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之下
●卷四之下
甲兵
行师之道,虽以善变为奇,必以守经为正。要之鉴于古人,因其故智,亦可以当司马法之书矣。行师之道,宜以庙算正其得失,师出临境,敌人拒以大义而后知其不可,虽无遂过之咎,亦有轻举之失。却克纳邾子弗克,公羊大其事,谷梁讥其晚,各有意义,不可偏废也。两军相当,各据营垒,其中偏裨亦各有部曲,度其素失人心者与之挑战,在彼上下不亲,必不死战以卫其帅,可徼取胜也。吴楚战于柏举,夫概王知楚人素恶子常,先击其军,吴获全胜,用此法也。重兵聚于一隅,胶结牢固而不可离者,自守之志,非图进取者也,不以天下全力用之一方,乃得制胜之法。高帝身当强敌,别遣一军,辟地广境,而大军若无闻焉,故兵力屡挫,形势日张,天下卒定于汉。项羽欲以一夫之力与天下搏战,又不明形势,越梁宋而争成皋,虽有胜敌之时,常怀内顾之忧,牵制于河南而坐失河北,皆失策之大者也。吴王濞初起,其将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它奇道,难以成功,欲别将支军,循江而上,收淮南长沙以入武关。吴太子曰,以反为名,不可以兵假人,恐所假者亦且反己,可谓长虑矣,然如此长虑不用诸未反之前而用诸既反之后,不思所为之事原非万全之策,又何必长虑及此?只见其愚,未见其慎也。李陵请于武帝,愿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向贰师军,正与禄伯意同。武帝久用兵,知胜算,是以从之不疑。然禄伯之谋差胜坐待其困尔,未必能得志。何也?叛人非成功之局也。又桓将军之计,以为步兵利险阻。吴楚之师,宜弃去所过城邑,疾走据险以遏汉人车骑之势,此策亦非必胜之道,然在反寇用之,乃剧贼也。使当日果出此计,骤至雒阳成皋,则周亚夫坚壁昌邑之计不可用矣。疾据敖仓以食其粟,则亚夫计绝饟道不可用矣。吴王不听二人之策,是以必败。所以光武别遣邓禹入关而身当铜马青犊,别遣耿弇下齐而身当刘永邓奉,为合乎用兵之法也。群贼屯结气鋭,不宜速战,俟其食尽气馁,有将走之势而后乘之,光武击铜马用此法也。本营偶有叛将,此出一时愤激,非宿谋也,开招降之路诱之,其下必缚之以献以求自新,光武策黄防必执冯愔用此法也。大城未破,不宜贪小城之利;大敌未破,不宜贪小敌之利。小城小敌,成功颇易,而兵力之耗必不可免,且其残卒必逸入大队,助之守御,助之来攻,是以既耗之力当彼全盘,非完计也。先破大者,则小者必无固志,可不劳而服,光武得渔阳突骑,不攻邯郸而东围巨鹿,几于失策,闻耿纯之言而悟,为得法也。盗贼群居,不能久而无变,不宜轻与搦战,就彼不争之地而托处焉。以观其敝,有隙然后乘之。邓禹知赤眉必乱,休兵郇邑,就粮养士为得法也。敌有必败之势,自知不可久也,于此时也,战则恐其致死,降则闻命必从。赤眉之东,邓禹徼战而败,冯异欲以恩信降之为得法也。行军非有定谋,不宜分屯,分屯则彼此不能相救,一营既破,两营皆败,吴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厥后朱浮邓隆败于彭宠,吴汉刘尚败于广都,皆由此也。然而分屯者,犄角之势,主人所以应敌,故曹操围吕布,其将陈宫欲别营于外而布不从,故败。论者以宫谋为得法也。敌据坚城,不可仰攻,用力虽倍而功难成。诱之使野战,彼失所恃,我得致力,尽锐一决,可以成功。耿弇诱费邑救巨里,要之中途,遂获全胜,为得法也。天下一家而羣贼屯结,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故广明之乱,失于受降,使为寇之人利则进战,败则屈伏,稍纵缓之,又复跳梁如故。朱隽不受宛贼之降,决策扑讨为得法也。入蜀有二道,从巴郡至广汉为一道,从都江至武阳为一道,所云内水外水者也。涪江近而都江远,近者备严远者备疏,故岑彭已至垫江,复还江州而从武阳以上,公孙述惊以为神。厥后刘裕伐蜀,亦从外水为得法也。两军相当,必用诈谋取胜,此儒者之书所不取,而
译卷四之下
甲兵
用兵作战的道理,虽然以善于变化为奇招,但必须以坚守常理为正道。总之,借鉴古人的经验,沿袭他们原有的智慧,也可以当作《司马法》一类的著作了。用兵作战的道理,适宜在庙堂之上预先谋划以判定得失,军队出动临近边境,敌人以正义大义相抗拒,然后才知道不可轻举妄动,虽然没有冒进过错的责难,也有轻率行动的失误。却克接纳邾子未能成功,《公羊传》认为这件事意义重大,《谷梁传》批评他行动太晚,各自都有道理,不可偏废。两军对峙,各自占据营垒,其中偏将副将也各有自己的部队,估量那些平时失去人心的人,与他们挑战,因为对方上下不亲密,必定不会拼死战斗来保卫主帅,可以侥幸取胜。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夫概王知道楚国人向来厌恶子常,先攻击他的军队,吴国获得全胜,就是用的这个方法。重兵聚集在一个角落,胶结牢固而不可分离的,是自我防守的志向,不是谋求进取的,不把天下的全部力量用在同一个方向,才是制胜的方法。高祖亲自抵挡强敌,另外派遣一支军队,开辟土地扩大疆域,而大军好像没有听说一样,所以兵力屡次受挫,形势日益扩张,天下最终平定在汉朝。项羽想以一人的力量与天下搏斗,又不明白形势,越过梁宋争夺成皋,虽然有战胜敌人的时候,常怀有内顾之忧,被河南牵制而坐失河北,都是最大的失策。吴王刘濞起初起兵,他的将领田禄伯说,军队屯聚向西进军,没有其他奇异的道路,难以成功,想要另外率领一支军队,沿着长江而上,收取淮南、长沙进入武关。吴太子说,以反叛为名,不可以把军队借给别人,恐怕所借的人也将反过来背叛自己,可以说是深谋远虑了,然而这样的深谋远虑不用在反叛之前而用在反叛之后,不思考所做的事情原本就不是万全之策,又何必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只看见他的愚蠢,没有看见他的谨慎。李陵向武帝请求,愿意自己率领一支军队,到兰干山南以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单于专门攻击贰师将军的军队,正与田禄伯的意思相同。武帝长期用兵,知道胜算,因此听从他不怀疑。然而田禄伯的计谋胜过坐等被围困罢了,未必能得逞。为什么呢?叛乱的人不是成功的局面。还有桓将军的计策,认为步兵利于险阻。吴楚的军队,适宜抛弃所经过的城邑,快速行进占据险要来遏制汉人车骑的势头,这个计策也不是必胜之道,然而在反叛的寇贼使用,就是剧贼了。假使当时果然出此计策,迅速到达洛阳、成皋,那么周亚夫在昌邑坚守营垒的计策就不能用了。快速占据敖仓以食用那里的粮食,那么亚夫切断粮道的计策就不能用了。吴王不听从两人的计策,因此必定失败。所以光武帝另外派遣邓禹入关而自己抵挡铜马、青犊,另外派遣耿弇攻下齐地而自己抵挡刘永、邓奉,是符合用兵方法的。群贼屯聚气势锐利,不适宜速战,等到他们粮食吃完士气沮丧,有将要逃跑的势头然后乘势攻击,光武帝攻击铜马用的就是这个方法。本营偶然有叛将,这是一时愤激,不是早有预谋的,打开招降的道路引诱他,他的部下必定捆绑他来献以求自新,光武帝预料黄防必定擒获冯愔用的就是这个方法。大城没有攻破,不适宜贪图小城的利益;大敌没有攻破,不适宜贪图小敌的利益。小城小敌,成功比较容易,而兵力的消耗必不可免,而且他们的残兵必定逃入大队,帮助他们防守,帮助他们来进攻,因此已经消耗的兵力面对他们的全盘,不是完整的计策。先攻破大的,那么小的必定没有坚守的志向,可以不劳而服,光武帝得到渔阳突骑,不攻打邯郸而向东包围巨鹿,几乎失策,听到耿纯的话而醒悟,是得法了。盗贼群居,不能长久而没有变化,不适宜轻率与他们交战,就在他们不争的地方依托驻扎。以观察他们的疲弊,有间隙然后乘势攻击。邓禹知道赤眉必定混乱,休兵在郇邑,就地取粮养士是得法了。敌人有必败的势头,自己知道不能长久,在这个时候,交战则恐怕他们拼死抵抗,投降则听到命令必定服从。赤眉向东,邓禹挑战而失败,冯异想用恩信使他们投降是得法了。行军没有确定的谋略,不适宜分屯,分屯则彼此不能相救,一营被攻破,两营都失败,吴国的三军之所以被黥布擒获,后来朱浮、邓隆败于彭宠,吴汉、刘尚败于广都,都是因为这个原因。然而分屯的,是犄角之势,主人用来应对敌人,所以曹操围攻吕布,他的将领陈宫想要另外在营外驻扎而吕布不听从,因此失败。评论的人认为陈宫的计谋是得法了。敌人占据坚固的城池,不可仰攻,用力虽然加倍而功效难以成就。引诱他们出来野战,他们失去所依仗的,我得以施展力量,尽锐气一决胜负,可以成功。耿弇引诱费邑救援巨里,在半路拦截,于是获得全胜,是得法了。天下一家而群贼屯聚,接受投降无法劝善,讨伐足以惩恶,所以广明的叛乱,失误在于接受投降,使得为寇的人有利则进战,失败则屈服,稍微放纵迟缓,又复跳梁如故。朱隽不接受宛城贼人的投降,决策扑讨是得法了。入蜀有两条道路,从巴郡到广汉是一条,从都江到武阳是一条,所说的内水外水就是。涪江近而都江远,近的防备严密远的防备疏漏,所以岑彭已经到达垫江,又返回江州而从武阳以上,公孙述惊以为神。后来刘裕伐蜀,也从外水是得法了。两军对峙,必定用诈谋取胜,这是儒者的书所不取的,而
先儒更有取焉。故子鱼论战,左氏载之,其意欲后世知之以参决兵事。郑箴膏肓,亦责襄公不用子鱼之计,军败身歼,不足服邻国、定远疆。孔安国诗疏亦载太公兵钤,有审其权谋,出无常道之语为得法也。
译前代的儒者对此更有采纳之处。所以子鱼论述作战,左丘明在《左传》中记载下来,其用意是让后世的人了解它,用来参考决断军事事务。郑玄在《箴膏肓》中,也责备鲁襄公不采用子鱼的计策,导致军队战败、自身覆灭,不足以使邻国信服、安定遥远的边疆。孔安国在《诗经》注疏中也记载了姜太公的兵书,其中有“审察权谋,出兵没有固定常规”这样的话,认为这是合乎法则的。
庙算
天下既已治安,生民离乎汤火,而听将帅之言,用兵不休以诛不服,人主不亲履行阵察功赏之实,将帅席强大之威,狃高显之爵,亦不能深思长计,奋力致死以快主心而除民害,此时用兵,适足费财费士而已,其伤痍破败者勿论,虽或克捷而元气大丧,亦非朝廷之福。故严安书云,用兵人臣之利,非天下长策也。盖兵连于外则将帅权重,高爵隆赏可以取必朝廷,故曰人臣之利。然而民困财竭,死生不卒,盗贼群起,宗社不安,故曰非天下长策也。此时之计,惟当用显比三驱之理以文告谕之,被必来降恐后,不劳余力。最不可用新进文儒之说,其趋险犯难,不顾民命,更有甚于将帅者。盖将帅受命,犹当亲冒矢石,彼文儒者则坐谈而已,折冲御难责之他人,是以尤不可用也。武帝从严助而兵连祸结三十余年,光武拒臧宫马武而海内晏安至于马驾鼓车。剑赐骑士,是其前辙也。自古穷寇受降,壮心已屈,必无非分之望,皆由人主大义不明,喜其来而隆其礼,既伏其骄蹇之心,事定之后又不能推诚相待,事事曲防,更生其怨望之隙,是以其人忘免死之恩,衔恐惧之怨,蹈前愆,就后患,而不自恤,李密、李全是也。赤眉拥大众以降,先使人探帝意曰,盆子将百万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之以不死耳。先是王郎投降,求封万户侯,光武曰,顾得全身足矣。乃知尔时所以处降寇者,率用此法。盖逆折其气于未降之前,然后予之生路,是以雄心殆尽而不再萌,如盆子之事,又申明三善以示施恩有故,非独喜其来降,是以百万之众旦夕解散也。措饷之法,萧何最善。计户口转漕,不按旧籍求也。盖乱世之籍多不可据,若按此而求,逃亡既多,抑配生焉,覆校或疏,侵盗炽焉。虐民蠹财,误军失机,兼受其敝,故曰当以萧何为法也。行师之道,无取于必进,故易有左次之文,傅有知难之义,盖全师以送犹胜舆尸而归也。行师之际亦有当用小人者,事定之后但报以爵赏,不任以政。授之以政则乱邦矣。元末用兵之弊,宰相出师于外而夺其位者窃发于中,宜后世阃外重任专以弥缝谗间为务,运筹选将,皆余力营之,不暇深思,故范祖禹说诗据张仲孝友一语以为大将成功于外,必由人君之旁有贤人在焉,不独左右地道,实则讲论道义,以为任人之本。此有感后世阃外而特为此论也。总之进言人主之前,不宜道以用兵。汉武越中兵端发自庄助,胡中兵端发自王恢,是二人者皆不得其死,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信矣!
礼信
兴兵誓众之事,亦有性情之正。理欲之别,于以见理之无所不在,而性情之正者,可以大有为也。故春秋征伐,有义之者,有大之者,有美之者,有进之者。应天顺人,吊民伐罪,则必义之。义者,经常之所重也。尊上攘恶,救灾恤乏,信着于天下则必大之。大者因事而重焉者也。刻日而战,不为掩袭之计,声罪致讨,得其服义而止,不土其地,不掠其人,师已胜矣,城己克矣。垂櫜而入,数军实而出,市廛不惊,不为人患,与人同事,让以自替,不攘其功,不利其实,知进知退,不忍戕杀其民,虽见侵犯,不穷追远讨,虽不能寝其役,但闵其岁月之久,述其室家之情以致其相关之意,如是者,皆美之,美其不得已而用也。因一事之善而亟与之,不计其前愆,不责以后效,是谓进之。进之者,谓其可与行义也。结言而退,不设盟誓者,谓之大信。邻国有难,丧其土地,人民迁徙闲关,资给器用,皆撰具而保护之,师无私焉,谓之有礼。边竟之上,亭障甚设,寓望必严,来则有备,进则有获,使人民不丧,疆圉不蹙,谓之善御寇。战胜之后,长于经画,侵已成之功不自堕壤,敌人畏之,复可当一师之捷,谓之善师者不陈。守险以道,胜于金汤,克敌以义,优于坚利,谓之善阵者不战。其或无礼于人而责其不服,报忿憾而过当,赴人之急而解缓其行,老师费财,迁延虚次,耿介自用,不纳忠直之谏,因人之力而自为
译庙算
天下既然已经安定太平,百姓脱离了水深火热,却听从将帅的言论,不停止用兵去讨伐不服从的人,君主不亲自巡视战阵考察功赏的真实情况,将帅凭借强大的威势,习惯于高显的爵位,也不能深思远虑,奋力效死来使君主称心并消除百姓的祸害。此时用兵,只足以耗费钱财和士兵罢了,那些受伤残破败亡的不必说,即使有时取得胜利但元气大伤,也不是朝廷的福气。所以严安上书说,用兵是臣子的利益,不是天下的长久之策。大概战争在外连绵不断,那么将帅的权力就重,高爵厚赏可以必然从朝廷获取,所以说这是臣子的利益。然而百姓困苦财力枯竭,生死不得善终,盗贼成群兴起,宗庙社稷不安定,所以说这不是天下的长久之策。此时的计策,只应当运用显明比附、三面围猎的道理,用文告晓谕他们,他们必定争先恐后地来投降,不费余力。最不可采用新进文儒的学说,他们趋向危险、冒犯艰难,不顾百姓性命,比将帅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概将帅接受命令,还应当亲自冒着箭石,那些文儒只是坐着空谈罢了,抵御敌人、应对危难的责任推给别人,因此尤其不可采用。汉武帝听从严助而战争连绵、祸患结聚三十多年,光武帝拒绝臧宫、马武而天下安宁以至于马驾鼓车、剑赐骑士,这是前代的先例。自古以来穷途末路的敌寇接受投降,壮志已经屈服,一定没有非分的奢望,都因为君主大义不明,喜欢他们来降而隆重地礼遇他们,虽然暂时压伏了他们骄横傲慢的心,事情平定之后又不能推诚相待,事事曲折防备,反而产生了怨恨的间隙,因此这些人忘记了免死的恩情,怀着恐惧的怨恨,重蹈以前的过错,招致后来的祸患,而不自我顾惜,李密、李全就是这样。赤眉军率领大众来投降,先派人探听皇帝的意旨说,盆子率领百万人来投降陛下,用什么对待他?皇帝说,对待他们只让他们不死罢了。先前王郎投降,请求封为万户侯,光武帝说,只得以保全全身就足够了。由此可知当时对待投降敌寇的方法,大抵都采用这种方法。大概在他们投降之前就挫败他们的气焰,然后给予他们生路,因此雄心完全耗尽而不再萌发,像盆子这件事,又申明三种善行来显示施恩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喜欢他们来投降,因此百万大军在朝夕之间就解散了。筹措军饷的方法,萧何最擅长。计算户口转运漕粮,不按照旧有的户籍来索取。大概乱世的户籍大多不可依据,如果按照这个来索取,逃亡的人已经很多,强行摊派就产生了,复查或许疏漏,侵吞盗窃就猖獗了。虐待百姓、损害财用,贻误军机、失去战机,同时遭受这些弊端,所以说应当以萧何为法则。行军打仗的道理,不取必定前进,所以《易经》有“左次”的记载,《傅说》有“知难”的意义,大概保全军队回来还胜过载着尸体归来。行军之际也有应当使用小人的时候,事情平定之后只以爵位赏赐回报,不让他们担任政事。让他们担任政事就会扰乱国家。元末用兵的弊端,宰相出兵在外而夺取他们地位的人在暗中发动,应当后世对关外重任专门以弥合谗言离间为务,运筹选将,都用余力经营,没有闲暇深思,所以范祖禹解说《诗经》依据“张仲孝友”一语认为大将成功于外,必定因为君主身旁有贤人在,不只是左右辅助,实际上讲论道义,作为任用人的根本。这是对后世关外情况有感而特意提出的议论。总之在君主面前进言,不应当说用兵。汉武帝越中战事由庄助发起,胡中战事由王恢发起,这两个人都没有得到好死,天道神明,人不可以独自杀戮,确实如此!
礼信
兴兵誓师的事情,也有性情正当与否、天理人欲的区别,由此可以看到天理无处不在,而性情正当的人,可以大有作为。所以《春秋》记载征伐,有认为正义的,有认为伟大的,有认为美好的,有认为进步的。顺应天意人心,慰问百姓讨伐罪人,就一定认为正义。正义,是常理所看重的。尊崇上级、排除邪恶,救灾济困,信义显扬于天下,就一定认为伟大。伟大,是因为事情而看重的。约定日期而战,不采取偷袭的计谋,声讨罪行进行征讨,得到对方顺从道义就停止,不占据他们的土地,不掠夺他们的人口,军队已经胜利了,城池已经攻克了。垂下兵器进入,清点军资出来,市场不惊扰,不成为百姓的祸患,与人共同做事,谦让而自我退下,不夺取他们的功劳,不贪图他们的实利,知道前进知道后退,不忍心杀害他们的百姓,虽然受到侵犯,不穷追远讨,虽然不能平息战事,但怜悯战争时间长久,叙述他们家庭的情状来表达关切之意,像这样的,都认为是美好的,赞美他们不得已而用兵。因为一件善事就急切地给予肯定,不计较以前的过错,不责求以后的功效,这叫做进步。进步,是说他们可以与人行义。约定言辞而退兵,不设立盟誓,这叫做大信。邻国有难,丧失土地,人民迁徙艰难,物资器具,都准备齐全而保护他们,军队没有私心,这叫做有礼。边境之上,亭障设置严密,瞭望一定严格,敌人来就有防备,敌人进就有收获,使人民不丧失,疆域不缩小,这叫做善于抵御敌寇。战胜之后,擅长谋划,已经取得的功绩不自我毁坏,敌人畏惧,还可以抵挡一支军队的胜利,这叫做善于用兵的人不列阵。凭借险要而用道,胜过金属和汤水,凭借道义而克敌,优于坚固和锋利,这叫做善于布阵的人不交战。如果对人无礼却责备对方不服从,报复怨恨而超过限度,赴人之急却延缓行动,军队老迈耗费钱财,拖延虚设营垒,刚愎自用,不采纳忠直的建议,凭借别人的力量而自我
功,怀利国之心而托定乱之名,皆君子所不予。不予者,谓其为失正也。轻小敌而不设备,使大败于小,尊败于卑,为谋不审,衅尤已构,锋刃既交,乃行区区之仁,崇小信,避小嫌,以自取伤败,身为贤辟,天下所观望,邻国有乱,不教戒易置而贪取并吞,朝有恺歌之奏,野有哭泣之声,虽画宫而吊,求死事之孤而重赏之,亦痛心之事也。如是者,君子讳之。讳之者,讳其伤痛也。无故而搜军实,兵气之动也。以娱耳目、悦爱宠为尤其焉。天子不亲征下土,诸侯不亲征叛邑,所以秉纲撮要,先儒谓启征甘扈,非至德之举也。内虚国本,以搏外寇,逞一朝之忿,结累世之怨,长驱邻境而不假道,视地主若无人,久戍不解,使吏士放纵,内地疲苦,盗贼不戒而日繁,举动轻躁,尊卑无礼,思虑不密,待敌不豫,如是者君子危之。危之者,所行不义,虽无害而有危道也。结怨深祸,报偿无已,务胜不休,利心数动,至于伏尸流血,上下不安,社稷几危,间人父子兄弟君臣使相贼杀,背德弃信,乘贤者之困而陵之,如人之有创而再创焉,越境背殡,邀于险道而尽殪之,如是者恶之。恶之者,谓其大为人害,若虎豹豺狼之不可近也。逆王命而助党与,翼篡弒以伐有道,贪货赂而成祸乱,与人相约,不崇礼让而相引为不仁,开道异族,使为害于骨肉,强梁之臣贪出师以作威,揽兵权以抗孱弱之主,家藏甲而公室分,民食其惠而归恶于上,如是者诛之。诛之者,奉天子之命往讨其罪也。以行义出师而受赂中止,陷阱设伏,纵火决水,以邀一切,取胜而无辜之民靡所逃,诈谖谲诡,彼此相报而不知止。有土之君而逃义弃正为匹夫之行,罪着于上,讨显于下,多行不义,见弃于时,会而被执,盟而齿下,内治不修,兵将不力,闻邻警而震动,虽曰能戒,亦可丑也。如是者贱之,谓其辱及宗祖,耻及臣民也。守社稷,不死而逃遁,佚获自免,隆刑峻法,使大臣背叛,民为寇盗,若鱼烂然。从内而发,虽不见伐而有必亡之道,贪赂卖邻,自取执缚,借力不义之人以弒其故君、戮其宗臣,如是者绝之。绝之者,虽有国如丧焉,虽幸生如死焉,虽王者起,敦兴灭继绝之义,亦不及焉。若此之类,非直警悟前人,所以开示后人也。夫行军之法,出则少壮在前,贵勇力也。入则卑幼在后,复尊卑也。军败则有力者居后,御患难也。是以晋侯观师,少长有礼,知其可用,非搏战之谓也。率子弟攻父母,荀子以为胜敌之术,孟子以为行仁之劝,言同而指异。阳处父伐楚救江,犹孙膑伐魏救赵,而公羊恶其不信,以此见后世用兵之将,所谓神妙不测者,皆圣人所谓行诈而已矣。故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译功,怀着谋取国家利益的心思却假托平定动乱的名义,都是君子所不赞许的。不赞许,是说他们失去了正道。轻视弱小的敌人而不做防备,致使在大败中输给弱小,尊贵者败于卑贱者,谋划不审慎,祸患已经形成,兵器已经交锋,却施行微小的仁德,推崇小信,回避小嫌,以此自取伤害和失败,身为贤明的君主,天下所瞻望,邻国发生动乱,不教导告诫、更换君主却贪图兼并吞并,朝廷有欢乐的歌声,野外有哭泣的声音,即使描绘宫殿来哀悼,寻找为国牺牲者的孤儿并重重赏赐,也是令人痛心的事情。像这样,君子避讳提及。避讳,是避讳其伤痛。没有缘故而搜求军需物资,这是兵气的发动。以娱乐耳目、取悦受宠爱的人为特别之事。天子不亲自征伐下土,诸侯不亲自征伐叛乱的城邑,这是为了把握纲领、抓住要害,先儒认为启征甘扈,不是至德的行为。内部空虚国家根本,去搏杀外部寇敌,逞一时之忿,结累世之怨,长驱直入邻国境域而不借道,视地主如同无人,长期驻守不解散,致使官吏士兵放纵,内地疲敝困苦,盗贼不禁止而日益繁多,举动轻率急躁,尊卑无礼,思虑不周密,对待敌人没有预备,像这样君子认为危险。认为危险,是说所行不义,虽然无害但有危险之道。结怨深重祸患,报复无休无止,追求胜利不停止,利心多次发动,以至于伏尸流血,上下不安,国家几乎危亡,离间人父子兄弟君臣使他们互相贼杀,背弃道德信用,趁贤者困顿而欺凌他,如同人有创伤却再次伤害,越过国境背弃殡礼,在险要道路上拦截而全部杀死,像这样君子厌恶。厌恶,是说他们大为人害,如同虎豹豺狼不可接近。违背王命而帮助党羽,辅佐篡弑以讨伐有道者,贪图贿赂而造成祸乱,与人相约,不崇尚礼让而互相引为不仁,开辟道路给异族,使他们危害骨肉,强横的臣子贪图出兵以作威,揽夺兵权以对抗孱弱的君主,家中藏甲而公室分裂,百姓享受其恩惠而将恶名归于君主,像这样君子诛讨。诛讨,是说奉天子之命前往讨伐其罪。以行义出兵却接受贿赂而中途停止,设置陷阱埋伏,纵火决水,以邀取一切,取胜而无辜百姓无处可逃,欺诈诡谲,彼此相报而不知停止。有土地的君主却逃避正义、抛弃正道做匹夫的行为,罪过显于上,讨伐显于下,多行不义,被时世抛弃,恰逢被擒获,结盟而齿列在下,内部治理不修,兵将不力,听闻邻国警报而震动,虽然说能警戒,也可耻。像这样君子轻视,是说其辱及宗祖,耻及臣民。守护国家,不死而逃遁,安逸获免,严刑峻法,致使大臣背叛,百姓成为寇盗,如同鱼烂一般。从内部发生,虽然不被讨伐但有必亡之道,贪图贿赂出卖邻国,自取被缚,借助不义之人以弑杀其故君、杀戮其宗臣,像这样君子断绝。断绝,是说虽有国家如同丧亡,虽侥幸生存如同死亡,即使王者兴起,敦行兴灭继绝之义,也不及他。像这类,不只是警示前人,所以开示后人。行军的法则,出征时少壮在前,重视勇力。返回时卑幼在后,恢复尊卑。军队战败则有力者居后,抵御患难。因此晋侯观师,少长有礼,知道其可用,不是说搏战。率领子弟攻打父母,荀子认为是胜敌之术,孟子认为是行仁之劝,言语相同而旨意不同。阳处父伐楚救江,如同孙膑伐魏救赵,而公羊恶其不信,由此可见后世用兵之将,所谓神妙不测者,都是圣人所谓行诈而已。所以说军旅之事,未曾学过。
刑辟
物以秋成,秋则生意敛藏,秋而不敛藏者,灾异也。人以刑肃,刑则恶机杜绝。刑而不绝恶者,乱人也。然秋未有不肃杀者,秋而不肃,天时不正也。刑未有不惩戒者,刑而不惩,纲纪不正也。天之育物,包含徧覆。圣之治人,普爱无私。然天有灾异之降,圣有利辟之威。天之灾异,因失道而垂象;圣之刑辟,因失道而平施。天心仁爱,虽肃杀之时,长养之萌在中;君德仁爱,即施刑之顷,鞠育之念在中。天与人通,圣人又与天通,故断狱之法,原心定罪,探意识情,死者不抱恨入地,生者不衔怨受责。治外乱宜恕,治内乱宜严。不恕则远人无以自明,不严则近臣日窃其柄,皆以爱民,非以残民也。禽兽在野,岂不知避网罗,至于惊走,则误入甚多。君子处此,每为寒心,故曰,纷惊逢罗,澘然出涕。民以惊惶罹罪者不少,非尽有意犯也。且刑罚之不中,未必皆失入,亦有失出者。然在下之人,非惟失入不安,即失出亦不安。春秋之时,法律未定,尔时之君,极其喜怒所至,持人之足,以头筑防,叩人之鼻,以血衅社,其恶如此。子产铸刑书,荀寅赋鼓铁,盖恨末世有司鬻货舞文,故取上世所称善者着诸金石,使人奉行,不可谓非仁人之心。然律令不可有二门,民情不能无三等。善良者奉文而守法,顽梗者叛文而骩法,奸伪者舞文而弄法,是律令所治者其一,所不治者有二也。制法以范之,勒器以征之,桀黠之民知上之人不能越法以罪己,又不能屈法以施恩,是议事之制反为法令所夺而民不畏,又先事之禁必不尽括所犯,民又缘此以逃遁,上亦无以执之。故叔向仲尼皆以为不可也。汉魏以来,制为比例,夫法既不平,则比例即以藏奸,元人条格可鉴也。古称汉法最简,汉刑最清,岂非以高除三族,文禁肉刑,所谓一人有庆,兆民赖焉者乎?子产之为政也,有大略者不问其短,有厚德者不禁小疵,故其卒也,郑人叩心流涕,三月不闻琴瑟之音。鲁大夫臧孙为政,主于严猛,其病也人皆贺其死,其愈也人皆惧其生,是以著述之士皆尚宽仁,惟商韩之书导以严酷。由此观之,宏崇晏晏,上下皆受其福;阴惨刻深,彼此皆罹其祸,亦奚取于此乎?故司刑之官,佐君为治者也。古之天子,必择良士为之。若非其人,则鬻狱矣,畏势矣,又必耳目无壅蔽。一有壅蔽,则偏听生奸,喜怒用事矣。又必行法果决,不果决则碍于回惑,失于转徙,病于烦扰矣。其最要者,不独为国守法,亦当自范于法,凛然如行独梁,不为无人,不矜其容,而后可也。所行之事欲施于彼,不可求诸彼也。当得可施之理,即在吾身,然后行之,有所禁止,亦在此身无过,而后可禁人过也。以此为名,以此为言,当分所名所言皆可行于己,而后以此名此言责之于人,不可名言于此,即不可责人以名之言之也。可名可言之事,出于此身则善果在身,而人之从善亦可在此身督之。若物有权衡规矩,而众器皆受裁也。若以不正之身而果于用法,则暴戾恣睢,与罪人不殊,又可以相治乎?且货财上行则天下无公是,奸邪临下则举世无完行,虽有银山金穴之赃,不闻于上则无从罪之;虽果桃菜茹之馈,既挂弹章则无从白之。而奏与不奏,又不系事之轻重而系怒之深浅,怒与不怒又不视人之贤奸而视贿之赢缩,故盗跖肝人之肉,有以悦上即得志宦途,廉士兢兢自持,无以悦上率不免坎壈。大吏犯法滋多而苛察小吏,小吏犯法兹多而苛察部民。汉和帝诏书所云,货行于言,罪成乎手。左雄上疏所云,髡钳之戮,生于睚眦;覆尸之祸,成于喜怒。古今昔然也。况辇毂之下仕而归者,重车盈道路,货财溢里闾,市尘满都门,泉刀流郡园,吏议莫之及也。远方下邑,闻风而争起矣,尚为有法度乎?元世祖苦官吏受贿,及将盗仓库定为重辟,并坐言官不举之罪,可谓严矣。然未知此两案者皆非刑辟所能禁也,犯此两案者皆有货财以开解免之门,禁之弥严,鬻之弥奢,取之弥多,案之弥不可
译刑罚与法律
万物在秋天成熟,秋天是生机收敛储藏的季节,如果到了秋天却不收敛储藏,那就是灾异现象。人依靠刑罚来肃清,刑罚能使作恶的动机断绝。如果刑罚不能断绝恶行,那是扰乱法纪的人造成的。然而秋天没有不肃杀的时候,如果秋天不肃杀,那是天时不正。刑罚没有不惩戒的,如果刑罚不能惩戒,那是纲纪不正。上天养育万物,包容并覆盖一切。圣人治理百姓,普遍爱护且没有私心。然而上天会有灾异降临,圣人会有严酷的法律威慑。上天的灾异,是因为背离正道而显现征兆;圣人的刑罚,是因为背离正道而公平施行。上天心怀仁爱,即使在肃杀之时,孕育生长的萌芽也在其中;君主德行仁爱,即使在施行刑罚之际,抚养教育的念头也在其中。上天与人心相通,圣人又与上天相通,所以审判案件的方法,推究本心来定罪,探查意识来体察实情,死去的人不抱恨入土,活着的人不衔怨受责。治理外部动乱应当宽恕,治理内部动乱应当严厉。不宽恕则远方的人无法自明清白,不严厉则近臣每日窃取权柄,这都是为了爱护百姓,而不是为了残害百姓。禽兽在野外,难道不知道躲避网罗,等到惊慌奔逃时,误入网罗的很多。君子处于这种境地,常常感到寒心,所以说,纷乱惊慌遭遇罗网,不禁流下眼泪。百姓因为惊慌恐惧而获罪的不少,并非全都是故意犯罪。况且刑罚的不当,未必都是错判重罪,也有错判轻罪的。然而在下的百姓,不仅错判重罪让他们不安,即使错判轻罪也让他们不安。春秋时期,法律尚未确定,那时的君主,极端地凭喜怒行事,抓住人的脚,用头撞击堤防,敲击人的鼻子,用血涂抹社坛,其恶毒到了这种地步。子产铸造刑书,荀寅制定鼓铁律令,大概是痛恨末世官吏卖官鬻爵、玩弄文字,所以选取上古所称颂的善法刻在金石上,让人奉行,不能说不这是仁人的用心。然而法律不能有两个标准,民情不能没有三等差别。善良的人遵循条文而守法,顽劣的人违背条文而歪曲法律,奸诈虚伪的人玩弄文字而操纵法律,这是法律所治理的只有一类,所不能治理的有两类。制定法律来规范他们,刻在器物上以征召执行,狡猾的百姓知道上面的人不能超越法律来治自己的罪,也不能委屈法律来施恩,于是议事的制度反而被法令所剥夺而百姓不畏惧,又事先的禁令必然不能全部涵盖所犯的罪行,百姓又借此逃避,上面也无法抓住他们。所以叔向和孔子都认为不可行。汉魏以来,制定比例类推之法,既然法律本身不平,那么比例类推就用来藏奸,元朝的条格可以作为鉴戒。古人说汉代的法律最简,汉代的刑罚最清,难道不是因为废除三族连坐,文帝禁止肉刑,所谓一人有喜庆,亿万百姓都依赖他吗?子产执政,有大略的人不问他的短处,有厚德的人不禁他的小毛病,所以他去世时,郑国人捶胸痛哭,三个月听不到琴瑟的声音。鲁国大夫臧孙执政,主张严猛,他生病时人们都祝贺他死,他痊愈时人们都惧怕他活,所以著述之士都崇尚宽仁,只有商鞅、韩非的书引导严酷。由此看来,宏大温和,上下都享受福泽;阴险刻薄,彼此都遭受祸患,又何必取法于此呢?所以掌管刑罚的官员,是辅佐君主治理国家的人。古代的天子,必定选择贤良之士担任。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就会卖弄司法,畏惧权势,又必须耳目不被蒙蔽。一旦蒙蔽,就会偏听产生奸邪,喜怒用事。又必须执行法律果断坚决,不果断就会受到迷惑阻碍,失误于辗转迁徙,弊病于烦扰。其中最要紧的,不仅为国家遵守法律,也应当自我约束于法律,凛然如同走在独木桥上,不因无人而不慎,不炫耀自己的容貌,然后才可以。所做的事情想要施加给别人,不可以向别人索取。应当得到可以施行的道理,就在自己身上,然后施行,有所禁止,也在于自身没有过错,然后才可以禁止别人的过错。以此作为名分,以此作为言论,应当分内的名分和言论都可以施行于自己,然后以此名分此言论要求别人,不可以名分和言论在这里,就不可要求别人以名分和言论来约束。可以名分可以言论的事情,出于自身则善果在自身,而别人的从善也可以在此身督促。如果物品有权衡规矩,而众器都受到裁制。如果以不正之身而果断用法,那么暴戾恣睢,与罪人没有区别,又可以用他们来治理吗?况且货财上行则天下没有公正的是非,奸邪临下则举世没有完整的品行,虽然有银山金穴的赃物,不闻于上面就无法治罪;虽然有瓜果蔬菜的馈赠,既被弹劾就无法辩白。而奏报与不奏报,又不取决于事情的轻重而取决于愤怒的深浅,愤怒与不愤怒又不看人的贤奸而看贿赂的多寡,所以盗跖吃人的肉,有取悦上面的就能在仕途得志,廉士兢兢业业自我约束,没有取悦上面的往往不免困顿。大吏犯法很多而苛察小吏,小吏犯法很多而苛察部民。汉和帝诏书所说,货贿通行于言语,罪责形成于手中。左雄上疏所说,髡钳的刑罚,生于微小的怨恨;覆尸的祸患,成于喜怒。古今都是如此。何况在京城之下做官而退休的人,重车充满道路,货财溢满里巷,市尘充满都门,钱币流入郡县园林,吏议无法触及他们。远方下邑,闻风而争相效仿,还算是有什么法度吗?元世祖苦于官吏受贿,等到将盗窃仓库定为重罪,并连坐言官不举发的罪,可谓严厉了。然而不知道这两案都不是刑罚所能禁止的,犯这两案的人都有货财来打开解脱免除的门,禁止得越严,卖弄得越奢侈,索取得越多,案件越不可
胜,徒以救火扬沸,取具一时,而无终朝之计,岂能有所感化乎?所以胁持细民,无敢诉冤,固结上官,互相压迮,其始原于两造,渐至盗贼公行,压迮弥甚,且先诛求被盗之家以杜其口,其忧岂不大乎?善为治者,当厉廉耻以维持法度。廉耻之心生则贪心自息,廉耻之风盛则贪风自戢。虽网漏吞舟而培植甚多,禁御亦多矣。先王所以禁民争心者,不但用刑辟也,五常皆用之。故叔向曰,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夫以仁义礼信革民非心,此后世所不讲也。元人不重廉耻而威以刑辟,法虽严于外,心弥炽于内,宜其悬诸象魏。犯者弥众,即稍自好,又恐一旦意外之患无可解免,先取足于无患之时,而举世无不贪之人,则刑辟为之殴矣。
译胜,不过是像救火扬沸一样,只求一时应急,而没有长久之计,怎么能有所感化呢?因此胁迫平民百姓,使他们不敢申诉冤屈,与上级官员勾结,互相压迫,其根源起初在于诉讼双方,逐渐发展到盗贼公然横行,压迫更加严重,并且先向被盗人家索取财物以堵住他们的嘴,这忧患岂不重大吗?善于治理的人,应当激励廉耻之心来维护法度。廉耻之心产生,贪欲之心自然平息;廉耻之风盛行,贪腐之风自然收敛。即使法网疏漏到能容下吞舟的大鱼,但所培植的良善也很多,所禁止的邪恶也很多了。先王用来禁止民众争竞之心的,不只是使用刑罚,五常之道都加以运用。所以叔向说,用义来防范,用政来纠正;用礼来推行,用信来坚守,用仁来奉行。用仁义礼信来革除民众的不良之心,这是后世所不讲究的。元朝人不重视廉耻而用刑罚威慑,法律虽然在外表上严格,但内心的贪欲却更加炽盛,难怪他们把法律悬挂在象魏之上,违法的人却越来越多,即使稍微有些自爱之人,也担心一旦遭遇意外的祸患无法解脱,于是趁无祸患之时先捞取足量,导致世间没有不贪婪的人,那么刑罚就成了驱赶人们犯罪的工具了。
征义
刑法非一代之事,参数代观之,或异或同,皆可以征义。学者能明其义,则可以善后世之事矣。戮国君之弟之仆,事不可行矣,然虽不能行,而不谓无其理,故穷理者宜知之,若但以为过人之行,聊一激赏而称道之,视古人反浅于己,亦无大益,踵而行之,且恐有误。张释之劾太子梁王不下司马门,盖得魏绛之理措诸行事者也。然非悼公明察、文帝仁厚,二臣亦不敢为此以取必于理,而大戾于势也。文帝已废肉刑,至武帝时何缘复有腐刑之律,若司马迁、张贺皆贤者而坐之,不亦可疑乎?按许广汉传,少时为郎,以扈从之势盗取他郎之鞍,吏劾从行为盗当死,有诏,募下蚕室。募之为言或因文帝所废,子孙不敢辄复,而情法之可矜者又不可不全其生,故以募为名,若应募而至也,此亦曲全人生之意,非乐于割肌肤也。然别立科条,曲为义例以断人肢体,何如直禁之焉愈乎?故自汉以后不复存此律也。田叔焚梁狱词事,班氏不载,褚先生载计诸史记别简,盖中道而焚狱词,事不可讯。班氏疑而削之,是也。褚先生喜其奇异,诧而书之,此正史与野史之别也。通鉴复存之者,谓田叔归狱胜诡,得公羊许季子之义,因悉其原委而并及之,以为议亲之则,亦非谓焚词之可训也,经术之士宜慎取之。权幸之臣,有所不快,欲人君因事诛之,至有假阴阳鬼神之说摇动主听者,梁邱据请诛祝史,卫裔款请除西南隅大臣是也。人主最不可近艺术之士,恐其挟无稽之谈,乱刑赏之大政。先事无从诘其谬,事后不及悔其失也。人君以大夫为股肱,士民为肌肤,故春秋之义,大夫有罪无罪皆不得专杀也,以为擿巢毁卵,则凤不翔,剖胎焚夭,则麟不至。故有流放之典以处罪戾,所以尊贤者之类也。臣之见放者,三年待于竟上,盖古者疑狱三年而后断,自嫌有罪当诛,故三年不敢去,以待君之诛,非待君之赦也。此亦在律令之外,当存其理者也。
中外
治天下者虽曰王者无外,必取宫极居中,故邦畿未宁,勿问九服,中国虽安,不搏四夷,唐虞三代正朔所及不过五千,岐邠江淮之间仍其故俗,朔野辽海之外戎服不改,君臣泰然,不忧区宇之狭也。后世之君,务在广地开境,然地愈广而威思不制者始多,境弥远而风教失宜者亦众,一庭之外君门远于蒿里,万里之远明聪阻于蔀丰,适足酿成祸乱,无益声灵也。且以中外大势言之,自秦以前,中国众建诸侯,戎狄亦各有君长,不相统摄,秦皇以天下为一姓,而冒顿亦统一诸胡,天地气运至此一变,此后遂为敌国而相吞势成,南之防北非全力不能当,北之于南亦然。若尚如三代时别散分离,焉能抗衡者?于此见天心仁爱,中外若一,不使相侵暴也。萧望之儒者,论及军旅之事,自然以安静为上策,故其议匈奴一对,引士匄不伐丧为义,欲遣使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厥后扬雄谏受朝,皆不欲用兵之意。孙樵所言边事,其论将帅即汉人州郡可任之说,其论士卒即汉人边县制敌之说,大率边事之论居多,其要领不外此二说也。田锡云,率义动之众,徇无益之求,输常赋之财,奉不急之务,是舍近谋远也。沙漠穷荒,得之无用,夷狄遗种,杀之更生,是劳而无功也。大率边事失策居多,其撮要莫不括此数言也。若夫致金缯之奉,是谓足反居上,首顾居下,非族显而成塞内,是谓无出入之防,萌猾夏之阶,结兄弟而许婚,而配偶非其类,借兵力以平乱,而华夏被其毒,信甘言而劫盟,而臣主蒙其耻,皆中国之羞也。御之之法,恒治安形于内,则侮乱销于外,是以来则御之,去则释之,非我故物则弃之,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远戍劳人之役,中国之长计也。苟求冠带远夷,不务固本安民,黩武而穷征讨之威,衰乱而致启疆之渐,强弱虽殊,其为失策一也。然而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斯固人情所然,亦理势所必然。宋事最可笑,介胄之士皆有不得已而用兵之意,其它指画多端,人人有
译征义
刑法并非一代一朝之事,参酌多代来观察,有的不同,有的相同,都可以用来验证其中的义理。学者如果能明白其中的义理,就能妥善处理后世的政事了。诛杀国君的弟弟和仆从,这种事是不可行的,然而虽然不能实行,也不能说没有其道理,所以穷究事理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如果只是把它当作超越常人的行为,姑且加以激赏和称道,看待古人反而比自己浅薄,也没有大的益处,如果效仿实行,恐怕会有失误。张释之弹劾太子和梁王不下司马门,大概是得到了魏绛的道理并把它付诸实行了。然而如果不是晋悼公明察、汉文帝仁厚,这两位臣子也不敢为了坚持道理而做出这样违背权势的事。汉文帝已经废除了肉刑,到了汉武帝时,为什么又有腐刑的法律?如果司马迁、张贺都是贤人却遭受这种刑罚,不也很可疑吗?查考许广汉的传记,他年轻时担任郎官,趁着扈从的机会盗取其他郎官的马鞍,官吏弹劾他随从出行时盗窃,应当处死,皇帝下诏,招募他进入蚕室(受宫刑)。“募”的意思是,或许因为文帝所废除的刑罚,子孙不敢擅自恢复,而情理上值得怜悯的人又不可不保全其性命,所以用“招募”的名义,好像是他自愿应募而来,这也是曲折地保全人命的用意,并非乐于割裂肌肤。然而另外设立条款,曲折地制定义例来断人肢体,哪里比得上直接禁止它更好呢?所以从汉朝以后不再保留这条法律了。田叔焚烧梁国狱讼文书的事,班固没有记载,褚先生记载在《史记》的别简中,大概是在中途焚烧了狱讼文书,事情就无法审讯了。班固怀疑而删去它,是对的。褚先生喜欢它的奇异,惊诧而写下来,这正是正史与野史的区别。《资治通鉴》又保留它,是说田叔归还狱讼文书给胜诡,符合《公羊传》中许季子的义理,因此详尽地叙述其原委并涉及此事,作为议论亲属关系的准则,并不是说焚烧文书值得效法,精通经术的人应当谨慎取舍。有权势宠幸的臣子,心中不快,想让人君借机诛杀某人,甚至有假借阴阳鬼神之说来动摇君主听闻的,梁丘据请求诛杀祝史,卫裔款请求清除西南隅的大臣就是如此。君主最不可亲近搞方术技艺的人,恐怕他们挟持无稽之谈,扰乱刑罚赏赐的大政。事前无从诘问他们的谬误,事后来不及后悔他们的过失。君主把大夫当作股肱,把士民当作肌肤,所以《春秋》的义理,大夫无论有罪无罪都不得擅自杀害,认为捣毁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会飞翔,剖开母体焚烧胎儿,麒麟就不会到来。所以有流放的法典来处置罪人,这是为了尊重贤者之类的人。被放逐的臣子,在边境上等待三年,大概古代疑难的案件三年后才判决,自己怀疑有罪应当被诛杀,所以三年不敢离开,以等待君主的诛杀,而不是等待君主的赦免。这也是在律令之外,应当保存其道理的地方。
中外
治理天下的人虽然说王者没有内外之分,但一定要取宫殿居于中心,所以京畿地区没有安宁,就不要问九服的情况;中原地区虽然安定,也不要攻打四方夷狄。唐尧虞舜三代正朔所及不过五千里,岐山、邠地、江淮之间仍然保持旧俗,北方荒野、辽海之外戎狄的服饰没有改变,君臣泰然自若,不担忧疆域狭小。后世的君主,致力于扩大土地开辟疆界,然而土地越广阔而威势不能控制的地方开始增多,疆域越遥远而风化教化失当的地方也很多,宫廷之外君主的大门比蒿里(墓地)还远,万里之外君主的视听被遮蔽,正好足以酿成祸乱,对声威灵验没有益处。况且从内外大势来说,从秦朝以前,中原多建诸侯,戎狄也各有君长,互不统属,秦始皇把天下统一为一个姓氏,而冒顿也统一了诸胡,天地气运到这里发生一变,此后就成为敌国而相互吞并的形势形成,南方防御北方不是全力不能抵挡,北方对南方也是如此。如果还像三代时那样分散分离,怎么能抗衡呢?从这里可以看出天心仁爱,内外如一,不让他们相互侵暴。萧望之是儒者,论及军旅之事,自然以安静为上策,所以他议论匈奴一事,引用士匄不攻打丧国的道理,想要派遣使者吊唁慰问,辅助其微弱,拯救其灾患,后来扬雄谏阻接受朝拜,都是不想用兵的意思。孙樵所说的边事,他论将帅就是汉人州郡可以胜任的说法,他论士卒就是汉人边县制敌的说法,大体上边事的议论居多,其要领不外乎这两说。田锡说,率领义兵,追求无益的要求,输送常赋的财物,奉行不急的事务,这是舍近谋远。沙漠穷荒,得到它没有用处,夷狄遗种,杀了他们还会再生,这是劳而无功。大体上边事失策居多,其要点无不概括在这几句话中。至于进奉金帛,这是说脚反而在上,头反而在下,不是种族显赫而成塞内,这是说没有出入的防备,萌生扰乱华夏的阶梯,结为兄弟而允许通婚,而配偶不是同类,借兵力来平定叛乱,而华夏遭受其毒害,相信甜言蜜语而劫持盟约,而君臣蒙受其耻辱,都是中原的羞耻。抵御的方法,经常使内部治安安定,那么外部的侮辱混乱就会消除,所以来犯就抵御,离去就释放,不是我原有的东西就抛弃,符合推亡固存的义理,没有远戍劳人的劳役,这是中原的长久之计。如果追求让远方的夷狄穿戴冠带,不致力于固本安民,滥用武力而穷尽征讨的威势,衰败混乱而导致开启疆界的渐端,强弱虽然不同,其失策是一样的。然而士大夫儒者则坚守和亲,武将则主张征伐,这本来就是人情所然,也是理势所必然。宋朝的事最可笑,武将都有不得已而用兵的意思,其他指画多端,人人有
犂庭之略者,皆缙绅之儒也。是以庙算虽纷,终归于不可行,即可行者,亦不能责人以必行,所以一代武备无一事可纪也。明代边防,无臣服之事,无和亲之事,亦无岁币之事,然而最可痛者,边隙一启,奸相奸珰辙欲居为奇功,鬻为奇货,赂以贿得,督以私授,报功行赏,智不以实,且也宋人空言之旧病锢而不开,唐室监军之覆辙因而不改,威宁之捷附骥尾而书勋,麓川之功施茑萝而受策,一代去此二事,更有何事可勒铭乎?虽中枢职在封疆,反为所掣,方略任遣,总非己意,若守正不挠则开边生事之罪旋踵及身,或死或贬,皆不可测,直待大奸事败之后,昔之受贬受诛者或复其官,或恤其胄,而边事之陵夷则不及救葬,非一二岁之忧矣。此又一代膏肓之疾也。
译那些在犁庭(指深入敌境)方略上的人,都是穿官服、戴儒巾的文人。因此,朝廷的谋划虽然繁杂,最终都归于不可实行;即使有可以实行的,也不能要求别人一定去执行,所以这一代的军事准备没有一件事值得记载。明代的边防,没有臣服外敌的事,没有和亲的事,也没有每年缴纳贡币的事,然而最令人痛心的是,边境战端一开,奸相和奸宦就总想把它当作奇功来占据,当作奇货来贩卖,通过贿赂获得利益,凭借私授进行督责,上报战功、施行赏赐,智慧不依据实情,而且宋代空谈的旧弊根深蒂固无法破除,唐代监军的覆辙沿袭下来没有改正,威宁的胜利是依附他人而记录功勋,麓川的战功是攀附权贵而接受策命,这一代除去这两件事,还有什么事值得刻石铭功呢?虽然中枢大臣的职责在于镇守边疆,反而被他们牵制,方略任凭派遣,总不是自己的本意,如果坚守正道不屈服,那么开边生事的罪责很快就会落到自己身上,或死或贬,都难以预料,直到大奸臣败露之后,过去那些受贬受诛的人有的恢复了官职,有的抚恤了后代,而边防事务的衰败却来不及挽救,这已经不是一两年的忧患了。这又是这一代难以治愈的重病。
要荒一
要荒之道,直北不可力争也,当以和好为上策。其余三方为害,有时勿听边吏邀功生事,则久安无患,谁能间之?夫冒顿统一诸胡而强,呼韩邪分五单于而弱,此强弱之往事,古今所共覩已,然亦有可疑者:光武用耿国之策,立日逐为南部,而北部求和。帝初不受,盖受一不受二,所以示信也。如兼受之,则两单于之心皆不固矣。迨其再请,则亦受之,以为既不绝北,又可以安南部之心,受之而平两家之憾,愈于不受而敦一家之信也。光武处此,极为得法,故边境获数十年之安。其后子孙因之,不离此指。南之不能兼北,犹北之不能胜南,固两部之情皆倚中国以为重。明太祖既驱元人于境外,彼中一世之后即与瓦剌分为二种,互相仇杀,此亦南北并峙之势。然以成祖雄武,徒劳兵力,即宣宗之世,内治修明,亦不能得其要领,而使阿鲁台之众为脱欢所并,二庭合一以成也先极重之势,较之两汉,万不及一,是谁之^欤?盖光武心存仁爱,视异域之人皆吾赤子,观其抑臧宫马武之请,诸将不复言兵,辞西域质子之书,东西南北自在,是以仁声远播,徧满遐方,近者既获安居,远者亦兴向慕,匍伏款塞而无二心。明之二祖欲尽其种类而鲸鲵之,是以彼中君臣上下莫不畏惧,瞋目切齿以图南牧,虽颇示仁恩,闲出赏赐,皆知其不由至诚,而仇机毒矢无日不窃拟境外,宜乎不能得其要领也,诚因两家贡马之始,用招徕之法,示以大度,推以兼爱,不贪人畜之利,不快奋撃之威,未必不可德礼相怀,如光武事也。加以明代之弊,任将出师,牵制多而文网密,将无专阃之威,兵无死伍之义,此呼而彼不应,前击而后瓦解,虽有卫霍之才,不能尽用所长,虽有狼瞫之勇,不能一夫深入。惟当结纳中官,弥缝言路,始克免患而侥功,否则辇金椟帛以奉权贵,速图内迁而离危地,任劳任患又复委诸他人,弃险要而不守,委膏腴以资寇,外为异域所窥,内为奸邪所玩,句致向导,相辅为害,来则得志,去复诪张,借朝贡之名,恣侮慢之意,烦费无涯,中高诇不禁,赐予靡亏,寇盗依然,漏师多端,边关虚设而不可救矣。于此时而称和好之利,岂非不洽时务,非所宜言乎?
要荒二
西夷有二种,有西域诸国,有西羌诸族。羌近陇西,颇能为害,然其窃发皆由边将失于绥御,皇甫规所云乖常守安则加侵暴,苟竞小利则致大害者也。若严敕边将,可以无患,然则制驭之法,惟赵充国得之。段颎虽有大威,不足法也。盖羌人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其势不一,有时入寇,必先解仇合约,是以中国得而制之,其胜算惟设计以散其党,招徕小种,使大种之势稍孤,锄芟大种,使小种之心益畏,舍此更无长策也。盖种族之小者,其心常怯,畏天子之威与畏大国之威同。至其私心,则以为远附天子,不过责其职贡,时或调发,且得闲邀赏赐,不若近附大族,有时利其土地、略其妻子也。天子赦其罪而抚循之,未有不从命者。若大种之豪,跋扈自矜,久已成习,视天子且不甚畏惧,何有于小族?但欲背叛天子,即不能不结小种以张其势,然不免威劫行之,犹恐临危相畔也。常思以恩结而不可得。若朝廷先攻小族,彼必匍訇救之,适中其施德之计。小族既受大德而又归怨天子,依附愈坚而不可招徕矣。辛武贤守土之官,与进剿之将议论不合,亦不足怪,但武贤之意,以为小种孱弱,易于取胜,一战而胜,既要爵赏于朝,又私卤获于外,计无便于此者。所以极言罕开当击,其实损威失刑而驱小种入大种,使羌势益盛、羌党益坚,则蔽而不言。幸充国力争,宣帝转环,魏相折衷,不然几为所误而羌事必壤,且贻陇右之忧矣。盖用兵之道,不可惮劳畏坚,蓄力以击其难克者,则兵力不耗,一战既胜,余皆瓦解,奏功反易。若耗散兵力用诸脆弱,而坚强之敌反不能克,一朝差跌,前功尽弃。所贵决策帷幄者,情态洞悉而又无私好恶,有所左襢,庶不误国事也。
译要荒篇上
对于要荒地区的策略,正北方的势力不可强行争夺,应当以和平友好为上策。其余三方造成的祸害,有时不要听从边境官吏为了邀功而挑起事端,这样就能长久安定而没有祸患,谁能离间我们呢?冒顿统一了各胡族因而强大,呼韩邪分裂为五个单于因而衰弱,这是强弱变化的往事,古今共同目睹的。然而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光武帝采用耿国的计策,立日逐王为南部单于,而北部单于请求和亲。皇帝起初不接受,大概是因为接受一个而不接受两个,以此来显示诚信。如果都接受,那么两个单于的心意都不会稳固。等到他们再次请求,才接受下来,认为这样既不断绝与北部的关系,又可以安抚南部单于的心,接受和亲从而平息两家的怨恨,比不接受而只敦厚一家的诚信更好。光武帝处理此事,极为得当,所以边境获得了数十年的安宁。他的子孙沿袭这一做法,不偏离这个宗旨。南部不能兼并北部,就像北部不能战胜南部一样,本来两部的情况都倚重中原王朝。明太祖将元人驱逐到境外之后,他们那里一代人之后就与瓦剌分为两种,互相仇杀,这也是南北并立的态势。然而凭借成祖的雄才武略,徒然耗费兵力,即使到了宣宗时期,内政修明,也不能抓住关键,致使阿鲁台的部众被脱欢兼并,两个庭帐合而为一,形成了也先极其强大的势力,与两汉相比,万不及一,这是谁的责任呢?大概因为光武帝心存仁爱,看待异域的人都像自己的子民,看他抑制臧宫、马武的请求,众将不再谈论用兵,拒绝西域质子归附的书信,东西南北自在相处,因此仁爱的名声远播,遍布远方,近处的人既获得安居,远处的人也兴起向往之心,匍匐在边塞表示归顺而没有二心。明朝的两位皇帝想要灭绝他们的种类而加以杀戮,因此他们那里的君臣上下无不畏惧,怒目切齿地谋划南下侵扰,虽然偶尔显示仁恩,不时给予赏赐,但都知道这不是出于至诚,而仇视的计谋和毒箭无日不在暗中针对境外,难怪不能抓住关键了。如果在两家开始进贡马匹时,采用招徕的方法,显示大度,推行兼爱,不贪图人畜的利益,不逞快击打的威风,未必不能以德礼相互怀服,像光武帝那样。加上明朝的弊病,任用将领出兵,牵制多而法网严密,将领没有专断军中的威权,士兵没有誓死作战的道义,这边呼叫那边不应,前面攻击后面瓦解,即使有卫青、霍去病的才能,也不能充分发挥所长,即使有狼瞫的勇猛,也不能一人深入敌阵。只有结交宦官,弥缝言官的路径,才能免于祸患而侥幸立功,否则就要用车载的金玉丝帛去奉承权贵,迅速谋求内迁而离开危险之地,任劳任患又推给别人,放弃险要之地而不守,舍弃肥沃的土地来资助敌寇,对外被异域窥探,对内被奸邪玩弄,勾结向导,相辅为害,敌军来时得志,敌军去后虚张声势,借朝贡之名,肆意侮辱轻慢,烦费无底,中饱私囊不禁,赏赐亏损,寇盗依然,军队溃败多端,边关虚设而不可挽救了。在这个时候谈论和好的利益,岂不是不合时务,不应该说的吗?
要荒篇下
西夷有两种,有西域各国,有西羌各族。羌人靠近陇西,颇为有害,然而他们偷袭发动都是由边境将领失于安抚防御造成的,皇甫规所说的违背常规坚守安宁就会增加侵暴,如果争夺小利就会招致大害,正是这个道理。如果严厉告诫边境将领,就可以没有祸患,那么驾驭的方法,只有赵充国掌握了。段颎虽然有大威,不值得效法。大概羌人种族自有豪强,多次互相攻击,他们的势力不统一,有时入侵,必须先解除仇怨订立合约,因此中原王朝能够控制他们,取胜的计策只有设计来分散他们的党羽,招徕小部落,使大部落的势力稍显孤立,铲除大部落,使小部落的心更加畏惧,除此之外更没有长策了。大概种族小的,他们的心常胆怯,畏惧天子之威与畏惧大国之威相同。至于他们的私心,则认为远附天子,不过是责成他们进贡,有时调发军队,而且得以空闲时邀取赏赐,不如近附大族,有时贪图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妻子儿女。天子赦免他们的罪过而安抚他们,没有不服从命令的。如果大部落的豪强,跋扈自傲,久已成习,看待天子尚且不甚畏惧,何况小族?只要想要背叛天子,就不能不结纳小部落来壮大自己的势力,然而不免用威势胁迫他们,还恐怕临危时互相背叛。常想以恩德结纳而不可得。如果朝廷先攻击小部落,他们必定匍匐救援,正中施恩计策。小部落既受了大恩而又归怨天子,依附更加坚固而不可招徕了。辛武贤作为守土之官,与进剿之将议论不合,也不足为怪,但武贤的意思,认为小部落孱弱,易于取胜,一战而胜,既要在朝廷求取爵赏,又要在外面私吞战利品,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所以极力说罕开应当攻击,其实损害威严失去刑罚而驱使小部落投入大部落,使羌势更加强盛、羌党更加坚固,则遮蔽而不说。幸好赵充国力争,宣帝转变态度,魏相折衷调和,不然几乎被他们误导而羌事必然败坏,而且贻留陇右的忧患了。大概用兵之道,不可怕劳苦畏惧坚敌,积蓄力量来攻击难以攻克者,那么兵力不消耗,一战既胜,其余都瓦解,奏功反而容易。如果消耗兵力用于脆弱者,而坚强的敌人反而不能攻克,一旦差跌,前功尽弃。所贵在决策帷幄者,情态洞悉而又无私好恶,有所偏颇,庶几不误国事也。
至于屯田之计,所难决者。初罢兵时,羌人窃发而不可禁,充国度羌人于汉非有积怨深怒,不过为奸人所詸,徼幸思逞,一战不胜,其气已夺,但以重兵在迩,不得不为应敌之计。此时而罢骑兵,使知朝廷原无穷讨之心,安待不悔悟乎?且先零之兵日见削弱,又闲谍之人受言而去者,皆能为说以攻其倔强之心,而生其恐惧之念,有以知先零不敢动也。先零既不动而骑兵不罢,兵杂聚处,闲隙易生,将士不协,卒伍相校,坐食无事,私出掠取,皆足以败成谋,必兵罢而彼此心安,事乃可久。非收诸羌无以致先零,非罢兵无以安诸羌,二事缺一不可也。推毂之臣多以避嫌畏咎,失事机之会,又以计划未悉,有疏略之愆,虽其迹未尝偾一身之事而事势实大贻国家之忧,然后知充国得计而羌祸遂弭也。东京之时,羌如故也,其患几与一代相终始,失于阃阖外无成谋,庙算无长策,而宰相亦营私自便,三者参会,故远境不静,小丑日炽也。
译至于屯田的计策,是难以决断的。当初罢兵时,羌人暗中发动侵扰而不可禁止,充国认为羌人归附汉朝并非有积怨深怒,不过是受奸人挑唆,侥幸想逞强,一战不胜,其气势已衰,只是因为重兵在附近,不得不做应敌之计。此时如果罢去骑兵,让羌人知道朝廷原本没有穷追讨伐的心思,怎会不悔悟呢?况且先零的兵力日渐削弱,又派遣间谍受命而去,都能用言语攻击其倔强之心,并使其产生恐惧之念,由此可知先零不敢轻举妄动。先零既然不敢动而骑兵却不撤,军队混杂聚集,间隙容易滋生,将士不协调,士兵互相较量,坐着吃闲饭没事干,私自外出掠夺,都足以败坏已成之谋,必定要罢兵才能让彼此心安,事情才能长久。不招抚各羌族就无法招致先零,不罢兵就无法安抚各羌族,这两件事缺一不可。推毂荐举的大臣多因避嫌畏罪,错失事机,又因计划不周,有疏漏之过,虽然他们的行为未曾导致个人事业的失败,但局势确实给国家带来大忧,然后才知道充国的计策得当而羌祸于是平息。东汉时期,羌人情况依旧,其祸患几乎与一代相始终,失在于军门外没有成熟的谋略,朝廷没有长远的策略,而宰相也营求私利图便,这三者会合,所以边境不宁静,小贼日益猖獗。
要荒三
吐番亦羌种也,其师无馈饷,以卤获为资。然自秦汉以来未为边害,唐室失驭,而有大非川之败,其势遂振,亦以高宗溺于晏安,臣下莫适任患,又玄宗约和之后,树碑赤领矣,边将乃矫诏袭取,大获其利,遂致陇右尽丧,平凉劫盟,青海西入,乘舆东奔,岂非极重之势必不可反,至于大坏而后息乎!自长庆以后,唐与吐蕃俱中衰,五代及宋,藩落自为君长,常倚中国为重,秦蜀二边往往族居,内属者为熟户,余为生户,朝廷之上大抵皆以属国法治之,取其相安,不拘文法,至今犹然尔。宋太宗时,吐蕃弱矣,犹下诏曰,念其种类繁息,安土重迁,倘因攘除,必致杀戮,所以置于度外,存而勿论。盖异域小族,抚以甘言,鲜不慕义向化。可叹汉之武帝、唐之太宗,必欲利其土疆,取为己有,故汉有二羌之忧,以驯至于唐,终有吐蕃之祸也。若西域诸国,形势分而兵力弱,非中国敌也。汉由浑邪降而得敦煌以内,故郡县直接玉关,日逐降而得敦煌以外,故都护可治乌垒,然而郭舜请辞康居,杜钦论绝罽宾,皆以为无益之事。班史亦云,天地界绝,自为一区,种类众多,不能统一,虽属匈奴,不能为中国害,虽属中国,亦不克制匈奴,所谓断其右臂,幕南无王庭之语,皆非实录也。建武中,西域十八国遣子入侍,愿得都护,天子以中国初定,北边未服,一切还其侍子,报书曰,大兵未能特出于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也。后代傅诵此语,以为盛德。其后班超以此立功,虽云不费中国物力,而袁宏之论亦谓超非急务也。明时哈密之举,乃成祖好大喜功,留此衅端。弘治间大费经营,正德、嘉靖两朝边境之争犹小,朝廷之争更大。最可笑者,边境之事阑入议礼诸臣,攘臂其间,国是之乱至此极矣。折衷之论,尽于秦中老人之言。其说曰,我义未直,兵则何威?彼求方炽,予则何恩?况西域贾胡,倚玉石以射利,藉黄麞以厚生,苟驭之有备,又何患焉?盖云弃之无损于中国也。尔时诸公近舍朔残方,远争哈密,不亦诬上而罔下乎?
要荒四
箕子施八条之约以化东夷,故柔谨之风异于三方。自卫满以中土人杂扰其间,时有叛逆之事,然终不能为大害。汉之玄菟、唐之熊津,其已事也。日本去高丽已远,未沾箕子之化,而又为海外最大之国,其喜盗轻生好杀,天性固然。然亦无意中国,有时为害者,中国之人诱而致之也。洪武初,方张二伪既平,余党未诛者悉亡命入海,纠日本人入寇,以故尔时倭患最多,虽信国备海,筑沿海五十九城,莫能弭也。太祖招蜒户岛人渔丁贾竖尽籍为兵,海上恶少皆得衣食县官,而方张余党亦老且死,沿海诸郡稍得休息。然而华人习知海夷金宝之饶,番人亦习海口道里远近曲折,解构之奸,由此而生。宣宗许其贡市,限以贡期,约以人数,凡贡不如期,人船逾数,却而不受,或私挟兵器者,即以寇论。然而夷人得我邮符方物戎器满载而来,绐官兵以入贡,即不如期,守臣不敢诘,苟幸无事,为请俯顺夷情,主客之司亦画可条奏,但云后不为例,其实彼此再至,亦复如是,不敢却、不敢诘也。虽朝廷以为无事,而夷人所至,肆恣杀掠,已不可禁。加以世宗时,有市舶中官,颠倒夷使位次,坐其所私之人,于正使上,席间,授以兵器,纵其相杀,戕我备倭将臣,大掠旁海,言官上言,祸起市舶,礼部遂请罢市舶,不知所当罢者,乃市舶太监,非市舶也。市舶之利,在中国数世,亦如东之马市、西之茶市,所以通华夷之情,迁有无之货,收徽税之利,使归于上,减戍守之费以宽民力。又以禁海贾、抑奸商,使无向导之忧,自市舶罢,而诸弊悉出,诸法尽壤。外交内诇,几无宁日。海舶一至,奸商阑入其货,不肯与直,夷人无如之何,不得已而投贵官之家,久之,贵官亦不偿直,夷人乏食,不得已而为盗。贵官利其亟去,辄为危言以撼有司,趣兵讨盗,实殴之也。及兵将出,又漏言番人,且为好
译要荒三
吐蕃也是羌族的分支,他们的军队没有固定的粮饷供给,靠掠夺战利品来维持生计。然而自从秦汉以来,吐蕃并未成为边境的祸害,直到唐朝失去控制,发生了大非川之战的惨败,吐蕃的势力才逐渐强盛起来。这也因为唐高宗沉溺于安逸享乐,臣下无人能胜任抵御祸患的重任;又因为在唐玄宗与吐蕃议和之后,在赤岭树立了界碑,边境将领却假传圣旨袭击夺取,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最终导致陇右地区全部丧失,平凉盟会被劫持,青海以西被吐蕃侵入,皇帝被迫向东奔逃。这难道不是局势沉重到极点,必然无法挽回,直到彻底败坏之后才停止吗!自从长庆年间以后,唐朝和吐蕃都走向中衰,五代及宋朝时期,各部落各自拥立首领,常常倚仗中原王朝作为靠山,秦地和蜀地的边境往往有吐蕃族人聚居,归附朝廷的称为“熟户”,其余的称为“生户”,朝廷大体上都用对待属国的方法来治理他们,只求彼此相安无事,不拘泥于法律条文,至今仍然如此。宋太宗时期,吐蕃已经衰弱,皇帝还下诏说,考虑到他们人口繁衍,安土重迁,如果强行铲除,必然导致杀戮,所以将他们置之度外,存在而不予追究。大概对于异域的小族,用甜言蜜语安抚,很少有不愿慕义归化的。令人叹息的是,汉代的汉武帝、唐代的唐太宗,一定要贪图他们的土地疆域,据为己有,所以汉代有西羌的忧患,一直延续到唐代,最终有了吐蕃的祸患。至于西域各国,形势分散而兵力薄弱,不是中原王朝的对手。汉代因为浑邪王投降而得到了敦煌以内的地区,所以郡县可以直接管辖玉门关;因为日逐王投降而得到了敦煌以外的地区,所以都护府可以治理乌垒城。然而郭舜请求辞去康居的职务,杜钦论述断绝与罽宾的关系,都认为这是没有益处的事情。《汉书》也说,天地界限隔绝,各自成为一个区域,种类众多,不能统一,虽然归属匈奴,不能成为中原的祸害,虽然归属中原,也不能克制匈奴,所谓“断其右臂,幕南无王庭”的话,都不是真实的记录。建武年间,西域十八国派遣子弟入朝侍奉,希望得到都护府的庇护,天子因为中原刚刚平定,北边尚未臣服,一律遣返他们的侍子,回信说,大军不能特别出动,各方的力量不从心,东西南北各自随意。后代传诵这句话,认为是盛德的体现。后来班超凭借此立功,虽然说不耗费中原的物力,但袁宏的议论也认为班超不是当务之急。明代哈密之举,是明成祖好大喜功,留下了这个祸端。弘治年间耗费巨大精力经营,正德、嘉靖两朝边境的争端还小,朝廷内部的争端更大。最可笑的是,边境事务卷入议礼的臣子之中,他们捋袖插手其间,国家大政的混乱到了极点。折衷的议论,尽在于秦中老人的话中。他说,我们的道义如果不直,军队有什么威严?他们求和的势头正盛,我们有什么恩德?况且西域的商人,依靠玉石来谋取利益,凭借黄麞来维持生计,如果驾驭他们有防备,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大概是说放弃他们无损于中原。那时各位大臣就近舍弃朔方残敌,远争哈密,不也是欺骗上级而蒙蔽下级吗?
要荒四
箕子施行八条禁令来教化东夷,所以柔顺谨慎的风气不同于其他三方。自从卫满带领中原人混杂其间,时常有叛逆之事,但最终不能造成大害。汉代的玄菟郡、唐代的熊津都护府,就是前例。日本距离高丽已经很远,没有受到箕子的教化,又是海外最大的国家,他们喜欢盗窃、轻视生命、喜好杀戮,是天性如此。然而他们也没有意图侵犯中原,有时造成祸害,是中原人引诱导致的。洪武初年,方国珍、张士诚两个伪政权刚刚平定,残余党羽未被诛杀的都逃亡入海,勾结日本人入侵,所以那时倭患最多,虽然信国公徐达防备海疆,修筑沿海五十九座城池,也不能消除。太祖招募蜒户、岛民、渔夫、商贾全部登记为士兵,海上的恶少都能从官府获得衣食,而方国珍、张士诚的残余党羽也年老死去,沿海各郡稍微得到休息。然而华人习惯知道海外夷人金宝丰富,番人也熟悉海口道路远近曲折,勾结奸邪之事,由此产生。宣宗允许他们朝贡贸易,限定朝贡期限,约定人数,凡是朝贡不按期,人船超过规定数量,就拒绝接受,或者私带兵器的,就按寇盗论处。然而夷人得到我们的符节、地方特产和兵器满载而来,欺骗官兵说是入贡,即使不按期,守臣也不敢查问,如果侥幸无事,就请求顺从夷人意愿,主客司也画押同意上奏,只说以后不再为例,其实彼此再次到来,也是这样,不敢拒绝、不敢查问。虽然朝廷认为无事,但夷人所到之处,肆意杀掠,已经不可禁止。加上世宗时期,有市舶太监,颠倒夷使位次,让他所偏袒的人坐在正使之上,在席间,授予兵器,纵容他们互相残杀,杀害我们的备倭将领,大肆掠夺沿海,言官上奏,祸起于市舶,礼部于是请求罢免市舶,不知道应当罢免的,是市舶太监,而不是市舶。市舶的利益,在中原延续数代,也像东方的马市、西方的茶市一样,用来沟通华夷之情,交换有无货物,收取关税利益,使归于朝廷,减少戍守费用以宽缓民力。又用来禁止海商、抑制奸商,使没有向导的担忧,自从市舶罢免,各种弊端都出现,各种法令都败坏。外交内奸,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海船一到,奸商混入其中,不肯给足货价,夷人无可奈何,不得已投奔权贵之家,久而久之,权贵也不偿还货价,夷人缺乏食物,不得已成为盗贼。权贵贪图他们赶快离开,就常说危言耸听的话来动摇官府,催促出兵讨伐盗贼,实际上是驱赶他们。等到军队将要出发,又泄露消息给番人,并且为他们说好话
语啖之以没前货而市后恩,由是夷人又最恨贵官,而思掠其赀,相与盘踞海岸,徘徊观望,内之凶徒逸囚猾吏黠僧及失职不得志,群不逞者,皆为之羽翼,攻城掠邑,劫库纵囚,无不满志矣。加以朝廷之上出师命将用舍非人,赏罚不衷,戮力用命者往往得罪,奸贪败衂者率皆漏网,是以兵出无功,祸久不解,数郡萧条,瀛壖坵墟,夷人久亦饱肉扬帆而去,叫呼啸聚者,十有八九当中土奸人,虽时复剿抚,莫能殄绝。晚年海滨稍靖,而中州沸扰矣。
译用许诺将战没者的财物作为回报、以换取日后恩惠的话来引诱他们,因此夷人更加痛恨官员,并想着掠夺他们的资财,互相勾结盘踞在海岸,徘徊观望。国内凶恶的歹徒、逃犯、狡猾的官吏、奸诈的僧人以及失去职位不得志的人,这些一群不得志的人,都成为他们的羽翼,攻城略地,抢劫仓库释放囚犯,没有不称心如意的。再加上朝廷之上出兵任命将领,用人不当,赏罚不公,竭尽全力效命的人往往获罪,奸贪失败的人大多漏网,所以出兵没有功效,祸患长久不能解除,几个郡县萧条,海边土地荒芜,夷人长久也饱食后扬帆离去,叫嚣聚集的人,十有八九是中原的奸人,虽然时常剿灭安抚,却无法彻底消灭。晚年海边稍微安定,而中原地区却动荡不安了。
要荒五
南方之夷,连涉荆交之区,布濩巴庸之外,无教令等威之制,无宫室服用器业之资,生理既不足系其心,地险又可容其恶,是以乐纵恣而安悖乱。然而性多荒惰,暗于事机,虽则易合,亦复易离,此其凶勇校算,薄于羌狄,故陵暴之害不能深焉。秦时亦有郡县其地者,至汉兴而道闭。高祖太宗不以介意,武帝以后往往用兵,虽时有胜败,然卒取而有之,不惟隶乎象胥,亦且归于职方,以其势弱故也,得之不足彰威,灭之适以明忍。善哉昔人之言曰,蛮类虽人,宜鸟兽畜之。其小啁啾抵触,驱而远之耳。若必扰伏制驭,使戾其天性,噪呼咆哮,骇起而奔突,乃欲追捕穷讨,则散漫山林,我敝而彼逸,非胜算也。御之之道,曰德曰威,曰廉曰信,当其无事,宜佚荡简易,宽小过,持大纲,正其疆域,不使邻境相争;陈其宗庶,不使袭替相讼;别其区宇,不敢强弱相兼。而又免其饯谷之输,宽其方物之献,或有蟊讧,则乘其未滋,霆冲电激,指的而中之,勿使疽食浸淫,此攻心伐谋之大略也。汉武开拓三方,皆非吊伐之师,总欲利彼土地、私其奇玩,而南越之端尤为无罪,且因淫夫以蛊他国之母,更为中华羞。唐宋之君,必耻而弗为也。考其岁月,乃在卫霍绝幕、马死大半之后,势必不能得志于北,聊取小弱以代辛螫,律以怀远之道,岂不悖哉?又东越之王初保泉山,后徙居大泽中,去险阻而家平地,于汉何罪?而朱买臣袭取以为功,此又不与负固而抗衡上国者比也。故先儒之论,汉置安边都护而西域惊,元设征东行省而高丽惧,皆贻讥后世,非盛德之事。善抚四夷者,亦静之而已矣。魏征曰,中国既安,四夷自服,不易之论也。
通好
安边之计,无如修好,汉之和亲,有五世之利,此从来所共覩也。但讲和既久,不能无反复,要其归宿,终以此策为便。文帝为赵佗置守冢人,尊官厚禄,宠其兄弟,然后遣一介之使,慰以温言,遂得去其帝号,委质称臣,信乎怀远之道、驾驭之术皆无如此者。其后祖逖与石勒通好,不闻于朝,自以己意专行于外,于国体甚尊,边民亦安,朝廷之上拱手而受其成,但使方隅无事,王心载宁。以边事论,方叔之壮猷;以臣道论,则春秋公子结之义也。然范仲淹曾一行之,举朝以为大罪,不能如韩昌张猛,犹得见赏于其君而不毁其盟,不致其辟。所以境外之事,日见其难,为边臣不敢自专,必归其责于人主,人主亦不能独断,必取衷于公卿侍从,众论不同,聚讼多端,而成南宋之局。若得祖逖在边,使和议不发于南而发于北,则尽善之举也。然而边臣借款要功,往往受绐于外,劳费于内,必如明之宣宗,每闻请款之奏,即申敕边臣,防其诈伪,戒严倍于他日,故君臣上下皆无惰窳之心,象胥夷使,亦寝侥幸之谋,为得法也。呼韩邪入朝,此从古未有之事,礼以义起,岂可过于挹损,使在臣僚中乎?丞相御史引先京师而接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之义自是事理之常。萧望之独谓非正朔所加,宣待以不臣,从羁糜之义,此必斟酌理势所宜,彼此所安,而后施行,未可于事后鹘突下驳议也。荀悦起而非之,亦是论理之词,故悦亦云,汉之所行为得权时之宜,未尝全以为非。宋人有感当时之事,故为尊大中国之说。今且平心以观,假令元昊入觐,谅祚诣阙,持庙算者果用荀悦之论,抑姑以望之为成法?尔时夏竦之流,固不足校,即韩范处此,亦恐高论无益,必归实际耳。愚谓春秋之义,贵者无后,待之以初。匈奴为敌国久,原不在三代五服之内,即以亡国之礼待之,亦当不臣寓公而臣其子孙,况慕义尚化而来,岂可无加隆之典?春秋邾仪父来盟,因其接我而裦之;荆人来聘,去州举之名以奖慰之。奈何违经义、戾事宜,以慕义之君寘班次之下而曰吾以伸中国之尊?学问不精,袭取嘉名,争小节而误大事者,或有之矣,惜乎其不讲于笃论也。所可议者,呼韩入朝汉之礼,赐黄龙已浮甘露,竟宁复倍
译要荒五
南方的夷人,接连涉足荆州和交州的区域,遍布巴地和庸地之外,没有教化法令和等级尊卑的制度,没有宫室、服饰、用具和产业的资财,生计既不足以牵系他们的心,地势险要又可以容纳他们的恶行,因此他们乐于放纵恣意而安于悖逆混乱。然而他们性情大多荒废懒惰,对事理机变昏暗不明,虽然容易聚合,也容易离散,这种凶悍勇猛和算计,比羌人和狄人薄弱,所以陵辱暴害不能深入。秦朝时也有在那里设置郡县的情况,到了汉朝兴起,道路便封闭了。高祖和太宗不把它放在心上,武帝以后常常用兵,虽然时有胜败,但最终夺取并占有了它,不仅隶属于翻译官的管理,而且归于职方官的管辖,是因为他们势力弱小的缘故,得到他们不足以彰显威严,消灭他们正好显示残忍。古人说得好:“蛮夷之类虽然是人,应该像对待鸟兽那样畜养他们。”他们小的吵闹抵触,驱赶他们远离罢了。如果一定要扰乱制服他们,使他们违背天性,喧哗咆哮,惊起奔跑冲撞,于是想要追捕穷尽讨伐,那么他们散漫在山林之中,我方疲敝而对方安逸,这不是取胜的计策。驾驭他们的道理,在于德行、威严、廉洁、诚信,当他们无事的时候,应该闲适简略,宽恕小过错,把握大原则,划定他们的疆域,不让邻境互相争夺;陈述他们的宗族庶民,不让继承替代互相诉讼;区别他们的区域,不让强弱互相兼并。又免除他们粮食的输送,放宽他们方物的进献,如果有祸乱,就趁它没有滋长,像雷霆冲击闪电激射,指准目标而击中,不让它像毒疮一样浸淫扩散,这是攻心伐谋的大略。汉武帝开拓三方,都不是吊民伐罪的军队,总想贪图那里的土地、私藏那里的奇珍异玩,而南越的开端尤其无罪,况且因为淫夫去蛊惑他国的母亲,更是中华的羞耻。唐宋的君主,必定以此为耻而不这样做。考察那时间,是在卫青、霍去病深入沙漠、马匹死掉大半之后,势必不能在北方得志,姑且夺取弱小来代替辛劳和毒害,用怀柔远方的道理来衡量,难道不违背吗?又东越的王起初保卫泉山,后来迁徙居住在大泽中,离开险阻而家在平地,对汉朝有什么罪?而朱买臣袭取作为功劳,这又不与凭借坚固地势而对抗上国的人相比。所以先儒的议论,汉朝设置安边都护而西域惊恐,元朝设置征东行省而高丽畏惧,都留下讥笑给后世,不是盛德的事情。善于安抚四方夷狄的人,也只是让他们安静罢了。魏征说,中原安定,四方夷狄自然服从,是不变的道理。
通好
安边的计策,没有比修好更好的,汉朝的和亲,有五世的利益,这是历来共同看到的。但是讲和既久,不能没有反复,要其归宿,终究以这个策略为便利。文帝为赵佗设置守冢人,高官厚禄,宠信他的兄弟,然后派遣一个使者,用温和的语言安慰,于是得以去掉他的帝号,归顺称臣,确实怀柔远方的道理、驾驭的术数都没有像这样的。后来祖逖与石勒通好,没有上报朝廷,自己以己意专行于外,对国家体制很尊重,边民也安定,朝廷之上拱手接受他的成果,只要边疆无事,君王心中安宁。以边事论,是方叔的壮美谋略;以臣道论,则是春秋时公子结的道义。然而范仲淹曾经实行一次,满朝认为是大罪,不能像韩昌、张猛,还能得到君主的赏识而不毁坏盟约,不导致祸患。所以境外的事,日渐困难,做边臣不敢专断,一定把责任归于君主,君主也不能独断,一定征求公卿侍从的意见,众论不同,聚讼多端,而成为南宋的局面。如果祖逖在边疆,使和议不从南方发出而从北方发出,那就是尽善的举动了。然而边臣借款求功,往往在外面受欺骗,在里面劳费,一定要像明朝宣宗,每次听到请款的奏章,就告诫边臣,防备他们的欺诈虚伪,戒备比平时加倍,所以君臣上下都没有懈怠之心,翻译官和夷狄使者,也寝息侥幸的谋算,是得法的。呼韩邪入朝,这是从古没有的事,礼以义起,难道可以过于减损,使他在臣僚之中吗?丞相御史引用先京师而接待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的道理,这是事理之常。萧望之独自认为不是正朔所加,应该以不臣待之,遵从羁糜的道理,这一定要斟酌理势所宜,彼此所安,然后施行,不可在事后含糊地下驳议。荀悦起来非议他,也是论理的话,所以荀悦也说,汉朝所行为得权时之宜,不曾完全认为不对。宋人感于当时的事,所以有尊大中国的说法。现在姑且平心观察,假使元昊入觐,谅祚诣阙,主持庙算的人果然用荀悦的议论,还是姑且以萧望之为成法?那时夏竦之类,固然不足计较,即使韩琦、范仲淹处此,也恐怕高论无益,一定归于实际罢了。我认为春秋的道义,尊贵者没有后代,以初次相待。匈奴为敌国久,原本不在三代五服之内,即使以亡国之礼待之,也应当不臣寓公而臣其子孙,何况慕义尚化而来,难道可以没有加隆的典礼?春秋时邾仪父来盟,因为他接我而褒奖他;荆人来聘,去掉州举之名以奖慰他。为什么要违背经义、违背事宜,把慕义的君主置于班次之下而说我要伸张中国的尊严?学问不精,袭取嘉名,争小节而误大事的人,有的,可惜他们不讲于笃论。所可议论的,呼韩入朝汉朝的礼,赐黄龙已浮甘露,竟宁又加倍
黄龙,至于河平又加厚焉,元寿又加厚焉,几加厚若此而犹可常继者,是亦不可不虑耳。若夫降女之事,司马公极言其谬矣。愚考武帝时,江都王建、楚王戊皆汉之罪人。江都女细君、楚女解忧,大率皆贷死而养于掖庭者,故遣嫁异域,即以此属当之。虽有降女之名,未失中国之体,非若唐室径以人主爱女往遗之也。此亦不可不辨。
译黄龙年间,到河平年间又加厚了,元寿年间又加厚了,几乎像这样多次加厚却还能经常延续,这也是不能不忧虑的。至于和亲之事,司马光极力指出其谬误。我考察汉武帝时,江都王刘建、楚王刘戊都是汉朝的罪人。江都王的女儿细君、楚王的女儿解忧,大抵都是被宽恕死罪而养在掖庭的人,所以派遣她们嫁给异域,就是用这类人来充数。虽然有着和亲的名义,并未丧失中原王朝的体统,不像唐朝那样直接将皇帝心爱的女儿送去赠送。这也是不能不辨明的。
防御
边境有必争之地,不可失也。周之朔方,汉之新秦中,赫连之统万城,皆西河之南,关右之屏蔽也。朵颜三卫与渔阳仅隔一山,朝发穹庐,暮至城郭,亦渔阳之屏蔽也。此二屏者,中国必争之地,所以唐之边臣筑三城于河外,置烽堠千八百所,据三面之险,当千里之备,更回纥吐蕃之乱,朔方常为中国所有。明自英宗以来,舍受降而卫东胜,又辍东胜以就延绥,以一面之险遮千里之冲,遂以此失朔方。深山大泽,顾在彼中,而宁夏外险,反备南河,此一失也。大宁之地,明太祖以宁王镇之,其重可知。靖难之初,首劫宁王以成功,成祖以其地与兀良哈,遂使辽东宣府声援断绝,而迤北南牧常狙伏此地以伺中国之闲,此又一失也。汉武帝得朔方而弃造阳以北,论者犹谓失策。王安石倡欲取故与之说,以笔画地图,弃雁门外五百里,太原之陷无不归咎焉。明时两地并失,所以一代边事校往皆更难为也。防御之策,敌未至而广征士马则徒费刍粮,既至而调兵应援则援不及事。大兵既集,务远则彼或不来,持久则我师先老。或王旅纔至,彼已饱归,假令不归,则费役更广。又且众论不齐,任议舛错,平日先事之备,虽有智者善谋,而奉行之人必不甚力,或以虚文误实事,或以小备易大防,如赵充国请籴边粮,所需既有成数,司农仅许其半,至于有司奉行,仅供十二。以十二之备支全事之用,必误国矣。夷狄之人不可使居中土,汉武帝得浑邪王众,分处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所夺匈奴地则徙关东贫民以赏之,盖处降胡于今河套而徙贫民于今甘肃,处降胡塞下,所以御外侮。徙贫民新郡,所以就膏腴,末尝以远人居内地,亦未尝以吾民寘遐荒也。赵营平、马新息反远人天性而居诸内地,欲以旦夕拘录,制其狼子野心,然而盘结既久,萌芽辄生,辛有伊川之叹,复见于后世,范史所以咎二贤之始事也。太宗初降突厥,欲徙居内地,既有五胡之覆辙,欲井牧其人,则天地无冠冕百蛮之理,即处之近塞,若汉之南庭,亦非无事之局。故魏征直请驱诸漠北,颜师古、李百药咸欲居之远方,分其部落。太宗不从而从温彦博进熟之说,卒似突厥宿卫,致结社率之变,知事之不可而后从魏征言,乃知处事自有定理,纷纭异说,皆不足用,徒乱人意耳。若夫沿边要害,令土人结砦自保,如有寇盗,诈以撃其后队,掠其归路,亦可当前代属国,犹愈弛刑减死、募戍远荒者也。边关之禁不可不严,然以我有余易彼有用,若以茶易马之类,可无禁也。其它物货,若纵之使来而无程数,则权与利俱在彼而不在此,法宜谨之于始,约束明而号令肃,便互市之中,折冲之计已寓,则制胜之道也。
杂事
以夷攻夷,虽曰中国之利,然兵事甚变,亦未知利害所归。为中国计,不可见利辄动,恐招寇生事,未知所终也。亦不宜有所左右而遣诘责之使,万一拒命,岂不损?即饰词应命而我无术以制之,亦为所侮。闭关谢绝,为好言慰之,是长策也。更有彼此相攻而以钞掠所得归功中国以邀赏赐,此夷人巧计,分怨仇于中国者也,于此尤宜慎重,稍有不当,两国皆怨,边境无宁日矣。离间君臣,非礼义之事,不可以示远人。宋人欲离间元昊三大将以分弱其势,仁宗不之行也。观王莽分北边为十五单于,遂速其畔,分弱之说焉足用乎?通好之后受其朝贡,即不宜纳其亡叛,谷永伊邪莫邪之议,谋略之善耳。若周世宗论江南修守备,在经则显比之义,在往事亦中行穆子克鼓法也。边境之上,虽云空地,不可轻以假人,其以人者亦不可见利取之。汉时河西一镇半入夷中,所以隔绝羌人之路。义渠安国为羌人请田湟水,朝廷虽未许,羌人竟缘此言抵冒渡湟,郡县不能禁,卒有先零之叛。此空地不谨而生衅也。王根向单于求温偶駼王之地,贪奇林竹箭鹫羽而示不义于邻国,至于见拒,乃罢使臣以谢过,朝廷之耻孰大焉?此不讲王者无求之义而取辱也。
译防御
边境有必须争夺的地方,不可失去。周朝的朔方,汉朝的新秦中,赫连勃勃的统万城,都在西河以南,是关右的屏障。朵颜三卫与渔阳只隔一座山,早晨从帐篷出发,傍晚就能到达城郭,也是渔阳的屏障。这两个屏障,是中国必须争夺的地方,所以唐朝的边臣在黄河外修筑三座城,设置一千八百个烽火台,占据三面的险要,抵挡千里的防备,即使遭遇回纥、吐蕃的叛乱,朔方也常为中国所有。明朝自英宗以来,放弃受降城而保卫东胜,又撤去东胜以迁就延绥,用一面的险要来遮挡千里的要冲,于是因此失去了朔方。深山大泽,反而在敌人那边,而宁夏外部的险要,反而防备南河,这是第一个失误。大宁这个地方,明太祖让宁王镇守,其重要性可想而知。靖难之役初期,首先劫持宁王以取得成功,成祖把这块土地给了兀良哈,于是使得辽东和宣府的声援断绝,而迤北的敌人常常南下放牧,并在此地埋伏窥探中国的空隙,这是第二个失误。汉武帝得到朔方而放弃造阳以北,评论者尚且认为这是失策。王安石提倡想要取回原来给予的土地的说法,用笔画地图,放弃雁门以外的五百里,太原的陷落无不归咎于此。明朝时两地都失去了,所以一代的边防事务比过去都更难处理。防御的策略,敌人未到而广泛征召兵马则白白耗费草料粮食,敌人已到而调兵应援则援军赶不上事态。大军既已集结,务求远击则敌人可能不来,持久作战则我军先疲敝。或者王师刚到,敌人已经饱掠而归,假使不归,则耗费役使更广。况且众议不齐,议论错乱,平时事先的防备,虽然有智者善谋,而奉行的人一定不尽力,有的用虚文误了实事,有的用小防备代替大防御,如赵充国请求购买边粮,所需已有定数,司农只允许一半,至于有司奉行,只供给十二分之一。用十二分之一的防备支撑全部事务的使用,必然误国了。夷狄之人不可让他们居于中原,汉武帝得到浑邪王的部众,分处五郡,所以塞外都在河南,因其旧俗设为属国,所夺取的匈奴土地则迁徙关东贫民以赏赐他们,大概安置降胡于今河套而迁徙贫民于今甘肃,安置降胡于塞下,是为了抵御外侮。迁徙贫民到新郡,是为了让他们得到肥沃土地,从未让远方人居住在内地,也未曾把我的百姓安置在偏远荒凉之地。赵充国、马援违背远方人的天性而让他们居于内地,想要以朝夕拘束,控制他们的狼子野心,然而盘结既久,萌芽辄生,辛有在伊川的感叹,又见于后世,范晔在《后汉书》中所以责怪二贤的始事。太宗初降突厥,想迁徙他们居于内地,既有五胡的覆辙,想井牧其人,则天地没有冠冕百蛮的道理,即使安置在近塞,如汉朝的南庭,也不是无事的局面。所以魏征直言请求驱赶他们到漠北,颜师古、李百药都想让他们居于远方,分其部落。太宗不听从而听从温彦博进熟之说,最终导致突厥宿卫,致使结社率之变,知道事情不可为而后听从魏征的话,乃知处事自有定理,纷纭异说,都不足用,徒乱人意罢了。至于沿边要害,让土人结寨自保,如有寇盗,诈以攻击其后队,掠夺其归路,也可充当前代的属国,还胜过弛刑减死、募戍远荒。边关的禁令不可不严,然而以我有余交换彼有用,如以茶易马之类,可不禁止。其它物货,如果纵容他们来而没有定数,则权与利都在彼而不在此,法宜在开始时谨慎,约束明而号令肃,便在互市之中,折冲之计已寓,则是制胜之道。
杂事
以夷攻夷,虽然说是中国之利,然而兵事变化多端,也不知利害归于何处。为中国计,不可见利辄动,恐招寇生事,未知所终。也不宜有所偏袒而派遣诘责的使者,万一拒命,岂不损害?即使饰词应命而我无术以制之,也被他们所侮。闭关谢绝,用好言慰之,是长策。更有彼此相攻而以钞掠所得归功中国以邀赏赐,这是夷人的巧计,分怨仇于中国者也,于此尤宜慎重,稍有不当,两国皆怨,边境无宁日矣。离间君臣,非礼义之事,不可以示远人。宋人欲离间元昊三大将以分弱其势,仁宗不实行。观王莽分北边为十五单于,遂速其叛,分弱之说焉足用乎?通好之后受其朝贡,即不宜纳其亡叛,谷永伊邪莫邪之议,谋略之善耳。若周世宗论江南修守备,在经则显比之义,在往事亦中行穆子克鼓法也。边境之上,虽云空地,不可轻以假人,其以人者亦不可见利取之。汉时河西一镇半入夷中,所以隔绝羌人之路。义渠安国为羌人请田湟水,朝廷虽未许,羌人竟缘此言抵冒渡湟,郡县不能禁,卒有先零之叛。此空地不谨而生衅也。王根向单于求温偶駼王之地,贪奇林竹箭鹫羽而示不义于邻国,至于见拒,乃罢使臣以谢过,朝廷之耻孰大焉?此不讲王者无求之义而取辱也。
东晋之时,武昌北岸有邾城,或劝陶侃分兵镇之。侃曰,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晋人贪利,民不堪命,必引敌入寇,乃致祸之由也。后庾亮戍之,果败。此贪慕境外而卒不能有之己事也。故冒顿不弃瓯脱,武帝不有轮台,皆边事可鉴者。夷人入贡,道里远近,祖宗皆有微意,不可易迂回而从直捷,恐习熟之后或启戎心。至于已闭之道不可轻开,未辟之险不宜铲削。一开之后未知利害所锺也,夷人之性主于趋利,利之所在有弥耳而伏者,有张吻以噬者,方其弭耳,不可属望以道义,即其张吻,亦可劫胁以制其怒心。最不可受其欺谩以朝贡相縻,而道路不敢诘其剽掠,边圉不敢御其寇盗,皆谋国之大失也。
译东晋时期,武昌北岸有邾城,有人劝陶侃分兵驻守。陶侃说:“邾城孤立在长江以北,内部没有依托,外部连接各族夷人,夷人贪图利益深重,晋人若也贪利,百姓将不堪其苦,必定招致敌人入侵,这是导致祸患的根源。”后来庾亮驻守邾城,果然失败。这是贪图境外之地却最终无法拥有的前车之鉴。所以冒顿单于不放弃瓯脱之地,汉武帝不占有轮台,都是边疆事务中可以借鉴的。夷人入贡,路途远近,祖宗都有深意,不可改变迂回路线而取直捷之道,恐怕熟悉之后会激起夷人的野心。至于已经封闭的道路不可轻易开启,未曾开辟的险阻不宜铲平。一旦开启,不知利害将集中于何处。夷人的本性在于趋利,利益所在之处,有的会贴耳潜伏,有的会张嘴吞噬。当他们贴耳潜伏时,不能指望他们遵守道义;当他们张嘴吞噬时,也可以用劫持胁迫来控制他们的怒意。最不可取的是受其欺骗蒙蔽,用朝贡来牵制他们,而对道路上的剽掠不敢查问,对边境的寇盗不敢抵御,这都是谋国的大失误。
●附录 年谱
按公讳承诺,字君信,号东柯。村居时号固斋,又曰隐矶渔人。晚年辞官归,复号石庄,恒自称石庄老人,世为景陵人。
曾祖讳岫,字伯崖,乡饮大宾。祖讳贺,字廷庆,累诰赠通奉大夫、四川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父讳早,字迟乡,万历己卯副车,除归州训,升广西太平府养利州学正,诰赠如廷庆公。嗣父讳永定,字安卿,补诸生,邑侯以大宾礼致之,不就。明万历三十五年丁末十月二十八日戌时,公生于石门。
太夫人张出也,迟卿公初娶万夫人,生二子,长讳承诏,字君麻,由万历甲辰会魁,累官至南冏伯。次讳承诰,字君鸾,崇祯庚午明经。继娶张太夫人,生君访公,讳承谘,为诸生。复生公,迟卿公命名曰承诺。答客诗曰,伊余初生日,兄方令峡川。先君谓此子,迟暮幸有焉。大儿远庭闱,寘此侍林泉。咳命承唯诺,不复顾轩軿。
四十二年甲寅,公八岁,作爆竹赋。是年迟卿公卒。
自述七十歌曰,一十时,甫及童龀罹偏孤,慈亲辛苦最怜渠。私赋弄物恶浮虚,长兄惊喜目家驹。素绘韬发色瞿瞿。晨出暮归授塾书,少遭闵凶憾哺乌。
泰昌元年庚申,公十有四岁,补诸生。
天启元年辛酉,公十有五岁,迟卿公崇祀归州名宦。
三年壬戌,公十有六岁。
三年癸亥,公十有七岁,孺人吴氏归。
四年甲子,公十有八岁,安卿公卒,出继。
君麻公在蜀,上大夫人张氏书曰,儿少钝,艰于强记而好为沈湛之思以自异,然识力尚逡巡不能决者。先大夫庭训之外,每得吾叔片言而决之,于是引伸触类,机缄渐启。其后捷南宫,叨列第五,吏治蒸蒸,屡称卓异,皆吾叔力也。今吾叔以无嗣而终,天必不使其高才盛德斩而无报,四弟歧嶷可使继吾叔之后云云。太夫人许之。
五年乙丑,公十有九岁。
六年丙寅,公二十岁。食饩,读史西塔寺。
自述七十歌曰,二十时,青青衿佩食廪饩,良师胜友称品类。明经之业强人意,廿一史书供游艺。隐囊棋褥无睨视,黄锺瓦甒知何器,来日苦多畏堕弃。
七年丁卯,公二十有一岁,感劳疾。
崇祯元年戊辰,公二十有二岁。
三年己巳,公二十有三岁。迟卿公崇祀乡贤。
三年庚午,公二十有四岁。
四年辛未,公二十有五岁。君麻公卒。在病中。
五年壬申,公二十有六岁,太夫人张氏卒。在病中。
六年癸酉,公二十有七岁,君访公卒。在病中。
七年甲戌,公二十有八岁,同吴公骥选古文春汲成,三宣录成,撰西塔僧新置塔院记。
八年乙亥,公二十有九岁。
九年丙子,公三十岁。乡荐。子褎生。君麻公崇祀乡贤。
自述七十歌曰,三十时,十年之内事纷多,一病五载驹隙过,慈母两兄逝如何。病山旋闻鸣鹿歌,上策不收返旧薖。却顾初服美婆娑,游梁虽好柰蹉跎。
十年丁丑,公三十有一岁。公交车不第,从白下归,撰余君志铭。
十一年戊寅,公三十有二岁。
十二年己卯,公三十有三岁。有瘗流棺事。
十三年庚辰,公三十有四岁。公交车不第,从襄阳归。嗣母刘氏卒。
楚俗,殁于他所者家不入柩,以为不祥。故宅稍隘,殡敛毕,迎柩新居,成服受吊,悉本士礼。
十四年辛巳,公三十有五岁。葬嗣母刘氏。
十五年壬午,公三十有六岁。服阕入都。
贼扰中州,公交车由白门北上,贼阻燕齐,乃留白门。
十六年癸未,公三十有七岁。自白门归,避地三台湖,始为诗。
公交车之期既误,间李寇蹂躏襄郢,从白门觅舟还楚,至安庆,抚军张公亮有旧,与书论贼势甚悉。张甚善之,值荆襄既陷,大帅溃走九江,江宁戒严,大江不可行,间道往新安,至江右,复从袁州踰岭至萍乡,又由湘潭至长沙,过湖至岳阳,渡江归。遇
译附录 年谱
查考先生名承诺,字君信,号东柯。在村中居住时号固斋,又号隐矶渔人。晚年辞官归乡,改号石庄,常自称石庄老人,世代是景陵人。
曾祖父名岫,字伯崖,曾任乡饮大宾。祖父名贺,字廷庆,多次被朝廷诰封赠予通奉大夫、四川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父亲名早,字迟乡,万历己卯年乡试落第,被任命为归州训导,后升任广西太平府养利州学正,被诰封赠予的官职与廷庆公相同。嗣父名永定,字安卿,补录为生员,县令以乡饮大宾的礼节聘请他,他没有就任。明万历三十五年丁未十月二十八日戌时,先生出生于石门。
太夫人是张氏。迟卿公最初娶万夫人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承诏,字君麻,由万历甲辰年会试第一名,多次升迁官至南京户部右侍郎。次子名承诰,字君鸾,崇祯庚午年考中举人。后来续娶张太夫人,生了君访公,名承谘,为生员。又生了先生,迟卿公给他取名叫承诺。回答客人的诗说:“我出生那天,兄长正治理峡川。先父说这孩子,晚年有幸得到。大儿子远离父母,安置这个侍奉林泉。取名承诺,不再顾念车马显贵。”
万历四十二年甲寅,先生八岁,作《爆竹赋》。这一年迟卿公去世。
自述七十歌说:“十岁时,刚满童年遭遇丧父,慈母辛苦最怜爱我。私下作赋玩物厌恶浮华虚妄,长兄惊喜地把我看作家中的骏马。素色衣袍头发乌黑,早晚出入教授塾书,年少遭遇不幸遗憾未能报答养育之恩。”
泰昌元年庚申,先生十四岁,补录为生员。
天启元年辛酉,先生十五岁,迟卿公被崇祀于归州名宦祠。
天启三年壬戌,先生十六岁。
天启三年癸亥,先生十七岁,吴氏女子嫁入。
天启四年甲子,先生十八岁,安卿公去世,过继。
君麻公在四川,给太夫人张氏写信说:“我年少迟钝,难以强记却喜欢深沉的思考以自异,然而识见能力尚且犹豫不能决断。先父庭训之外,每当得到我叔父的一句话就能决断,于是引申触类旁通,机窍渐渐开启。后来我考中进士,名列第五,吏治蒸蒸日上,屡次被评为卓越奇异,都是我叔父的功劳。如今我叔父因无子嗣而终,上天必定不会让他的高才盛德断绝而无回报,四弟聪慧可使继承我叔父之后云云。”太夫人答应了。
天启五年乙丑,先生十九岁。
天启六年丙寅,先生二十岁。享受廪膳,在西塔寺读史。
自述七十歌说:“二十岁时,青衿佩玉享受廪膳,良师益友称颂品类。明经的学业强人意,廿一史书供我游艺。隐囊棋褥不屑一顾,黄钟瓦甒不知是何器物,来日苦多害怕堕落抛弃。”
天启七年丁卯,先生二十一岁,感染劳疾。
崇祯元年戊辰,先生二十二岁。
崇祯三年己巳,先生二十三岁。迟卿公被崇祀于乡贤祠。
崇祯三年庚午,先生二十四岁。
崇祯四年辛未,先生二十五岁。君麻公去世。在病中。
崇祯五年壬申,先生二十六岁,太夫人张氏去世。在病中。
崇祯六年癸酉,先生二十七岁,君访公去世。在病中。
崇祯七年甲戌,先生二十八岁,与吴公骥选编《古文春汲》成书,《三宣录》成书,撰写《西塔僧新置塔院记》。
崇祯八年乙亥,先生二十九岁。
崇祯九年丙子,先生三十岁。乡试中举。儿子褎出生。君麻公被崇祀于乡贤祠。
自述七十歌说:“三十岁时,十年之内事情纷杂,一病五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慈母两兄逝去如何是好。病中山间旋闻鸣鹿之歌,上策不被采纳返回旧居。回顾初服美丽婆娑,游梁虽好奈何蹉跎。”
崇祯十年丁丑,先生三十一岁。公车会试落第,从南京归来,撰写《余君志铭》。
崇祯十一年戊寅,先生三十二岁。
崇祯十二年己卯,先生三十三岁。有掩埋流尸棺木之事。
崇祯十三年庚辰,先生三十四岁。公车会试落第,从襄阳归来。嗣母刘氏去世。
楚地风俗,死在他处者家中不迎入棺木,认为不祥。所以住宅稍窄,殡敛完毕,迎棺到新居,成服受吊,全都遵循士礼。
崇祯十四年辛巳,先生三十五岁。安葬嗣母刘氏。
崇祯十五年壬午,先生三十六岁。守孝期满入京。
贼寇扰乱中原,公车由南京北上,贼寇阻隔燕齐,于是留在南京。
崇祯十六年癸未,先生三十七岁。从南京归来,避乱于三台湖,开始作诗。
公车会试的日期已经误过,其间李寇蹂躏襄郢,从南京觅船回楚,到安庆,抚军张公亮有旧交,写信论述贼势非常详细。张公很赞赏他,正值荆襄陷落,大帅溃逃九江,江宁戒严,大江不可通行,改道前往新安,到江西,又从袁州翻越岭至萍乡,再由湘潭到长沙,过湖至岳阳,渡江归来。遇
吴孺人携子女避地蒿台,乃迁,辟于三台湖。
国朝
顺治元年甲申,公三十有八岁。复避于澄湖西湾。
译吴孺人带着子女到蒿台避难,于是迁徙,在三台湖开辟居所。
清朝顺治元年甲申,先生三十八岁。又避居到澄湖西湾。
时贼尚盘踞县城,左帅良玉屯重兵武昌,以荆西观察章公旷为前驱,用东乡兵与土兵万余人,由竟陵进取以图郡城,败绩。
二年乙酉,公三十有九岁。在澄湖。
三年丙戌,公四十岁。贼溃,移家蒿台。
自述七十歌曰,四十时,贼骑填郛掠四圻,三载将家避湖矶,天步改玉尤堪欷,城郭如故室卢非。举目新亭风景远,身是还乡丁令威,妻孥无恙共朝饥。
四年丁亥,公四十有一岁。在蒿台,长女适于谢。
五年戊子,公四十有二岁,移居西山。
六年己丑,公四十有三岁。卜居七里沔。观察周公荃以荒城吟索和,欲置幕,弗往。
七年庚寅,公四十有四岁。游沔,遇黄公文旦,得青玉轩诗叙,作元辟传。
八年辛卯,公四十有五岁。子褎补诸生。
九年壬辰,公四十有六岁。青玉轩诗刻成,南牕日知录成,君鸾公卒。
十年癸巳,公四十有七岁。子褎娶。
十一年甲午,公四十有八岁。
十二年乙未,公四十有九岁。部铨县职,感微疾。
答客诗曰,蚤岁罹偏孤,先慈勖遗编。中年厕乡举,慈帏先弃捐。画荻遗荼蓼,负薪失仔肩。曲木谁檃括,粪壤莫陶甄。至今二十载,所如竟惘然。
十三年丙辰,公五十岁。撰张太夫人行述,书严先生嗣堂记后。
自述七十歌曰,五十时,齿纔及艾头先皓,蘧氏知非苦不蚤,黑裘再敝青门道,归向东皋借鱼鸟,野径尘坌风自扫,亟作画牛眠烟草,年过半百山中好。
十四年丁酉,公五十有一岁。季女适于刘。
初犹涉猎二氏之书,自是皆屏去,不复寓目。自题草堂歌云,比来读易无思虑,益信卧疴多暇豫,下帘不着老氏书,焚香那诵迦维语。
十五年戊戌,公五十有二岁。水圮村居,还家,治城南端。
除夜诗曰,四壁风霜气,百龄冰雪文。寒城同守岁,迭鼓正多闻。
十六年己亥,公五十有三岁。营城居,构菊佳轩,撰竟陵水患论,与陈广文书,记家乘后。
始营城居诗曰,南端抗列雉,阴街韫百室。虽非罗含宅,咏言自兹日。教子下里门,匪直崖栖吉。
十七年庚子,公五十有四岁。撰万子颐庄序。
十八年辛丑,五十有五岁。撰黉宫颂。
康熙元年壬寅,公五十有六岁。
二年癸卯,公五十有七岁。菊佳轩诗刻成,撰峡寇论,熊婺源逸事。
三年甲辰,公五十有八岁。与黄慈云书。
四年乙巳,公五十有九岁。撰赋役平图颂,与吴氏兄弟书。
五年丙午,公六十岁。檄征入都。
十一月俶装,稍留安陆。十二月由襄樊过南阳鸦路,自茅津渡河,历虞畈浍,岁暮抵平阳。
自述七十歌曰,六十时,选曹檄召诣台门,自陈蒙汜日将昏,目飞蠓蠛心胚浑。蒙恩纵遗归田园,冥飞磷集乐邱樊,老人高卧起暥●,玄牝聿求天地根。
六年丁未,公六十有一岁。告归,刻檄游草。
正月在平阳,二月由平阳至赵城,三月抵京师。自初告至得准,审亲往覆者凡五次。呈严侍郎正矩诗云,垂老只思还旧业,暮年所急匪轻肥。恐不得遂其志也。
七年戊串公六十有l一岁构石庄子西村;
初志已遂,宿疴稍闲,构是以为闲游处。
八年己酉,公六十有三岁。潜邑王明府又旦,遣使存问,与吴司成书。
九年庚戌,公六十有四岁。往潜邑,报王明府币交。
十年辛亥,公六十有五岁。
十一年壬子,公六十有六岁。子褎选贡入雍。
十二年癸丑,公六十有七岁。撰二史不为王通立传论。
十三年甲寅,公六十有八岁。撰王沱潜奏绩叙。
十四年乙卯,公六十有九岁。失足伤面。
十五年丙辰,公七十岁。菊佳轩诗二刻成。
自述七十歌曰,七十时,十年抱膝兼伏腕,著书言满三十万,覆瓿是甘祈无溷,罢卷犹然关两楗,观物
译当时叛贼仍盘踞县城,左良玉率领重兵驻扎在武昌,以荆西观察使章旷为先锋,率领东乡兵和土兵一万多人,从竟陵出发进取,企图攻取郡城,结果战败。
崇祯二年(乙酉),先生三十九岁。居住在澄湖。
崇祯三年(丙戌),先生四十岁。叛贼溃散,将家迁往蒿台。
自述《七十歌》说:四十岁时,叛贼骑兵充斥城郭,掠夺四方郊野,三年间带着家人躲避在湖边的山矶上,时局变迁,玉石俱焚,尤其令人叹息,城郭依旧而家园已非。举目望去,新亭的风景遥远,自己如同还乡的丁令威,妻儿平安却共同遭受晨饥。
崇祯四年(丁亥),先生四十一岁。居住在蒿台,长女嫁给了谢家。
崇祯五年(戊子),先生四十二岁,迁居西山。
崇祯六年(己丑),先生四十三岁。在七里沔选择居所。观察使周荃因《荒城吟》征召和诗,想招入幕府,先生没有前往。
崇祯七年(庚寅),先生四十四岁。游历沔阳,遇见黄文旦,得到《青玉轩诗叙》,撰写《元辟传》。
崇祯八年(辛卯),先生四十五岁。儿子章褎补为诸生。
崇祯九年(壬辰),先生四十六岁。《青玉轩诗》刻印完成,《南牕日知录》写成,君鸾公去世。
崇祯十年(癸巳),先生四十七岁。儿子章褎娶妻。
崇祯十一年(甲午),先生四十八岁。
崇祯十二年(乙未),先生四十九岁。吏部铨选县职,染上微疾。
答客诗说:早年遭遇偏房孤苦,先母勉励我研读遗留下的书籍。中年参加乡试,慈母却先我而去。画荻教子的恩情留下苦楚,背负薪柴失去了依靠。弯曲的木材谁来矫正,粪土般的资质谁来陶冶。至今二十年,所到之处竟然茫然若失。
崇祯十三年(丙辰),先生五十岁。撰写《张太夫人行述》,在《严先生嗣堂记》后题字。
自述《七十歌》说:五十岁时,年纪刚过五十头发先白,蘧伯玉知道非而悔悟太晚,黑皮衣再次破旧走在青门道上,归向东皋借伴鱼鸟,野径尘土飞扬风自清扫,急忙画地为牢睡在烟草中,年过半百山中生活真好。
崇祯十四年(丁酉),先生五十一岁。小女儿嫁给了刘家。
起初还涉猎佛道两家的书籍,从此都摒弃,不再过目。自题《草堂歌》说:近来读《易经》没有思虑,更加相信卧病在床多有闲暇,放下帘子不读老子的书,焚香也不诵读佛陀的话语。
崇祯十五年(戊戌),先生五十二岁。洪水冲毁村居,回到家中,治理城南端。
除夕诗说:四壁充满风霜之气,百岁留下冰雪般的文章。在寒冷的城池中一同守岁,更鼓声正多闻。
崇祯十六年(己亥),先生五十三岁。营造城中的居所,建造菊佳轩,撰写《竟陵水患论》,与陈广文通信,在《家乘》后作记。
始营城居诗说:南端高耸排列着城墙,阴街蕴藏着百户人家。虽然不是罗含的宅第,吟咏之言从此日开始。教导儿子在下里门,不仅仅是崖栖吉祥。
崇祯十七年(庚子),先生五十四岁。撰写《万子颐庄序》。
顺治十八年(辛丑),先生五十五岁。撰写《黉宫颂》。
康熙元年(壬寅),先生五十六岁。
康熙二年(癸卯),先生五十七岁。《菊佳轩诗》刻印完成,撰写《峡寇论》、《熊婺源逸事》。
康熙三年(甲辰),先生五十八岁。与黄慈云通信。
康熙四年(乙巳),先生五十九岁。撰写《赋役平图颂》,与吴氏兄弟通信。
康熙五年(丙午),先生六十岁。官府征召入京。
十一月开始整理行装,稍作停留于安陆。十二月从襄樊经过南阳鸦路,从茅津渡河,历经虞畈浍,年底抵达平阳。
自述《七十歌》说:六十岁时,选曹征召前往台门,自陈蒙受恩泽时日将晚,眼前飞蚊心绪混沌。蒙恩允许回归田园,冥冥中飞翔磷火聚集于邱樊,老人高卧起身昏暗,玄牝寻求天地根本。
康熙六年(丁未),先生六十一岁。告老还乡,刻印《檄游草》。
正月在平阳,二月从平阳到赵城,三月抵达京师。从初次告假到获得批准,亲自往返审查共五次。呈给严侍郎正矩的诗说:垂老只思回归旧业,暮年所急并非轻车肥马。恐怕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
康熙七年(戊申),先生六十二岁,在西村建造石庄子;
最初的志向已经实现,旧病稍闲,建造这里作为闲游之处。
康熙八年(己酉),先生六十三岁。潜山县知县王又旦,派遣使者慰问,与吴司成通信。
康熙九年(庚戌),先生六十四岁。前往潜山县,报答王知县的币帛之交。
康熙十年(辛亥),先生六十五岁。
康熙十一年(壬子),先生六十六岁。儿子章褎选为贡生进入国子监。
康熙十二年(癸丑),先生六十七岁。撰写《二史不为王通立传论》。
康熙十三年(甲寅),先生六十八岁。撰写《王沱潜奏绩叙》。
康熙十四年(乙卯),先生六十九岁。失足伤及面部。
康熙十五年(丙辰),先生七十岁。《菊佳轩诗》第二次刻印完成。
自述《七十歌》说:七十岁时,十年抱膝兼伏腕,著书言论满三十万,甘愿覆瓿祈求无扰,放下书卷依然关心两楗,观物
则兮昧道论,此中无欲亦无闷,不慕青精餐白饭。
十六年丁巳,公七十有一岁。颐志堂诗刻成。
译于是摒弃了那些晦涩的言论,心中既无贪欲也无烦闷,不羡慕青精饭与白米饭。
十六年丁巳,先生七十一岁。《颐志堂诗》刻印成书。
自甲寅至是,诗不分体,以年为次,按集可考。
十七年戊午,公七十有二岁。撰戴小宋诗序。
十八年己未,公七十有三岁。绎志成,读书说成。自丁未至是,凡十有二年,脱稿五次,乃为订本。述情诗曰,经始协洽岁,几度春王日。摄提一星周,墙壁着楮墨。交成三十万,离立分两集。
十九年庚申,公七十有四岁。
二十年辛酉,公七十有五岁。六月十三日卒。
三月,旧疴偶作,精神微觉有异,然起居饮食如常。客有至中堂者,时与对坐,未尝伏枕。五月疾势渐增,呼吸稍急,手书遗子褎曰,一缓葬,二葬勿侈用,三不合葬,四讣去俗称。自题铭旌云,清辞官归隐著书明道石庄胡承诺柩。所遗导孙者皆笔砚文事之用,无玩器,无长物。六月,屏弃医药,有劝之者,答曰,吾之五脏将与医者尝巧乎?十三日昧爽,令子褎书石庄别墅于木主,烛下手而观之曰,吾神魄将栖宿于此。旋指身曰,不附此肉矣。神气闲定,言词安雅,毫无愤容。临暮,令具汤浴,拭体皆周,自立正坐,以整衣冠。既令迁于地,敕家人衣白,哭,犹召人人而颔之。夜过半,俨然而逝,颜色如生。十二月十三日,葬石庄。
二十一年壬戌。孺人吴氏卒。
三十四年乙丑。子褎续刻颐志堂诗成。
三十年辛未。公崇祀乡贤。
二十八年闰三月十一日,通国状请。至是督臣丁恩孔、抚臣吴琠疏入,俞允。
译从甲寅年到这一年,诗歌不区分体裁,按年份排列,查阅文集可以考证。
十七年戊午,胡公七十二岁。撰写《戴小宋诗序》。
十八年己未,胡公七十三岁。《绎志》完成,《读书说》完成。从丁未年到这一年,共十二年,五次脱稿,才定为定本。《述情诗》说:“开始于协洽年,几次春王日。摄提星绕天一周,墙壁上写满笔墨。交成三十万字,分开两集排列。”
十九年庚申,胡公七十四岁。
二十年辛酉,胡公七十五岁。六月十三日去世。
三月,旧病偶然发作,精神稍微有些异常,但起居饮食如常。有客人到中堂,时常与他相对而坐,未曾卧床。五月病情逐渐加重,呼吸稍急,亲手写信给儿子胡褎说:“一、缓期安葬;二、安葬不要奢侈;三、不与他合葬;四、讣告去掉世俗称呼。”自己题写铭旌说:“清辞官归隐著书明道石庄胡承诺柩。”留给孙子胡导的都是笔砚等文事用品,没有玩赏器物,没有多余之物。六月,摒弃医药,有人劝他,回答说:“我的五脏要与医生比试技巧吗?”十三日黎明,让儿子胡褎在木主上写“石庄别墅”,在烛光下看着说:“我的魂魄将栖息在这里。”随即指着自己的身体说:“不依附这肉体了。”神情闲适安定,言语安详雅致,毫无愤懑之色。傍晚,让人准备热水洗澡,擦拭身体都很周到,自己端正坐好,整理衣冠。然后让人移到地上,命令家人穿白衣,哭泣,还召唤每个人点头示意。夜过半,庄严地去世,脸色如同活着。十二月十三日,安葬在石庄。
二十一年壬戌。夫人吴氏去世。
三十四年乙丑。儿子胡褎续刻《颐志堂诗》完成。
三十年辛未。胡公被尊崇祭祀于乡贤祠。
二十八年闰三月十一日,全国呈报请求。到这时督臣丁恩孔、抚臣吴琠上疏,皇帝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