若朝露,死犹絶景,亦气之推迁也。强阳者久必得祸,此由伸而屈;恭顺者久必得福,此由屈而伸。屈伸之际,若有物焉主持其间。然以道观,不过往来常理,往必有来,来必有往,则屈必有伸,伸必有屈也。天地人物,日在屈伸中,云蒸雨降,谷夷渊实,所不能免,而况得失成败之数乎?秦汉之交,诗书燔而经师重;汉魏之末,节行苦而任诞兴。亦屈伸相感召也。圣贤则道积而为德,故能主张乎气,而屈者可常伸,骤迁者可久住,所以有莫大之福,享期颐之寿,此非人力所为,亦非天所独厚,乃德之常伸于物上,久住于人间也。盖天地之道,以阴阳生成万物,又能节宣正气,驱除戾气。太虚之中有以推荡四时日月,而推荡之妙又终古如是,尺度不差,是以物情虽纷,有强弱啖食之患,而生生不绝,仪象虽错,有晦明愆伏之变,而常道自在,盖有太和之气,流行乎生长收藏,故物物各安性命,不苦众多难御。有大中之道,范围乎错综变化,故元会运世,指掌可数,不忧参差难计也。万世而下,诸儒众多,惟张子互藏迭至之说,颇窥其妙。人之德行行事亦复如是:阳藏于阴,居宠思危也;阴藏于阳,上交不谄也。寤寐相继,精神始健;顺逆相参,德业始成。阴阳之迭至也。所以天地生万物,既生之后,其气无不相通,故有感而即应。感者,此之所以达彼;应者,即彼之所以感此也。人道相聚,必有感应。既有感应,既有怨尤。既有怨尤,亦无不解之理,解则又相亲矣。若有私意,则气不通,不能感亦不能应,遂有积怨而终身不解者,与天绝者也。故阴阳往来之理,人之所不能违,要之在天则为理之循环,在人则为情欲所使。母病而子心动,气之无间也。人呼而天不闻,气之有间也。气之所由闲,情欲为之也。必也观理深而御情严,则爱恶去取,皆非私意,故平格则上达于天,中孚则下达于物,凡有聚有散之物,皆不得认为己有。彭殇之异、猗顿黔娄之异,总在聚散中争修短苦乐,若能知道,则此倏聚倏散、此聚彼散之境遇,皆不当累其心也。凡有识有知之物,皆不得似灵秀自矜。蠢愚拟人,

译盛衰

充盈天地之间的都是气,而理就蕴含其中。形体包容在外部,气运行在内部,这是天与地的交感。形体凝结于有形之物,气充盈于无边无际,这是地与天的交感。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其气向上与天交感,向下与地交感,所以生长收藏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相应和,病痛瘙痒与阴阳寒暑相应和。因此凡事都具备天、地、人三才的意义,而三才之中又各自分为上下,所以凡事都有六个位置。有了位置,就有相应的理,君子根据自己所处的位置,按照其中的理去行事,即使想要它也不占据,即使厌恶它也不回避,就像天用云雨向下施予万物,万物用形象向上回应天,所以能够和乐喜悦、丰盛宏大,达到亨通美好的极致。然而兴盛之后必然衰落,这也是自然的道理。丰盛宏大到了极点,一变就变成微小末节;高亢到了极点,一变就变成卑下。前进没有可以增益的地方,反而就会退缩罢了。大概一盛一衰,是天地运行的常理;这边兴盛那边衰落,是人事的定局。既然没有两方同时兴盛,也没有两方同时衰落,盛衰是万物所避开的,也是万物赖以相互休养生息的原因。如果兴盛而不衰落,必然导致争斗,争斗必然有所伤害,或者是阴与阳争斗,或者是众阴彼此争斗,都是必然造成伤害的道理,所以君子避开它。为什么呢?大衍之数,是数的完成,完成了变化就无法产生,所以减去一作为运用,变化才产生。正因为能够变化,所以远近幽深没有不响应如向的。如果不变化,就不能概括天下古今的象数。君子观察这一点,凡事都留下有余地的地方作为变化的基础,从而乘天地生生不息之气。如果数已经盈满,就不能变化,所看到的形体和器物,都是天地的死气。既然是死气,那么即使是富贵福泽,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了。万物在巽位整齐,巽并没有整齐的意思;万物在乾位交战,乾并没有交战的意思。所以整齐与交战,是人事造成的。君子减去一作为运用而不处于极点,所以能救济天地的困穷,乘其生数,不居于成数罢了。列子说,生者死,而使之生的东西未曾终结,这就不是体物不遗的道理。形体是实有的,而使之成形的东西未曾存在,这就不是鸢飞鱼跃、上下皆察的道理,也是君子所不取的。

屈伸

天地之间没有不是气的,屈伸往来,都是气的作用,人每天处于这气中,所以富贵不能长久,年寿不能久远,高门显贵降为蓬门陋室,荆棘丛生庭院,这是气的推移变迁。生命如同朝露,死亡犹如断影,也是气的推移变迁。刚强阳亢的人长久必然得祸,这是由伸转屈;恭顺的人长久必然得福,这是由屈转伸。屈伸之际,好像有东西主持其间。然而从道的角度看,不过是往来常理,往必有来,来必有往,那么屈必有伸,伸必有屈。天地人物,每天处于屈伸之中,云蒸雨降,谷平渊实,都不能避免,何况得失成败的定数呢?秦汉之交,诗书被焚而经师受重视;汉魏之末,节操苦行而任诞兴起。这也是屈伸相互感召的结果。圣贤则道积累而成德,所以能主宰气,使屈者能常伸,骤变者能久住,所以有莫大的福,享期颐之寿,这不是人力所为,也不是天独厚,乃是德常伸于万物之上,久住于人间罢了。大概天地之道,用阴阳生成万物,又能调节宣发正气,驱除戾气。太虚之中有推动四时日月运行的力量,而推动的妙用又自古以来如此,尺度不差,所以物情虽然纷乱,有强弱相食的祸患,但生生不息;仪象虽然错乱,有晦明愆伏的变化,但常道自在,大概因为有太和之气,流行于生长收藏之中,所以万物各安性命,不苦于众多难御。有大中之道,范围于错综变化之中,所以元会运世,指掌可数,不忧参差难计。万世之后,诸儒众多,只有张载互藏迭至的说法,颇窥其妙。人的德行行事也是如此:阳藏于阴,居宠思危;阴藏于阳,上交不谄。寤寐相继,精神始健;顺逆相参,德业始成。这是阴阳的迭至。所以天地生万物,既生之后,其气没有不相通的,所以有感即应。感,是此达彼;应,是彼感此。人道相聚,必有感应。既有感应,就有怨尤。既有怨尤,也没有不解的道理,解了又相亲了。如果有私意,气就不通,不能感也不能应,于是有积怨而终身不解的,这与天隔绝了。所以阴阳往来之理,人不能违背,总之在天则是理的循环,在人则是情欲驱使。母亲生病而儿子心动,这是气无间。人呼而天不闻,这是气有间。气之所以有间,是情欲造成的。必须观理深而御情严,那么爱恶去取,都不是私意,所以平格则上达于天,中孚则下达于物,凡有聚有散之物,都不应认为己有。彭殇之异、猗顿黔娄之异,总在聚散中争修短苦乐,若能知道,那么这倏聚倏散、此聚彼散之境遇,都不应当累其心。凡有识有知之物,都不应像灵秀自矜。蠢愚拟人,

即盖世谋略、盖世文章,皆一时客形所值,如石火电光,不可久系。人特于不可系中争胜负好丑,非真形也。若能知道,则此或圣或凡、此圣彼凡之躯殻亦不甚相远也。要当有不可假借者,内之本体,不可不致其养,外之客象,不可不谨其防,则当坚守力行,不可游移屑越者也。

译即使是盖世的谋略、盖世的文采,也都是暂时依附于外在形貌的产物,如同石火电光一般,无法长久保持。人们只是在那些无法恒常的事物中争辩胜负与美丑,这并非真实的本性。如果能够体悟大道,那么这或为圣人或为凡人、此圣彼凡的躯壳,其实也相差不远。关键在于拥有不可借假的东西,内在的本体,不可不加以涵养;外在的表象,不可不谨慎防范,因此应当坚守正道、努力践行,不可动摇犹豫、轻率越轨。

阴阳

  造化之用,阴阳而已矣。阴主收敛,阳主发越。阳气愤盈于地中,为老农者,秋成之后,虽不种殖,必从而耕之以宣其气,然后阳气畅达而为土膏,生长禾稼。若荒埆之地,耒耜所不及者,阳气郁积,土膏结轖,且生虫豸螟螣以害嘉谷,此乃阳气未达,别有所生,为灾沴也。人身亦然,阳气畅达,则生津润而肤理光泽,阳气郁结,则津液干枯,疥癣频作,犹螟螣之附土也。天地之生人物亦然,阳气畅达之世,所生多贤,而贤者亦获其用,是以其气益盛而至百年之久。若阳气不达,有贤不用,用之不尽其才,则结轖之气不独发诸草木鸟兽、星辰日月,而必锺于人。穷奇梼杌之类,往往闲出,犹螟螣生于土而贻害于土也。郑氏解礼但以魂魄血气明鬼神之义,程张则广以造化阴阳之说,朱子兼此二说,然后鬼神之理始全,故于其中分二气一气,以二气明郑氏,以一气明程张,使人知二说之相须。盖专用郑氏恐流于神怪,象设独用程张亦无当于焄蒿,凄怆之在人心者,惟以天地阴阳之正理,范围乎精气游魂之变态,其道乃尊,其指始醇。故事之之法亦备阴阳,敬而远之。敬则事之以阳,远则事之以阴也。今人语及于神,则有恭敬祗肃之意,语及于鬼,则有厌胜祛除之意,此非鬼神之情状。然贵阳贱阴,扶阳抑阴,亦有合于圣贤之指也。人与神,本无相通之气,而有相通之理。理既通矣,气亦贯焉。鬼神之理在彼,人以此理向之,故有降格之事。有恍惚之交,气亦相感无间,所以神降于莘,不足惊诧。监德观恶,虞夏商周皆有之。然而民之与神,不相杂扰者也,虽理有大归,必不曲为小惠,岂有一人含冤即能诉天,天受人诉,即降祸罚,若物情报复、取快目前者乎?其祸其罚,要归不可逃之数而已。栾书之善,足庇其子之恶;栾黡之恶,移诸其子之无罪。天无赫赫之报,人有冥冥之疑,亦归于不相杂扰之理而已。若肸蠁剡然感着于人,幄中人语,城上蜕迹,鼻衄水滨,杯澹席右,此必无之事。巫觋假谲者也,一开其端,罢之甚难。明哲之士不可为彼说所动,折以经传之旨,时王之制,绝地天通,罔有降格,不歆非类,不祀非族,则幻妄息矣。若夫童龀之子,未有念虑之感而会成嬉戏之言,似若有冯者,其言或中或否,皆可为鉴戒,犹有益世教,与巫觋矫诬不同也。厉鬼之说,理之所有。盖天地之气,有和有沴,流行不息。人居其间,有生有死,相禅无穷。生则有形,形所由灵,名之曰魄。既生魄矣,内自有气,气之运者,名之曰魂。耳目心思能知觉,手足能运动,啼呼为声音,此魄为之,所谓精也。意识性情,关节脉理,皆有气行乎其间,此魂为之,所谓爽也。林氏曰,精者,神之未着。爽者,神之未融。是以积精而至于神,积爽而至于明。故魂魄人之所同,而精爽则贤否贵贱有不齐焉。既死之后,魂魄虽逝,精爽犹存。其尚德者,附天地和气而兴利。故先王祀为明神。月令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是也。其行恶者因害气而施灾,故谓之厉鬼。礼,天子立七祀,有大厉。诸侯立五祀,有国厉。五行传亦有御六厉之礼。厉气流行,时有形声,愚蒙闻之,必生讹言。民心不安,义须止遏。有民社者,恶可坐视不救?传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操政柄者,亟为之求所归焉。物怪则驱之,韩愈之事是也;人厉则抚之,子产之事是也。泉台之妖,虽不在厉鬼之数,但人心危动,以台为妖宅,妖偪处此,是以大惧,人君以国为体,一国之心缘此不安,欲安民心,不得不毁其台也。盖离宫别馆,清虚闲敞,人迹既稀,鬼物斯冯。欲除其害,不得复存其迹。祖宗亲尽之庙,壤而不葺,葺之则为讥,况游观之所乎?此载在经义,不为无据者也。夏父弗忌乱闵僖之次,柳下惠谓其必有天殃。后弗忌死,已葬而柩焚,烟达椁外。此礼官失礼,鬼神谴责之明验也。光武有事泰山,欲因武帝故封,梁松固争,要其必改。既封之后,光武未受其福而松被诛死

译阴阳

造化的作用,不过是阴阳罢了。阴主收敛,阳主发散。阳气在地中愤然充盈,对于老农来说,秋收之后,虽然不再种植,但一定要随之耕作以宣通其气,然后阳气才能畅达而成为肥沃的土壤,从而生长庄稼。如果是荒芜贫瘠之地,农具所不及之处,阳气郁积,土壤板结,并且滋生虫豸螟螣来危害嘉谷,这是因为阳气未能通达,另外有所产生,从而成为灾害。人的身体也是这样,阳气畅达,则津液滋润而皮肤纹理光泽;阳气郁结,则津液干枯,疥癣频发,就像螟螣依附于土地一样。天地生养人物也是这样,阳气畅达的时代,所生出的贤人多,而贤者也能得到任用,因此这种气更加旺盛而延续百年之久。如果阳气不能通达,有贤者不被任用,或者任用而不能尽其才,那么这种郁结之气不仅会爆发在草木鸟兽、星辰日月上,而且必然聚集在人身上。穷奇、梼杌之类的怪物,往往偶尔出现,就像螟螣生于土中而给土地带来祸害一样。郑玄解释《礼记》只以魂魄血气来阐明鬼神的义理,程颐、张载则广泛用造化阴阳的说法来解释,朱熹兼采这两种说法,然后鬼神的道理才完备,所以在其中区分二气与一气,用二气来阐明郑氏的观点,用一气来阐明程张的观点,让人知道这两种说法是相互需要的。因为专用郑氏的说法恐怕会流于神怪,单独使用程张的说法也不符合那在人心中的焄蒿凄怆之感,只有以天地阴阳的正理,来规范精气游魂的变化,其道才尊贵,其旨意才纯正。所以侍奉鬼神的方法也具备阴阳,恭敬而远离。恭敬就是侍奉其阳的一面,远离就是侍奉其阴的一面。现在的人谈到神,就有恭敬肃穆的意思;谈到鬼,就有厌胜祛除的意思,这不是鬼神的真实情状。然而崇尚阳而轻视阴,扶持阳而抑制阴,也符合圣贤的旨意。人与神,本来没有相通的气,却有相通的理。理既然相通了,气也就贯通了。鬼神的理在那边,人用这个理去向往它,所以有神灵降临之事。有恍惚的交接,气也相互感应没有间隙,所以神降临于莘,不值得惊诧。监察德行、观察恶行,虞、夏、商、周都有这种情况。然而百姓与神,是不相混杂干扰的,虽然理有大的归宿,但一定不会曲意给予小恩小惠,难道有一个人含冤就能向天申诉,天接受人的申诉,就降下祸罚,像世俗的情报、取悦眼前那样吗?那祸那罚,终究归于不可逃避的定数罢了。栾书的善行,足以庇护他儿子的恶行;栾黡的恶行,转移到他无辜的儿子身上。天没有显赫的报应,人有冥冥中的疑惑,也归于不相混杂干扰的道理罢了。如果那感应明显地作用于人,帐中有人说话,城上有蜕变的痕迹,在水边流鼻血,在杯席右侧有水渍,这一定是没有的事。这是巫觋的诡诈,一旦开了头,要停止就很难。明智的人不能被那种说法所动摇,用经传的旨意、当朝的制度来驳斥,断绝地与人间的沟通,没有神灵降临,不喜爱非同类,不祭祀非本族,那么幻妄就会止息了。至于年幼的孩子,没有念虑的感应而凑成嬉戏的话语,似乎有神灵凭附,他的话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都可以作为鉴戒,对世教有益,与巫觋的矫饰诬妄不同。厉鬼的说法,是理中所有的。因为天地之气,有和顺的也有灾害的,流行不息。人生活在其中,有生有死,相承无穷。生则有形,形之所以灵验,名叫魄。既然生了魄,内自有气,气的运行,名叫魂。耳目心思能知觉,手足能运动,啼呼为声音,这是魄的作用,所谓精。意识性情,关节脉理,都有气运行其间,这是魂的作用,所谓爽。林氏说,精是神未显现,爽是神未融合。所以积累精而至于神,积累爽而至于明。所以魂魄是人所共有的,而精爽则贤愚贵贱有不齐之处。死后,魂魄虽然逝去,精爽仍然存在。那些崇尚德行的人,依附天地的和气而兴利。所以先王祭祀他们为明神。《月令》中的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百姓的就是这类。那些作恶的人因害气而施灾,所以叫作厉鬼。《礼》规定,天子立七祀,有大厉;诸侯立五祀,有国厉。《五行传》也有御六厉的礼仪。厉气流行,有时有形有声,愚昧的人听到,必然产生讹言。民心不安,道义上必须制止。有百姓社稷的人,怎么可以坐视不救?传曰,鬼有所归,才不为厉。掌握政柄的人,赶快为他们寻找归宿。物怪就驱除它,韩愈的事就是例子;人厉就安抚它,子产的事就是例子。泉台的妖异,虽然不在厉鬼的数目中,但人心危惧,把台当作妖宅,妖邪逼迫处在此,因此大为恐惧,人君以国家为身体,一国之心因此不安,想要安定民心,不得不毁坏那个台。因为离宫别馆,清虚闲敞,人迹既稀少,鬼物就凭附。想要除去其害,就不能再保留其遗迹。祖先亲尽的庙,毁坏而不修缮,修缮它就会被讥讽,何况是游观之所呢?这记载在经义中,不是没有依据的。夏父弗忌扰乱了闵公和僖公的次序,柳下惠说他必定会有天殃。后来弗忌死了,已经下葬但棺木被焚,烟达到椁外。这是礼官失礼,鬼神谴责的明证。光武帝有事于泰山,想沿用武帝原来的封禅地点,梁松坚决争辩,要求一定要更改。封禅之后,光武帝未受其福而梁松被诛杀

,史家以为罪虽由身,亦诬神之咎。何也?朝廷之上,行礼之地,故以明礼为大事。古语曰,法吏侮法,犹礼官侮礼也。礼官逢迎人主,诬神侮礼,能无谴乎?左氏于跻僖一案既引论事君子之言,又引作诗君子之言,又引仲尼之论,再三举似不一而足,深明其不可也。此嘉靖诸臣所以宁受摈斥,不敢顺旨行失礼之事也。王莽之子非莽隔绝卫氏,吴章谓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夜持血洒第门,事觉而死。苦谏犹是说理,假鬼神则近邪魅,宜其陷于大逆而不可救也。昔人谓锺巫之祭足征淫祀无益,桑田巫期以明术自杀,晋小臣以言梦为殉,武帝炙胡灵上林,胡不闻欤?

译史家认为,罪过虽然源于自身,但也在于欺骗神灵之过。为什么呢?朝廷之上,是举行礼仪的地方,所以把彰明礼制作为头等大事。古语说,执法官吏轻慢法律,就如同礼官轻慢礼制一样。礼官逢迎君主,欺骗神灵、轻慢礼制,能不受到谴责吗?《左传》在“跻僖公”这一事件中,既引用论事君子的话,又引用作诗君子的话,还引用孔子的评论,再三列举,不一而足,深刻地阐明这是不可行的。这就是嘉靖年间的大臣们宁愿遭受排斥,也不敢顺从旨意去做失礼之事的原因。王莽的儿子并非因为王莽隔绝卫氏,吴章说王莽不可劝谏且喜好鬼神,可以用怪异变故来惊惧他。于是夜里拿着血洒在府门,事情败露而死。苦苦劝谏尚且是在讲道理,假借鬼神则接近邪魅,理应陷入大逆不道而无法挽救。前人曾说,钟巫之祭足以证明淫祀没有益处,桑田的巫师以明白法术为由自杀,晋国的小臣以说梦为由殉葬,汉武帝在上林苑炙烤胡灵,这些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有无

  二氏之说以为天地万物皆虚空所生,山河大地亦妄见其所生。夫闭一空器、锁一空室而云人物实其中。空瓶之中自生酒醴,空釜之中自生饔飱,此愚所必不信也。且也山河大地在人目前者犹妄,又安得其身已往,其性则存者乎?世人但知二氏之谬而不举一确然可据之理以证其失,故终古莫胜。张子则举易以证之,以为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吉凶,吉凶生大业。古今以来,莫非气之充满而推荡熏蒸以至于盛且久者,皆天下之实理也。乘生生之气以来,既非自无而之有,虽有聚散死生而此理不息,又安得举山河大地尽归刬除以为无乎?以此辟二氏之妄,最为得之。故学者不可不明易也。

  异端之家无者必欲言其有,有者必欲言其无。吾儒之书,有无皆实理也。故周子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即理也。理之所在,不可以形器言,不可以方隅言,故曰无极。非若二氏之家,并此理亦言无也。先儒谓万善所以生、万事所以定,莫非此理流行为之根柢、为之枢纽,在天为阴阳,在地为刚柔,在人为仁义,人有此身,一日之间无一息不有仁义流行,所谓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也。而仁义而又相资为用,所云互为其根也。仁者,万物所资以为生。义者,万物所待以成用,此太极之理箸见于人身者。若只从气化言,犹于人无益也。惟步步着实,人然后能尽仁义之事,而立仁义之极。故周子又以诚明之。

  吴澄之说言荐拔之非礼也。今推其说而广之:为善之人既与日月争光,何所事于蔫拔?为恶之人既已沦于沙虫,亦恐荐拔无及。若为子孙者,果知祖父所行既谬,而畏冥冥之中必有谴责,即当改行迈迹以赎其愆,冥中之谴未必不可挽回,祖父之过未必不可洗涤。若祖父未尝有过而为有过之疑,因以生荐拔之事,是诬逝者以不白之寃也。其父攘羊,其子证之,犹见责于乡党,况未之攘羊而辄诬之乎?以此观荐拔之说,果非释氏之言,其徒为此惑人,信矣。嗟夫!虚无空幻乃圣贤之寇贼,因果报应,又释老之奴隶,吾见世之好尚日下,而智术益陋也。

  天道聚散存亡而已,非有前后身之说也。腐草为萤,雀入大水为蛤,物或有之,岂人生之谓乎?且草之善恶必不报之于萤,雀之善恶必不报之于蛤,形之化者,尚不能相及,况形气皆非其故者乎?且其说以不善为沙虫,则萤之与雀皆沙虫之属也,岂一一皆为恶之报乎?若以为有人性者杂乎其闲,则沙蛊之生死谁司其籍而不爽其报乎?西土之人好杀,故释氏以慈忍矫之,中国礼义之教,其体无方,其用无涯,奚取慈忍之一端乎?裴頠曰,形器之故有征,空无之义难检。取难检之义以愚人,人亦为所愚而不悟,不求益身心之故也。若以践履笃实为务,则异说无由进矣。

  老子之意,惟以柔弱退伏待天下之事,绝不以人从我、以利权害、以巧胜拙。诚恐以人从我,倘人有不从,则我不得踞其胜矣;以利权害,倘我专其利,则人必受其害,受其害者,必与我为敌,而我失其利矣;以巧胜拙,人皆相竞以巧,彼此相加,终无已时,至其极也,必有一败,不如守拙,得以常不败也。此三者,皆处人所不竞之地,自伸其志而不受世途之阻桡者也,故其所言,皆近情理,绝不荒唐;皆可循求,绝不幻妄。所以古今用其说者亦可为君为相,而致治平之休,获贤哲之誉。若读庄子则使人放纵而犯义越礼之事多,读释氏则使人无所检括而妄言诞说之徒亦进,故二家之说以为号令则不雅,以为章奏则不法,绝与老子不同,而嵇康粱武又覆车之在前者也。

  性命

  在太虚之上谓之天,形体所具谓之人。天与人以气化相接而秉其阴阳刚柔之德,是之谓性。性之所居有物閛焉,如第宅然,是之谓心。凡九州岛之内,生物众 多,各得夫土壤之气。燥湿肥硗,必因其产,人为天地所生,岂有不得天地之气者?得其气即得其理,故凡为善人者莫不好仁而恶不仁,好义而恶

译有无

佛道二家的学说认为,天地万物都是由虚空产生的,山河大地也是虚妄之见所生。这就好比封闭一个空容器、锁住一个空房间,却说里面实有人物;空瓶子里自然生出酒浆,空锅里自然生出饭菜,这是愚昧之人也必定不会相信的。况且,山河大地就在人们眼前,尚且是虚妄的,又怎么能说身体已经逝去,而本性却仍然存在呢?世人只知道佛道二家的学说荒谬,却不举出一个确凿可信的道理来证明他们的错误,所以自古以来无法驳倒他们。张载则引用《易经》来证明,认为《易经》中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生出吉凶,吉凶生出伟大的事业。从古至今,没有不是气的充满、推动、熏蒸以至于盛大且长久的,这都是天下的真实道理。乘着生生不息的气而来,既然不是从无到有,虽然有聚散生死,但这个理却不会停息,又怎么能把山河大地全部铲除而说成是无呢?用这个来驳斥佛道二家的虚妄,最为恰当。所以求学的人不能不明了《易经》。

异端学派中,主张“无”的必定想要说它有,主张“有”的必定想要说它无。我们儒家的书籍,有和无都是真实的道理。所以周敦颐说,无极而太极,太极就是理。理所在的地方,不能用形体器物来描述,不能用方位角落来描述,所以叫作无极。不像佛道二家,连这个理也说成是无。前代儒者说,万善之所以产生、万事之所以安定,没有不是这个理流行作为根基、作为枢纽的,在天表现为阴阳,在地表现为刚柔,在人表现为仁义。人有了这个身体,一天之中没有一息没有仁义流行,这就是所说的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而仁义又相互依赖发挥作用,这就是所说的互为根本。仁,是万物所依赖以生存的根本;义,是万物所等待以成就功用的根本,这是太极之理在人身上的显著体现。如果只从气化方面来说,对人还是没有什么益处。只有步步落实,人然后能够尽到仁义之事,而树立仁义的极致。所以周敦颐又用诚明来阐明。

吴澄的学说认为荐拔(超度亡灵)是不合礼制的。现在推演他的学说并加以推广:行善的人既已与日月争光,哪里还需要荐拔?作恶的人既已沦落为沙虫,恐怕荐拔也无济于事。如果是子孙,果真知道祖父的行为已经错误,而畏惧冥冥之中必定有谴责,就应当改变行为轨迹来赎罪,冥中的谴责未必不能挽回,祖父的过错未必不能洗刷。如果祖父未曾有过错,却因为有过的嫌疑,因此产生了荐拔之事,这是诬陷逝者以不白的冤屈。父亲偷羊,儿子作证,尚且受到乡党的责备,何况未曾偷羊却随意诬陷呢?由此看来荐拔的说法,果然不是佛家的言论,他们的门徒借此迷惑人,确实如此。唉!虚无空幻是圣贤的寇贼,因果报应,又是佛老的奴隶,我看到世人的喜好日益低下,而智谋术数更加浅陋。

天道只是聚散存亡罢了,并没有前后身之说。腐草变成萤火虫,燕子进入大水变成蛤蜊,事物或许有这种情况,难道是人生的说法吗?况且草的善恶必定不会报应在萤火虫身上,燕子的善恶必定不会报应在蛤蜊身上,形体变化的,尚且不能相互波及,何况形体和气都不是原来的呢?况且他们的学说认为不善的人变成沙虫,那么萤火虫和燕子都是沙虫一类,难道一一都是恶的报应吗?如果认为有人性的混杂其中,那么沙虫的生死谁掌管名册而不失误报应呢?西方的人喜好杀戮,所以佛家以慈悲忍耐来矫正,中国礼义的教化,其本体没有固定方所,其作用没有边际,为什么要取慈悲忍耐这一端呢?裴頠说,形体器物的缘故有证据,空无的道理难以检验。取难以检验的道理来愚弄人,人也被愚弄而不醒悟,不寻求有益于身心的缘故。如果把践行笃实作为要务,那么异说就没有机会进犯了。

老子的意思,只是以柔弱退让来对待天下之事,绝不用人顺从我、以利权害、以巧胜拙。确实担心人顺从我,倘若有人不顺从,那么我就不能占据优势了;以利权害,倘若我独占利益,那么人必定受害,受害的人,必定与我敌对,而我失去利益了;以巧胜拙,人都竞相用巧,彼此相加,终无休止之时,到了极点,必定有一方失败,不如守拙,得以常不败。这三者,都是处于人们不争的地方,自我伸展志向而不受世俗道路的阻挠,所以他的言论,都接近情理,绝不荒唐;都可以遵循探求,绝不虚幻妄诞。所以古今运用他的学说的人也可以做君主做宰相,而达到治理太平的休美,获得贤哲的赞誉。如果读庄子则使人放纵而犯义越礼的事多,读佛家则使人无所检束而妄言诞说的徒众也进,所以这两家的学说作为号令则不雅,作为章奏则不法,与老子完全不同,而嵇康梁武帝又是前车之鉴。

性命

在太虚之上的叫作天,形体所具备的叫作人。天与人以气化相接而秉承阴阳刚柔的德行,这就叫作性。性所居住的地方有物遮蔽着,像宅第一样,这就叫作心。凡是九州之内,生物众多,各自得到土壤之气。燥湿肥瘠,必定因其产地,人作为天地所生,难道有得不到天地之气的吗?得到气就得到理,所以凡是善人没有不好仁而厌恶不仁,好义而厌恶

不义,以此知仁义之为性也。战国之时与孟子论性者,其人未必皆象瞽叟、纣也,而引象与瞽叟、纣以概夫天下之为尧舜、为微比者,不引古之善人以明性,偏引古之不善人以诬性,可谓丧其所受于天而酷嗜夫凶人之德矣。夫与人相期末至而思之,是之谓思。有所亡失,建鼓而求之,是之谓求。两国相比,据图籍以正疆界,设兵卫以严封守,虽有强敌亦不能夺。今人尽性之功亦当有思、有求、有不可夺。诸家之说乐放纵而恶拘检,亡失而不求,久旷而不思,弃置不守,为物所夺,宜乎河汉其说,无所程于心也。

译不义,由此可知仁义是人的本性。战国时期与孟子辩论人性的人,他们未必都像象、瞽叟、纣王那样坏,却拿象、瞽叟、纣王来概括天下那些成为尧舜、成为微子、比干那样贤德的人;不引用古代的善人来阐明本性,偏偏引用古代的不善人来诬蔑本性,这可以说是丧失了上天赋予的本性,而酷爱凶恶之人的品德了。与人相约,期限未到就思念对方,这就叫做“思”。东西丢失了,敲着鼓去寻找,这就叫做“求”。两国相邻,依据地图和户籍来划定疆界,设置军队守卫来严守边境,即使有强大的敌人也无法夺取。如今人们尽性(充分发挥本性)的功夫,也应当有“思”、有“求”、有“不可夺”的坚守。诸家的学说乐于放纵而厌恶约束检点,丢失了本性却不寻求,长久荒废却不思念,弃置不顾而不坚守,被外物所夺取,难怪他们的学说如银河般空泛不可信,心中没有准则了。

命虽在天,必与人事相称。人事有远近高深而命无不应,人事有洪纤曲直而命之所报无不当。然则命也者,随人事得之,不可谓在天也。然天道声臭莫测,常默与人周旋,人能惠迪则吉,能不骄不傲则万福来求,惠迪从逆在前,吉凶影响在后。不骄不傲在前,万福来求在后。所以动乎志、气见乎眹兆者,又若天实为之,而驱人以从事焉。以其由人事得之,故曰君相可以造命。以其动乎志气、见诸朕兆,则天实为之而君子不可不知命、不可不畏天命也。春秋列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之事,以阴阳之中制其法,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阴中,万物以减,故名其书曰春秋,所以举中道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以仁义之中制其法,人之喜怒哀乐、动作威仪未必尽合于礼,故必矫情从道,必合仁义之中,而人道始和,人性始尽。推而广之,五行之理则金火相革,人事之变则汤武革命,亦所以致中道也。夫人事之中即刘康公所谓命也。若夫亲者相残,仇者相好,变化诡故,不可前知。以怨蒙赏,以恩被戮,忧喜回穴,不知所伏。张单俱灾,颜冉速讫,死生寿夭,不可常测。此人所谓命而不可谓知命。阮逸曰,德合于天而心复于性,是谓知命。命非见牲无能知,知性者少,故知命者亦少也。刘峻辨命非不善也,王通犹以为凡事归诸命则人道废矣,盖人能知命而后可言畏命,能立命而后可顺命也。

  言行

  谨言慎行,非土木之偶、首鼠之恭也。凡道德文章、功名事业贵乎在内者有以容纳,志量恢宏则容纳多矣。又贵在外者有所承载,局面宽展则承载富矣。执守不坚,苦于易夺,纷华美丽,见之斯悦,悦斯夺矣。负荷不久,伤于易败,岁月推迁,志意潜移,移斯败矣。容纳不广,虽坚守无益;执持不坚,纵恢廓无成。见义不为,器识之偏也;中道而废,嗜欲之夺也。若此者,启口即谬,作事即乖,奚取谨言慎行哉?理欲两念,自天子至于庶人大略相同,然有以理之名快欲之私者,有以理之实近乎欲之名者,亦有欲所不当然而防理所当然者,又有推欲之私为理之公者,要之以己同人则欲之事皆可理行,以人从己则理之机莫不荡而为欲。何以明之?人之动也必有所奉,子受命于父,臣受命于君,君受命于天,日用之间、人事之节所受命者,道也。忧之与疑,皆易理也。有忧有疑,济物之心,何忧何疑,尽性之力。遇灾而惧,有凶降名,是谓有礼。有礼者,四邻之望也。怒以止乱,巽以行权,是谓有为。有为者,救世之略也。步不踰尺则纵横皆方,折旋中规矩则环佩鎗鸣,是谓有度。有度者,万民之表也。贱而有耻者,宠必不骄。柔不可犯者,强不可夺。远而不至孤立,近而不涉谄媚,有所矫拂,因其势而导之,有所闻示,援其类而讽之。有恩于人,不期其福,不徼其报,诚仁厚之德内结于心也,如是之谓理而君子所当法也。临下不刚直,则匡衡之居省门。事上不和悦,则萧望之之轻丞相。长傲遂非,天性疏旷者可救,学问颇僻者不可救。富贵功名,此中莹通即为福,此中蔽塞必为祸。诡辟之论,偏倚之行,古人所最忌。今偏以此立名,出于己者无所捡择,故责于人者无所程量。志淫则贱物贵我,心荡则好奇尚怪。以我之所同毁众之所同,皆不祥之人也,如是之谓欲而君子所当戒也。君子不以谨慎为恭,而以理欲为辨,故凡有位之言皆法也,无位之言皆业也。法则不可任意,业则不可苟居。陈治乱之机、辨义理之微、善恶以儆来事、藏否以示后学,大道为公而非以自为也。重厚简默,不为流俗所喜而有道者取之。闭门却埽,未必免谗。缄口内修,谗无由至。古人无绝物之教而有缄口之教也,此君子立言之则也。不炫鬻以求名,不弛放以寄愤,恬然若将终身使世不见其人、人不知其美,但安处其常。常者,分之所止也,虽有高位不可不辞,虽有盛名不可不避,虽有大辱不容不蹈,虽有小悔不容不居。惟以居心敬畏,物情自服;居心专一,事功必成。

译命运虽然由上天决定,但必定与人的行为相称。人的行为有远近高深之别,命运没有不应验的;人的行为有大小曲直之分,命运所给予的回报没有不恰当的。那么,命运这种东西,是随着人的行为而获得的,不能说它仅仅由上天决定。然而天道无声无息难以测度,常常默默与人周旋,人若能顺从正道则吉祥,能不骄不傲则万福来求,顺从正道在前,吉凶的影响在后;不骄不傲在前,万福来求在后。所以那些触动人的意志、显露于细微征兆的,又好像真是上天在起作用,从而驱使人们去从事某种行为。因为命运是由人的行为获得的,所以说君主和宰相可以创造命运。因为命运触动人的意志、显露于细微征兆,所以真是上天在起作用,君子不可不知命、不可不敬畏天命。《春秋》列举了十二位国君二百四十二年的事迹,用阴阳的中道来制定法则,春是阳的中点,万物由此生长,秋是阴的中点,万物由此减少,所以把这本书命名为《春秋》,以此来彰显中道。礼仪三百条,威仪三千条,用仁义的中道来制定法则,人的喜怒哀乐、动作威仪未必完全符合礼制,所以必须矫正情感以顺从道义,必须合乎仁义的中道,这样人道才开始和谐,人性才得以充分发挥。推而广之,五行的道理则是金火相互变革,人事的变化则是商汤周武王革命,这也是为了达到中道。所谓人事的中道,就是刘康公所讲的命运。至于亲人互相残杀,仇人互相友好,变化诡谲,不可预先知晓。因怨恨而蒙受赏赐,因恩惠而遭受杀戮,忧喜回旋,不知潜伏在哪里。张耳陈余同遭灾祸,颜回冉伯牛早逝,生死寿夭,不可常测。这是人们所说的命运,但不能称为知命。阮逸说,德行与天相合而心性回归本性,这才叫知命。命运不是见到牺牲就不能知晓,知晓本性的人很少,所以知命的人也很少。刘峻辨析命运并非不好,王通仍然认为凡事都归咎于命运就会使人道废弛,大概人能够知命然后才能谈论敬畏命运,能够确立命运然后才能顺从命运。

言行

谨言慎行,并不是像土木偶像那样呆板、像首鼠两端那样虚伪的恭敬。凡是道德文章、功名事业,贵在内心有所容纳,志向气量恢宏则容纳的就多了。又贵在外在有所承载,局面宽展则承载的就丰富了。持守不坚定,苦于容易被夺走,纷繁华丽的事物,看见就喜悦,喜悦就会夺走心志。负荷不久,伤于容易失败,岁月推移,意志潜移,潜移就会失败。容纳不广,即使坚守也无益;执持不坚,纵然恢廓也无成。见到正义的事不做,是器量见识的偏颇;中途而废,是嗜欲的夺取。像这样的人,开口就错,做事就乖谬,哪里谈得上谨言慎行呢?理与欲两种念头,从天子到百姓大致相同,然而有用理的名义来快意私欲的,有用理的实质来接近欲的名目的,也有欲所不应当而防范理所当然的,又有推演私欲为公理的,总之,以己度人则欲的事都可以按理行事,以人从己则理的契机无不荡然成为私欲。怎么证明呢?人的行动必定有所奉行,儿子接受父亲的命令,臣子接受君主的命令,君主接受上天的命令,日常之间、人事的节度所接受的命令,就是道。忧虑与怀疑,都是易理。有忧有疑,是济世救物之心,何忧何疑,是尽性之力。遇到灾祸而恐惧,有凶险降临的名分,这叫有礼。有礼的人,是四邻的期望。用怒来制止混乱,用顺来行使权变,这叫有为。有为的人,是救世的方略。步伐不超过一尺则纵横都方正,转折回旋合乎规矩则环佩铿锵作响,这叫有度。有度的人,是万民的表率。地位低贱而有羞耻心的人,受宠必定不骄傲。柔弱不可侵犯的人,强大不可夺走。疏远而不致孤立,亲近而不涉谄媚,有所矫正拂逆,顺着形势引导他,有所听闻展示,援引同类讽喻他。对人施恩,不期望福报,不图求回报,这是诚仁厚之德内结于心,像这样叫做理,是君子应当效法的。对待下属不刚直,就会像匡衡住在省门那样。侍奉上级不和悦,就会像萧望之轻视丞相那样。骄傲自满、坚持错误,天性疏阔旷达的人可以救,学问偏颇的人不可救。富贵功名,心中莹彻通达就是福,心中蔽塞必定是祸。诡辩邪僻的言论,偏倚的行为,是古人最忌讳的。现在却以此立名,出于自己者无所检择,所以责求于人者无所程量。志向淫邪则轻视他人而抬高自己,心思动荡则好奇尚怪。以我所同意的去毁谤众人所同意的,都是不祥之人,像这样叫做欲,是君子应当警戒的。君子不以谨慎为恭敬,而以理欲为辨别,所以凡在位者的言论都是法则,无位者的言论都是事业。法则不可任意,事业不可苟且。陈述治乱的机要、辨析义理的微妙、以善恶警示后来之事、以褒贬展示给后学,大道为公而不是为了自己。厚重简默,不为流俗所喜欢而有道者取法。闭门扫径,未必能免谗言。缄口内修,谗言无由而至。古人没有绝物之教而有缄口之教,这是君子立言的准则。不炫耀以求名,不放纵以寄愤,恬然若将终身使世不见其人、人不知其美,只安处其常。常者,是分之所止,虽有高位不可不辞,虽有盛名不可不避,虽有大辱不容不蹈,虽有小悔不容不居。惟以居心敬畏,物情自服;居心专一,事功必成。

居心宽平,人必从化。是非之在人者勿存诸心,怨尤之在己者勿忘其省。勿存诸心之谓无我,勿忘其省之谓内讼,此君子制行之指也。盖君子一身所言所行皆思济物,是以不用于世良为可惜。若所具者无用之才,所习者无用之业,所处者无用之位,如井泥不可食,虽禽岛亦不至矣。进德居业而有此象,其人亦不足惜矣。

译内心宽厚平和,人们必定会顺从感化。对于别人的是非不要放在心上,对于自己的怨恨过失不要忘记反省。不放在心上叫做无我,不忘反省叫做内省自责,这是君子约束自身行为的准则。因为君子一生所说的所做的都想着要济世助人,所以不被世所用实在可惜。如果具备的是无用的才能,修习的是无用的学业,身处的是无用的职位,就像井底的淤泥不可食用,即使是禽兽也不会到来。如果在增进德行、安守本分方面出现这种情形,这样的人也就不值得惋惜了。

省克

  养气和平者必无胜物之心,居心明净者必无累心之欲。无胜物之心,故内公平而外和易;无累心之物,故忘穷通而齐彼我。矫思以正其身,立义以正其思,刻意为善,不溺志于所安;谨身畏法,不贪冒于所获。以刚为体,故守道必固;以健为用,故迁善必速。知仁义,故重礼节;厉廉耻,故谨好恶。乐天之谓顺理,知命之为谓安分。俗艳甚短,故藐大人;道味甚长,故乐古制。道义广大,不以绝物为高;道心精微,常以谨严为益。虽其一生来必能尽天下之善,而不可不存尽善之心;虽其一身未必遂有无过之日,而不可不怀速改之志。敬小慎微,日积而圣,如木生地申,长而益高也。意所便安之处,使人气弛而形放;名所凑集之地,使人劳形而苦神。不好学则不惩前过,不内省则不求后益。势所可为,必不降伏其心,故富贵之人往往多骄;心难自抑,必不郑重其身,故责怨之人往往轻死。既丧羞恶之心,必为机变之巧,无所检束而日放其心者,不必有所利而后为恶也。私心未净,不能竭情无隐;欲心骤动,必多陵节失序。随人而动,自处已卑;一感即应,失身弥速。若此者,如火销膏,如溜穿石,日积损而不自知也。易所云见龙在田者,虽无风雨之势,识者已知非池中物矣。然非有殊尤绝高之行,人所不能,惟君子独能也。其自爱也如爱器然,既包藏矣,又什袭之;其措躬也,如行地然,既审视矣,又曳踵焉。不以德盛而傲其体,不以行高而惰其志,无愧于心,无欺于人,无不周于事之用,如是而已矣。若夫警戒震动之心,人之大益存焉。一事之难可以致终身之易,一身之否,可以致举世之泰。严厉非安和之道,而于自治则有功也。此省克之大端也。

  知天

  上天止此清淑之气,流行不息。人受之为德,仁义礼智,其条目也。天无杂气,人无恶德,故古先圣贤俯仰二仪,必合其德。天地之德见乎其体,天圆而动,地方而静。动者道之权也,静者道之经也。天道无私,故可行权;地道受成,故宜守经。健行坎止,即经权之显然告人者也。圣人之德,见乎仁智。智者万物不隔,天地之动体也;仁者私意不留,天地之静体也。处己以静,接物以动,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则与天地之阖辟相似;默而感之,神而明之,则与天地之往来相似;有位施诸政治,无位明乎教化,则与天地之功用相似。此圣人之合天者也。天之心,无不欲其顺也;人之心,无不欲其利也。圣人求义理之中以施事物之际,使上下各安其分,万物各止其所,所成顺致利,和合天人也。故言道德必本仁义礼智,言礼乐必本中和之德,言政治必审因革、必崇爱敬,言兵必尚仁,言刑必远申韩,是之谓明道也。人之体道,凡属嗜欲之类皆当以天道制其淫放,凡属礼义之流,皆当以人事策其怠惰。天道人事,可以相辅,亦可以相制。圣贤则得其相辅之力,中人以下则得其相制之力。圣贤嗜欲原薄,限以节制,则省克弥精,此相辅也。中人以下任性则流于淫放,服礼则易于怠惰,故必以天道节其嗜欲,以人事策其懈怠,此相制也。矫情以从理,安理以复性,行思坐诵常若不及,临事往来常若有戒,亦所谓相制也。

  立诚

  道德之功,在乎立诚。诚身之事,不过仁义礼智而已。四德无欺,即至诚矣。即事即物,坚守四德而扩充行之,即无欺矣。天道者,诚之最著者也。圣人之德,取足四端之中而天下之理充周有余,天之体也;圣人之行,取则四端之中而天下之事泛应无差,天之用也。人之所尊,至天而极者,以其为德不欺而皆出于至善,又终古如是,有不爽之诚也。今有人焉,其德皆善,而又终身如是,则人而天矣。神之清明者,理也;神之昏浊者,欲也。念之真实者,理也;念之虚假者,欲也。善恶者,理欲之谓也。世之学者徒知善之当为,而非出于至诚,则往往有物以潜拒于其中;徒知恶之当去,而非出于至诚,则往往有故以默缓于其外。又

译省克

涵养气度平和的人,必定没有战胜外物的心;内心清明洁净的人,必定没有拖累心神的欲望。没有战胜外物的心,所以内心公平而外表和善;没有拖累心神的欲望,所以忘却穷困与通达,平等看待彼此。矫正思虑以端正自身,确立道义以端正思虑,刻意行善,不沉溺于安逸之中;谨慎修身敬畏法度,不贪婪冒进于所得利益。以刚强为根本,所以坚守道义必定牢固;以刚健为作用,所以迁善改过必定迅速。知晓仁义,所以重视礼节;磨砺廉耻,所以谨慎好恶。乐于顺应天道称为顺理,知晓天命称为安分。世俗的艳丽短暂,所以轻视大人先生;大道的韵味悠长,所以喜爱古制。道义广大,不把断绝外物作为高尚;道心精微,常以谨严作为益处。虽然一个人一生未必能穷尽天下的善行,但不可不存有尽善的念头;虽然一个人未必能实现毫无过错的日子,但不可不怀有迅速改正的志向。尊敬小事谨慎细微,日积月累而成圣,如同树木生于大地,生长而日益高大。心意所便安之处,使人精神松弛而形体放纵;名声所聚集之地,使人形体劳累而精神痛苦。不好学就不能惩戒过去的过错,不内省就不能追求日后的益处。形势所允许做的,必定不能降伏其心,所以富贵之人往往多骄横;内心难以自我抑制,必定不能郑重对待自身,所以怨恨之人往往轻生。既然丧失了羞恶之心,必定会耍弄机巧权变,无所约束而日益放纵其心的人,不必有所图利而后才作恶。私心未净,不能尽情坦诚无隐瞒;欲望之心骤然发动,必定多逾越节度失序。随人而动,自处已经卑微;一有感触就回应,丧失自身更加迅速。像这样,如同火融化油脂,如同水流穿透石头,日积月累损害自身而不自知。《易经》所说的“见龙在田”,虽然没有风雨之势,有识之士已知它不是池中之物了。然而并非有特异绝高的行为,别人不能做到,只有君子能做到。他爱惜自己如同爱惜器物一样,既已收藏,又层层包裹;他安身立命,如同行走于地上,既已审视,又拖着脚跟小心前行。不因德行盛大而傲慢其身体,不因行为高尚而懈怠其志向,内心无愧,不欺骗他人,无不周全于事用的需要,如此而已。至于警戒震动之心,人的大益处存在其中。一件事的艰难可以导致终身的容易,一个人的困顿可以导致全世的安泰。严厉并非安和之道,但在自我治理上却有功效。这是省克的大要。

知天

上天只有这清淑之气,流行不息。人承受它成为德行,仁义礼智,是它的条目。天没有杂气,人没有恶德,所以古代圣贤俯仰于天地之间,必定与天德相合。天地的德行体现在它们的本体上,天圆而动,地方而静。动是道的权变,静是道的常经。天道无私,所以可行权变;地道承受成就,所以宜守常经。刚健运行、遇坎而止,就是常经与权变明显告诉人的道理。圣人的德行,体现在仁与智上。智者万物不隔绝,是天地的动体;仁者私意不留存,是天地的静体。以静处己,以动接物,以刚柔立根本,以变通趋时,就与天地的开阖相似;默然感应,神妙明了,就与天地的往来相似;在位施行政治,不在位阐明教化,就与天地的功用相似。这是圣人合于天道的表现。天的心,无不希望顺从;人的心,无不希望利益。圣人寻求义理的中正以施用于事物之间,使上下各安其分,万物各止其所,所成就的顺致利益,和合天人。所以说道德必以仁义礼智为本,说礼乐必以中和之德为本,说政治必审察因循变革、必崇尚爱敬,说用兵必崇尚仁,说刑罚必远离申不害韩非之法,这就叫做明道。人体现天道,凡是属于嗜欲之类的,都应当用天道来节制其淫放;凡是属于礼义之类的,都应当用人事来策励其怠惰。天道与人事,可以相辅相成,也可以相互制约。圣贤得到相辅相成的力量,中等人以下得到相互制约的力量。圣贤嗜欲原本淡薄,限制以节制,则省克更加精微,这是相辅。中等人以下任性则流于淫放,服从礼义则易于怠惰,所以必用天道节制其嗜欲,用人事策励其懈怠,这是相制。矫正情感以顺从理,安于理以复归本性,行思坐诵常像赶不上,临事往来常像有警戒,这也是所谓的相制。

立诚

道德的功效,在于确立真诚。诚身的事情,不过是仁义礼智罢了。四德无欺,就是至诚了。就事就物,坚守四德而扩充施行,就是无欺了。天道,是诚最显著的表现。圣人的德行,取足于四端之中而天下之理充周有余,是天之体;圣人的行为,取法于四端之中而天下之事泛应无差,是天之用。人所尊重的,以天为极致,是因为它的德行不欺且都出于至善,又从古至今如此,有不爽的真诚。现在有一个人,他的德行都是善的,而且终身如此,那就是人而天了。神的清明,是理;神的昏浊,是欲。念头的真实,是理;念头的虚假,是欲。善恶,就是理与欲的称谓。世间的学者只知道善应当做,如果不是出于至诚,则往往有物在暗中抗拒于其中;只知道恶应当去除,如果不是出于至诚,则往往有故在暗中延缓于其外。又

以为人所不见,遂变其初念,以从不肖之心。又畏其不可对人,而藏之愈深以掩不肖之迹,此学者所同病也。好学之士,屏人独处,清夜梦觉之间,莫非善恶两端较量不辍,事无大小,一旦当前,善则力行,不善则速改,不刻励于众耳亲目之前,不懈弛于隐微幽独之际,然后物欲退听,所性常存,是以无偏倚、无昏浊、无系恋而足藏神明之用,且能涵万物、包天地、统人伦而亦具万汇之体。体用兼备,则天人之际往往相符矣。其始学也,苦无进德之方,但日去疵类,自有进益。不能进德,皆由不能去疵,亟欲求美名而张之也。嵇康阮籍喜谈名理,而穷理之功实疏,故不屑为寻常之行,亦不能入圣贤之室,恃其才气过人而处乎末世,郁郁不得意,遂以遗世为高,并欲自遗其身。不知一身可遗,天下不可遗也。有道者不惟不遗天下,亦不遗其身。谨持性所固有而培养之功与日俱增,自不乐为放达之行矣。盖人之为学无限,败德之事皆从虚浮华美之念触类推荡而出,为之益熟则居之不疑,用之益工则箴之不痛。君子则不然,人之得失即己之成败也,人之显见即己之隐微也。恐无以自观,故因人以及之。因人以观己,则修己之功不在人后矣。见善必取之,知善必与之。取之者,所以自广也;与之者,所以深造也。盖天地有自然之德,君子体之,加以必然之功,所云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皆自勉以必至于是,而非任其本质也。其为心也,时时悚惕,刻刻提撕。屏除嗜欲,使神明不昏;勤学好问,使见闻日益;揆度事理,使精义入神;乐近贤士,使观摩有助。仁民爱物,以广其仁;敬小慎微,以进于道。常存古人,使心存而不驰;勇于行义,使气振而不惰。不摭华遗实,不有初鲜终。居以宽宏广大,行以敦厚笃实,故有所企而日高,有所望而日就。不若参辰两星,各居莫所,终古不相近也。

译以为别人看不见,于是改变最初的念头,顺从不善的心意。又害怕这心意不能对人言说,便把它藏得更深以掩盖不善的痕迹,这是求学之人共同的弊病。好学的人,在避开他人独处时,在清静夜晚或梦醒之间,无不时刻在善恶两端反复权衡,事情无论大小,一旦摆在面前,是善的就努力践行,不善的就迅速改正,不在众人耳目之前刻意勉励,也不在隐秘幽独之时松懈怠惰,这样物欲才会退让听从,本性才能常存,因此没有偏颇、没有昏浊、没有牵恋,足以涵养神明的作用,并且能够涵容万物、包容天地、统领人伦,从而具备万物的本体。本体与作用兼备,那么天与人之间往往就能相契合了。刚开始求学时,苦于没有增进德行的方法,但只要每天去除瑕疵,自然会有进步。不能增进德行,都是因为不能去除瑕疵,急切地想要追求美名并张扬它。嵇康、阮籍喜欢谈论名理,但探究真理的功夫实际上很疏浅,所以不屑于做平常的行为,也不能进入圣贤的境界,倚仗自己才气过人而身处末世,郁郁不得志,于是以超脱世俗为高尚,甚至想要连自身也抛弃。不知道自身可以抛弃,但天下不可抛弃。有道的人不仅不抛弃天下,也不抛弃自身。谨慎持守本性中固有的善,培养之功与日俱增,自然就不乐意做放达的行为了。因为人做学问没有极限,败坏德行的事情都是从虚浮华美的念头触类旁通、激荡而出,做得越熟练就越安于其中而不怀疑,用得越精巧就越难以通过规劝感到痛切。君子则不然,别人的得失就是自己的成败,别人的显见就是自己的隐微。恐怕没有自我观察的方法,所以通过别人来推及自己。通过别人来观察自己,那么修养自己的功夫就不会落在别人后面了。见到善行一定要采纳,知道善行一定要给予。采纳,是用来开阔自己的心胸;给予,是用来深入造诣。因为天地有自然的德行,君子体悟它,再加上必然的努力,所说的自强不息、厚德载物,都是自我勉励一定要达到这个境界,而不是放任其本性。其内心,时时警惕,刻刻提撕。屏除嗜欲,使神明不昏昧;勤学好问,使见闻日益丰富;揣度事理,使精微的义理进入神妙的境界;乐于亲近贤士,使观摩有所助益。仁爱百姓、爱惜万物,以扩大仁爱;尊敬小事、谨慎细微,以增进道业。常存古人在心,使心志存留而不驰骋;勇于践行道义,使志气振奋而不懒惰。不采撷浮华而遗弃实质,不开始时有始而最终无终。居处要宽宏广大,行为要敦厚笃实,所以有所追求而日益高尚,有所期望而日益接近。不像参星和辰星,各居其所,终古不相接近。

顺义

  穷理之功,所以为处事之地。理之是非,即事之得失。每事当前,先举而质诸理,理定而参以时宜,则经权皆备而无余蕴,此外利害得丧不可胜诘,一涉揣摩,则执理之见常不胜从欲之见。舍经权而计利害,不跲踬于当时,即指擿于后世,盖由止见利害,所以不见是非。或见利思义,常掩其非;或见害思避,常昧厥是。以利害之微明,成是非之大暗,则不式于义之过也。天地盈虚消息之理,万事万物皆听命焉。人得其理以为进退存亡语默之节,一动一静无不与消长同体,则世路崄巇可平。易之为书,六十二卦阴阳相错,惟乾坤为纯体。以其纯也,故静专动直,平实易知。静翕动辟,简要易行。然而人才不齐,事变多端。专直尚涉尤悔,必参以委曲调剂,纔得无戾;翕辟犹有渗漏,必加以弥缝融洽,纔得无闲。分数稍差,时宜稍乖,皆足害事,故有道之士必以六十二卦之理斟酌补救,使阴阳相错,刚柔迭用。又审谛乎天地人之位以善措其专直翕辟之大而曲尽其弥缝调剂之细,然俊天下大务得此始成,生人大业行此始安。至于时措咸宜,依然合乎易简而足为制事之准也。故君子处事有序者不紊其序,有节者必案其节。如人之有形体,不可倒置也;如形体之有精华,不可壅滞也。心之所安而有碍于义,是意气舆情欲相翼而成,其情可嘉,君子不以为礼,义之所在,而心未安,是事势与羣望相迫而起,其事虽正,君子不以为诚。故君子处事,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父为子隐,子为父隐,门内之治也;大义灭亲,诛不避兄,辟内难而不辟外难,门外之治也。又当上下相应,精粗俱到。有帝王之君必有帝王之臣,又必有帝王之民。平日教化所渐,未能醇一粹美,一旦欲为三代以上之事,必也自相违戾,有善心而无成事也。不以己之非夺人之是,故义所不克厌然而服,不为辱也。尊行于上,卑行于下,是之谓顺。虽逆于事而理之所顺即心之所安,不可谓逆也。恩以情杀,义以礼成,情以势屈,道以力程。恩以情杀者,世近则恩深,世远则恩降,故持论有宽严,制治有疏密也。义以礼成者,不使无礼义之人主持有礼义之事,其事虽逆,其辞必顺,正辞所以绳事也;情以势屈者,小之事大、贱之事贵,情虽不怿,势所必断,又当屈情从势,不可以古法概今事也;道以力程者,道所当为必程其力,力所不堪不可责以道,不量力而施责,非王道之平也。善事以成为福,恶事以不成为福。善事将成而物败之,主其事者之不幸也;恶事将成而物败之,主其事者盖有天幸。非人力所为焉。然事有未成即败者,有必待既成然后败者。势未及重,其败甚易。以其未重,故祸福皆轻。势之既重,其事必成,成而必反,一败涂地,故其祸常重也。凡举事不义者,宁速败而祸轻乎?宁倚势速成,终于必败而祸重乎?盖任势而处强者,一不义足以灭之,无所谓强也,此可先事决之,不待事后者。凡为仁之事,与义相辅,有通其仁而义不与者,以相济为辅,非以相比为辅也。凝滞生于见理不明,忿恨生于私欲未净。纤者舍大而取小,吝者丰己而薄人,皆由大义未通也。圣贤举事应物,为之轨则以清其原,有以止天下纵欲之心。虽群情流放,终不可夺,所谓尽己心之经纬,以齐人心之乱绪也。故事虽未成而义已成,不必更问其事;事之所止即为义之所止,亦不必过用其心。以踰其义,是以移风易俗而人不惊也。且君子小人,其举事各有不同。有小人仅可不嫌而君子不提不嫌者,不可以成败论也。中古末世,其举事亦各有不同。有中古可以不防而末世不得不防者,亦不可以成败论也。不义之事,易世而后必反而归正。鲁人崇逆祀而阳虎正之,襄仲杀适立庶而季文子正之,当其主事之初,同恶相求,如市贾焉。所以难御,有君子者不与相抗,藏其形声,待恶之既稔,事之将败,然后起而图之。否则让其且成而畜力以图斡转,否则俟其既败而晏然以收成功,未必非

译顺义

探究事理的功夫,是处理事务的基础。事理的是非,就是事务的得失。每当事务摆在面前,先提出来用事理去衡量,事理确定后再参酌时机的适宜,那么常道与变通就都具备而没有遗漏。除此之外,利害得失的计较不可胜数,一旦涉及揣测算计,那么坚持事理的看法往往敌不过顺从私欲的看法。舍弃常道与变通而只计较利害,不在当时绊倒,就会在后世被指责,这是因为只看到利害,所以看不到是非。有时见到利益就想着道义,常常掩盖了错误;有时见到祸害就想着躲避,常常模糊了正确。因为对利害的细微洞察,造成了对是非的重大蒙蔽,这就是不效法道义的过错。天地充盈虚耗、消长变化的道理,万事万物都听命于它。人掌握这个道理作为进退存亡、说话沉默的准则,一动一静无不与消长同体,那么世间险阻的道路就可以变得平坦。《易经》这本书,六十二卦阴阳交错,只有乾坤两卦是纯阳纯阴之体。因为它们纯粹,所以静止时专一,运动时正直,平实容易知晓。静止时收敛,运动时开拓,简要容易实行。然而人才参差不齐,事变多种多样。专一正直尚且涉及过失和悔恨,必须参酌委婉调和,才能没有违逆;收敛开拓仍有漏洞,必须加以弥补融合,才能没有间隙。分数稍有偏差,时机稍有违背,都足以损害事务,所以有道之士必定用六十二卦的道理斟酌补救,使阴阳交错,刚柔交替使用。又仔细审察天地人的位置,以妥善安置专一正直、收敛开拓的大局,而详尽处理弥补调和的细节,这样天下的重大事务才能成功,人生的大业才能安定。至于时机措施都适宜,依然符合简易的原则,足以作为处理事务的标准。所以君子处理事务,有秩序的不打乱秩序,有节制的必定按照节制。就像人有形体,不可颠倒;就像形体有精华,不可壅滞。心里感到安心但违背道义,这是意气、舆论和欲望相互助长而形成的,其情感值得嘉许,但君子不认为符合礼制;道义所在而心里不安,这是事势和众人的期望逼迫而起的,其事虽然正当,但君子不认为真诚。所以君子处理事务,家门内的治理用恩情掩盖道义,家门外的治理用道义断绝恩情。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这是家门内的治理;大义灭亲,诛杀不回避兄长,躲避内乱而不躲避外患,这是家门外的治理。又应当上下相应,精粗兼顾。有帝王的君主必定有帝王的臣子,又必定有帝王的百姓。平日教化的熏陶,未能达到纯粹美好,一旦想要做三代以上的事情,必定自相矛盾,有善心而没有成功。不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夺取别人的正确,所以道义上不能勉强让人心悦诚服,不以此为辱。尊贵的在上,卑贱的在下,这就叫做顺。虽然违背事务但符合事理的顺,就是内心的安,不可以说是逆。恩情因情感而递减,道义因礼制而成就,情感因形势而屈服,道理因力量而衡量。恩情因情感而递减,意思是世代亲近则恩情深厚,世代疏远则恩情降低,所以议论有宽严,治理有疏密。道义因礼制而成就,意思是不让没有礼义的人主持有礼义的事,其事虽然违背常理,但其言辞必定顺从,端正言辞是用来约束事务的;情感因形势而屈服,意思是小的侍奉大的、卑贱的侍奉尊贵的,情感虽然不悦,形势所迫必须决断,又应当屈从情感顺应形势,不可以用古法一概而论今事;道理因力量而衡量,意思是道义所当为的必定衡量其力量,力量所不能承受的不可强求以道义,不衡量力量而施加责难,不是王道的公平。好事以成功为福,坏事以不成功为福。好事将要成功而事物败坏它,主持事务的人是不幸的;坏事将要成功而事物败坏它,主持事务的人是有天幸的。这不是人力所能为的。然而事务有未成即败的,有必定等到既成然后败的。形势尚未严重,其败坏很容易。因为不严重,所以祸福都轻。形势已经严重,其事必定成功,成功而必定反转,一败涂地,所以其祸常重。凡是举事不义的,宁愿迅速败坏而祸轻呢?还是倚仗势力迅速成功,最终必定败坏而祸重呢?大概依靠势力而处于强势的,一件不义之事足以毁灭他,无所谓强,这可以在事前决断,不必等到事后。凡是行仁的事,与义相辅相成,有通达仁而义不辅助的,以相互救济为辅助,不是以相互比较为辅助。凝滞产生于对事理认识不明,忿恨产生于私欲未净。狭隘的人舍弃大而取小,吝啬的人丰厚自己而轻视别人,都是因为大义未通。圣贤举事应物,制定准则以澄清本源,有办法制止天下放纵欲望的心。虽然群情放纵,终究不可改变,所谓尽己心的经纬,以整齐人心的乱绪。所以事务虽然未成而道义已成,不必再问事务;事务所停止的地方就是道义所停止的地方,也不必过度用心。超越道义,所以移风易俗而人不惊。况且君子和小人,他们举事各有不同。有小人的行为仅可不嫌而君子的行为不提不嫌的,不可以成败论。中古和末世,他们举事也各有不同。有中古可以不防备而末世不得不防备的,也不可以成败论。不义之事,换世之后必定反转而归于正。鲁国人推崇逆祀而阳虎纠正它,襄仲杀嫡立庶而季文子纠正它,当他们主持事务之初,同恶相求,像市场交易一样。所以难以抵御,有君子不与相抗,隐藏其形声,等待恶行既熟,事务将败,然后起来图谋。否则让其暂成而积蓄力量以图扭转,否则等待其既败而安然以收成功,未必不是

圣贤所亟与也。然古今刚明之人,居心必诚敬,措置必安善。柔暗之人,非幸福于回,即免难于苟。故君子既审事理之宜,又当日新其德,养成天德之刚,勿近俗累之柔则善矣。

译这是圣贤所急切推崇的。然而古今刚强明达的人,存心必定真诚恭敬,处事必定稳妥妥善。柔弱昏暗的人,不是侥幸得福于迂回,就是苟且免于危难。所以君子既然已经审察了事理应当如何,又应当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养成天赋德性的刚强,不接近世俗牵累的柔弱,这样就很好了。

凡处天下事,因自然之势则理即在中。自然之势者,如有山川,自有高下流峙,有形体,自有视听持行也。若以意见穿凿其间,与穿凿其事以从己意,小凿小害,大凿大害。周孔既没,谁与正之?君子任天下之事,上有所承,下有所施。小智小信,不能承上而施下,是以谓之无用。无用者,偾事之局也。济物之功,或须众人之才智,或须岁月之渐摩,苟孤立则无与,欲速则不达,亦偾事之局也。且贪心所至,亦能结而成形;畏心所夺,亦能积而成势。刚果之才,喜于有为,所见为义者,常在迅疾。非躁于谋始,则疏于鲜终也。柔暗之质,赋性多私。所见为义者,常主近利,非幸福子回,则免难于苟也。性情虽正,而学问不足,自为善事犹庶几有成,欲为天下国家之事,必为憸人所用,为其学问未洽,不能无蔽,无以照破奸伪也。学问虽优而义理未深,以之谈论充然有余,以之应事如负重任而行险阻,号呼求助,不假简择,必有憸人乘机而窃其柄,为其学问未深,持论愈高,去事愈远也。若此者,亦偾事之局也。事有经有权,经权并重。量而后行,经重权轻,守经而已。古人变礼之事,则必谨之,故非大贤不可语变,变礼犹变古也。以变夺常,如一熏一莸,十年尚犹有臭,不安义理而欲以权略应变,变态纷多,亦安知权略之所极哉?故事之合义者,人以罪我不必求直,虽暂免一时之诟,恐贻终身之耻。事之悖义者,人虽归功,不可承受。恐徼片时之福,终为子孙之累。君子事无大小,理无浅深,以为即古人之事,即圣贤之理,一一求诸古人、求诸圣贤,使义理充周,常在户庭之间、形体之内、心目之前,毅然独往,坦然无疑,斯轨事之善也。求商贾之利者,不得恶喧嚣;乐稼穑之美者,不得辞藨蓘;安栋宇之覆者,不得去庭楹。是以虽异己者不可屏,虽恶己者不可怒,期于足以成事而已。公卿大夫,能以治世之道自任,虽其事有违太平之制,君子犹必嘉之以奖拨乱之功;以行义为人所欺,咎在人之相欺而非义之有过,君子录其义而归恶于相欺者;以秉礼而致怒,君子直其礼而恶其怒。以下犯上、以小加大、以诈取胜、以劫为功,君子以直厌不直,择其最甚者而恶之,从其稍差次者而姑贷之。以无礼为心,而以有礼为名,君子略其无礼而从其有礼,盖以礼厌非礼也。同心为善善必同,同心为恶恶必遂,故二人同心之事,君子必谨而志之以观其终。然轻细微渺之渐,必生乖忤之咎。所与既善,又当忘小过以成大事也。从义而失于后动者,虽有功而君子微其功,谓其不赴义也;从不义而失于后动者,虽有过而君子微其过,谓其能畏义也。以义始而以利终,并所谓义丧之。闻过而改,知难而退,慕道而返,正则利端泯而义独章,如日出而氛消也。见厄则矜,遇难则排,虽所为未成而善意可嘉,君子道达其意与成事者同。喜怒以止乱也,迁怒不已则反生乱。君子喜无辟惑,怒无忿疾,莫不有益于世。若此者,皆以宏奖大义,敦崇至教,欲天下之人尽守礼而息争,勿扶祸而胥戕也。举事之道,有舍小图大者,有积小致大者。积小以高大,就一人言也;可小事不可大事,就一世言也。一身之善行惟当积小致大,天下国家之业皆有吉有凶所生,未有乡里称善士,出门无险阻,遂成济世之功者。君子读易而识去恶之几焉。益之上九有招祸之道,蒙之上九收击蒙之功,盖求益不已则为众所共怒。故击之者自外而来,蒙蔽之极,非教诲所开悟,惟当击而去之,不使贻害斯人,是谓为寇不利而御寇者利也。蒙蔽之极,孰有过于求益不已者?彼有稔恶之实,则此有奋击之威,故害可去而功可成。击蒙之义即或击之义,其几不可失也。

  鉴往

  事有相去数百载而其迹大同者,其善事必古今所同利也,其不善事必古今所同患也。君子观于往事所以自镜,事至而有定见、有成法,学识充足取舍高明,所以应变无方而不局于器也。故凡昔人已成之功,惟大奸侥幸

译大凡处理天下事务,顺应自然的趋势,道理便蕴含其中。所谓自然的趋势,就像山川一样,自有高低起伏、水流山峙;有形体,自有视听持行。如果以个人的主观意见在其中穿凿附会,或者穿凿事实以迎合自己的心意,小则小害,大则大害。周公、孔子去世后,谁来匡正呢?君子承担天下事务,对上有所承接,对下有所施予。小聪明和小信用,不能承接上级而施予下级,因此被称为无用。无用,就是导致事情败坏的局面。济世救物的功业,有时需要众人的才智,有时需要岁月的逐渐磨砺,如果孤立无援就无人相助,急于求成就不能达到目的,这也是导致事情败坏的局面。况且贪婪之心所至,也能凝结而成形;畏惧之心所夺,也能积累而成势。刚强果断的人才,喜欢有所作为,他们所认为合乎道义的,常常在于迅速敏捷。如果不是在谋划开始时急躁,就是在接近结束时疏忽。柔弱愚昧的资质,秉性多私。他们所认为合乎道义的,常常以眼前利益为主,如果不是侥幸获得子嗣回归,就是苟且免于危难。性情虽然端正,但学问不足,自己做好事尚且差不多能成功,想要处理天下国家的大事,必定被奸邪小人所利用,因为他们的学问未通达,不能没有蒙蔽,无法照破奸伪。学问虽然优秀但义理不深,用来谈论道理显得充足有余,用来应对事务却像背负重任而行走在险阻之中,呼号求助,不加简择,必定有奸邪小人趁机窃取权柄,因为他们的学问不深,所持论调越高,离实际事务就越远。像这样的人,也是导致事情败坏的局面。事务有常道和权变,常道和权变同样重要。衡量后再行动,常道重而权变轻,坚守常道罢了。古人改变礼制的事情,必定谨慎对待,所以不是大贤不可谈论变通,改变礼制犹如改变古制。以变通取代常规,就像一熏一莸,十年尚且还有臭味,不安于义理而想要以权略应变,变态纷繁众多,又怎么知道权略的极限在哪里呢?所以事务合乎道义的,人们以罪责我不必求直,虽然暂时免除一时的诟病,恐怕遗留终身的耻辱。事务违背道义的,人们虽然归功于我,不可承受。恐怕侥幸获得一时的福分,最终成为子孙的累赘。君子做事无论大小,道理无论浅深,认为就是古人的事务,就是圣贤的道理,一一向古人、圣贤寻求,使义理充实周全,常在门户庭院之间、形体之内、心目之前,毅然独自前行,坦然没有疑虑,这才是处理事务的善道。追求商贾利益的人,不能厌恶喧嚣;乐于农耕之美的人,不能推辞除草培土;安于房屋覆盖的人,不能离开庭院柱梁。因此,即使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不可排斥,即使厌恶自己的人不可发怒,期望足以成事罢了。公卿大夫,能以治理世道的道理自任,虽然他们的事务有违背太平制度的地方,君子必定嘉奖他们以奖励拨乱反正的功绩;以行义被人欺骗,过错在于人互相欺骗而不是义有过错,君子记录其义而归咎于互相欺骗的人;以秉持礼制而招致愤怒,君子肯定其礼而厌恶其愤怒。以下犯上、以小加大、以诈取胜、以劫为功,君子以正直压制不正直,选择最严重的而厌恶它,跟随稍差次的而暂且宽恕它。以无礼为心,而以有礼为名,君子忽略其无礼而顺从其有礼,大概是以礼压制非礼。同心为善,善必定相同;同心为恶,恶必定得逞,所以二人同心的事务,君子必定谨慎而记下来以观察其结局。然而轻细微小的渐变,必定产生乖违抵触的过错。所交往的人既然善良,又应当忘记小过错以成就大事。顺从道义而失于后动的人,虽然有功而君子贬低其功,认为他不赴义;顺从不义而失于后动的人,虽然有过而君子贬低其过,认为他能畏惧道义。以道义开始而以利益结束,并称为道义丧失。听到过错而改正,知道困难而退却,仰慕道义而返回,那么利益的开端泯灭而道义独自彰显,就像日出而雾气消散一样。见到困厄就怜悯,遇到危难就排解,虽然所做的事未成而善意可嘉,君子通达其心意与成事者相同。喜怒用来制止混乱,迁怒不止则反而产生混乱。君子喜悦没有偏颇迷惑,愤怒没有愤恨疾恶,没有不有益于世道的。像这样的,都是以宏大的奖赏弘扬大义,敦厚推崇至高的教化,想要天下的人尽守礼制而停止争斗,不要扶持祸患而互相残杀。举事的方法,有舍弃小的图谋大的,有积累小的达到大的。积累小的以高大,就一个人而言;可以小事不可以大事,就一个时代而言。一身之善行只应当积累小的达到大的,天下国家的事业都有吉凶所生,没有乡里称善士,出门没有险阻,就成就济世之功的。君子读《易经》而认识去除邪恶的契机。益卦的上九有招祸之道,蒙卦的上九收击蒙之功,大概求益不止则为众人所共怒。所以击打者从外而来,蒙蔽到了极点,不是教诲所能开悟的,只应当击打而去除它,不使它遗害世人,这叫做为寇不利而御寇者利。蒙蔽到了极点,谁有超过求益不止的呢?彼有积恶的实质,则此有奋击的威势,所以害可去而功可成。击蒙的意义就是或击的意义,其契机不可失。

鉴往

事务有相隔数百载而其迹大同的,其善事必定是古今所同利的,其不善事必定是古今所同患的。君子观察往事所以自我镜鉴,事务到来而有定见、有成法,学识充足取舍高明,所以应变无方而不局限于器量。所以凡是昔人已成的功业,只有大奸侥幸

不足取法,其它中才以上皆当求其所以成功之故,使人效法以康济世务。遏绝乱略,不可刻求多端,以为虽公而不忘私,为霸而不为王,使前世无完人,往事无硕肤,必如吾所说而后云至善也。人之所云如是则善,如是则否者,要皆事后之论,恣其口说者耳。当时彼此相济,尽众人之才智而仅至如彼者,或是天意,或是时宜,不尽如后人哆然臆说,绝无底止也。如行路然,竭一日之力仅可百里,若坐谈几席间,为倍为蓰,惟所命之,其实必不可行,非不欲行也。子产随才器使,卫灵公亦随才器使,孔子皆取之,圣门何尝责人以必备乎?且已往之事,持论甚难。有作事极是,而持论必不可全是者;有作事不尽是,而持论必不可全非者。故曰持论与处事为二道,事后与当事为两时,未可以我见裁物也。凡论世变,即穷所以致变之理;伤世乱,即指所以救乱之方。五经皆然,故为有用。若语变而不穷其理,则无以防之于未然,后之于初,萌伤乱而不为之救,则徒为讥刺诟厉而不能出诸水火、登诸袵席,虽极陈痛切,终无益也。孔子称管仲之仁,而以功效实之。夫功效何以遂为仁也?天下大乱,非人不定,有能定者则与圣人同功。同功则同德,又何疑焉?汉高以下,未必有当圣门之学,而以孔子仁管仲律之,则功之所在,德亦归焉,何必劣于汤武?然五霸之事则实有可议者,故管仲所以为器小,五霸所以为三王罪人也。盖三王之政,巡狩述职,有声名文物之华;省耕省敛,有上下相亲之事。又且庆赏平施威福与众共之而非以自为也。五伯专以兵力迫胁弱小,裒集其威以自尊大,使先王彬彬有礼之天下,亲上死长、出作入息之人心,一旦强力把持,变其世局,后人踵其事为乱者不止一端。疆圉辽远,壅蔽易生,尊卑隔绝,吏为残贼。众情离叛,机巧相应,归咎其端,不罪五伯而谁罪哉?君子论世习治则伤始乱也,习乱则善始治也。先王大治之天下至五伯始乱,五伯已乱之天下得汉高始治,不正五伯之罪无以遏乱源,不奖近代之功无以尊反正,不可一槩刻核以成无用之学术也。故持论之法,表未成之事以达贤者之心,明有势之耻以贱不肖之行,隐末着之恶而从事之正,与文之顺以存礼义之大防,不使行善者有后患以全终始之义,诛意不诛事,以示探端知緖、绝恶于微也。恶恶即始,谓绝其始,则不得终其恶;善善乐终,美贤者之有终而不毁其成。恶则窒之于前,善则推之于后,皆爱人无已也。以不正遇祸者,虽趋死于义,犹必致其责,谓义重于生也。在内之恶有所必不可容,在外之恶有所不必尽责,故有诛卖之诛,有诛绝之诛。或绝去其身,或绝去其世,要皆性情之正、王道之平也。若不恤事理,不取圣证,谩云人所已言我不必言,人所能言我不屑言,别求过人之论取高于世,此务胜不休,弃常而取异者也。盖有益于世者为正论,破坏义理者为怪说。苟无益于世,即破坏义理。战国之士皆舍常而语变,所以为世道之忧也。不以一己私欲乱天下公理,不以一时偏重反古今常道,则学术章明,礼义森列,民有定志,法无二门,天下之乱无由而生,此圣贤明义理以正人心之本指也。楚庄王笃于义而薄于利,要其人而不要其土。晋景公高齐侯之义,率诸侯返汶阳之田。士匄恩足动孝子之思,义足服他国之君,自此以后,兵事寝伏,数年不起,皆君子所深嘉,以为合义也。范睢倾穰侯,事之变也,昭王因以收其权。王允诛董卓,事之正也,汉帝由此失其势。其故何也?昭王用范睢,非范睢用昭王也;王允用汉帝,非汉帝用王允也。故操柄在君,则顺而有功;操柄在臣,则逆而多患。同乎执有罪也,以宰臣穷讨大侠,则罪人谁敢不畏?以讨侠赎子罪,则罪人不复畏矣。同乎连姻帝室也,以右将军从孙女女皇曾孙,则盛满宜避;以暴室啬夫女女皇孙,则不必避也。此在义不义之间,相邻甚近而相背绝远,君子所当深辨也。君多内宠,其子必结妻家为援,庸人或赖此依附

译不值得效法,其他中等才能以上的人都应当探求他们成功的原因,让世人效法以安顿济助世务。遏制杜绝乱略,不可苛求过多方面,认为虽然公正却不忘记私利,称霸而不称王,使得前世没有完美的人,往事没有宏大的功业,一定要像我所说的这样才算是至善。人们所说的这样就是善,那样就不是善,大都是事后的议论,任凭口舌发挥罢了。当时彼此相互补救,竭尽众人的才智却仅仅达到那样的程度,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时势适宜,并不完全像后人那样随意臆测,没有止境。就像走路一样,竭尽一天的力气只能走百里,如果坐在席间空谈,说加倍或五倍,任凭命令,其实必定走不到,不是不想走。子产根据才能任用人才,卫灵公也根据才能任用人才,孔子都赞许他们,圣人门下何尝要求人必须完备呢?况且已经发生的事,发表议论很难。有做事极其正确,但议论却未必全对的情况;有做事不完全正确,但议论却未必全错的情况。所以说议论和处事是两条道路,事后和当时是两个时间,不可以用我的见解来裁断事物。凡是评论世道变迁,就要穷尽导致变迁的道理;哀伤世道混乱,就要指出拯救混乱的方法。五经都是这样,所以有用。如果谈论变迁却不穷尽道理,就无法在未然之前预防,在初始之时补救;哀伤混乱却不为之拯救,就只是讥刺辱骂而不能把人从水火中救出、安置在安适之地,即使极其痛切地陈述,终究也没有益处。孔子称赞管仲的仁德,并用功效来证实。功效为什么就能成为仁德呢?天下大乱,没有人就不能安定,有能安定的人就与圣人功劳相同。功劳相同则德行相同,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汉高祖以下的人,未必符合圣门之学,但用孔子认为管仲仁的标准来衡量,那么功劳所在,德行也就归于那里,何必比商汤、周武王差呢?然而五霸的事情确实有可议论的地方,所以管仲被认为器量狭小,五霸被认为是三王的罪人。大概三王的政治,巡狩述职,有声名文物的繁华;视察耕种和收获,有上下相亲的事。而且庆赏公平施行,威福与众人共享而不是据为己有。五霸专门用兵力胁迫弱小,聚集威严来自尊大,使得先王彬彬有礼的天下,亲近上级、为长辈效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心,一旦强力把持,改变了世局,后人沿袭他们的事情作乱的不仅仅是一方面。疆域辽阔遥远,蒙蔽容易滋生,尊卑隔绝,官吏成为残暴贼害。众人情义背离叛乱,机巧相互呼应,归咎其根源,不怪罪五霸又怪罪谁呢?君子评论世道,习惯太平就哀伤开始混乱,习惯混乱就喜好开始太平。先王大治的天下到五霸开始混乱,五霸已乱的天下到汉高祖开始太平,不纠正五霸的罪过就无法遏制混乱的根源,不奖赏近代的功劳就无法尊崇拨乱反正,不可以一概苛刻挑剔以形成无用的学术。所以议论的方法,表彰未成的事情以通达贤者的心意,阐明有势者的耻辱以轻视不肖的行为,隐去末节的恶而从事正道,与文辞顺从而保存礼义的大防,不让行善的人有后患以保全始终的道义,诛心不诛事,以显示探求端绪、在细微处杜绝恶行。厌恶恶行就从开始着手,说是杜绝其开始,就不能让其恶行得逞;喜爱善行就乐于其终结,赞美贤者有善终而不毁坏其成就。恶行就在前面堵塞,善行就在后面推动,都是爱人没有止境。因为不正而遭遇祸患的人,即使趋向死于义,也一定要致其责备,说是义重于生命。在内部的恶行有所绝对不能容忍,在外部的恶行有所不必尽责,所以有诛卖之诛,有诛绝之诛。或者断绝其自身,或者断绝其世代,大都是性情的正道、王道的公平。如果不体恤事理,不取圣人的证据,随便说别人已经说的我不必说,别人能说的我不屑说,另求超过常人的议论以取高于世人,这是务求胜利不休,舍弃常道而取怪异。大概有益于世的是正论,破坏义理的是怪说。如果对世无益,就是破坏义理。战国之士都舍弃常道而谈论变通,所以是世道的忧患。不因为一己私欲扰乱天下公理,不因为一时偏重违背古今常道,那么学术彰明,礼义森严,百姓有坚定的志向,法律没有两门,天下的混乱无从产生,这是圣贤阐明义理以端正人心的本意。楚庄王笃信义而轻视利,要其人而不要其土地。晋景公推崇齐侯的义,率领诸侯归还汶阳的田地。士匄的恩德足以感动孝子的思念,义气足以服从他国的君主,从此以后,军事逐渐平息,数年不起,都是君子所深深赞许,认为符合义。范睢倾覆穰侯,是事情的变通,昭王因此收回权力。王允诛杀董卓,是事情的正道,汉帝由此失去权势。这是什么原因呢?昭王任用范睢,不是范睢任用昭王;王允利用汉帝,不是汉帝利用王允。所以权柄在君主手中,就顺从而有功;权柄在臣子手中,就逆乱而多患。同样在于执掌权柄有罪,用宰相穷究讨伐大侠,那么罪人谁敢不畏服?用讨伐大侠来赎救儿子的罪,那么罪人就不再畏服了。同样在于联姻帝室,用右将军跟随孙女女皇曾孙,那么盛满应当回避;用暴室啬夫的女儿女皇孙,那么不必回避。这在义与不义之间,相邻很近而相背极远,君子应当深加辨析。君主多内宠,他的儿子必定结纳妻家为援,庸人或许依靠此依附

,贤者则义所不为。第谋国之计与谋身不同,虽其理可以相通而其事亦当有辨。谋国之计有当冒险难者,槩以万全处之反失策而生事。义有小大则事有是非,此君子所当辨也。人君用赏罚,有宜在事前者,有宜在事后者。在事前者所以作民庶之气,在事后者所以垂国家之法。人未作气而先以垂法格之,是吝赏而违立功之几也;事有定体而先以破例悦之,是滥恩而贾半涂之废也。势有轻重则义有先后,亦君子所当辨也。即赵盾之事可见俭约之卫胜重门击柝焉,可知素行慈惠足御大难焉,可知人君之前不当拔剑焉。即萧何之事可知人主取天下以根本为重焉,可知事定论功以安大计为先焉,可知功成事主亦必有道有术、未可全恃故旧之恩焉。高帝安心蜀汉以平一时之憾,而天下大势卒不能去汉而他属。初定咸阳,封宫室府库,置而不取。此二事者一则程子所云物来而顺应,姑置其怒以观理之是非者也。一则圣贤理欲之介所谓利与善之间也。此义之所在,散在众事,惟君子能集之者也。义之所在,惟圣人则无憾。弒君之人有当讨之义,告老之臣有谋国之义,圣人之道要使天下之人尽知大义,则必从大义行之而出问罪之师。若身在行间而用矛决战,必非圣人事也。今之人犹古之人,古之时势犹今之时势,孔子之义止于请讨,请缨夺符,非所当为,安得以我战则克一语推而广之,以为齐鲁兵交圣人自有妙用哉?取谗人而诛之,良快人情。然既诛之后,恩怨施易尚多不测,大家巨室积衅相构,祁胜却宛之难作,贤者岂能一朝居乎?不如安命之说,使直道犹存,小人自警,所益亦不细也。此二事者,大义之的,以省括而止,未可杂以己见、深求事外也。若夫纵横之说,古无此学,自苏张发其端,相传百余载,直至封建变为郡县而此风始息,盖从来主持世道者皆从社稷民生起见,即商鞅之恶犹未离此原本,独二子者但致金组尊荣,不顾有国祸福,又必不居一国而后可逃遁曲全,其势不倾危险诈不可得也。大抵人品心术至战国时丧尽,后世之乱盖不至此。其故起于境壤太分,人生其间,不揣摩捭阖、朝秦暮楚无以自全,乃知封建之废,虽曰坏先王之法,然纵横恶俗非尽去封建不能割绝也。刑名之学,若鼌错、韩非,皆赋性深峭而所学又非先王之正道,是以人不能堪,祸集其身。虽或幸免于当时,而子孙亦不昌,以其与天地之心不相似也。忌克险贼者亦然。

译贤者则不做违背道义的事。只是谋划国家的计策与谋划自身不同,虽然其中的道理可以相通,但具体事情也应当有所辨别。谋划国家有时应当冒险犯难,一概以万全之策来处理,反而可能失策而惹出事端。道义有小大之分,事情就有是非之别,这是君子应当辨别的。君主使用赏罚,有的适宜在事情发生前,有的适宜在事情发生后。在事前赏罚,是为了振奋百姓的士气;在事后赏罚,是为了确立国家的法度。百姓士气尚未振奋就先用法度来约束他们,这是吝惜赏赐而违背了立功的契机;事情已有定规却先破例来取悦他们,这是滥施恩惠而招致半途而废。形势有轻重之分,道义就有先后之别,这也是君子应当辨别的。从赵盾的事情可以看出,节俭朴素足以胜过重重门户和夜间巡更;从素日施行慈惠足以抵御大难可以看出,君主面前不应当拔剑相向。从萧何的事情可以看出,君主夺取天下以根本为重;从事情平定后评定功劳以安定大计为先可以看出,功成之后侍奉君主也必定有道有术,不能完全倚仗旧日的恩情。高祖安心于蜀汉以平息一时的怨恨,而天下大势终究不能脱离汉朝而归属他人。刚平定咸阳时,封存宫室府库,放置而不取用。这两件事,一件是程子所说的“事物来了就顺应”,暂且搁置怒气以观察事理的是非;一件是圣贤所区分的理与欲的界限,即利与善之间的抉择。道义所在,散见于众多事务中,只有君子能够将其汇集。道义所在,只有圣人没有遗憾。弑君之人有应当讨伐的道义,告老还乡的臣子有谋划国家的道义,圣人的道要使天下人都知晓大义,就必定遵循大义行事而派出问罪之师。如果身处军队行列而用矛决战,必定不是圣人所做的事。现在的人如同古人,古代的时势如同现在的时势,孔子的道义止于请求讨伐,请缨夺符是不应当做的,怎么能凭借“我战则克”一句话推广开来,认为齐鲁交战圣人自有妙用呢?抓来进谗言的人并诛杀他,确实让人痛快。然而诛杀之后,恩怨施易尚多不可预测,豪门巨室积怨相构,祁胜却宛那样的祸难兴起,贤者难道能一朝安居吗?不如安命的说法,使直道尚存,小人自我警戒,所获得的益处也不小。这两件事,是大义的靶心,以简约概括而止,不可夹杂个人见解、在事情之外深求。至于纵横之说,古代没有这种学问,从苏秦、张仪开创端绪,相传百余载,直到封建制变为郡县制这种风气才平息,大概从来主持世道的人都是从社稷民生出发,即使商鞅的恶行也未脱离这个本源,唯独这两人只追求金玉组带和尊荣,不顾国家的祸福,又必定不居守一国才能逃避危险以保全自己,其势不倾覆、危险欺诈就不可得。大抵人品心术到战国时丧尽,后世的混乱大概不到这种程度。其原因起于疆域划分太细,人生其间,不揣摩捭阖、朝秦暮楚就无法自保,于是知道废除封建制,虽然说是败坏先王的法度,但纵横的恶俗不彻底废除封建制就不能割绝。刑名之学,像晁错、韩非,都是天性深沉峭刻而所学又不是先王的正道,因此人们不能忍受,祸患聚集其身。即使有幸免于当时,子孙也不昌盛,因为他们与天地之心不相似。忌刻险恶贼害的人也是如此。

测来

  处事之道,既欲无私,又欲有常,二者皆成事之本。而有常之故又在日新,日新厥德,则行必有常矣。君子行有坊表,言有准则,衣服不贰,从容有常,皆日新厥德之符也。物之自致其极者,必有反复之时。以人力累之,使至极者,不移时而见倾危。圣贤于将尽之气则持之以谦,所以阴为裒减,不使至于极。若其势本不极而欲以人事趣之,则圣贤所必不为,不待裁抑而后然也。今人为善,皆出有心。或有利而为之,或有待而后为之,或为之而不能忘诸心,或为之而不能广大其心,皆所云出于有心也。虽初念未然,转念未有不然,迨其已然而后措诸行事,故事事皆有心也。圣贤则不然,以为举事之先有意立名以正其义,有意即为谋利,非正义也。举事之后有故立说以明其道,有故即为计功,非明道也。且纔言道义,又言功利,必就功利念多,就道义念少,虽加截断,只留一路,则学问把持之力耳。圣人以神道设教,非乞灵于神也,得神道于身也。诚中形外,神之道也。五经烂熟,则义必精。人见为事者,在我皆见为理。见其理而往从之,故曰精义致用。众理既备则德必大,故静之所谓神者,即动之所谓化。立人达人皆是也。故曰大德敦化,不必趋吉避凶,但胜之以道。真能有道于身,则吉凶消长之故皆确然有可持循而不致妄发。其所发见,未有不能安天下、奠斯民者。若夫贤人君子,则从吉凶消长之闲磨砻砥砺而后成。盖英雄之士、道德之儒,总不离乎消长进退之理也。度时之宜而处以卑下,受其垢污,使群物毒害之气别有所锺而不能相及,真实无妄,不掩疵瑕,有过如日月之食而无累于志。若此者,所谓天道也。人虽贤智,岂能违天乎?以人从天则吉凶悔吝皆有道以胜之,不能害吾事之成矣。易曰,吉凶生大业,此之谓也。

  明戒

  有一代之法,有百代之法;有终岁之计,有百年之计。一代者,因时势陵夷而救弊也;百代者,纲常典礼不以时势为轻重也。得失在一时者,以一时之法决之;得失在百年者,以百年之计决之,则不爽于义矣。凡尊者行事而不遂,乃发端原不善也。百年之计以一朝之利昧之,万人之事以一人之臆胁之,重怒深怨,罅隙并生。与贱人同事,则受贱人之名;与恶人同事,则受恶人之名;与乱人同事,则受乱人之名。有其事,则不得辞其名也。夫兵作于外为寇,于内为乱。人之不义犹寇也,己之不义犹乱也。寇犹及人,乱必自及。己之不义而欲责义于人,终自及也。己则无礼,而恶人之行礼,亦自及也。己不深谋,而怒人之咎以无谋,亦必自及也。有其相及之理,则必有相及之势与相及之端,非智计所能弭也。夫气皆产于黄锺,数皆起于杪忽,故作事谋始,不可不戒也。因人之力以成势,势成而背之以趋利,是失其天性而不仁也。与人共事,见利而背之以自私,失其助而孤立,孤立则势失而事不成,是有成事之机而自弃之,为不智也。计虑熟定则举动暇整,中道而易虑常苦急遽无序、仓皇不宁,是以闲定之谋自纳于纷乱。三者举事之戒也。凡处大事,从道而不从众,所以崇理而不崇势也。崇理不崇势,故有势者不得以非礼使人,人亦不得弃礼而崇之。戏言戏动,出于有心。既已有心,即不得谓非己之过,又安能免人之怒?过言过动,出于无心,既己无心,即不必认为己失而专事覆匿,急改之可也。贫贱胥靡之生未必可好,而好生之心与人无不同也。险陂私谒之恶,未必人人皆罹其害,而险陂私谒之恶则人人所同也。常人喜于有身而不思保身之难,贤者可以无祸而常恐得祸之易。故凡事之不必为者即属可已,势所必屈,一忍而身心泰焉。或政乱而示人以郄,或词激而徼人以怒,或志贪而取非其有,皆有以动其不服之心而恣其抗衡之志,不论小之事大、贱之事贵也。汉文帝于南粤,全以肫恳谦让、开诚布公行之,宜其不敢违命而奄然臣服。善处事者,以此通之,则寡怨于世矣。

  决几

译测来

处理事务的原则,既要求没有私心,又要求有恒常的准则,这两者都是成就事业的根本。而有恒常准则的原因又在于日日更新,日日更新自己的德行,那么行为就一定有恒常的准则了。君子行为有法度表率,言语有规范准则,衣着不杂乱不一,举止从容有常度,这些都是日日更新德行的征验。事物自己发展到极致,一定有反复的时候。如果用人为的力量去累积它,使它达到极致,那么不用等到时间推移就会看到倾覆危险。圣贤对于将要穷尽的气运,就用谦卑的态度来持守,这是暗中加以减损,不使它达到极致。如果那种形势本来没有达到极致,却想用人为的事去促使它达到极致,那么这是圣贤必定不会做的,不需要等到裁制抑制之后才这样。现在人做善事,都出于有私心。有的是为了利益而做,有的是有所期待后才做,有的是做了而不能从心中忘掉,有的是做了而不能扩大自己的心胸,这些都是所说的出于有私心。虽然最初的念头未必如此,但转念之后没有不是这样的,等到事情已经发生后才付诸行动,所以每件事都出于有私心。圣贤就不是这样,认为在做事之前有意树立名声来端正道义,有意就是谋取私利,不是真正的正义。做事之后有缘故树立学说来阐明道理,有缘故就是计算功劳,不是阐明道理。况且刚说道义,又说功利,一定是在功利上的念头多,在道义上的念头少,即使强行截断,只保留一条路,那也只是学问把持的力量罢了。圣人用神道设立教化,不是向神灵乞求灵验,而是从自身获得神道。真诚在内而表现于外,这就是神的道理。五经烂熟于心,那么道义一定精纯。人看到的作为,在我都看作是理。看到理而前往遵循,所以说精纯道义以致用。众理具备那么德行一定宏大,所以静时所称为神的,就是动时所称为化的。立人达人都是这样。所以说大德敦厚化育,不必趋吉避凶,只用道来战胜它。真正能在自身拥有道,那么吉凶消长的缘故都确实有可以持守遵循的而不至于妄动。它所表现出的,没有不能安定天下、奠定百姓的。至于贤人君子,则从吉凶消长的间隙中磨砺切磋而后成就。大概英雄之士、道德之儒,总不脱离消长进退的道理。估量时机的适宜而处于卑下的位置,承受污垢,使万物毒害之气另有所聚集而不能波及自己,真实无妄,不掩盖瑕疵,有过失像日食月食一样而不损害志向。像这样的,就是所说的天道。人虽然贤能智慧,怎么能违背天道呢?用人顺从天道,那么吉凶悔吝都有道可以战胜它,不能危害我事业的成就了。《易经》说,吉凶产生大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明戒

有一代的法则,有百代的法则;有一年的计划,有百年的计划。一代的法则,是因为时势衰落而挽救弊端;百代的法则,是纲常典礼不因为时势而改变轻重。得失在一时的,用一时的法则来决断;得失在百年的,用百年的计划来决断,那么就不会违背道义了。凡是尊贵的人行事而不顺利,是因为发端原本就不善。用一朝的利益来蒙蔽百年的计划,用一个人的臆想来胁迫万人的事务,激起深重的愤怒和怨恨,缝隙同时产生。与卑贱的人共事,就承受卑贱人的名声;与恶人共事,就承受恶人的名声;与乱人共事,就承受乱人的名声。有那样的事,就不能推辞那样的名声。军队在外发动称为寇,在内发动称为乱。别人的不义就像寇一样,自己的不义就像乱一样。寇还能波及别人,乱必定波及自己。自己不义却想责备别人义,最终必定波及自己。自己没有礼,却厌恶别人行礼,也是波及自己。自己不深谋远虑,却恼怒别人归咎于自己无谋,也必定波及自己。有相互波及的道理,就一定有相互波及的形势和相互波及的开端,不是智谋计策所能消除的。气都产生于黄锺,数都起于细微之处,所以做事谋始,不可不警惕。依靠别人的力量来形成形势,形势形成后背叛别人去追求利益,这是丧失天性而不仁。与人共事,看到利益就背叛别人去自私,失去帮助而孤立,孤立那么形势丧失而事情不成,这是有成就事业的机会而自己放弃,是不智。计虑熟定那么举动从容整齐,中途改变计虑常常苦恼急促无序、仓皇不安,因此闲定的谋略自己陷入纷乱。这三者是做事的警戒。凡是处理大事,顺从道而不顺从众人,这是崇尚理而不崇尚势。崇尚理不崇尚势,所以有势的人不能用非礼使人,人也不能抛弃礼而崇尚他。戏言戏动,出于有心。既然已经有心,就不能说不是自己的过错,又怎么能免除别人的愤怒?过言过动,出于无心,既然已经无心,就不必认为是自己的过失而专门从事掩盖,急忙改正就可以了。贫贱胥靡的生活未必值得喜好,而好生的心与人没有不同。险陂私谒的恶行,未必人人都遭受其害,而险陂私谒的恶行则是人人所同恶的。常人喜欢有生命而不思考保身的困难,贤者可以没有祸患而常常恐惧得祸的容易。所以凡事不必做的就属于可以停止的,形势所迫必须屈服,一忍那么身心就安泰了。或者政治混乱而向人显示裂痕,或者言辞激进而招致别人的愤怒,或者志向贪婪而夺取非己所有,都有触动别人不服从的心而放纵其抗衡的志向,不论小事侍奉大事、贱人侍奉贵人。汉文帝对待南粤,完全以诚恳谦让、开诚布公的态度施行,适宜他们不敢违抗命令而安然臣服。善于处理事情的人,用这个道理贯通,那么在世上就很少怨恨了。

决几

昔人论治乱兴亡若土崩瓦解之喻可谓明于事势,而助人决几之智,故论世者取衷焉。秦之乱起于民不安,汉之乱生于臣不轨。故汉之臣,天所不佑,终于亡身丧家,为世大戮。秦民因虐政所迫,救死不暇,虽有不顺之迹,本无犯上之心,主于逃死而非亟于作贼,是以天心犹怜恤焉。故秦曰土崩,汉曰瓦解。土崩者溃于下,如山之颓,如地之陷,非人力所能扞;瓦解者坠于上,如栋之桡,如柱之折,犹可人力扶援也。秦隋之亡,乱自下起,故一夫勃发,社稷为墟。若夫汉之王莽,蹔得而复失;唐之河北,势穷数尽而后失。秦隋之乱生于民,汉唐之乱发于臣。观成败延促之期,亦土崩瓦解之别也。子张十世之问,欲得后世兴亡之迹,若汉人所言符命也。夫子告之以礼,礼亡则国家随之,此革代之期也。礼失则百度从之,此治乱之几也。秉礼者,形势虽弱,不失为宗国;弃礼者,虽帝王之裔,降而即于夷。此圣人所治,以告天下万世而息图度帝命之妄想者也。班彪之论发其微矣。孔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孟子曰,以齐王犹反手。孔孟二说何难易悬绝若此?盖孔子之时,封建未发,世臣大家,各执国柄,采地遍天下。兵甲之备,取足其中,既以奉公,亦用自卫,不甘心拱手而受命于人,虽齐桓晋文仅能率诸侯尊周,不能令五服四朝,六载时巡如文武时也。此时欲行先王之道,非以礼教信义渐摩人心,安能粹然一出于正,归命宗周,无二心乎?此其事决非岁月之功,故又曰必世后仁也。若孟子时,封建之籍已去,世臣大家不复主张国事,采地尽归兼并,将相别起白衣,周室之微不足系属天下,海内之势亦将渐合于一,一切跋扈强御皆不必虑,但能实行仁政即如风之偃草、席卷天下无难,是以易也。故先王封建,良为盘石之基。人事难移,即天命不易改。孔子之言,信而有征。彼郡县之法,名曰天下一家,实则一姓孤立,故有五载而成帝业,匹夫而为侯王者。孟子之言,岂虚语哉?六国之时,天下未定,人人各有自帝之心。拥兵之主,观敌稍弱则欲取而有之。值其强盛,又不能相下,侥幸求逞,是以战争滋多,生民涂炭。夫小大强弱之形,非人所为,亦天所设也。天既殊以小大之形,即予以兼覆之理。大之字小,小之事大,亦天理自然,不以人事倒置而后可自安,所以混一之主必与天合德,乃眷西显,此惟与宅,上帝临汝,勿二汝心。盖由平日以天自处,或率性自合,或勉强从善。率性者天之仁覆,勉强者天之健行也。克当天心,而后可膺天命,岂容图度哉?大国必欲兼并,小国不能下人,其终至于搏战无日,务胜不休,所值莫非危途。义理所在,时势所归,而强与争,其终必不可争而为众镝所射,虽孔孟如之何哉?国有可亡之道,天变见于上而不畏,百姓怨于下而不恤,贤人遁于野不知收罗,是必亡者也。民闲之俗,奸巧诈伪,偷薄苟且,仇雠怨疾,以下犯上,以淫破义,去顺效逆,习以为常,日甚一日,是必亡者也。佞谀之臣充满位宁,盗攘之风徧于郊甸,奸慝之行通于上下,货赂之资盈于道路,外实内虚上溢下匿,是必亡者也。朝端无忠謇之言,远近无仁爱之声,宗族无本根之庇,闾井无囷仓之粟,方州无循良之望,境日蹙而征调多,民已愁而帑藏富,田畴荒而宫室修,是必亡者也。仓卒扰攘之际,固有举事无成而可观人心者,陈涉更始是也。虽戎首无成事之望,而成事之局见端于此,故明于大计者资焉,为人所不能为,则人不得为其所为。光武单车临河北,非有可因之兵,结人之财也。将卒粮饟取诸邂逅间,故能驰骋如意。若步步次且,处处屯积,如富家翁行径,出门咫尺,资斧帷帐必从,万无成事之理。贾复有云,定六国之规,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又曰,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欲任天下之难事而欲以安坐致之,贾复所云六国之覆辙也。天下未定,有大志者必不躭片时之安。高祖遣郦生

译前人论述治乱兴亡,用土崩瓦解来作比喻,可以说是对事势看得明白,并且能助人决断关键时机,所以评论世事的人往往以此作为准则。秦朝的动乱起于百姓不安,汉朝的动乱生于臣子不守规矩。所以汉朝的臣子,上天不保佑他们,最终身死家亡,成为世间的重大祸害。秦朝的百姓因为暴政所迫,救死都来不及,虽然有不顺从的迹象,但原本没有犯上作乱的心思,主要是为了逃避死亡而不是急于做贼,因此上天还怜悯他们。所以秦朝叫作土崩,汉朝叫作瓦解。土崩是从下面溃散,像山崩塌,像地陷落,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瓦解是从上面坠落,像栋梁弯曲,像柱子折断,还可以用人力去扶持挽救。秦朝和隋朝的灭亡,动乱从下面兴起,所以一个人突然发难,国家就变成废墟。至于汉朝的王莽,暂时得到天下又失去;唐朝的河北地区,势力穷尽、气数已尽后才失去。秦隋的动乱产生于百姓,汉唐的动乱发端于臣子。观察成功失败、延续短暂的时间,也是土崩瓦解的区别所在。子张问十代以后的事,想要得到后世兴亡的迹象,就像汉人所说的符命一样。孔子用礼来回答他,礼灭亡了国家就随之灭亡,这是改朝换代的期限。礼失去了,各种制度也跟着败坏,这是治乱的征兆。秉持礼制的人,形势虽然弱小,也不失为宗主国;抛弃礼制的人,虽然是帝王的后代,也会降格而等同于夷狄。这是圣人治理的方法,用来告诉天下万世,从而平息揣度上天帝命的妄想。班彪的论述阐发了其中的精微之处。孔子说,齐国一变就可以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一变就可以达到先王之道。孟子说,用齐国来称王天下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孔孟两人的说法为什么难易相差如此悬殊呢?大概是因为孔子的时代,分封制还没有瓦解,世袭的大臣和豪门,各自掌握国家权柄,封地遍布天下。兵甲装备,从中取足,既用来奉公,也用来自卫,不甘心拱手听命于人,即使是齐桓公、晋文公也只能率领诸侯尊崇周王室,不能命令五服四朝,六年一次按时巡行像周文王、周武王时代那样。这时候想要推行先王之道,不通过礼教信义逐渐熏陶人心,怎么能纯粹地归于正道,归顺周王室而没有二心呢?这件事决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所以又说一定要经过一代人之后才能见到仁政。如果是孟子的时代,分封制的户籍已经废除,世袭的大臣和豪门不再主持国事,封地全部归于兼并,将相从平民中崛起,周王室的微弱不足以维系天下,海内的形势也将逐渐统一,一切跋扈强横都不必顾虑,只要实行仁政就像风吹草伏、席卷天下没有困难,所以容易。因此先王的分封制,确实是稳固的基石。人事难以改变,天命也就不易改变。孔子的话,确实有证据。那种郡县制,名义上叫天下一家,实际上是一姓孤立,所以有五年成就帝业,平民成为侯王的。孟子的话,难道是空话吗?六国的时候,天下未定,人人都有称帝的野心。拥有兵力的君主,看到敌人稍微弱小就想夺取占有。遇到对方强盛,又不能互相屈服,侥幸求逞,所以战争越来越多,百姓遭受苦难。小大强弱的形势,不是人为的,也是上天设定的。上天既然以小大不同的形势区分,就给予兼覆的道理。大国爱护小国,小国侍奉大国,也是天理自然,不通过人事颠倒才能自安,所以统一天下的君主必定与上天合德,才眷顾西方显现,这里才是居所,上帝监视你,不要有二心。大概是因为平时以天自处,或者顺性自然符合,或者勉强从善。顺性的是上天的仁覆,勉强的是上天的健行。能够顺应天心,然后才能承受天命,怎么能揣度呢?大国必定想要兼并,小国不能屈居人下,最终导致无日不战,务求胜利不停止,所遇到的都是危险的道路。义理所在,时势所归,却强行争夺,最终必定不能争夺而成为众矢之的,即使是孔孟又能怎么样呢?国家有灭亡的道理,天变出现在上面而不畏惧,百姓怨恨在下面而不体恤,贤人隐居野外不知道收罗,这是必定灭亡的。民间的风俗,奸诈巧伪,偷薄苟且,仇怨疾恶,以下犯上,以淫破义,去顺效逆,习以为常,一天比一天严重,这是必定灭亡的。谄媚阿谀的臣子充满朝廷,盗窃抢劫的风气遍布郊野,奸邪的行为上下通行,贿赂的物资盈满道路,外实内虚,上溢下匿,这是必定灭亡的。朝廷没有忠诚正直的言论,远近没有仁爱之声,宗族没有根本的庇护,街巷没有粮仓的粮食,地方没有循良的期望,边境日益缩小而征调增多,百姓已经愁苦而国库富裕,田地荒芜而宫室修缮,这是必定灭亡的。仓促扰攘的时候,固然有做事不成但可以观察人心的,陈涉、更始就是这样。虽然起兵没有成功的希望,但成事的局面在这里显露端倪,所以明白大计的人以此为资,做别人不能做的事,那么别人就不能做他所做的事。光武帝单车来到河北,没有可以依靠的军队,结纳别人的财物。将卒粮饷取自偶然之间,所以能驰骋如意。如果步步迟疑,处处屯积,像富家翁的行径,出门咫尺,资斧帷帐必须跟随,万无成事之理。贾复曾说,制定六国的规矩,想要安守而不能达到,灭亡六国就是这样。又说,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难道不可保吗?想要承担天下的难事而想要通过安坐来达到,贾复所说的六国的覆辙就是这样。天下未定,有大志的人必定不贪恋片刻的安宁。高祖派遣郦生

说齐,虽下七十余城,终非上策也。田氏兄弟尚存,岂能敛袵而事汉?暂时虽定,终必战争,不如乘兵威以破之,则后此遂无事,此韩信所以决从蒯通之言,而高祖亦不罪其丧郦生也。田广一闻好语,即饮酒罢兵,此其人可与谋大功乎?若田横兄弟仅能得士,而济世安民之理全不讲求,局面既定,故终以身殉之,此亦何足惜者?荆邯曰,前死而就功,犹愈却就灭亡。此群雄所不能晓也。至于人民处此,趋避尤重,虽曰观天命者观乎人情,然而人情多私,未必即天命之公。八百诸侯之会,岂皆迫于势而贪于利,盖有天命主张其间。然甲子以前,此事犹未定,宜审择所从,或取圣证,或本经义,不可随众人耳目妄自委投。苏竟曰,俗儒未学,醉醒不分而稽论尝世,疑误视听,猥以师旷杂事轻自眩惑,说士作书,乱夫大道焉,可信哉?张子所云,间不容发,宜深长思也。凡应运而兴者,必反胜国所为。胜国最弊之政,即后王急务之仁也。弊在上者不能自矫其惰,弊在下者不能痛绝其奸,因循苟且,略施仁爱,理欲并用,新故相杂,虽伪定一时,终非天心所属。有大力者挈之而趋,将若之何?盖一君之始,天下之事一新,故变一称元;一岁之始,天下之事一新,故变一称正,自公卿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奉为初基。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无不翕然更始,共由此道。故王者不追治前事,有即位之赦,以示更新。天下之人亦当洗心易虑,为之一变以顺天而从王。若上为区区小仁,下仍闾左故俗,皆曰怙乱,非吉祥也。

译游说齐国,即使献出七十多座城池,终究也不是上策。田氏兄弟尚且存活,难道能收敛衣襟而侍奉汉朝吗?暂时虽然安定,最终必然发生战争,不如趁着兵威攻破他们,那么此后就太平无事了,这就是韩信决意听从蒯通建议的原因,而高祖也不怪罪他导致郦生丧命。田广一听到好话,就饮酒罢兵,这样的人可以与他谋划大业吗?如果田横兄弟仅仅能够招揽士人,而完全不讲求济世安民的道理,局面既定之后,最终以身殉节,这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荆邯说,先前死去而成就功业,尚且胜过退却而走向灭亡。这是群雄所不能明白的。至于百姓身处这种境地,趋利避害尤其重要,虽然说观察天命就是观察人情,然而人情多私,未必就是天命的公正。八百诸侯的会盟,难道都是迫于形势而贪图利益吗?大概有天命在中间主导。然而甲子日之前,这件事还未确定,应当审慎选择所追随的对象,或者依据圣人的证验,或者本着经书的义理,不可随着众人的耳目妄自投靠。苏竟说,世俗的儒生没有学问,醉醒不分却考察议论世事,疑惑误导视听,随意用师旷的杂事来轻率地炫耀迷惑人,游说之士作书,扰乱了大道,这可以相信吗?张子所说,间隙不容得插入头发,应当深入长久地思考。凡是顺应时运而兴起的,必定要改变前朝的做法。前朝最弊端的政治,就是后世君王急需施行的仁政。弊端在上层的人不能自我纠正其懒惰,弊端在下层的人不能痛绝其奸邪,因循苟且,略微施行仁爱,天理与人欲并用,新故相杂,虽然暂时伪定,终究不是天心所归属的。如果有大力者带领他们趋向正道,将怎么办呢?大概一位君王的开始,天下的事情焕然一新,所以变革称为元;一年的开始,天下的事情焕然一新,所以变革称为正,从公卿到平民,从山川到草木昆虫,无不奉为初始的基础。在天形成形象,在地形成形体,无不欣然更始,共同遵循这条道路。所以君王不追究前事,有即位的赦免,以示更新。天下的人也应当洗心革面,为此一变以顺应天道而顺从君王。如果上层施行区区小仁,下层仍然保持民间旧俗,都说是依仗混乱,这不是吉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