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读书说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36 段

譬牧人之子忽为王公,岂非梦乎?波涛之中,忽生城阙,岂非幻乎?圣贤不以此误人也。圣贤于人,指点性情之偏,欲其自励求进,非擿其短而毁之也。故有迎其机者,不见其机不可迎也;有达其萌者,未值其萌无能达也。有得其一端,更进以他端者,此端末甚了然,他端无从附益也。道德滦浅之际,有时不敢自任,知道体之无穷也。道体无穷而不自见其有余。亦所以体道也。不惟在己省克,即所教之人所当省克,无时不在吾意中。而相与提撕,非心佚行,不必斥言拒绝,但教之必礼,则非心自敛,佚行自谨。故有熏陶浸灌,有严惮敬畏,有兴起慕效,随其所值而皆有获。所以王政之时无穷人,教化之门无弃才也。

译譬如牧人的儿子忽然成为王公,这难道不是梦吗?波涛之中忽然生出城阙,这难道不是幻象吗?圣贤不会因此误导他人。圣贤对于人,指出其性情的偏差,希望他们自我勉励、追求进步,并不是挑剔其短处而毁谤他。所以有顺应其契机的人,若不见其契机便不可顺应;有通达其萌芽的人,若未遇到其萌芽便无法通达。有人获得了一个端绪,进而以其他端绪加以补充,这是因为这个端绪尚不完全清楚,其他端绪无从依附增益。在道德浅薄的时候,有时不敢自任,这是知道道体的无穷无尽。道体无穷却不自见其有余,这也是体悟道的方式。不仅在自身反省克制,即使所教导的人应当反省克制,也时刻在我的心意之中。而相互提醒警示,对于非分的念头和放纵的行为,不必斥责拒绝,只要教导他必须合乎礼制,那么非分的念头自然收敛,放纵的行为自然谨慎。所以有熏陶浸染,有严厉敬畏,有兴起仰慕效仿,随着其所遇到的情况而都有所收获。因此王道政治的时代没有穷困之人,教化的门庭没有被抛弃的人才。

友道

  伐木之诗以嘤鸣象其声,以迁乔勉其行,盖欲欺婉转清和之音相扶于高明广大之域也。故古人多一朋友即多一辅仁之人,即多一闻过之人,故少者不如多者之益。今人多一朋友即多一人升沈之态,与异同之见,与相为援引之私,故多者不如少者之善。此今昔不同而非吾力所能挽回。亦云自尽其道而已矣。予尝感朋友之事,若向戍尤孟献之室,季札讥孙文之钟,皆在邂逅之顷、倾盖之时。今之称久交者相规以过能如是乎?然有习熟而生渐染者,有慢易而生违拒者,有牵持而至阘靸者,彼此皆为有憾,勿徒责人也。夫昔贵谕友,以为简取不烦,广取不滥,繁礼缛节非交道也,杂沓兼收非交道也。君子以求益为心,故先择而后交,交其相资者也。小人相倚为名誉,故先交而后择,资其名誉,不计其品类,故有始隆终替、伪亲背憎者。君子之言曰,交道可绝而不可毁也。绝者所以远匪类,毁者所以快私心也,非圣贤之徒也。观国语所载,则当时所重者,圣人之余事耳;观《家语》所载,则子孙所传者,亦圣人之余事耳。圣人之心,惟门弟子得之,故亲炙之益、见知之统不可少也。

  行藏

  行藏之际,人所难言,惟得圣贤意指乃能无过。圣贤体道者也,道之兴衰自有其几,天下有天下之几,一人有一人之几。一人之几已动,天下之几未动,是身将通而道则塞也。圣贤不出,天下之几已动,一人之几未动,是道虽通而身当塞也,圣贤亦不出,出与不出之际,最忌此中有欲。纵无富贵利达之欲,而有矜己尚人之心,犹之欲也。一有此心,即勃然易动,虽持论以矫世之好进者,而人不若己之念常默驱其中,以出于必进之路而不见所谓几之犹塞者,意在求通而惟恐败其求矣。且自处太高,视人太卑,其心必不能乐天,久且移而愤世。至于愤世,则此念已动,向所鄙弃,更欲低徊就之,不自知其非矣。夫阳气有消息则圣人有隐见,虽有君子之德而前后左右莫非小人,则动而有碍,不克自奋,震之九四是也。故小人道长,君子宜速遯,勉强迁就,终无益也。且尧舜有天下而不与,孔孟处贫贱而乐天,易地皆安,奚必得位而欣喜,失位而忧戚?是以歴数在躬,不忘洚洞之警,麟出见获,不下沾袍之泣也。古之圣贵,实有所操以应世,如农家之有耒耜,冬则悬诸门户,至于春作,虽欲不服而之田不能。不因兔爰雉罹之多艰而后退处,不见赓歌扬言之可慕而乐从事,总之必道为资,如田叟之资穜稑,贾客之资镪币,一日无资则穷困矣。怀重宝者必藏匿保护,择所居而后托焉,择所如而后往焉。安车召之而不就,拱璧迎之而不入,盖其所受于天,莫非清明之气,故俗情所嗜,如脂如腻,若将浼焉,无可动其心身之所往,必以道随,道不离身也。道之既竭,必以身随,身不离道也。是以夷齐立节而百世闻风,四皓避秦而储位必定。子真不屈王凤,君平久隐卜肆,当时王公大人后生小子莫不奉以为法,或感慕而变旧质,或覩貌而祛惑志,或苦操足以矫世,或善言可用悟俗,贤者之有用如此。以其所持者道,道非无用之物,故抱道者自不为无用之人也。予尝乘马乱流,目眩于流,坐不安于马,而身几堕,已而坚持辔勒,瞑目据鞍,听马之自涉而克济矣。守道之力,当如是尔。

  避名

  凡出处之际,其情益真,则其气益平;其气益平,则其志益坚,不惟不受其禄,不荣其宠,即高士之名亦不敢居,而后可遂厥志也。盖不求闻达之人,居心亦非一致,有避权势者,有避患难者,有量才能者,有任天性者。一有隐遁之迹,则人得物色之,惟因任自然,日在耳目之前而蕴藉卒不可测,乃真隐也。齐二客,鲁两生,史失其名。失其名者,所以全其高也。礼失而求诸野,见负樵者几焉;易散于九师而植于道路,见负担者几焉。刘因承学士之命,志虽不赴,初亦拜受,以为恩命自天,非下人所能抗,是以拜之。非谓一拜之后,即不可复辞,必若龚胜推

译友道

《伐木》这首诗,用鸟儿嘤嘤鸣叫来象征声音,用飞上高树来勉励行为,大概是想要让婉转清和的声音在高尚明达、广阔博大的境界中相互扶持。所以古人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个辅助仁德的人,就多一个能指出过错的人,因此朋友少不如朋友多有益。现在人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个人表现出升沉起伏的态度,就多一种不同的见解,就多一份相互援引的私心,因此朋友多不如朋友少好。这是古今不同,不是我力量所能挽回的。也只能说是尽自己交友的道罢了。我曾经感慨朋友之间的事,像向戍对孟献子的居室提出意见,季札讥讽孙文子的钟,都发生在偶然相遇、初次交谈的时候。现在那些号称长期交往的朋友,能像这样互相规劝过错吗?然而,有因为习以为常而逐渐沾染坏习气的,有因为轻慢随意而产生抵触违逆的,有因为牵制拉扯而变得卑劣怯懦的,彼此都感到遗憾,不要只是责怪别人。从前郑子产告诫交友,认为选择朋友要简约而不烦琐,广泛交友而不滥交,繁琐的礼节不是交友之道,杂乱兼收也不是交友之道。君子以追求益处为心,所以先选择而后交往,交往那些能相互资助的人。小人相互倚靠以获取名誉,所以先交往而后选择,利用对方的名誉,不计较对方的品行类别,所以有开始时隆重后来衰败、表面亲热背后憎恨的情况。君子说,朋友关系可以断绝但不可诋毁。断绝是为了远离不正派的人,诋毁是为了满足私心,这不是圣贤门徒的做法。看《国语》所载,当时所重视的,不过是圣人的次要事务;看《家语》所载,子孙所传承的,也是圣人的次要事务。圣人的心意,只有门弟子能领会,所以亲身受教的益处、见识知识的统绪是不可缺少的。

行藏

出仕与隐居的抉择,人们难以说清,只有领会圣贤的意旨才能没有过错。圣贤是体悟大道的人,大道的兴衰自有其征兆,天下有天下的征兆,个人有个人的征兆。个人的征兆已经发动,天下的征兆尚未发动,这是自身将要通达而大道却受阻。圣贤不出仕,天下的征兆已经发动,个人的征兆尚未发动,这是大道虽然通达而自身应当受阻,圣贤也不出仕。出与不出之间,最忌讳其中存有私欲。即使没有富贵利达的欲望,而有自傲自高、轻视他人的心态,这也算是私欲。一旦有了这种心态,就会勃然易动,虽然持论以矫正世人好进的风气,但“别人不如自己”的念头常常在暗中驱使,走上必定进取的道路,而看不见所谓征兆仍然受阻的情况,意在求取通达而惟恐败坏自己的追求。而且自处地位太高,看待别人太卑下,其心一定不能乐天知命,久而久之就会转变为愤世嫉俗。到了愤世嫉俗的地步,这种念头已经发动,先前所鄙弃的东西,反而想要徘徊靠近,自己不知道这是错误的。阳气有消长,圣人就有隐现,虽然有君子的德行,但前后左右都是小人,行动就会受到阻碍,不能自我奋发,这就是震卦九四爻的情形。所以小人之道兴盛,君子应当迅速退隐,勉强迁就,终究没有益处。况且尧舜拥有天下而不以此为乐,孔孟处于贫贱而能乐天,交换位置都能安然处之,何必得到职位就欣喜,失去职位就忧戚?所以历数在身的君主,不忘洪水泛滥的警戒;麒麟出现被捕获,孔子不下车而沾湿衣袍哭泣。古代的圣贤可贵,实在是有操守以应对世事,就像农夫有农具,冬天就悬挂在门户上,到了春天耕作,即使想不从事农事而去田间也不能。不是因为兔子哀鸣、野鸡受害的艰难才退隐,不是因为听到歌颂扬言的可慕才乐于从事,总之必定以道为凭借,就像田夫凭借庄稼,商贾凭借钱财,一天没有凭借就穷困了。怀藏重宝的人必定藏匿保护,选择居所而后托付,选择去处而后前往。安车召请而不就任,拱璧迎接而不进入,大概他们从天那里接受的,没有不是清明之气,所以世俗所嗜好的,像油脂一样黏腻,好像要玷污自己,没有什么能动摇其心,身之所往,必定以道相随,道不离开自身。道既已竭尽,必定以自身相随,身不离开道。所以伯夷、叔齐树立节操而百世闻风,商山四皓躲避秦朝而太子之位必定。严君平不屈从王凤,严君平长期隐居在占卜店铺,当时的王公大人、后生小子无不奉为法则,有的感慕而改变旧质,有的看见容貌而消除惑志,有的苦节足以矫正世风,有的善言可以启发世俗,贤者的有用就是这样。因为他们所持守的是道,道不是无用的东西,所以抱道的人自然不是无用的人。我曾经骑马渡乱流,眼睛被水流眩惑,坐在马上不安稳,身体几乎坠落,后来紧紧抓住缰绳,闭着眼睛扶着马鞍,听任马自己渡河而成功渡过。守道的力量,应当像这样。

避名

凡是出仕与隐居的关头,其情越真实,其气就越平和;其气越平和,其志就越坚定,不仅不接受俸禄,不以宠荣为荣,就连高士的名号也不敢居有,然后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大概不求闻达的人,居心也不一致,有躲避权势的,有躲避患难的,有衡量才能的,有顺应天性的。一旦有隐遁的迹象,人们就会去物色他,只有因任自然,天天在耳目之前而蕴藉终究不可测度,才是真隐。齐国的两位客人,鲁国的两位先生,史书失载他们的名字。失载名字,是为了保全他们的高洁。礼制失传而向民间寻求,看见背柴的人几乎如此;《易》散失于九师而植根于道路,看见挑担的人几乎如此。刘因承受学士的任命,志向虽然不去赴任,起初也拜受,认为恩命来自上天,不是下等人所能抗拒的,所以拜受。并不是说拜受之后,就不可再推辞,必定像龚胜推

却印绶而后可也。谢枋得志在辞聘,而以持服为名,故略其不字之贞,极论起复非礼,意则坚贞,辞亦有托。是以二人皆成厥志,朝廷亦不强之。盖此中平夷,不为甚高之行,乃克遗世独立,故逃名之念甚于逃疾,避誉之心剧于避毁,世皆不觉,但与相忘而已。彼矫矫愤激而缘私以动者,未有不返徇于私者也。抗志虽鋭,曾不踰时而念移;念之既移,俛首而往就焉。向之感愤呜咤若别为一人矣。即念在不移,且有迫之而起者,其身已糜,其志安在?君子不为也。且易之为书,当明夷之时,惟处远最优。既入世局之内,则以小伤而亟去为幸。若夫伤时之乱而有太和之气,值世不用而有幽闲贞静之德,非有道者不能。盖天生圣贤,所以为天下也,与人并生,即有同忧共患之理。其可救也救之,其不可救也犹宛转以就之,皆不忘斯人而非自为谋也。一旦决然而逝,颓然而放,澹然而足,与草木同腐,舆夭疾同废,然后人皆共弃,而我得自全,何必洗耳投渊,皎然在人耳目之前、惊叹之列?或为羊裘钓泽,或为鸾凤啸山,使物色及之而后为有道也?马融始不应命,既而悔之。贤者不惟不悔,亦不必不应。孔子身既衰老,虽周公之梦亦且无有,非果于遗世也。少壮不为无益之学,是以志存周公,衰老不希无妄之福,是以梦境亦澹忘也。君子以礼自处而后可行其道,非荣人君之尊己也。其君果贤,君子行其所学而有益天下,故就之必取功名,虽委质为臣不谓屈己。昔人所云,应规矩之淑质,就班倕而裁之。若不行其道,虽奉以师傅之尊,岂可久居而不辞?心低徊而迹偃蹇,以己所须,问之当道;以己所欲,责诸知交;以己所长,邈其俦类;以己所薄,视其等夷,是妄自尊大也。君子尊者重之,则有不敢当者。其或贱之,则有不可受者。俗士之言曰,士固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君子何屈伸之有哉?有不敢与不可而已矣。若但以爵禄役使天下之抱道者,以隆礼苛责当世之有权力者,彼此两失之矣。至于遇合之际,盖有天焉。臧仓之事期于足以沮一时之行,亦不必君之终见信也。三鼎五鼎,非不辨白其诬,仅足洗薄父之污而遇合之事,已乖夫邪正易位,事之不可久者也。于不可久之中而适逢其咎,岂非天哉!光武圣主也,班彪出入禁门三十年而不大用,第五伦沈滞商贩贱事啬夫微秩而不得召见,皆在辇毂之下,有才智之名,犹闲戹如此,孰谓非天者?公孙弘、儿宽虽以儒术显庸,然醇雅渊阔,不及贾董远甚,而名位过之。乃其始也,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又何为者邪?当其远迹羊豕之日,求为贾董之遇,且不可得,若以东阁之招、升中之觞自期于心,告语于人,益幻妄矣。夫此数公者,或始困而终亨,或暂合而永乖,岂可谓非天乎?知此之有天,则彼不求亦不得者,其为天所限,又何怪与?卫之君子,虽为禄仕,尚令人见其才艺,盖尔时犹知尊贤,故见其才艺而叹美也。若周之君子由敖由房,不见异于人,人亦无从物色。世既莫知,而弃捐莫惜。彼亦深藏而圭角尽泯。此周之事势,较卫加陵夷也。贡禹行年六十九始生子,年八十一尚在仕路,上书乞骸骨,元帝以温旨留之。八十老翁,远官京师,虽得温旨何用邪?古称贡公遗荣,未必乐于久宦。乃知进退之际,盖有不自由者,益见仕路之不可尝试也。更有学术不明,亦士大夫当隐之时。轻士嫚骂之日,不必更言出处之宜,惟深藏而已矣,此又不在避言避色、不入不居之例者也。

译辞去官印绶带之后,才可以这样做。谢枋得本意在于推辞征聘,却以守丧为名,因此略去了他不肯出仕的贞节,极力论述起复任职不合礼制,其心意坚贞,言辞也有依托。因此两人都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朝廷也没有强迫他们。大概这种态度平和,算不上极高的德行,却能超脱世俗、独立不倚,所以逃避名声的念头胜过逃避疾病,躲避赞誉的心情剧烈于躲避诋毁,世人都不察觉,只是与之相忘罢了。那些矫揉造作、愤激冲动而因私心行动的人,没有不最终屈从于私心的。虽然志向刚强锐利,但没过多久念头就改变了;念头一旦改变,就低头前往就职。先前那感愤叹息的样子,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即使念头没有改变,也有被迫出仕的情况,身体已经委顿,志向又在哪里呢?君子不这样做。况且《易经》这部书,在明夷卦的时候,只有远离尘世才是最优的选择。既然已经进入世俗的局中,那么稍微受点伤害就迅速离去,算是幸运。至于身处乱世而拥有太和之气,遭遇世道不用而具备幽闲贞静的德行,不是有道之人不能做到。大概上天造就圣贤,是为了天下,与世人同生,就有共同忧患的道理。可以挽救的就挽救,不可挽救的也委婉顺从,都不忘记世人,而不是为自己谋划。一旦决然离去,颓然放任,淡泊自足,与草木一同腐朽,与夭折疾病一同废弃,然后世人都共同抛弃,而我得以保全自身,何必洗耳投渊,皎然出现在世人耳目之前、惊叹之列?或者穿着羊裘在沼泽垂钓,或者像鸾凤在山中啸叫,让世人寻访到才算是得道之人吗?马融起初不应召,后来后悔了。贤人不仅不后悔,也不必不应召。孔子身体已经衰老,即使是周公的梦兆也不会有了,并不是决意超脱世俗。年少时不学无益的学问,所以志向在于周公;年老时不希求无妄的福分,所以梦境也淡泊遗忘。君子以礼安身立命,然后才能推行其道,并不是为了荣耀君主尊崇自己。君主如果真的贤明,君子推行所学而对天下有益,所以出仕必然取得功名,即使委身做臣子也不认为是委屈自己。前人所说,顺应规矩的美好资质,交给班倕去裁制。如果不推行其道,即使给予师傅的尊位,难道可以长久居住而不辞别吗?内心犹豫徘徊而行为傲慢,把自己需要的,向当权者询问;把自己想要的,向知交索取;把自己擅长的,轻视同类;把自己鄙薄的,看待同辈,这是妄自尊大。君子尊重的人看重他,就有不敢当的情况;轻视他的人,就有不可接受的情况。俗人的话说,士人本来在不知己者面前受屈,在知己者面前伸展。君子有什么屈伸呢?只有不敢和不可罢了。如果只凭爵禄驱使天下怀抱道义的人,用隆重的礼节苛责当世有权力的人,双方都失去了本意。至于遇合的时机,大概有天命。臧仓的事情,旨在足以阻止一时的行动,也不必君主最终信任。三鼎五鼎,并非不能辩白诬陷,仅足以洗去薄父的污名,而遇合的事情,已经违背了邪正易位的常理,事情不可能长久。在不可能长久的情况中恰好遭遇祸患,难道不是天命吗!光武帝是圣明的君主,班彪出入禁门三十年而不被重用,第五伦沉滞于商贩贱职、啬夫微职而不得召见,都在京城之下,有才智的名声,还如此困顿,谁说这不是天命呢?公孙弘、儿宽虽然凭借儒术显达,但醇雅渊阔,远不及贾谊、董仲舒,而名位却超过他们。起初,他们都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又能做什么呢?当他们远离尘迹、与羊猪为伍的时候,想要得到贾谊、董仲舒那样的遇合,尚且不可得,如果以东汉东阁的招揽、升中的酒宴自期于心,告诉别人,更加虚幻妄想了。这几位公卿,有的起初困顿最终通达,有的暂时遇合永远乖离,难道能说不是天命吗?知道这里有天命,那么那些不求也得不到的人,被天命所限,又有什么奇怪呢?卫国的君子,虽然为了俸禄做官,尚且让人看到他的才艺,大概那时还知道尊重贤人,所以看到他的才艺而赞叹。如果像周朝的君子由敖、由房,不异于常人,人们也无从寻访。世道既然无人知晓,抛弃也不可惜。他们深藏不露,棱角完全泯灭。这是周朝的事势,比卫国更加衰败。贡禹六十九岁才生子,八十一岁还在仕途,上书请求退休,元帝用温和的旨意挽留他。八十岁的老翁,远离家乡在京城做官,即使得到温和的旨意有什么用呢?古人称贡公放弃荣华,未必乐于长久做官。由此可知进退之间,大概有不自由的情况,更加看出仕途不可尝试。更有学术不明,也是士大夫应当隐居的时候。轻慢士人、辱骂之日,不必再谈论出处的适宜,只有深藏而已,这又不属于避言避色、不入不居的范畴了。

人道

  人之所以为人者,威仪足以相接,恩爱足以相亲,品节足以相成,文词足以相谕,物力足以相养,所以贵于物而物莫之及也。径情而无仪则失所以接,很戾而不和则失所以亲,放荡而无检则失所以成,固陋而不华则失所以谕,放利而多怨则失所以养,五者俱失,则生人之理亦微。故君子重之勉之,所以成其为人也;小人薄之丧之,所以失其为人也。失其为人,则去物不远矣。道者所以治己也,法者所以治人也。自胜其私则能入道,以道治己则能行法。不胜其私而任法裁物,不可得也。圣人性情与万物相通,故喜怒哀乐,万物皆无闲焉。喜不自喜,怒不自怒,哀不自哀,乐不自乐,此无闲之见于公平者也。喜怒不易位而作,哀乐不并时而致,此无闲之见于诚一者也。长幼天之所序,尊卑人之所立。天之所序曰彝,人之所立曰礼,分数等差,皆非我所自作,圣人因物情之固然而使相从也。以物理本同,圣人因而合之,又谓物不可苟合也。故为等差以别异之,于以去其间隔,制其伤残,通其情志,笃其恩爱,裒益其有余不足,皆物情所共也。仁者,施之平也;义者,施之称也。平则万物皆合为一,称则万类各安其分,故古人之相接也,相辅以仁,相勉以义,不可直陈,则称诗以谕之。言者若无意,而听之足自警,所以多改过之美、进德之益也。否则相示以礼,宾主相见,飨食以观威仪,作乐以平心气,故豖酒狱讼之患不兴,嘻笑怒笃之习不作,不必从而禁之也。晋人久不图王室之难,子大叔为赋缾之罄矣,惟罍之耻,而范子惧,亟谋纳王。马超入蜀而骄,先主示以君臣之仪,超自慑伏,不必引而责之也。称诗执礼,亦道以同然之性而已矣。自称诗之风不行,执礼之指不喩,君臣朋友之间以径直相忤者多矣,不能于规谏之外更有相通之路,虽以肫恳为心,亦靡所施,而过误遂多,儆省莫作,皆衰世之弊也。又其甚者,全以机巧相御,胜气相加,人道之患,何时已乎?易卦二五皆以阴阳相应为吉,惟困舆小畜以同德相求为吉。阴阳相合者,夫妇之道也;同德相求者,君臣朋友之义也。阴阳相合,止于足以宜家;同德相求,则可补天地之憾、扶世运之衰。故君子大其事也。知罃对楚子之言,左氏盖举以立教也,盖楚虽不杀晋臣,为晋臣者岂可戴之以为恩?其为恩也,仍当归之晋主。如苏武归汉、郝经返北,岂可感不杀之恩于他人乎?此亦不取相合而取相求之义也。

  人事

  人事不可绝也,亦不可狎也。庄以持己,多致忤物,至于忤物,亦持己之累也。和以与众,多致依附。至于依附,亦处群之羞也。敬以待其来,信以践其往,来不可拒,去不必追。得正大之道,得长久之道,又得可以君人长人之道,而后不即于非僻也。无矜激苛忍之行,无鄙夷屑越之心,在吾宇下者视之如伤,众所同好者惟恐不逮。以卑下人,以逊克己,非恶人之伎俩有以困我而故下之也,非度我之道义不能上人而故逊之也。无所避而不可陵之,则不必有所避而后下之;有所挟而不可傲之,则不必然所挟而后让之。以人所具之性贵人为之,则无疚于人;以我所具之心向人竭之,则无憾于己。爱己廉隅,亦爱人廉隅。尊己道德,亦尊人道德。均平恳至,仁之至、义之尽也。凡人道之相接,德礼而已矣。近而携贰者惟礼可以招之,自处以礼,人莫不敬,敬则无二心,不待相示以德而后服也。远而闻风者,非德无以怀之。德者礼之积躬而有光华者也,积之而后盛,及之而愈远,非一事二事合礼而遂有其名也。凡行礼者,叙亲疏之情,通万事之理,必从其实,必从其厚。未有其事,不可居其名。恩所当厚,义不可薄也。礼以节情,情疏则礼略,不必强为浓也。主善以内,目恶以外,非有私也,轻重亲疏之别也。好不废过,恶不去善,不掩人之功,不蔽人之贒,不贵人以力所不胜与礼所不备。位有大小,势有强弱,地有远近,时有疾徐,皆所不责也。侪伍相构而尊长

译人道

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原因,在于威仪足以使人相互交接,恩爱足以使人相互亲近,品节足以使人相互成就,文辞足以使人相互晓喻,物力足以使人相互供养,因此人比万物尊贵,而万物无法企及。如果任性而为而没有威仪,就会失去相互交接的基础;如果凶狠乖戾而不和谐,就会失去相互亲近的基础;如果放荡不羁而没有检点,就会失去相互成就的基础;如果固陋浅薄而不华美,就会失去相互晓喻的基础;如果放纵私利而多生怨恨,就会失去相互供养的基础。这五种情况都丧失了,那么生民的道理也就衰微了。所以君子重视并勉励这些,以此来成就其作为人的资格;小人轻视并丧失这些,从而失去其作为人的资格。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那就与万物相去不远了。道是用来治理自己的,法是用来治理他人的。能够战胜自己的私欲就能进入道,用道来治理自己就能施行法。不能战胜私欲而任凭法度来裁断万物,是做不到的。圣人的性情与万物相通,所以喜怒哀乐,万物都没有隔阂。喜不是独自喜悦,怒不是独自愤怒,哀不是独自悲哀,乐不是独自快乐,这是没有隔阂在公平上的体现。喜怒不互换位置而发作,哀乐不同时而至,这是没有隔阂在真诚专一上的体现。长幼是天所规定的次序,尊卑是人所确立的等级。天所规定的次序叫做常道,人所确立的等级叫做礼,名分等级差别,都不是我凭空创造的,圣人顺应万物情态的固有规律而让它们相互顺从。因为万物的本性原本相同,圣人因而将它们合为一体,但又说万物不能随意合并。所以设立等级差别来区分不同,以此来消除隔阂,制约伤残,沟通情志,笃厚恩爱,调节有余和不足,这些都是万物情态所共有的。仁,是施予的公平;义,是施予的恰当。公平则万物都能合为一体,恰当则万类都能安守本分,所以古人相互交接,用仁来辅助,用义来勉励,不能直白陈述,就引用诗歌来晓喻。说话的人似乎无意,而听的人足以自我警醒,所以多有改过的美德、进德的益处。否则就用礼来相互示敬,宾主相见,通过宴饮来观察威仪,通过奏乐来平和心气,所以酗酒诉讼的祸患不兴起,嬉笑怒骂的习气不产生,不必跟随禁止它们。晋国人长久不谋划王室的危难,子大叔赋诗说“瓶空了,是罍的耻辱”,范宣子感到恐惧,急忙谋划迎回周王。马超进入蜀地后骄傲,先主向他展示君臣的礼仪,马超自己震慑屈服,不必引证道理来责备他。引用诗歌、执守礼仪,也是用道来契合相同的本性罢了。自从引用诗歌的风气不再盛行,执守礼仪的宗旨不再明白,君臣朋友之间直接相互抵触的情况就多了,不能在规劝谏诤之外再有相通的路径,即使怀着诚恳的心,也没有施展的地方,于是过错错误就多了,警戒反省不再兴起,这都是衰败时代的弊病。更严重的,完全用机巧来互相防备,用胜气来互相施加,人道的祸患,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易经》卦象中二五爻都以阴阳相应为吉利,只有困卦和小畜卦以同德相求为吉利。阴阳相合,是夫妇之道;同德相求,是君臣朋友之义。阴阳相合,只足以使家庭和睦;同德相求,则可以弥补天地的遗憾、扶持世运的衰败。所以君子看重这件事。知罃回答楚灵王的话,左丘明大概是举此来确立教化的,大概楚国虽然不杀晋国大臣,作为晋国大臣难道可以戴着这份恩惠吗?这份恩惠,仍然应该归于晋国君主。就像苏武回到汉朝、郝经返回北方,难道可以感激他人不杀的恩惠吗?这也是不取相合而取相求的意义。

人事

人事不可断绝,也不可轻慢。庄重地持守自己,多会导致抵触他人,至于抵触他人,也是持守自己的拖累。和顺地与众人相处,多会导致依附他人。至于依附他人,也是身处群体中的羞耻。恭敬地对待来者,诚信地践行往者,来者不可拒绝,去者不必追赶。得到正大的道理,得到长久的道理,又得到可以统领众人的道理,然后就不会陷入邪僻。没有矜持激切苛酷残忍的行为,没有鄙夷轻慢之心,在我管辖下的人视之如受伤般怜惜,众人共同喜好的人惟恐赶不上。用卑微的态度对待他人,用谦逊来克制自己,不是厌恶他人的伎俩有以困住我而故意谦下,不是揣度我的道义不能超越他人而故意谦逊。无所避讳而不可凌辱,那么就不必有所避讳而后谦下;有所凭恃而不可傲慢,那么就不必有所凭恃而后谦让。用人所具备的本性来尊重他人,就不会对他人有愧疚;用我所具备的心意来竭尽对他人,就不会对自己有遗憾。爱护自己的棱角,也爱护他人的棱角。尊重自己的道德,也尊重他人的道德。均平恳切至诚,是仁的极致、义的穷尽。凡是人道的相互交接,不过是德与礼罢了。亲近而有二心的人,只有礼可以招致他们,自己以礼自处,没有人不尊敬,尊敬就没有二心,不等待用德来示人而后信服。遥远而闻风而来的人,没有德无法使他们怀念。德是礼在自身积累而发出的光华,积累之后才盛大,波及之后才更远,不是一两件合乎礼的事就拥有这个名声。凡是行礼的人,叙说亲疏的情分,通达万事的道理,一定要从实处,一定要从厚处。没有那件事,不可以占据那个名声。恩情应当厚,道义不可薄。礼用来节制情分,情分疏远则礼略,不必强作浓厚。内心向善,外表去恶,不是有私心,而是轻重亲疏的区别。喜好不废弃过错,厌恶不除去善行,不掩盖他人的功劳,不遮蔽他人的奸邪,不看重他人力量所不能胜与礼数所不备的地方。职位有大小,势力有强弱,地域有远近,时机有快慢,这些都是所不责备的。同辈互相构陷而尊长

平之,既平之后有相犯者,即以犯义责之,不欲其相伤也,谓之败前事而长后祸。若力不能抗,约不能坚,则于其始辞之,不可中道而弃之。有与同忧患者,必义而录之;有仕同盟好者,必恩而录之。先世有厚施,子孙国人傅诵以为美谈,属有事会,则加报之,此教人重义乐恩也。庆吊之事不周于用者,施者宜自责其慢,受者宜深喜其来。当事而责其施,事已而忘之,有人心者决不至此也。不信之疑不可加于所尊,不可施于所敬。以卑见曾,不宜在道路旅次之间,不宜在亵晏之所、不衣冠之时,臣子之心,其有尊荣,必与君父共之。事所难处,宁以身受过,而尊者亲者之失不可显言也。国兵之败必讳,内难之作必避,亲之过小而不可怨,皆臣子义也。虽云制法不可隔绝细人天性之谊,在礼虽不得为,而人情可通者,则亦许之。故受役公家者不夺其丧,不夺其养,不夺其志,不夺其讳,衰绖而从金革之事,事已而致之,不为罪也。不可背施,不可幸灾,不可贪爱,不可怒邻。忧戚之情不可不念,义理之要不可不从。不念忧戚,是无人心也。不从义理,是无天心也。小怨可不必计,以尊贵非报怨之资也。小善可不必狃,以小善末尽大任之量也。虽有怨于其亲,不可与他人谋其亲;虽有怨于人之所亲,不可教人叛其所亲以自快也。此皆礼之所在,非计利害而为之也。吉凶之礼不可并行,虽在比邻戚党间,犹不可苟且也。况尊卑大小之别乎?诸侯大夫既吊晋丧,又欲求见新君,叔孙昭子以为非礼而不见听。晋人辞之,皆无辞以对,终于不能行而贻固陋之耻。郑子皮因此以发欲败度、纵败礼之戒,可谓读书无隔碍矣。

译平定之后,若有互相侵犯的人,就用违背道义来责备他,不希望他们互相伤害,这叫做败坏前事而助长后祸。如果力量不能抵抗,盟约不能坚守,就应当在开始时推辞,不可在半路上抛弃它。有共同忧患的人,一定要以道义来录用他;有在同盟友好中任职的人,一定要以恩德来录用他。先代有厚施恩德,子孙和国人传颂以为美谈,遇到有事集会,就加倍报答他,这是教导人重视道义、乐于感恩。庆贺和吊唁的事情,如果费用不够用,施予的人应当自责自己的怠慢,接受的人应当深深欢喜他的到来。当事时责备他的施予,事情过后就忘记了,有良心的人绝不会这样。不信任的怀疑不可加于所尊敬的人,不可施于所敬爱的人。以卑贱的身份去见尊贵的人,不适宜在道路旅馆之间,不适宜在轻慢宴饮的地方、不穿戴衣冠的时候,臣子的心意,如果有尊荣,一定要与君父共享。事情难以处理,宁愿自己承担过错,而尊者亲者的过失不可公开说。国家军队的失败一定要忌讳,内部祸乱的发生一定要回避,亲人的过错虽小也不可怨恨,这都是臣子的道义。虽然说制定法律不可隔绝小民天性的情谊,在礼制上虽然不允许,但人情可以通达的,也就允许了。所以受雇于公家的人,不剥夺他的丧礼,不剥夺他的奉养,不剥夺他的志向,不剥夺他的忌讳,穿着丧服从事军事行动,事情结束后才去致哀,不算犯罪。不可背弃恩惠,不可幸灾乐祸,不可贪婪喜爱,不可怒视邻人。忧伤悲痛的情感不可不思念,道义理则的要领不可不遵从。不思念忧伤悲痛,就是没有人心。不遵从道义理则,就是没有天心。小的怨恨可以不计算,因为尊贵不是报复怨恨的资本。小的善行可以不习以为常,因为小的善行未尽大任的度量。虽然对亲人有怨恨,不可与他人谋划亲人;虽然对别人的亲人有怨恨,不可教人背叛他的亲人以自快。这些都是礼制所在,不是计算利害而做的。吉凶的礼仪不可并行,即使在邻居亲戚之间,也不可苟且。何况尊卑大小的区别呢?诸侯大夫既吊唁晋国的丧事,又想求见新君,叔孙昭子认为不合礼制而不听从。晋国人推辞他们,都没有言辞来应对,最终没能实行而留下固陋的耻辱。郑子皮因此发出欲败度、纵败礼的告诫,可以说读书没有隔碍了。

鉴别

  物必有族,族与族为类,而后可分别其物也。族类相混,物之与物莫不可相乱、莫不可相陵。故君子之道,亟欲辨物;辨物之道,亟欲辨族。使尊卑贵贱,秩然有序,而后贤愚是非足以相稽,否则劝惩混淆,轻重倒置,天下之事几日而不大坏也。夫德至于圣则有隐显而无浅深,虽自信自乐,皆可为在田在天之事也。自此以下,族类不可不辨,鉴别不可不精。乐令冰镜之名,许生流品之目,岂可忽哉!士之可重者,尊于公辅,寿于彭咸。其为人也,利万物而不以自丰,位高天下不以自荣。行有辱也,虽生不乐,不慊于心,不衷于道,若芒刺之不可安也。好学者必喜闻过,好礼者不忽细微,知时者必慎出处。记善忘过者宏也,贫贱不慑者勇也。谋于国而鲜失,训于人而不倦。问其处家无不可法则,家人之事也;问其在公无不可告语,国人之事也;享于鬼神无不可达诸,幽明之事也。如此则可谓贤矣。人之有才,成器为难。既成器矣,贵重华美为难。盖成器则非无用之物,贵重华美则在清庙明堂之上,非斗筲之量而彝鼎之光也。孔门之贵,与春秋大夫不必较量长短而自据胜地,若一一较量而有所轻重,反失孔子大其功而小其器之旨。譬诸食物,驼峰羊尾、山珍海错,非不美也,以当菽粟则自然处下耳。若夫有贵哲之名而不免困穷者,非有所偏即有所蔽。穆子好贤,叔向好直,各有偏胜之蔽而不自知,故良友以为戒,不必皆有他日之祸也。苏威问当涂贵曰,知人是善,然后好之,何以言其不能择人?贵曰,好善仁也,择人鉴也,虽有仁心,鉴不周物,故好而不能择也。浅而易泄者不可与深谋,躁而易迁者不可与久处。度量不广不能审事实,故编窄之人,一切卤莽,学问未深,不能察情伪。故昏愚之人一切疑猜,达心而懦,其情多畏。略举大纲,不肯尽言,常误人于危疑之际,一日之间,所欲必具,用物宏多,不能自戢,常失身于取与之节,喜怒哀乐失其常度者,终必贻家国之忧,年长而有童心者,终必为此身之患。矫情拂性,悖戾必多;捷取幸致,怨尤必众;专权踞势,群情所嫉;高显亢厉,鬼神所忌。若此之人,如表的所在,妇人孺子,犹思弯弓,而况当道之士乎?圣人重戒此辈,所以保艾人生也。观人之法,李克数言尽之,不必京房之易,翼奉之诗矣。

  毁誉

  易曰,乖则有难。刘向曰,和气致祥,乖气致异。凡在人道中者,宜和不宜乖也。人物凋尽之时,贤士大夫无论在朝在野,皆宜彼此互相成就,如辅车之相依,不宜更相诋訾,如冰炭之不相容。圣人恐狂简之士与物多忤,故欲裁之,勿使为人所弃。在陈之叹,即文王作人之心也。夫严惮切磋,资于人者也;诱掖奖劝,人所资者也。诱掖奖劝而人拒,严惮切磋而人怨,由于快己私心,非相与有成。不能有成,则于人道无所益也。恶恶非毁也,损其真则为毁;扬善非誉也,过其情则为誉。毁誉一人之私,好恶天下之公也。毁誉在身,易至沮丧骄矜;毁誉在世,率多排挤依附。尽人称诵,不足道也,恐其饰情求媚,资适逢世而得之也;尽人指擿,未可弃也,恐其不能枉道从俗,矫思抗迹而得之也。观称道之言,为何方之依;谣诼之论,出谁氏之口。熏莸不同,皆受益之师也。且人之正者,虽不自正,人必正之。故曰隐十年无正,隐不自正也。元年有正,所以正隐也。故人之相与,宜共养其廉耻之心。不善之名不可轻以加人,况直己而非人者?虽亲戚故旧亦止得其半以为是,其余以为非者,尚有其半也。既无全是,亦无全非,何如相忘是非之外乎?凡君子责人,冀其改悔而格正厥事也,故罪自外至者,君子不以此弃人。不得已而任过者,君子亦不以此弃人。所事既正,则不善之迹泯然不存,更有何责焉?终已不改,则资禀之弱必不可克,又何能强焉?如是不已,徒有訾毁之怨,无改悔之益,君子不为也。且道之在人,与己无异。在己与人无异,不惟责人者不可过,即

译鉴别

事物必定有类别,类别与类别之间形成类属,然后才能分辨其中的事物。如果类别混杂,事物与事物之间没有不可混淆的,也没有不可相互侵凌的。所以君子的道理,迫切想要辨别事物;辨别事物的道理,迫切想要辨别类别。使得尊卑贵贱,井然有序,然后贤愚是非足以相互考察,否则劝善惩恶混淆,轻重倒置,天下的事情几天之内不就会大坏呢?德行达到圣人的境界,就有隐显而没有浅深,即使是自信自乐,都可以做在田在天那样的事。从此以下,类别不可不辨别,鉴别不可不精当。乐令冰镜那样的名声,许生流品那样的条目,怎么可以忽视呢!士人中值得重视的,地位高于三公辅臣,寿命长于彭咸。他为人,有利于万物却不以此使自己丰裕,地位高于天下却不以此使自己荣耀。行为有辱没,即使活着也不快乐,内心不满足,不符合道义,就像芒刺在背那样无法安身。喜好学习的人必定喜欢听自己的过错,喜好礼仪的人不忽视细微之处,懂得时势的人必定慎重对待出仕与退隐。记住善行忘记过错的人是宏大的,贫贱不畏惧的人是勇敢的。为国家谋划很少失误,教导别人不知疲倦。问他居家之事没有不可作为法则的,这是家人的事;问他公务之事没有不可告知的,这是国人的事;祭祀鬼神没有不可通达的,这是幽明的事。这样才可以称为贤人了。人有才能,成为有用之器是困难的。既然成为有用之器,贵重华美又是困难的。大概成为有用之器就不是无用的东西,贵重华美就在清庙明堂之上,不是斗筲之量而是彝鼎那样的光辉。孔门的高贵,与春秋大夫不必较量长短而自然占据胜地,如果一一较量而有轻重之分,反而失去了孔子夸大其功而看轻其器的旨意。拿食物来比喻,驼峰羊尾、山珍海错,不是不美,用来代替豆麦粟米就自然处于下位了。至于有贵哲之名却难免困穷的人,不是有所偏颇就是有所遮蔽。穆子喜好贤人,叔好喜好直率,各有偏胜的弊病而自己不知道,所以良友以此作为警戒,不一定都有日后的祸患。苏威问当权显贵说,了解人是善,然后喜好他,为什么说不能选择人?显贵说,喜好善是仁,选择人是鉴,虽然有仁心,鉴察不能周遍事物,所以喜好而不能选择。浅薄而容易泄露的人不可以与他深谋,急躁而容易改变的人不可以与他长久相处。度量不宽广不能审察事实,所以狭隘的人,一切卤莽;学问不深,不能察知情伪。所以昏愚的人一切疑猜,通达心意而懦弱,他的情态多畏惧。只列举大纲,不肯尽言,常在危疑之际误人,一天之内,想要的必须具备,用物宏大众多,不能自我克制,常在取与的节度上失身,喜怒哀乐失去常度的人,最终必定给家国带来忧患,年长而有童心的人,最终必定成为自身的祸患。矫情拂逆本性,悖戾必定多;快捷获取侥幸得到,怨恨必定众;专权踞势,群情所嫉;高显亢厉,鬼神所忌。像这样的人,如同靶子所在,妇人小孩,还想着弯弓射他,何况当道的士人呢?圣人严重警戒这类人,是为了保护人生。观察人的方法,李克几句话说尽了,不必用京房的易,翼奉的诗了。

毁誉

《易经》说,乖离就有灾难。刘向说,和气招致吉祥,乖气招致怪异。凡是在人道中的人,适宜和合不适宜乖离。人物凋零殆尽的时候,贤士大夫无论在朝在野,都应当彼此互相成就,像辅车那样相依,不应当互相诋毁,像冰炭那样不相容。圣人担心狂简的士人与事物多相违背,所以想要裁制他,不要使他被人所弃。在陈的感叹,就是文王作人的心意。严厉忌惮切磋,是依靠别人的;诱导扶持奖劝,是别人所依靠的。诱导扶持奖劝而人拒绝,严厉忌惮切磋而人怨恨,是由于快意自己的私心,不是共同有所成就。不能有所成就,那么对人道就没有益处。厌恶恶行不是毁谤,损害他的真实就是毁谤;宣扬善行不是赞誉,超过他的实情就是赞誉。毁谤赞誉是个人的私事,好恶是天下公论。毁谤赞誉在身上,容易达到沮丧骄矜;毁谤赞誉在世上,大多排挤依附。尽人称诵,不值得说,恐怕他修饰情态求媚,凭借逢迎世俗而得到;尽人指责,不可以抛弃,恐怕他不能枉道从俗,矫思抗迹而得到。观察称道的言论,是依从哪一方;谣诼的议论,出自谁氏之口。熏莸不同,都是受益的老师。而且人的正直,即使不自正,别人必定正他。所以说隐公十年没有正,隐公不自正。元年有正,是用来正隐公的。所以人的相处,应当共同培养廉耻之心。不善的名声不可以轻易加于人,何况直己而非人的?即使亲戚故旧也只有一半认为是,其余认为非的,还有一半。既然没有全是,也没有全非,不如相忘于是非之外呢?凡是君子责备人,希望他改悔而纠正他的事,所以罪从外来的,君子不因此弃人。不得已而承担过错的,君子也不因此弃人。所做的事既然正,那么不善的痕迹泯然不存,还有什么责备的呢?最终不改正,那么资质的薄弱必定不能克服,又怎么能强迫呢?像这样不停止,只有诋毁的怨恨,没有改悔的益处,君子不这样做。而且道在人的身上,与自己没有不同。在自己与人没有不同,不仅责备人不可以过分,即使

责己者亦不必过也。己与人皆在道中,所以有相长之益,无相乖之损也。若人不我誉,遂有怨责之心,遇人必求其相誉,而先有希望之色,皆为人所鄙者也。夫治世之君子,好善恶恶;乱世之君子,嘉善容恶。此之为道,其有衰世之忧乎?非性情之正也。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此亦自好之行,非万物一体之心。圣人待人,必教之以礼,诱之以诚,要使天下之人皆敬学而亲师,勉强以进德。所以然者,欲救义理于将绝也。义理虽微,得人救之即不绝于人世,是以抑无道之强,以伸有道之弱,非有所忮懻也。众人同心,谓之不善。圣人因而恶之,是万物为心而不自用其私也。不以一眚弃人,故一谷之灾不书于经。善恶两举,方为至公。以善掩恶,以恶掩善,苟非于义有所重,皆私心也。以为诚者物之终始,终始两际,皆善端发见之时。惟小人初念不善,事穷亦不能返于善,然后以恶终。余则其人未尝自绝,圣人亦未尝绝之。或不远即复,或事成始悟。虽小善必表章,所以广为善之途也。又以为胜负之交,最苦争气难平。凡争其货财、争其礼节、争其名位、争其是非,皆争端也。先王制大射之礼以教乡人,揖让于未有胜负之前,劝酬于既有胜负之后,先事以平其气,后事以平其心,此先王微意也。盖商之末造,小民方兴,相为敌雠,是以廑贤哲之忧。太和之在成周,不宜有此也。

译责备自己也不应当过分。自己与他人都在大道之中,因此有互相促进的益处,没有互相违背的损害。如果别人不称赞我,就产生怨恨责备之心,遇到别人必定要求对方称赞自己,并且事先流露出希望被称赞的神色,这些都是被人所鄙视的。太平时代的君子,喜好善行、厌恶恶行;乱世中的君子,嘉奖善行、包容恶行。这种所谓的“道”,难道会有衰败时代的忧虑吗?这并非性情纯正的表现。别人有不足之处,可以出于情理予以宽恕;并非故意相扰,可以依据事理加以排遣。这也算是自我珍重的行为,但并非万物一体的胸怀。圣人对待他人,一定用礼仪来教导,用真诚来诱导,要使天下的人都尊敬学问、亲近师长,勉力进取以提升德行。之所以这样,是想挽救即将断绝的义理。义理虽然微弱,只要得到人的挽救就不会在人世间断绝,因此抑制无道者的强势,伸张有道者的弱势,并非出于嫉妒或固执。众人同心,被称为不善。圣人因此厌恶它,这是以万物为心而不滥用私意。不因一次过失就抛弃一个人,所以一次谷灾不记载在经书中。善恶并举,才算是极致的公正。用善掩盖恶,用恶掩盖善,如果不是在道义上有侧重,都是私心。认为诚是事物的始终,始终两个阶段,都是善端显现的时候。只有小人起初念头不善,事情穷尽也不能回归到善,然后以恶告终。其余的人未曾自我断绝,圣人也未曾断绝他们。有的不久就回头,有的事情做成后才醒悟。即使是小善也必定表彰,以此来拓宽行善的途径。又认为胜负交替之际,最痛苦的是争气难以平息。凡是争夺财物、争夺礼节、争夺名位、争夺是非,都是争端。先王制定大射的礼仪来教导乡人,在尚未分出胜负之前互相作揖谦让,在已经分出胜负之后互相劝酒酬答,事前用来平息怒气,事后用来平复心态,这是先王的深意。大概商朝末年,小民兴起,互相成为仇敌,因此贤哲担忧。太平盛世在成周时期,不应该有这样的情况。

怨忿

  怨忿之事,人情所不能无,如豖酒狱讼之类是也。又或义理所不容已,如君父之仇是也。人情不能无者,以直道折衷之;道义不容已者,亦以直道勉励之。所谓直者,非谓有怨于我,即搜索其过行,齮龁其灾眚,于以快吾意也。两心相撄之时,惟明恕可平之。明则彼此同德,恕则彼此同心。明恕在内,礼文在外,所当爱者亦爱之,所当敬者亦敬之。明恕不肯自尽,胜气不能自戢,骋欲失礼,趋祸效尤,内外大小之谪交至矣。昔王氏二侯有隙,谷永离间之,杜邺和解之。后世之论,靡不右邺而薄永,以此知同归于厚,共远于戾,人性皆然也。所谓衷之以直也,齐襄复九世之雠,适与鲁庄同时。庄公之义,不可见齐侯而不报;鲁人之义,亦不可与庄公共见齐侯也。而并驱逐兽,何以为心?是以春秋致美齐襄,深责鲁庄,非有虚誉之词、苛举之法也,所谓勉之以直也。有国而继好息民谓之有礼,有怨而平憾释争、量力反义,亦礼之所重也。虽有深怨,不及已死之骨,故齐侯葬纪伯姬,君子义之,以为虽遇先纪侯之殡,亦将葬之也。先代不正之事结怨于人,为子孙者不得以不忘袭仇彰祖考之愆,礼宜忘之。郑子展使游氏无仇夺妻者,君子亦义之也。受命而诛生,既死则怒无所加,若又报及子孙,初犹为怨,后且为仇,智士不为也。故士匄受命伐齐,闻齐侯之丧而还,君子亦义之也。令人习闻吴越事,一胜一败如在旦暮间,然而栖越会稽与殪吴甬东先后十有三年,细考岁月,然后知其不易。彼所争者大,是以难。久不解,必有一毙。若小投,则十三年后亦当忘之矣。且怨仇之事,变态甚多。挟巨室之势,因执政之权,而不虑细人伤心之痛,是以自及,郑子驷是也,子阈子耳则累也。乱之既作,必有受其累者,故君子不独不自结怨,又恳恳止人之相怨,诚恐一日乱作,而以无怨之家为有怨所累也。夫私仇不及公,古道也。子产既逐,丰卷不即收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其始之逐,行国法也。其终之复,念旧勋也。以为远怨犹浅耳。栾氏之祸不于子而于孙,子食德之报,孙当侈之报也。若孙复修德,则可盖愆,不但免祸矣。师曹构君臣之难,以报笞辱之耻,小人怨恨刺骨,发端很毒,流祸淫夷,一至于此。华元不校役人之谤,可谓不吝其咎,宽而能容,良足法也。

  庭闱

  子于父母所云先意承志者,志乃平日所怀,意为一时所发。父母平日之志,子所素知,此时虽未发诸意,为子者先所发而承之,此以志揆意而知其当然也。父母已发之意,或有是非,为子者因以平日之志决之。其是者,志之所尚也,从而成之。其非者,与平日之志不合,恐一时偶误,则几谏止之。此以意逆志而知其必然也。杜邺曰,仲尼善闵子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疆者,故无可间也。叔孙昭子见高疆而发子孙弃德旷宗之戒,此教人为子之道也。臣子之心,莫不欲尊荣其君父,故嘉谟嘉猷归于其君,善言善行归于父母,春秋缘此而美为子者,必本其父;美为臣者,必本其君。所以养孝子之志,申忠臣之恩。故父有善,宜录其子;子有善,宜褒其父。一本之义,此待人父子之道也。古之有世爵者,虽嗣子得绍其先业。然初丧之日,不忍即居父位,先试一年,然后命于宗庙,若天子诸侯踰年即位之礼,盖哀死者之亡,赂生者之不幸,人心所同然也。人子之心一有不幸,一言一动无不触其悲愍。彼初丧之时,独无哀死愍生之意乎?若之何以得位为乐也?以此为教,尚有居忧起复而不知非者。古律,职官父母在三百里外者,三年一给定省假二十日。无父母者,五年一给拜墓假十日。元时无给假省亲之制,而有擅离官次之禁,故一官于朝有十年不觐省者,当时议臣谓父母在三百里以至万里外者宜计道里远近定之假期,应觐省而不觐省者坐诈冒假期,与诈奔丧同科。时未之能行也。顺帝诏,内外廉能官父母年七十无侍丁者,附近铨注以便侍养。其法甚善,勿以为亡国之

译怨恨与愤懑

怨恨愤懑的事情,是人情所不能没有的,像因酒肉、诉讼之类产生的就是如此。又或者是道义上不容已的,像君父的仇敌就是如此。人情不能没有的,用正直的道理来折中处理;道义不容已的,也用正直的道理来勉励。所谓正直,不是说对我有怨恨,就搜求他的过错行为,咬噬他的灾祸不幸,以此来快慰我的心意。两心相冲突的时候,只有明察和宽恕可以平息。明察则彼此德行相同,宽恕则彼此心意相通。明察和宽恕在内,礼仪规范在外,应当爱的也爱他,应当敬的也敬他。明察和宽恕不肯自我尽善,争胜之气不能自我抑制,放纵欲望失礼,趋向祸患效法恶劣,内外大小方面的责难就一起到来了。从前王氏两位侯爵有嫌隙,谷永离间他们,杜邺和解他们。后世的议论,无不推崇杜邺而轻视谷永,由此可知共同归于宽厚,共同远离乖戾,人性都是这样的。所谓用正直来折中,齐襄公报复九代以前的仇敌,恰好与鲁庄公同时。鲁庄公的道义,不能见到齐侯而不报复;鲁人的道义,也不能与庄公一起见到齐侯。然而一起驱逐野兽,这是什么心思呢?因此《春秋》赞美齐襄公,深责鲁庄公,不是有虚誉的言辞、苛求的法则,所谓用正直来勉励。拥有国家而延续友好、安抚百姓叫做有礼,有怨恨而平息憾恨、消除争执、衡量力量回归道义,也是礼所看重的。虽然有深仇,不波及已死的骨头,所以齐侯安葬纪伯姬,君子认为这是合乎道义的,认为即使遇到先纪侯的灵柩,也将安葬他。先代不正当的事情结怨于人,作为子孙的不能因为不忘仇而彰显祖辈的罪过,礼制上应当忘记。郑国的子展让游氏没有仇夺妻子的人,君子也认为这是合乎道义的。接受命令而诛杀活人,既已死去则愤怒无处施加,如果又报复到子孙,起初还是怨恨,后来就变成仇敌,明智的人不这样做。所以士匄接受命令讨伐齐国,听到齐侯去世的消息就返回,君子也认为这是合乎道义的。现在人们习闻吴越的事情,一胜一败好像在早晚之间,然而越王勾践栖居会稽与吴王夫差殪于甬东前后十三年,仔细考察岁月,然后知道这不容易。他们所争夺的重大,所以难。久不解决,必有一方灭亡。如果是小的投掷,那么十三年后也应当忘记了。况且怨仇的事情,变化很多。挟持豪门大族的势力,凭借执政的权力,而不考虑小人物伤心之痛,因此祸及自身,郑国的子驷就是这样,子阈子耳就是受累的人。祸乱既已发生,必有受其累的人,所以君子不仅自己不结怨,又恳切地阻止别人互相怨恨,实在担心一旦祸乱发生,而让没有怨恨的家庭被有怨恨的人所连累。私人仇怨不波及公事,是古道的做法。子产被驱逐后,丰卷不立即收回他的田产和居所,三年后才恢复。起初驱逐他,是执行国法;最终恢复他,是念及旧日的功勋。认为远离怨恨还太浅薄。栾氏的祸患不在儿子而在孙子,儿子承受恩德的回报,孙子承受奢侈的报应。如果孙子再修德行,就可以掩盖罪过,不但免除祸患了。师曹挑拨君臣之间的祸难,以报复鞭打侮辱的耻辱,小人怨恨刺骨,发端狠毒,流祸泛滥,一至于此。华元不计较役使者的诽谤,可以说是不吝惜自己的过错,宽厚而能包容,实在值得效法。

家庭

子女对于父母所说的先意承志,志是平日所怀有的,意是一时所产生的。父母平日的志向,子女向来知道,此时虽然未发出意图,作为子女的预先发出而承顺,这是以志向揣度意图而知道其当然。父母已发出的意图,或许有是非,作为子女的因以平日的志向决断。如果是的,是志向所崇尚的,从而成就它。如果不是的,与平日的志向不合,恐怕是一时偶然错误,就委婉劝谏阻止。这是以意图逆推志向而知道其必然。杜邺说,孔子善于闵子骞守礼不随便,顺从父母所行,没有不坚强的,所以无可离间。叔孙昭子见到高疆而发出子孙弃德荒废宗庙的告诫,这是教导人作为子女的道理。臣子的心,没有不想尊荣其君父的,所以嘉谋嘉策归于其君,善言善行归于父母,《春秋》因此而赞美作为子女的,必本于其父;赞美作为臣子的,必本于其君。用来培养孝子的志向,申述忠臣的恩德。所以父亲有善行,应当记录其子;儿子有善行,应当褒扬其父。一本之义,这是待人父子之道。古代有世袭爵位的人,虽然嗣子能继承其先业。然而初丧之日,不忍立即居父位,先试一年,然后命于宗庙,像天子诸侯逾年即位的礼制,大概是哀悼死者的亡故,怜悯生者的不幸,人心所同然的。人子的心一有不幸,一言一动无不触动其悲悯。他初丧之时,难道没有哀死悯生的意思吗?怎么以得位为乐呢?以此为教,还有居忧起复而不知非的。古律,职官父母在三百里外的,三年一定给省亲假二十日。无父母的,五年一定给拜墓假十日。元朝没有给假省亲的制度,而有擅自离开官署的禁令,所以一官在朝有十年不觐省的,当时议臣认为父母在三百里以至万里外的应当计道里远近定假期,应觐省而不觐省的坐诈冒假期,与诈奔丧同科。当时未能实行。顺帝诏令,内外廉能官父母年七十无侍丁的,附近铨注以便侍养。其法甚善,勿以为亡国之

令而忽之。有深恩于其人者,必谨视其奉养之节,有笃爱于其人者必详责以为善之事。老子有慈则能勇之言,苏黄门为之畅其说,以为爱之深则虑事精,为之避害速而就利果,是以能勇也。今人教子弟絶不得法:少小之时即期以富贵功名而习学其书,至于收敛放心之学置而不讲,嬉游苟且,机械变诈,父兄曾不诘责。不思古人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艺,非直习其事,欲必专一身心,使纯熟笃实,自然不向纷华浮薄之路而端正严密,德性亦凝聚矣。此教子弟大关键也。人道以聚顺为正,不得已而有变,于变之中而审自处之道,不可不取法古人,不可不折衷圣论,纤微驳杂陵暴之气皆不可用,纯乎温厚细密而后得其宜。何也?一体之亲,呼吸相通而间隔生其间,非家之福也。是以其喜也乐其进于道,其怨也冀其能改过也。喜以弥缝其阙,怨以痛悼其生,故全乎赤子之心则伦理无不尽。圣人体仁,所以为人伦之至。若小小闲隙不能隐忍匿讳,而使至亲有难洒之耻,非圣人意也。六经之旨,皆圣人行事,其变其常,无不当之理。凯风之母子,膰肉之君臣,不可显斥其失,不可独洁其名,委曲筹度,几许苦心,而人以为固然,不复深求所以。虽有成法,无益于后。有好学也,一一深思其故,磨砻砥砺,较量哜啜,焉有不进厥德者哉!

译命令他却又忽视他。对那个人有深厚恩德的人,必定谨慎地观察他奉养父母的节度;对那个人有深切关爱的人,必定详细地责成他行善的事情。老子有“慈爱就能勇敢”的说法,苏黄门为此阐发其义理,认为爱得深则考虑事情精详,为他避害迅速而趋利果断,因此能够勇敢。如今的人教导子弟完全不得法:年少时就期望他们获得富贵功名而学习那些书籍,至于收敛放纵心性的学问却搁置不讲,嬉戏游玩苟且偷安,机巧变诈,父兄竟然不责问。不思考古人洒扫应对进退的节度、礼乐射御书数的技艺,不仅仅是练习那些事务,想要必定专一身心,使纯熟笃实,自然不走向纷华浮薄之路而端正严密,德性也就凝聚了。这是教导子弟的大关键。人道以聚合顺从为正,不得已而有变化,在变化之中审慎地确定自处的道理,不可不效法古人,不可不折中于圣人的言论,细微驳杂陵暴之气都不可使用,纯粹温和细密而后才得其宜。为什么呢?一体之亲,呼吸相通,却在中间产生间隔,这不是家庭的福气。因此他喜悦时是乐于子弟进于道,他怨恨时是希望子弟能改过。喜悦用来弥补他的缺失,怨恨用来痛惜他的过失,所以保全赤子之心则伦理没有不尽的。圣人体会仁德,因此成为人伦的极致。如果小小的嫌隙不能隐忍隐瞒,而使至亲有难以洗刷的耻辱,这不是圣人的本意。六经的宗旨,都是圣人的行事,其变其常,无不恰当的道理。《凯风》中的母子,《膰肉》中的君臣,不可明显斥责他们的过失,不可独自洁净自己的名声,委曲筹度,多少苦心,而人们认为理所当然,不再深求其中的缘故。即使有成法,对后人也没有益处。有好学的,一一深思其中的缘故,磨砻砥砺,较量哜啜,哪有不能增进其德行的呢!

友于

  事兄之道不求伸己,视兄弟之子不可异己子也。同姓有相恤之义,其有患难,虽不能救,犹宜忧存乎心。郜子失国,郕伯来奔,同为失地之君而加厚焉,着同姓之谊也。秦景公有千乘之国而母弟出奔,佞夫无反谋而天王杀之,郑庄公处心积虑必杀其弟,弟亦凶逆,谋篡其兄。以后事观之,淮南民之歌文帝,比秦景焉,不相容也。宋文帝之于义真,比周景焉,无罪而杀也。廷美无叔段之恶而太宗忌之,比郑庄焉,毋爱而藏怒宿怨也。此处兄弟之变之定论也,礼所以别嫌明微。亲亲而失正道之谓嫌,掩恶而非正礼之谓疑。惟人君能申至亲之恩,人臣则不得也。故杀世子,毋弟斥言君恶。若在人臣,虽施兄弟之诛,不为恶也。周公直道行之,公子季友委曲通之,此处兄弟之变,而或仁或义不同之定法也。兄行不义,弟有非责之礼,而国君之弟无仇其君兄而去国之礼。不受禄养,可也;不去者,情也;不受者,义也。论情可以明物则,言义足以厉不轨。叔肹子鱄,同为不义其兄,子鱄去国,叔肹不去。其去国也,非止全身,使君无杀臣之名,兄无害弟之愆。其不去也,大逆之朝不食其余,孔怀之侧不忍分飞,使君臣之节两通,兄第之情俱畅,二弟所行,皆足法也。卫侯轻去其弟,故子鱄不可居。宣公不忍害弟,故叔肹尚可留。此宣公之贤于卫侯也。子鱄有同谋弒君之过,叔肹终始不义乎宣,此叔肹之贤于子鱄也。叔肹始终可法,子鱄仅能免祸,此处兄弟之不义而或去或留,各行其道之定义也。子文欲杀越椒,是伯父欲杀其犹子也。世族之家,不肖子孙为害,与庶姓不同,故子文不为忍,而他人不可引以为例。然子文止于大戚,终未推刃也,与他人谋兄弟。宜以崔成告庆封为戒,勿自取灭宗焉。汉世恩荫之典,得及同产及同产子,亦教人友于之义也。

  仪礼曰,昆弟无分而有分者,则避子之私也。故异居而同财,有余则归之宗,不足则资之宗也。

  伉俪

  夫妇假合者也,然既有合卺之义,即正倡随之名。既正其名,即有敬恭之礼。故君人者无二适,贞女不再行。夫妇不狎,而钦翼之道存焉。夫妇不欺,而诚信之节着焉。所谓事近理存,造端攸始,非别有君子之道,不在日用间也。昏媾之事宜内断于心,动必由礼,不可即谋于人,恐滋其妄。男不亲求,女不亲许。其不亲求也,为有廉耻之心,不欲自言娶妇,故昏礼不称主人,其不亲许也。三月庙见父母,使大夫操币而致之,所谓致女也。鲁桓公不由媒介,与齐侯成昏于嬴,君子恶其失礼。季姬使鄫子来朝,左氏不取公谷使自择配之义,君子立法从正,顺者征之,所以教贞信也。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健顺之宜。由乎理之常者,即人道之正。若以悦而动,未有不失正者。男牵于欲而失其健,女狃于悦而忘其顺,极情流放,伤身败德,无所不至,道亦苦矣。君子观象知义,谓夫始之不正,终必有敝。莫如归妹之象,刚柔皆失正者。是以发永终知敝之戒也。朝廷侈于妬上,妇人侈于妬下,虽天子之女,必备妾媵而行,所以广嗣继祖。一人有子,三人缓带,闺闱之美谈也。妇人百善皆从逮下生,诸恶皆从妬下生。赵衰之妻以盾为贤,而使其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而己下之。此厚福人所为。赵氏之后日昌,由此故也。伯姬之贤,诸侯皆来致媵。哀姜至鲁,不肯入国,约公远妾媵而后入,一则守礼正终,一则纵淫生乱,可先事知之矣。姑舅两姨之子若女,今既许为婚,其不为婚者,亦当崇内外之嫌,平居少长,不得同坐同食也。女子岁一归宁,载茌礼说。数往数来,仆仆道路,非礼也。又国君有政事,士大夫有正业,或夫妇同行,接轸联镳,若公羊所云双双而至,亦教戒之不明也。春秋书曰,齐高固及子叔姬来,盖深讥之也。易曰,无攸遂,在中馈。盖妇人之义,以不与外事为得阴阳之正,故说易者以无攸遂解正位之义,言所重在此也。若中馈之语,则以坎离互体,有烹饪之

译友于

侍奉兄长的道理,不谋求伸展自己,看待兄弟的儿子不可与看待自己的儿子有差别。同姓之人有互相体恤的道义,如果有患难,虽然不能救助,也应当在心中存有忧虑。郜子失去国家,郕伯前来投奔,同为失去封地的君主而给予厚待,彰显同姓的情谊。秦景公拥有千乘的大国,却使亲弟弟出奔;佞夫没有反叛的谋略,却被天王杀害;郑庄公处心积虑一定要杀死他的弟弟,弟弟也确实凶恶悖逆,图谋篡夺兄长的位置。从后事来看,淮南百姓歌颂文帝,将他比作秦景公,这是不能相容的。宋文帝对待义真,比作周景王,是无罪而杀害。赵廷美没有像叔段那样的恶行,而太宗忌恨他,比作郑庄公,是不爱而怀藏愤怒和旧怨。这是关于兄弟变故的定论,礼制之所以用来辨别嫌疑、阐明细微之处。亲近亲人却失去正道叫做嫌疑,掩盖罪恶而不是正当的礼制叫做疑惑。只有君主能够申张至亲的恩惠,臣子则不可以。所以杀害世子,不斥责君主,直言君主的恶行。如果在臣子身上,即使对兄弟施加诛杀,也不算是恶行。周公以直道行事,公子季友以委曲的方式通达,这是处理兄弟变故时,或仁或义不同的定法。兄长行为不义,弟弟有非议责备的礼节,但国君的弟弟没有仇恨君主兄长而离开国家的礼节。不接受俸禄供养,是可以的;不离开,是出于情分;不接受,是出于道义。论情分可以阐明事物的准则,言道义足以激励不轨之人。叔肹和子鱄,同样是不义于兄长,子鱄离开国家,叔肹不离开。他离开国家,不仅仅是保全自身,使君主没有杀害臣子的名声,兄长没有伤害弟弟的过错。他不离开,是因为在大逆不道的朝廷不食其余,在孔怀(兄弟)之侧不忍分离,使君臣的节操两全,兄弟的情分都通畅,两位弟弟的行为,都值得效法。卫侯轻易地抛弃他的弟弟,所以子鱄不可居留。宣公不忍心伤害弟弟,所以叔肹尚可留下。这是宣公比卫侯贤明的地方。子鱄有同谋弑君的过错,叔肹始终对宣公不义,这是叔肹比子鱄贤明的地方。叔肹始终值得效法,子鱄仅仅能免除祸患,这是处理兄弟不义时,或去或留,各行其道的定义。子文想要杀死越椒,这是伯父想要杀死他的侄孙。世家大族,不肖子孙为害,与平民不同,所以子文不认为残忍,而他人不可引以为例。然而子文只限于大戚,最终没有动刀杀人,与他人谋害兄弟不同。应当以崔成告发庆封为戒,不要自取灭宗。汉代恩荫的典制,能够惠及同产兄弟及同产兄弟的儿子,也是教导人们友爱的道义。

《仪礼》说,兄弟不分家产而有分家产的,是为了避开子女的私心。所以异居而同财,有余则归之宗,不足则资之宗。

伉俪

夫妇是假合而成的,然而既然有合卺的道义,就确立了倡随之名分。既然确立了名分,就有敬恭的礼节。所以君主没有二适,贞女不再嫁。夫妇不狎昵,而钦翼之道存在。夫妇不欺骗,而诚信的节操彰显。所谓事近理存,造端攸始,并非别有君子之道,不在日用间。昏媾之事应当内断于心,动必由礼,不可即谋于人,恐滋其妄。男不亲求,女不亲许。其不亲求也,为有廉耻之心,不欲自言娶妇,故昏礼不称主人,其不亲许也。三月庙见父母,使大夫操币而致之,所谓致女也。鲁桓公不由媒介,与齐侯成昏于嬴,君子恶其失礼。季姬使鄫子来朝,左氏不取公谷使自择配之义,君子立法从正,顺者征之,所以教贞信也。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健顺之宜。由乎理之常者,即人道之正。若以悦而动,未有不失正者。男牵于欲而失其健,女狃于悦而忘其顺,极情流放,伤身败德,无所不至,道亦苦矣。君子观象知义,谓夫始之不正,终必有敝。莫如归妹之象,刚柔皆失正者。是以发永终知敝之戒也。朝廷侈于妬上,妇人侈于妬下,虽天子之女,必备妾媵而行,所以广嗣继祖。一人有子,三人缓带,闺闱之美谈也。妇人百善皆从逮下生,诸恶皆从妬下生。赵衰之妻以盾为贤,而使其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而己下之。此厚福人所为。赵氏之后日昌,由此故也。伯姬之贤,诸侯皆来致媵。哀姜至鲁,不肯入国,约公远妾媵而后入,一则守礼正终,一则纵淫生乱,可先事知之矣。姑舅两姨之子若女,今既许为婚,其不为婚者,亦当崇内外之嫌,平居少长,不得同坐同食也。女子岁一归宁,载茌礼说。数往数来,仆仆道路,非礼也。又国君有政事,士大夫有正业,或夫妇同行,接轸联镳,若公羊所云双双而至,亦教戒之不明也。春秋书曰,齐高固及子叔姬来,盖深讥之也。易曰,无攸遂,在中馈。盖妇人之义,以不与外事为得阴阳之正,故说易者以无攸遂解正位之义,言所重在此也。若中馈之语,则以坎离互体,有烹饪之

象,故以此事当之,以申前义之为重也。

译取象,所以用这件事来对应它,以表明前面所阐述的道理是重要的。

庸行

  古人庸行之事莫非至理,作圣作贤,由此为之。世人不能为圣贤,皆庸行不求如礼,不克顾名思义,斯咫尺千里,白首穷年,无分毫之益也。容貌词气,所谓物之则、事之义也。留心于此,谓之穷理。践履及此,谓之行义。言必闻表着之位,视不过袺襘之中,所以筦摄其心,使有所措,不外驰也。朝祭服之有旒纩,非真蒙耳目使不闻见,所以去人心杂念也。履之有絇,尊之有禁,非谓见此二物遂不行不饮,所以教人知节,不至淫放。上服有冠有笏,下辐必正如帷,义取整齐严肃。深思其制,以防非僻之心,非可以燕居之服假借用也。祭器亦然,不施于用器,敬其事者,必以日之朝气为之。以月计者则在朔,以岁计者则在春也。奉身之具,不必薄于人,不必厚于人,以随才称等为得。厚薄之宜,得其宜则义也。古之君子御家以四教,勤、俭、恭、恕。正家以四礼,冠、婚、丧、祭。饮食俎豆之数,衣服采章之别,器角精粗之等,尊者取赢焉,卑者取约焉。所行之事即有供事之物。既用其物,即有象物之容。垣屋什器,必坚朴勿苟费也。门巷果木,必方列勿苟乱也。飨食无加物,及礼可矣。太史公曰,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取焉。用物太侈,必有穷时。至于既穷,如人之没水,不可振也。侈糜之生淫僻,犹饥寒之趋奸邪。故小人不胜情欲,必陷罪辜。虽居高上之位,行快心之事,未可为福也。古者执贽相见,有叙情配志二义。故曰视其所贽而知其所任焉,非因以求货也。凡致礼于人者,二事并施,各遣一使以致词,所以达诚一。一使兼二事非礼,一人兼二使亦非礼也。达尊之前,礼恭而言直。以道相向,不崇其齿而枉焉,益所以尊长者也。不恭戴则失长幼之节,不直则害义礼之正,皆浮薄之行也。主人待客,必敬而礼之。不问算卑长幼,皆当敬之也。客过主人,亦必以礼自处,不问造次颠沛,皆不可废礼也。朝聘必受于庙,词必称先君,以相接至境必假涂。昔贵今贱者,待之不损吾异日,皆行礼之事也。易曰,嘉会足以合礼,礼不可独行,当与在会之人同服行之。故君子有会聚之事,必以讲礼为先。会不以礼,必有豖酒狱讼之争,有攘臂诟谇之隙,有忌克谲诡之心,岂嘉会之谓乎?凡久而渐靡,与之俱化者,众人之心常放也。兢兢自检,不知其然而然者,圣人之心常存也。不洁之事,名犹远之,况其实乎?不正之迹,形犹恶之,况其真乎?常以行礼为心,自不犯非义矣。若夫富贵贫贱之交,最难把持,故圣贤每于此致力。吾徒行年既久,观事颇多,今之所遭,后之所忘,何不可以释然?此之所欣,彼之所厌,何者谓之确然?不惟苟且求得不可为,即无心任运亦非正要,当用力贞胜,然后见学问有权也。夫自胜为强,如龙之不见石;遇物而靡,如鱼之触饵。势牵于人,道穷于我,愈求脱则愈束缚,翳桑之饿人,耻行乞而羞自致,所以能成其刚也。世乱无家,不容不依故人之有位者,当以蔡茂依窦融为法,署官则固辞,每所饷给,计口取足而已。故并记之。

  朕兆

  神之在人,原为一身之主。故祸心之几先接于神而神为之动,惟贤者能察神之所动。如有凶征,先以敬慎自持,不授诸形气以成其事。故贤者所为,常与福遇,以其致祸之几能自消弭。人第见其惠迪皆吉,若命之常吉也。故曰神先心以定命也。其它德不足者,往往神之所动不能自知,是以气授于形而不可御,形授诸事而不可回。书簿所载,凡争竞之念,数动而不戢者,鬬讼之兆也。幸人之有难者,己将有难,而志气相引也。骄矜而不能自戢者,将一反而至于卑屈也。弗及而忧,魂先战也。可忧而乐,心已亡矣。语言苟且,哀乐失时,嘉事不体,凶事不类,当事而忘其所事,或授师而心荡,或受脤而不敬,皆精爽之驰,将死之征也。宫室足以居处,无故而广大之、更新之,不久居之兆也。不恃道义而邀福于冥冥之神,

译庸行

古人日常行为中的事无不是至理,成为圣人或贤人,都是由此做起的。世人不能成为圣贤,都是因为日常行为不追求符合礼制,不能顾名思义,这就使得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直到白发苍苍、穷尽一生,也没有丝毫益处。容貌和言辞气度,就是所谓事物的准则、事理的含义。留心于此,叫做穷究事理;践行到此,叫做实行道义。说话必定听到显赫职位者的言论,视线不超过衣襟袖口之内,这是为了约束内心,使其有所安放,不向外驰逐。朝祭礼服上有旒和纩,并不是真的蒙蔽耳目使人不听不见,而是为了去除人心中的杂念。鞋上有絇,酒器上有禁,并不是说看到这两样东西就不行走不饮酒,而是为了教导人知道节制,不至于放纵淫佚。上衣有冠有笏,下幅必定端正如同帷幕,意义在于整齐严肃。深思这些制度,以防范邪僻之心,不可以用闲居的服装来假借使用。祭器也是如此,不用于日常器具,尊敬其事的人,必定在每天的早晨进行。以月计算的则在初一,以年计算的则在春天。供养自身的器具,不必比人微薄,也不必比人丰厚,以随才分等级相称为得当。厚薄适宜,得其适宜就是义。古代的君子以四教治理家庭:勤、俭、恭、恕。以四礼端正家庭:冠、婚、丧、祭。饮食中俎豆的数量,衣服上采章的区别,器物角度的精粗等级,尊贵者取盈余,卑贱者取简约。所行之事就有供事之物。既使用了这些物品,就有象征物品的仪容。墙壁房屋和日常器具,必定坚固朴实,不要苟且浪费。门巷中的果树,必定排列整齐,不要苟且杂乱。宴请饮食没有额外的食物,符合礼制就可以了。太史公说,平民百姓,不危害政治,不妨害百姓,取予有时而财富休息,智者有所取法。使用物品过于奢侈,必定有穷尽的时候。到了穷尽之时,就像人沉入水中,无法挽救。奢侈浪费产生淫邪僻乱,就像饥寒驱使走向奸邪。所以小人不能克制情欲,必定陷入罪过。即使身居高位,行快意之事,也不能算是福分。古代执持礼物相见,有叙情配志两层含义。所以说观察他所执持的礼物就知道他所担任的职务,不是因为借此求取财货。凡是向人致礼的,两件事同时施行,各派遣一个使者去传达辞令,这是为了表达诚意专一。一个使者兼任两件事不符合礼,一个人兼任两个使者也不符合礼。在尊长面前,礼仪恭敬而言语正直。以道义相对,不因为尊崇年长而委屈正道,这更加是为了尊重长辈。不恭敬就会失去长幼的节度,不正直就会损害义礼的正道,都是浮浅薄劣的行为。主人接待客人,必定恭敬并以礼相待。不问地位高低长幼,都应当恭敬。客人拜访主人,也必定以礼自处,不问仓促困顿,都不可废弃礼制。朝见聘问必定在宗庙接受,言辞必定称颂先君,以相接至边境必定借道。昔日尊贵如今卑贱的人,对待他不减损我日后的地位,这都是行礼的事。《易经》说,美好的聚会足以合乎礼,礼不能单独施行,应当与会聚的人共同遵循施行。所以君子有会聚之事,必定以讲习礼制为先。会聚如果不以礼,必定有酗酒狱讼之争,有捋臂骂詈之隙,有忌刻诡诈之心,这难道是美好的聚会吗?凡是长久逐渐浸染,与之一起变化的,众人的心常常放逸。兢兢业业自我检点,不知其然而然的,圣人的心常常存留。不洁净的事,名声尚且远离它,何况其实质呢?不正的踪迹,形迹尚且厌恶它,何况其真实呢?常以行礼为心,自然不犯非义之事了。至于富贵贫贱之间的交往,最难把握,所以圣贤常常在此致力。我们这些人年岁既久,观察世事颇多,现在所遭遇的,以后所遗忘的,为什么不可以释然?这里所欣喜的,那里所厌恶的,什么叫做确实?不仅苟且求得不可为,即使无心任运也不是正途,应当用力贞正取胜,然后才能见到学问有权衡。自我战胜为强,就像龙不见石头;遇物而靡,就像鱼触鱼饵。被势利牵制于人,道义穷尽于我,愈求脱身则愈束缚,桑树下的饿人,耻于行乞而羞于自取,所以能成就他的刚强。世道混乱无家可归,不得不依靠故交中有地位的人,应当以蔡茂依靠窦融为法,任命官职则坚决推辞,每次供给,计算口数取足而已。所以一并记下。

朕兆

神在人身上,原本是一身的主宰。所以祸心的苗头先接触神而神为之动,只有贤者能察觉神的动向。如果有凶兆,先以敬慎自我持守,不交给形气去成就其事。所以贤者的作为,常与福相遇,因为他们能自我消弭致祸的苗头。人们只看到他们顺从吉祥,好像命运常吉一样。所以说神先于心而定命。其他德行不足的人,往往神之所动不能自知,因此气授于形而不可控制,形授于事而不可挽回。书簿所载,凡是争竞的念头,多次发动而不收敛的,是斗讼的征兆。庆幸他人有难的,自己将有难,而志气相互牵引。骄傲矜持而不能自我收敛的,将一反常态而至于卑屈。不及而忧,魂魄先战栗。可忧而乐,心已亡矣。语言苟且,哀乐失时,嘉事不体,凶事不类,当事而忘其所事,或授师而心荡,或受脤而不敬,都是精神驰骋,将死的征兆。宫室足以居处,无故而广大之、更新之,是不久居的征兆。不恃道义而邀福于冥冥之神,

魂魄亏而左道入也。与人争辩,不日增其德,必有戮辱之患,旋及其身。所行既失道,就彼失道之事,亦浩荡而无归者,此不至凶祸不止也。君子处世为善而非以自为也,各为其善而不必其为我也。作之而不能成者,不必作也。可一行而不可复者,不宜尝试也。以浅衷待人,以俗情概人,在己则为矜伐,在人则有怒也,在四邻则有戒心,皆所以伏祸端也。君子量腹而食,度形而衣,量能而受官,与人言也。量而后入,无入而后量。悦心之处以行险之道处之,则不敢过于快意。嗜欲所在,节以中正之道,则不敢求多于人。行礼之事,以逊让之客将之,不直己以忤时。服人之善而不以倨傲为心、先自处于上而寘其人之善于俯视之列,皆所以免祸端也。如一岁之中分以四时,生长收藏各以其序,不至匮乏,亦不忧迫促。一日之途,限址次舍,足力不竭,远道可致。一日之务,以昼考夕省为期,则形神不疲,功效日积。圣人制节谨度,凡事如是。所须不多,物亦易给。所求不溢,人亦无厌。所期不賖,愿亦易惬。故无事不可为,无地不可安,似近而实远,似狭而实宏,所以养其神明,勿使昏乱,俾能察祸福于几微而先事弭之,勿使成形也。

译魂魄亏损,邪道就会乘虚而入。与人争辩,如果不能日益增进自己的德行,必定会有杀戮侮辱的祸患,随即降临到自己身上。所做的事既然违背了正道,那么那些同样违背正道的事情,也会浩荡无边、没有归宿,这种状态如果不招致凶险灾祸是不会停止的。君子处世行善,并不是为了自己,各自践行善道,而不必非要为了自己。做了事情却不能成功的,就不必去做。可以实行一次但不能重复的,就不宜去尝试。用浅薄的内心对待别人,用世俗的情理概括别人,对自己来说就是骄傲自夸,对别人来说就会产生愤怒,对邻里来说就会产生戒备之心,这些都是潜伏祸端的根源。君子根据肚子的大小吃饭,根据身材的长短穿衣,根据能力的大小接受官职,与人说话也是如此。衡量之后再进入,不要进入之后再衡量。对于令人心悦的地方,如果用冒险的方式去对待,就不敢过于放纵心意。在嗜欲所在的地方,用中正之道加以节制,就不敢向别人索取过多。在行礼的时候,用谦逊退让的态度来引导,不固执己见以违逆时势。佩服别人的善行,而不以倨傲为心,不先把自己置于上位而把别人的善行放在俯视的位置,这些都是避免祸端的方法。就像一年之中分为四季,生长收藏各自按照顺序进行,不至于匮乏,也不担忧紧迫。一天的路程,限定住宿的地点,脚力不会枯竭,远路也能到达。一天的事务,以白天考察、晚上反省为期限,那么形体和精神就不会疲劳,功效就会日益积累。圣人制定节制、谨慎法度,凡事都是如此。所需要的不多,物品也容易供给。所求的不超过限度,别人也不会厌恶。所期望的不拖延,愿望也容易满足。所以没有事情不可做,没有地方不可安身,看似近而实际上远,看似狭而实际上宏大,以此来养护精神,不让它昏乱,使之能够在祸福的细微征兆中察觉并事先消除,不让祸患形成。

姓名

  姓氏宗族之别,天子初封诸侯,因所生之地赐以为姓,所就之国赐以为氏。必姓氏兼赐者,姓所以统一本,系之而弗别,明昏姻不可通。氏所以殊戚单别之各为家以待子孙之众多也。故姓则百世不改,氏则旁支别属,各得异立。或用王父字,或用先人谥,或所居官,或所处邑,不尽从国土也。春秋以来,大约天子所赐曰姓,诸侯所赐曰氏。诸侯以姓行,大夫以氏行。以姓行者称宗,以氏行者称族。始有定制,然而自此以往,人类繁多,编户齐民,皆有姓氏,不必尽出君赐。亦有身自名之者,士会之帑为刘,伍员之子为王孙,知果自为辅氏。王莽之世为黄,死而神于永州,因以氏其所居之溪。东汉折像之先张江封折侯,后徙广汉,因以侯国氏焉。不可胜诘矣。又且僭拟成习,慕古者赐姓之荣,冒昧称姓,不称氏矣。今人相问则曰贵姓,自述则曰寒族。问者从尊,自述从卑,犹存古也。命名之中,实有征兆。穆侯虽宠爱少子,未必命名之时即以夺宗,然国中之人必有因成师之名以殊异其弟者。楚有当璧之祥而干溪弒成,汉有尧母之号而宫廷蛊发,事皆类此。孔颖达曰,师服之谏,若无端绪,冯何致言,以申己意。谓晋侯当因命名之失,蚤为疆干之计,非谓人之命名必将有验也。卫侯朝于周,周行人间其名,对曰辟疆。行人曰,启疆辟疆,天子之号也,诸侯弗得用。更其名曰毁,此又不论征兆而论义理。征兆虽善而义理有格,亦不可辄用也。

  取与

  天地所生之物,非一家之有,故有无轻重皆可相通。春秋之义,货财车马刍粟以相馈遗者皆曰归。归者,取所有之义也。曰分、曰赠、曰共,犹私己之言也,天有消息,人有取与,安有藏于一处不相流通之理?故凡货财所聚,未为福也,所聚之家必有意外之患,所聚之地必有不测之忧。息夫候门,盗贼夜伺其寝。敖仓积粟,群雄举事必争。不惟家不可聚,即地亦不可聚也。况货财之数,入之端有限,出之路无穷,亲戚乡里馈遗赡给,朝着官署赏赍稍食,部民佃客供亿输将,贾客贩夫懋逻居积,此入之端也,其事可指而数也。通都大邑豖酒狱讼之争,风雨晦明探囊胠箧之盗,其人不可逆数,其事不可周知,皆出之端也。故达观之士,勿忿于出,勿快于入,不可谓在我者即为入,在人者即为出也。古者诸侯四夷朝于天子,献国之所有,亦发陈币帛于公卿之府寺,然相接以礼,彼此俱无贪淋之愆与求取之过,亦不以资约报施生责望于其间,则人道之常亦有不可废者。戎朝京师,发币于凡伯,凡伯弗宾,此必不厌其欲,故不礼其使。他日见执之耻,则贪利所致也。春秋亡国之君亦有差等,虞公之贪,晋人执之以为媵,求为匹夫而不可得。齐人受鲁之赂田而党弒君之事,鲁乘胜齐之功而取所赂之田。晋人取璧内府而藏诸外府,取马内厩而藏诸外厩,曾几何时,其人抱璧牵马而至其庭。事之反复,孰有着于此者?贪得好利,转徙之间而已。君子在隐约,不克他有施为,临财勿苟得,即守道之心,即行道之事。故为士大夫者,最不可受惠于人。施而不报不可也,报之而有厌苦之心亦不可也。其人虽不求报,而我常怀未报之惭与责报之疑,亦不可也。惟辞之于始,则两情俱惬。一受其施,脉脉相视,终身如有所负。晋之烈士,羞行乞而憎自致,是以宁饿于翳桑也。人道散而不有,让而不取,重请求而恶匈夺,鄙德色而善忘施,所拟别于戴角而傅翼、弱肉而强食。尤不可习用他人之器币,习用既熟,辞受之界渐不能清,如久处鲍鱼之肆,全不闻其臭矣。楚襄王问阳陵君曰,君子之富何如?对曰,假人不德不责,食人不使不役。亲戚爱之,众人善之,此言虽小,亦可施于政也。凡取非其有,以造意为首,蒙欲而动次之,不论得与不得也。不义之财不可陈于宗庙,神必吐之不受,蒙欲而动之名也。

  远害

  语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言君子当见几而作,审择所处也。孟子曰,无罪

译姓名

姓氏是宗族的区别。天子起初分封诸侯时,依据他们出生的地方赐予姓,依据他们就封的国家赐予氏。之所以必须同时赐予姓和氏,是因为姓用来统一根本,维系而不加区分,表明婚姻不可通婚;氏用来区分亲疏,各自成为独立的家族,以应对子孙众多的情况。所以姓百代不改变,氏则是旁支别属,各自独立。有的用祖父的字,有的用祖先的谥号,有的用所担任的官职,有的用所居住的城邑,并不都取自国土名称。春秋以来,大致天子所赐称为姓,诸侯所赐称为氏。诸侯以姓行世,大夫以氏行世。以姓行世的称为宗,以氏行世的称为族。起初有定制,然而从此以后,人类繁多,编入户籍的平民百姓,都有姓氏,不一定都出自君主的赐予。也有自己给自己命名的,士会的后代称为刘氏,伍员的后代称为王孙氏,知果自己改姓为辅氏。王莽时代的人姓黄,死后在永州显灵,因此以所居住的溪名作为氏。东汉折像的祖先张江被封为折侯,后来迁徙到广汉,因此以侯国名作为氏。这样的情况多得说不完。而且僭越模仿成为习惯,仰慕古人赐姓的荣耀,冒昧地称姓,而不称氏了。现在人们互相询问就说“贵姓”,自我陈述就说“寒族”。询问者表示尊敬,自我陈述表示谦卑,还保留着古制。命名之中,确实有征兆。穆侯虽然宠爱小儿子,未必在命名时就打算让他夺取宗位,但国中的人一定有因为成师这个名字而认为他弟弟与众不同的。楚国有当璧的祥瑞,而干溪弑君成功;汉高祖有尧母的称号,而宫廷蛊毒发作,事情都类似这样。孔颖达说,师服的谏言,如果没有头绪,凭什么说话,来申述自己的意见。意思是晋侯应当因为命名的失误,早做争夺宗位的打算,并不是说人的命名一定会有应验。卫侯朝见周天子,周天子的使者询问他的名字,回答说叫辟疆。使者说,启疆、辟疆,是天子的名号,诸侯不能使用。于是改名为毁,这又是不论征兆而论义理。征兆虽然好,但义理有抵触,也不可以随便使用。

取与

天地所生的万物,不是某一家独有的,所以有无轻重都可以互通。春秋的道义,财物车马草料粮食互相馈赠的都叫“归”。归,是取所有权的意义。说“分”、说“赠”、说“共”,还是私己的说法。天有消长,人有取与,哪有藏在一处不流通的道理?所以凡是财物聚集的地方,并不是福气,聚集财物的家庭一定有意外的祸患,聚集财物的地方一定有不测的忧患。息夫候门,盗贼夜里窥伺他睡觉。敖仓积存粮食,群雄起事必定争夺。不仅家庭不可以聚集,就是地方也不可以聚集。况且财物的数量,进入的途径有限,支出的道路无穷,亲戚乡里馈赠赡养,朝廷官府赏赐俸禄,部民佃客供应输送,商贾贩夫囤积居奇,这些是进入的途径,这些事可以指出来数清。大都市大县城酒肉诉讼的争夺,风雨晦明偷窃的盗贼,这些人不能预先计算,这些事不能周全知晓,都是支出的途径。所以通达的人,不要对支出愤恨,不要对收入高兴,不可以认为在我这里的就算是收入,在别人那里的就算是支出。古代诸侯四夷朝见天子,献出国家所有的东西,也向公卿的府寺发放陈旧的币帛,但是以礼节相接,彼此都没有贪婪的过失和索取的过错,也不因为资助少而报答少产生责望,那么人道的常理也有不可废弃的。戎人朝见京师,向凡伯赠送币帛,凡伯不接待,这一定是不能满足他的欲望,所以不礼貌地对待他的使者。后来被俘获的耻辱,就是贪利导致的。春秋亡国之君也有差别,虞公贪婪,晋人抓了他作为陪嫁,想做个普通百姓都做不到。齐人接受鲁国的贿赂田地而参与弑君的事,鲁国趁着战胜齐国的功劳而收回所贿赂的田地。晋人把玉璧从内府取出藏在外府,把马从内厩取出藏在外厩,没过多久,那些人抱着玉璧牵着马来到他的庭院。事情的反复,哪有比这更明显的?贪得好利,转眼之间就变了。君子在困顿中,不能有其他作为,面对财物不要苟且获取,这就是守道的心,就是行道的事。所以作为士大夫,最不可接受别人的恩惠。施恩而不报答不可以,报答而有厌苦之心也不可以。那个人虽然不求报答,而我常常怀着未报答的惭愧和担心被要求报答的疑虑,也不可以。只有在开始时推辞,那么双方都满意。一旦接受了他的施舍,默默相对,终身好像有所亏欠。晋国的烈士,以行乞为羞,憎恶自我招致,所以宁愿饿死在翳桑。人道散而不占有,谦让而不索取,重视请求而厌恶强夺,鄙夷施恩者的傲慢神色而善于忘记施恩,所比拟的区别于戴角生翼、弱肉强食。尤其不可习惯使用别人的器物钱币,习惯使用既熟,辞受界限渐渐不能清楚,就像久处在卖鲍鱼的店铺,完全闻不到臭味了。楚襄王问阳陵君说,君子的富有怎么样?回答说,借给别人不施恩德不要求回报,吃别人的饭不役使别人。亲戚喜爱他,众人称赞他,这话虽然小,也可以施行于政治。凡是取非其有,以造意为首,蒙受欲望而动次之,不论得到与否。不义之财不可陈列在宗庙,神一定吐出来不接受,这是蒙受欲望而动的名声。

远害

俗话说,看到颜色就飞起,飞翔然后聚集。说君子应当见微知著,审慎选择所处的地方。孟子说,无罪

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言昧于知几,迨祸已及,则不能去也。要之赵杀鸣犊,孔子临河而返;楚杀管修,叶公斩关而入。无官职者闻声而遁,若孔子者是;有权势者观衅而动,若叶公者是。人未可遽杀,亦不可独杀,故远害者宜知几,操政柄者不可不慎刑也。传记所载,自有安国便事之道而求之不精、行之不力,皆危机也。圣贤于人,欲救其失而去其害,开其迷而杜其邪,故取古人之事,校量训敕,多方示必道心焉。敬者,德之舆也;恕者,德之则也。敬恕不离于心,故能审是非得失之几,得死生存亡之正,不与恶人为怨,受诟辱而不校,优游于衰世从终其天年,慎小敬微,择忠直之士为师友,是以常闻其过,即忧患之中亦必慎所托,不枉道苟免,不求救于憸人,否则清其质而浊其文,亦足称也。又以为人类之相杀,皆畏恶其人而杀之,未有鄙夷其人而杀之者。或生乎乱世,或立乎暴主之侧,自晦其美,不使暴露,所以徼其鄙夷之心。既见鄙其人,即不杀其人矣。知伯俯视韩魏之君,故二君得免于亡。魏惠王狎公孙鞅,故鞅晏然不去其国。枚皋、东方朔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故皆以善终。而严助、吾丘寿王才智辏辐有余,卒于不免,是以知巧之士不惜见鄙于人,以全所欲。有道君子,亦不妨见鄙于人以善藏其用,不然,人之才智有限,世之忧患无穷,以有限御无穷,吾未见嘐嘐自鸣者得以驰骋于天下也。又计古今以来,亦有文字得罪者,皆诡僻不正之言,欺世诳俗之事,否则胜气陵人,苛论绝物,深刻为心,阴惨为术,嗜进挤险,诬善藏慝,是以见者恶之,起而相询,国法因之,用以惩恶。岂有宣圣贤微旨,明先王正法,敦笃恺弟,平粹切实,至仁为里,太和为表,而触人主之怒,来权势之仇,必无之事也。又计近怨人者猝逢其祸,受乱人者必与其殃,昵刑人者常被其毒,能为我谋害他人者即能为他人谋害我者也,能诋訾人以悦我者即能诋訾我以悦人者也。咿嚘上堂之夜客,攘臂入座之爪牙,皆能借彼以倾此,挈此以授彼者也,勿近此辈,亦远害之道。若此者,皆道心也。道心一丧,人如鸟兽,罟获陷阱,处处有之而目未之见。何以征之?五行之理,逆阳者厥极弱,逆阴者厥极凶短折,故犯人者有刑辟之患,犯神者有疾夭之祸。权势属阳,然君子不畏权势。刑人属阴,而君子不近刑人。有刚明之气者犹可逆,无刚明之气者不可逆也。齐景公病痁而请诛祝史之言,至汉哀帝寝疾末瘳,而东平祝诅伍宏案脉之狱兴,人主善病,亦能生大狱之端。卫出公之嬖与小人比而逐大叔僖子,汉成帝信郎贲丽善星而以翟方进当天变,人主好术数亦不利于大臣。若此之类皆不可不知戒也。楚欲图周,周人示以重器之利而计遂寝;秦欲图楚,张仪诱以商于之利而祸立至。楚公子比贪一朝之位,庆封躭朱方之乐,皆杀其身而不及悔。生当乱世,死于饥寒者少,死于怀璧者多。陈平所以封还项金、解衣刺船也。甄寻手文有天子字,此乃杀身之朕兆,非吉祥也。凡无德而有奇表,无德而有令誉,无德而有厚福,皆可谓妖,不可谓庆。在国则灭,在身则亡,不爽之数也。凶德之人,并生一时,辏集一处,则杀身之谋迅不及备、结不可解。春秋辕涛涂、申侯,汉田窦,晋杨骏、贾谧,皆其徒也。阳处父刚愎自用华而不实,又揽人主之权以进退朝士,谢灵运有其刚而无其权,何晏有其华而不闻其刚,颜竣则兼有之,皆不祥之尤者也。臧武仲知美疢药石之不同,不能趋此避彼,作不顺而施不恕,遂不容于其国。宁喜乐于持权而借口从命,内史谷不言内君之不可弒,而忧外君不赏其功。子西过恃卵翼之恩而狎乱人狂逞之怨,皆凶德相聚,适足杀身者也。小人敢于为恶,必无恻隐羞恶之心,从而指斥其过,最危之事也。盖宽饶以深刻之性居刺举之任,抱愤懑之心过于激讦,多所不堪,是以怨怒并作。东平国草起覆道,石自转立,何与人事?而王后祷

译如果杀害士人,大夫就可以离去;如果无罪而杀戮百姓,士人就可以迁徙。这是因为人们往往对察觉细微征兆缺乏认知,等到灾祸已经降临,就无法离开了。总之,赵简子杀了鸣犊,孔子在黄河边返回;楚国杀了管修,叶公破关而入。没有官职的人听到风声就逃避,像孔子就是这样;有权势的人观察裂痕而行动,像叶公就是这样。人不可以轻易被杀,也不可以单独被杀,所以远离祸害的人应当察觉细微征兆,掌握政权的人不可以不慎重用刑。传记中所记载的,那些本来有安定国家、便利事务的方法,但追求得不精纯、实行得不有力,都是危机。圣贤对于人,想要挽救他们的过失并去除祸害,开启他们的迷惘并杜绝邪恶,所以选取古人的事迹,衡量训诫,多方面展示必定符合道心的道理。恭敬,是承载德行的车舆;宽恕,是德行的准则。恭敬和宽恕不离开内心,所以能够审慎判断是非得失的细微征兆,获得死生存亡的正道,不与恶人结怨,受到侮辱而不计较,在衰败的时代从容度日直到终老,谨慎对待小事,尊敬细微之处,选择忠诚正直的士人作为师友,因此常常听到自己的过错,即使在忧患之中也必定慎重托付,不歪曲正道苟且免祸,不向奸邪之人求救,否则即使本质清廉而文饰浑浊,也足以称道了。又认为人类互相杀害,都是因为畏惧厌恶那个人而杀他,没有因为鄙夷那个人而杀他的。有的人生在乱世,或者站在暴君身边,隐藏自己的美德,不让它暴露,以此来迎合对方鄙夷的心理。既然对方鄙夷他,就不会杀他了。知伯轻视韩、魏的君主,所以两位君主得以免于灭亡。魏惠王轻慢公孙鞅,所以公孙鞅安然不离开那个国家。枚皋、东方朔不坚持根本的议论,皇上把他们当作俳优畜养,所以都得以善终。而严助、吾丘寿王才智汇聚有余,最终没能免于祸患,因此知道巧诈之士不惜被人鄙夷,以保全自己想要的东西。有道的君子,也不妨被人鄙夷以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才能,不然的话,人的才智有限,世间的忧患无穷,用有限的才智去抵御无穷的忧患,我没有见过自鸣得意的人能够在天下驰骋的。又考虑到古今以来,也有因文字获罪的,都是诡辩偏邪不正的言论,欺骗世人、迷惑世俗的事情,或者是盛气凌人,苛刻议论断绝事物,以深刻为心,以阴险为术,贪图进取排挤险恶,诬陷善良隐藏邪恶,所以看见的人厌恶他们,起来互相询问,国法因此制定,用来惩罚邪恶。哪有宣扬圣贤的微妙旨意,阐明先王的正道法度,敦厚笃实和蔼可亲,平和纯粹切实可行,以至仁为内里,以太和为外表,却触犯君主的愤怒,招来权势者的仇视,这必定是没有的事。又考虑到亲近怨恨自己的人会突然遭遇祸患,接受扰乱自己的人必定与其同受灾殃,亲近刑罚执行者的人常被其毒害,能为我谋害他人的人就能为他人谋害我,能诋毁别人来取悦我的人就能诋毁我来取悦别人。那些在夜间低声细语上堂的宾客,捋起袖子入座的心腹,都能借彼倾此,提此授彼,不要亲近这类人,也是远离祸害的方法。像这样,都是道心。道心一旦丧失,人就像鸟兽一样,罗网陷阱,处处都有却眼睛看不见。用什么来验证呢?五行的道理,违背阳气的人其极致是虚弱,违背阴气的人其极致是凶险短命夭折,所以冒犯人的有刑罚的祸患,冒犯神的有疾病夭折的灾祸。权势属于阳,然而君子不畏惧权势。刑罚执行者属于阴,而君子不亲近刑罚执行者。有刚强明达之气的人还可以违背,没有刚强明达之气的人不可以违背。齐景公患疟疾而请求诛杀祝史的话,到了汉哀帝卧病不愈,东平王祝诅伍宏案脉的狱案兴起,君主容易生病,也能产生大狱的端绪。卫出公宠幸的小人与小人勾结而驱逐大叔僖子,汉成帝信任郎贲丽善于星象而让翟方进承担天变的罪责,君主喜好术数也不利于大臣。像这类事情都不可不知道警戒。楚国想要图谋周朝,周人展示重器的利益而计谋于是停止;秦国想要图谋楚国,张仪用商于的利益诱惑而祸患立刻到来。楚国公子比贪图一朝的权位,庆封沉溺朱方的快乐,都杀了自身而不及后悔。生在乱世,死于饥寒的人少,死于怀藏宝物的人多。陈平之所以封还项王的金子、解衣刺船,就是这个原因。甄寻手纹有天子字,这是杀身的征兆,不是吉祥。凡是无德而有奇特的仪表,无德而有美好的声誉,无德而有丰厚的福分,都可以说是妖异,不可以说是喜庆。在国家就会灭亡,在自身就会死亡,这是不会差错的天数。凶德的人,同时出生,聚集在一处,那么杀身的阴谋迅速来不及防备,结成的死局不可解脱。春秋时期的辕涛涂、申侯,汉代的田蚡、窦婴,晋代的杨骏、贾谧,都是这类人。阳处父刚愎自用华而不实,又揽取君主的权力来进退朝士,谢灵运有他的刚强而没有他的权力,何晏有他的华而不闻他的刚强,颜竣则兼有这些,都是最不祥的。臧武仲知道美疢药石的不同,不能趋利避害,做事不顺而施恩不恕,于是不能被他的国家容纳。宁喜乐于掌握权柄而借口顺从命令,内史谷不说内君不可弑,却担忧外君不奖赏他的功劳。子西过分倚仗卵翼之恩而轻慢扰乱的人狂逞的怨恨,都是凶德相聚,正好足以杀身。小人敢于作恶,必定没有恻隐羞恶之心,从而指责他的过错,是最危险的事情。盖宽饶以深刻的性格担任刺举的职务,怀着愤懑之心过于激切攻讦,多有不堪,所以怨怒并发。东平国草起覆道,石头自己转动站立,何与人事?而王后祷

祠之。天下已定,皇子通侯交游宾客,虽云盛事,然属有奸人居其间,倾摇鼓动,一人事覆,同辈并受其祸。故建武末年之狱兴,废弃之家子弟虽有美材,亦当养晦藏。若又召致名誉,好气尚利,则速祸之道也。王盘是也。袁盎喜于人主之前持论短长,虽多正论,亦颇容私,是以终为有权力者所恶,致杀身之祸。大祗廉耻绝则不可仕,三纲绝则不可居,皆必有无妄之祸以及人也。君子非全生之为贵,而明哲以保之为贵。明哲之道有二,处患难之中宜于守常处顺,择事之平易者为之。择心之坦夷者居之,处中而不处极,一切深险之心、诡僻之行不可为也。圣人恐人迷于忧患而不能出也,故举九卦以告之是也。居无事之时,养晦处默,乐天安义,防闲敬畏,劝善隐恶,知命之当然而穷通隐显不改行义之心,必遂为善之志,无论吉祥之征、怪异之萌,皆默消之,则福既不狃,祸亦莫及。圣人恐人躭于宴安而不知儆也,故以小旻之卒章明亲戚相戒之义是也。然亦有观人则明、自处则暗者,何也?在人祸福之形已见诸事,吾主学问深而析理明,居心公而处物恕,鲜不中也。至于反而自观,虽一时所照颇为明察,亡何日久解怠,转徙多端,是以终当变易,与所见相违。若以观人之智内省诸躬,岁月虽久,造次不易,其于祸福之际依然观人之明,初念之察,岂有不通之物理乎?凡行有污秽者人虽偶不恶我,我行污秽,动作有危,亦当刻刻自恶。语曰,千人所指,无疾而死。今有千人愤怨而不死者,非幸免也,当有党恶之人相从俱死。苟幸免之日既多,则从死之人益众,知几者所宜亟去也。

译祭祀他。天下已经平定,皇子、通侯交游宾客,虽然说是盛事,然而其中夹杂着奸邪之人,颠摇鼓动,一旦一人事败,同辈都受到连累。所以建武末年狱案兴起,被废弃家庭的子弟即使有美好的才能,也应当韬光养晦、隐藏才华。如果又招致名誉,好胜尚利,那就是招致灾祸的途径。王盘就是这样的人。袁盎喜欢在君主面前持论长短,虽然多有正直的言论,但也颇含私心,因此最终被有权势的人所厌恶,导致杀身的灾祸。大体上,廉耻断绝就不能出仕,三纲断绝就不能安居,都必然有无妄之祸降临到人身上。君子不以保全生命为贵,而以明智哲思来保全自己为贵。明哲之道有二:身处患难之中,适宜于守常处顺,选择平易的事情去做;选择坦荡的心境去安处,处于中道而不处于极端,一切深险的心机、诡僻的行为都不可做。圣人担心人们沉迷于忧患而不能解脱,所以列举九卦来告知他们,就是这个意思。身处无事之时,韬光养晦、保持沉默,乐天知命、安守道义,防范闲邪、心存敬畏,劝善隐恶,知道命运的自然规律,无论穷通隐显都不改变行义之心,必定实现为善的志向,无论吉祥的征兆、怪异的萌芽,都默默消解,那么福气就不会习以为常,灾祸也不会波及。圣人担心人们沉溺于安逸享乐而不知警惕,所以用《小旻》诗的卒章阐明亲戚相互告诫的意义,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也有观察别人则明察、自我处身则昏暗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人的祸福之形已经表现在事情上,我主张学问深厚而析理明晰,居心公正而待人宽恕,很少有不中肯的。至于反过来自我观察,虽然一时所照颇为明察,不久日久懈怠,变化多端,因此终究应当变易,与所见相违背。如果用观察别人的智慧来内省自身,岁月虽久,仓促之间也不改变,其在祸福之际依然保持观察别人的明察、初念的洞察,哪有不通晓的物理呢?凡是行为有污秽的人,别人虽然偶尔不厌恶我,但我行为污秽,动作有危险,也应当时刻自我厌恶。俗话说,千人所指,无疾而死。现在有千人愤怨而不死的,不是侥幸免祸,应当有党恶之人相随俱死。如果侥幸免祸的日子多了,那么相随而死的人就更多,知几者应当迅速离去。

形神

  心易放逸。能凝聚则成神。气易壅阏,能流通则生精。精神盎然,形乃长生。人之神寤则栖心,寐则栖肾,将寐在脾,将寤在肝。神之所至,气亦至焉。人之气,下起于踵,上彻于顶,中经于督脉,雾散于肤发。忧则结聚,悦则畅达。气之所往,精亦往焉。易曰,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兑以悦之,干以君之,坤以藏之。此人物生生之道,养生之家所当深味也。动也者,体宜微劳,不可惰逸也。散者,气宜流行,不可湫厎也。润者,津液不枯涸也。晅者,居处不即幽暗,就阳明也。止者,嗜欲有节,思虑勿淫也。悦者,心常泰然,无入不自得也。君者,以神驭形,以欲从道,如人之有君长也。藏者,精神之用深藏不泄也。养生之家常从月令二至之戒,举动无躁,声色勿躭,滋味宜薄,嗜欲宜节,所以定神惜气也。秦医之言曰,晦淫惑疾,明淫心疾。此二疾皆心也,分属二气之感,何也?明者,昼也。昼以营务思虑过多,君火太炽,则神不定。晦者,夜也。夜当安身,近女过度,相火太炽,神亦不定。放二者异感而为病则同归于心。晋平公惑以丧志,以为有祟冯焉,盖心神不定为此病也。苟定神矣,焉能为蛊?又气戾动于外,则阴血遍身皆动。血既乱动,脉必张。脉张于外,内必燥。血既燥矣,气必不运。气既塞矣,血亦中绝。苟惜气矣,焉能为盭?且也动物以一呼一吸为性命,植物以一炕一聂为呼吸。呼吸者,节宣之妙理也。水之流也,日夜不息,然而亦有翕张。翕则稍渟,张则复逝。一翕一张,相寻无已而后归诸大壑。金之在椟,时有轻重,余时如故,子午加重,亦翕张之谓。人之气有呼吸,如户牖洞开,风气自入,突烟自祛,故病患由此可除。凡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以后事更其前事,使节宣之,亦呼吸之义也。老子欲人以啬为寳,又欲啬之于未损之时。易之为卦,聚则受之以涣,涣则受之以节。元人两斧伐孤树之戒,皆定神惜气之义尔。若夫冲和之气流行天地间,会阴阳之和,极发育之美,凡物之形,皆受诸阴阳,而阴阳之精英则此气当之。得此气最多者,灵爽独异于人。故为君为相有以治人,而人受其治。养此气最厚者,其年龄亦过于人,为期为颐,有松乔之寿也。死生之际,人所难言,然亦有定理。慎疾所必养生也,考终所以正死也。药饵以去疾,滋味以行气,此人道之常。至于笃疾之时,气不绝则神不散,病不革则气不绝。未绝不得即死,犹既绝不能复生。为君子者,不可以慎疾之故,遂萌贪生之心,尤不可以必尽之生,求缓须臾之死。惟安时处顺,则不为病所乱矣。若夫资生之具如其分、如其量,则养也;过其量、过其分则伤害随之。女宠太盛,神气瞀乱,必行事多错谬。用物奢泰,必取予多不廉。好色有此二病,不但伤生也。山川之神主水旱疠疫之灾,日月星辰之神主霜雪风雨之不时。孔子曰,饮食不时,劳役过度者,病其杀之。子产曰,若君之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与焉?由此观之,今人疾病何与二氏?而祷祀及之,可以正其惑矣。

  士礼

  先王制礼,皆顺性命之旨而为之节。恩之浅深,义之远近,礼与刑所由出。故汉人礼服之学自为一家。萧望之受于夏侯胜,望之又以授元帝为太子时,盖重其事也。然丧服一卷,曾不盈握,而争说纷纭。故挚虞谓世之要用,特易失指。今丧礼非无定制,而人不能行,何也?时无圣贤,鲜能以诚心临事。故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欲人事事尽心,若居丧之心也。居心以诚,则无不克由礼之事矣。古礼有国恤篇,唐显庆中许李用事,辄焚国恤,而山陵之礼遂无所据。国有大故,皆摭拾残缺,比附伦类,推士丧礼行之。事已而斥去,不存其籍。有不合礼者,群臣莫敢执正。缘臣子之义不豫凶事,而又无所据也。且尊君卑臣太甚,每举大礼多抑损典文,以便人主之私。

译形神

心容易放逸,能够凝聚就能形成神。气容易壅塞,能够流通就能产生精。精神充沛旺盛,形体才能长生。人的神,清醒时栖息在心,睡眠时栖息在肾,将要入睡时栖息在脾,将要醒来时栖息在肝。神所到的地方,气也跟随到达。人的气,从脚后跟升起,向上直达头顶,中间经过督脉,像雾一样散布在皮肤和头发中。忧愁时气就结聚,喜悦时气就畅达。气所去的地方,精也跟随而去。《易经》说,雷用来震动它,风用来消散它,雨用来滋润它,太阳用来照耀它,艮卦用来制止它,兑卦用来愉悦它,乾卦用来统领它,坤卦用来藏纳它。这是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是养生的人应当深深体会的。所谓“动”,是指身体适宜轻微劳作,不可以懒惰安逸。所谓“散”,是指气适宜流行通畅,不可以郁结停滞。所谓“润”,是指津液不枯竭。所谓“晅”,是指居住的地方不靠近幽暗,而要接近明亮。所谓“止”,是指嗜欲有节制,思虑不过分。所谓“悦”,是指内心常常安泰,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自得。所谓“君”,是指用神驾驭形体,让欲望顺从道义,就像人要有君主一样。所谓“藏”,是指精神的作用深藏而不外泄。养生的人常常遵循《月令》中关于二至的告诫,举止不急躁,不沉溺于声色,饮食滋味宜清淡,嗜欲宜节制,以此来安定精神、爱惜元气。秦地医生的话说,昏暗过度会使人迷惑生病,明亮过度会使人内心生病。这两种病都源于心,分别属于两种气的感应,为什么呢?明,就是白天。白天处理事务、思虑过多,君火太旺盛,精神就不安定。晦,就是夜晚。夜晚应当安身休息,如果亲近女色过度,相火太旺盛,精神也不安定。放纵这两种行为,虽然感应的情况不同,但致病的原因都归结于心。晋平公被迷惑而丧失志向,认为有鬼祟作怪,大概就是因为心神不定才得了这种病。如果精神安定了,怎么会被蛊惑呢?又如气逆乱动于外,阴血就会遍布全身躁动。血既已乱动,脉必然扩张。脉在外扩张,体内必然干燥。血既已干燥,气必然不运行。气既已阻塞,血也会中断。如果爱惜元气,怎么会让气逆乱呢?再说,动物以一呼一吸作为性命,植物以一开一合作为呼吸。呼吸,是调节宣发的妙理。水流日夜不息,然而也有收缩和扩张。收缩时稍微停聚,扩张时再次流逝。一收一扩,相继不断,最后归于大海。金属放在匣子里,有时重量有轻重变化,其余时候如常,子午时加重,这也是说的收缩和扩张。人的气有呼吸,就像门窗洞开,风气自然进入,烟囱的烟气自然散去,所以病患由此可以消除。凡是早晨听政,白天访问,晚上修定法令,夜晚安身休息,用后面的事更替前面的事,使之调节宣发,这也是呼吸的道理。老子希望人以吝啬为宝,又希望在未受损时就懂得吝啬。《易经》的卦象,聚集之后接着是涣散,涣散之后接着是节制。元朝人两斧头砍伐孤树的告诫,都是安定精神、爱惜元气的意义。至于冲和之气流行于天地之间,会合阴阳的和气,极尽发育的美好,万物的形体,都承受于阴阳,而阴阳的精英则由这气担当。获得这气最多的人,灵秀清爽独自不同于常人。所以成为君主、宰相,有办法治理人,而人接受他们的治理。养护这气最深厚的人,他的年龄也超过常人,达到颐养的天年,有赤松子、王乔那样的长寿。生死的界限,人们难以说清,然而也有定数。谨慎防病是必须养生的原因,考终正寝是正确对待死亡的方式。用药饵来去除疾病,用滋味来运行元气,这是人道的常理。至于病重之时,气不竭则神不散,病不改变则气不竭。气未竭就不能立即死亡,就像气既竭就不能复生。作为君子,不可以因为谨慎防病的缘故,就萌生贪生的念头,尤其不可以为了必然有限的生命,去谋求延缓片刻的死亡。只有安于时运、顺从自然,就不会被疾病扰乱了。至于维持生命的器具,如果符合其本分、符合其限度,就是养生;超过其限度、超过其本分,伤害就会随之而来。女宠太盛,神气昏乱,必然行事多错误。用物奢侈,必然取予多不廉洁。好色有这两种弊病,不但伤害生命。山川之神主管水旱瘟疫的灾害,日月星辰之神主管霜雪风雨的不按时令。孔子说,饮食不按时、劳役过度的人,疾病会杀死他们。子产说,如果说是君主的身体,那也是出入、饮食、哀乐的事情。山川星辰之神,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呢?由此看来,现在人的疾病与佛道二教有什么关系?而祈祷祭祀涉及它们,可以纠正这种迷惑了。

士礼

先王制定礼仪,都是顺应性命的宗旨而加以节制。恩情的深浅,道义的远近,礼和刑由此产生。所以汉代人的礼服之学自成一家。萧望之从夏侯胜那里受学,萧望之又传授给元帝做太子时,大概是重视这件事。然而丧服一卷,曾不满一握,而争论纷纭。所以挚虞说世间的实用,特别容易失去主旨。现在丧礼并非没有定规,而人不能实行,为什么呢?时代没有圣贤,很少有人能以诚心面对事情。所以曾子说,人没有自我尽力做到极致的,必定是在父母丧事上吧。想要人在每件事上都尽心,就像居丧时的心一样。居心以诚,就没有不能遵循礼的事。古礼有《国恤》篇,唐显庆年间许、李用事,就焚烧了《国恤》,而山陵之礼于是就没有依据。国家有大变故,都搜集残缺的文献,比附同类,推演士丧礼来实行。事情结束后就斥弃不用,不保存其典籍。有不合礼的地方,群臣不敢坚持正道。因为臣子的道义不参与凶事,而又没有依据。况且尊君卑臣太过分,每次举行大礼多抑制删减典文,以便君主私欲。

主有误听者,有不慊于心,辄为有司所阻者。今略举之,以辨从远,居忧而遇令节,可慰不可贺也。除丧而从吉,可用乐不可设燕也。晋之群臣易服,而武帝宫中尚从三年之制。宋之诸帝皆同晋武,而孝宗三年衰服,朝衣朝冠,悉用大布。称子称名,以致哀痛之心。即位改元以系臣民之望。正始之义尽,上下之情通,所谓可从者,此类是也。冢宰之听,其废已久,伊尹而后,康王已无明文。王莽为之,是诬天也。嗣君即位,卿出并聘似继好告哀,又娶元妃以奉粢盛,未尝行卒哭,即吉之礼也。杜预引比以为谅闇从吉之征,是诬圣也。举天下而葬一人,其礼不可略。后之人君有未踰旬而葬者,是背死忘生也。新君即位,在殡宫之前成礼,反服载在经义。后世有即位,遗奠同日并举者,是日也。陪新君之班则违龙輴之从,赴山陵之礼则损朝仪之盛。吉凶二事,骤集一时,孰重孰轻,谁详谁略,此史官所不敢书也。以日易月,外庭公除,墨带公服,权以治事可也。后世以朝服造殡宫,是以大行之戚为人主私家之丧,群臣若无与焉,是有子而无臣也,所谓必不可从者此类是也。发丧告哀,礼之所重,春秋亦有再踰月而后发丧之文,周襄王是也。处危疑之时,须大国之助,机不可测,礼从其变。春秋虽不立义,亦无贬辞。后世或从与否,各因其宜,不可前定者此类是也。短通丧之过,世皆归咎汉文帝。考诸书卷,不自文帝始。棘人之诗已在前矣,先儒以谅闇为居丧之名,非终服之名,是以免丧、终丧为二事,宅忧、除服为二时矣。大抵春秋以来,天子诸侯既葬,除服率以为常。晏平仲斩衰居凶,其老以为非大夫礼。滕世子从孟子言,见者大悦。然则短丧之习,浸淫日久,从礼者虽如晨星,犹未尽泯灭。不若以日易月之制,一定二十七日之外,食稻衣锦以为当然也。然文帝短丧之事,先儒别有一说,谓古者臣为君服,三年衰绖,畿内之民亦服之,圻外无服,未尝天下皆服也。秦人尊君卑臣,使天下皆服,如丧父母。文帝反秦事而行古制尔。古者臣有大丧,则君三年不呼其门,已练而从金革,贤者犹谓不即人心,退而致事。汉时为官者,虽遭父母之丧,不得轻赴。翟方进自以身备汉相,不敢踰制,三十六日除服视事。荀爽对策,极言其非。光武绝告宁之典,陈忠亦谓新承大乱,礼趣简易,不可为法。和熹临朝称制,诏长吏必下不行亲服者不得典城选举,陈忠因请从军之士,及给事县官小吏大父母丧不满三月皆勿徭役,令得葬送,史家韪之。明典稽勋司纠夺丧,禁短丧,谪匿丧,惟钦天监奔丧三月复。诗曰,缾之罄矣,惟垒之耻。言己不得终竟子道者,亦上之耻也。然则超复之命,臣不可受,君亦不当强之。薄俗之人,宦情太重,先于通籍时伪设出为人后以为他日免丧地,此又可长叹息者也。为人子者,亲丧未葬,宜从孤子当室之义,免丧犹不纯采,孙除祖服而父服未除,亦不全用吉服,故吉有吉凶相半之服。玉藻曰,镐冠京武,子姓之冠也。为祖之亡,故缟冠示凶。为父之存,故京武示吉。今人小祥后诸孙衣锦,三年之丧未葬,诸子亦衣锦,皆非礼也。礼柩在堂上,孤无外事。春秋之君,背殡出会,背殡从戎,史皆讥其不哀。国之大事且曰不可,况他人乎?故曰周人有丧,鲁人有丧,周人吊,鲁人不吊。周人之吊,遗使也,故周使可至鲁,鲁人之吊,君当自往,属在丧中,故不可适周,所谓丧不贰事也。晋文公为伯不教人以孝,陈有大丧,强会其孤,春秋不责陈孤而以深耻文公。其后郑伯朝晋,晋侯享之,郑伯辞享,请免丧而后听命,晋侯许其辞享,而不免其来朝,亦未为知礼也。今乡里庆吊,亦列国例也。权势之家轻夺人丧,人子亦轻夺其丧。变服从事,主人受之不辞,皆不知礼故也。葬地必择吉壤,非为子孙祈福,乃欲祖考安厝。其地温暖则安,湿寒则不安,无所谓形家言也。但使棺周于身,土周于棺,不令冢中空旷,则可长久。今以卜兆之故,久悬

译君主有听信错误言论的,有内心不安的,往往被有关部门所阻挠。现在简要列举这些情况,以辨别哪些应当遵从,哪些应当远离。

居丧期间遇到令节,可以慰问,不可以庆贺。脱去丧服而穿上吉服,可以使用音乐,不可以设宴款待。晋朝群臣改换丧服,而武帝宫中仍然遵循三年的丧制。宋朝各位皇帝都同晋武帝一样,而宋孝宗在三年丧期内穿粗布丧服,朝服朝冠,全部使用大布。自称“子”或称名,以表达哀痛的心情。新君即位改换年号,以维系臣民的期望。正始年间的义理穷尽,上下之情通达,所谓应当遵从的,就是这类情况。

冢宰代君听政的制度,废弃已经很久了,伊尹之后,周康王时已经没有明文规定。王莽实行这一制度,是欺骗上天。继位的君主即位,卿大夫出使各国,似乎是为了延续友好关系并通告哀悼,又娶元妃以供奉祭祀,未曾举行卒哭之礼,就立刻行吉礼。杜预引用这些事例作为“谅闇期间行吉礼”的证据,是欺骗圣人。

举全国之力来安葬一个人,其礼仪不可简略。后世的君主有的不到十天就安葬,这是背弃死者、遗忘生者。新君即位,在殡宫之前完成礼仪,反穿丧服记载于经义之中。后世有即位与遗奠同日并举的情况,这一天,如果陪伴新君列班,就违背了跟随龙輴的礼仪;如果赶赴山陵行礼,就损害了朝仪的盛大。吉凶两件事,突然聚集在同一时间,哪个重哪个轻,谁详细谁简略,这是史官不敢记载的。

以日代月,外朝官员除服,系墨带穿公服,权且用来处理政务是可以的。后世穿着朝服进入殡宫,这是把国君大行之丧当作私家之丧,群臣似乎与此无关,这是有儿子而没有臣子,所谓绝对不可遵从的,就是这类情况。

发布丧事通告哀悼,是礼仪所重视的,《春秋》也有超过两个月才发布丧事的记载,周襄王就是这样。处于危险疑惑之时,需要大国的帮助,局势难以预测,礼仪应当随之变通。《春秋》虽然没有确立义理,也没有贬斥的言辞。后世是否遵从,各自根据适宜的情况,不可预先确定的,就是这类情况。

缩短通丧的过错,世人都归咎于汉文帝。考察各种书籍,并非从文帝开始。《棘人》之诗已经在前了,先儒认为“谅闇”是居丧的名称,不是终服的名称,因此把免丧、终丧分为两件事,把宅忧、除服分为两个时间。大体上,自春秋以来,天子诸侯安葬后,除服通常成为惯例。晏平仲穿斩衰服居丧,他的老臣认为这不是大夫的礼仪。滕国世子听从孟子的话,见到的人都很高兴。然而缩短丧期的习俗,浸淫日久,遵从礼制的人虽然像晨星一样稀少,但还没有完全泯灭。不如以日代月的制度,一定在二十七天之外,吃稻米穿锦缎,认为理所当然。

然而关于文帝缩短丧期的事,先儒另有说法,认为古代臣子为君主服丧,穿三年衰绖,京畿内的百姓也服丧,京畿外不服丧,未曾天下都服丧。秦人尊崇君主贬低臣子,使天下都服丧,如同丧父母。文帝是反对秦制而实行古制。古代臣子有大丧,君主三年不呼唤他出门,已经练祭后从事军事,贤者还认为不合人心,退而辞职。汉朝为官的人,即使遭遇父母之丧,也不能轻易奔赴。翟方进自认为身为汉相,不敢超越制度,三十六天除服视事。荀爽对策,极力言说其非。光武帝断绝告宁的制度,陈忠也说新近承受大乱,礼仪趋向简易,不可作为法则。和熹皇后临朝称制,诏令长吏中不行亲服的人不得主持地方选举,陈忠因此请求从军之士,以及供职于县官的小吏,祖父母丧不满三个月的都不服徭役,令其得以安葬送终,史家认为这是对的。

明典稽勋司纠察剥夺丧期,禁止缩短丧期,贬谪隐匿丧期,只有钦天监奔丧三个月后恢复。《诗经》说:“瓶空尽了,是垒的耻辱。”说自己不能最终尽到子道,也是君上的耻辱。然而超期复职的命令,臣子不可接受,君主也不应当强迫。风俗浅薄的人,官情太重,在刚入仕途时就假托出嗣为人后,以此作为日后免丧的借口,这又令人长叹息。

作为儿子,亲人丧事未葬,应当遵循孤子当室的原则,免丧后还不穿纯吉色的衣服,孙子除去祖辈的丧服而父亲的丧服未除,也不完全使用吉服,所以吉服中有吉凶相半的服饰。《玉藻》说:“镐冠京武,是子姓的冠。”因为祖父去世,所以戴缟冠表示凶;因为父亲还在,所以戴京武表示吉。现在的人小祥之后,诸孙穿锦缎,三年之丧未葬,诸子也穿锦缎,都不符合礼制。

礼仪规定,灵柩在堂上,孤子没有外事。《春秋》中的君主,背弃殡宫去会见诸侯,背弃殡宫去从事战争,史官都讥讽其不哀。国家的大事尚且说不可,何况他人呢?所以说周人有丧事,鲁人有丧事,周人吊唁,鲁人不吊唁。周人的吊唁,是派遣使者,所以周使可以到达鲁国;鲁人的吊唁,君主应当亲自前往,因为处在丧期中,所以不可以去周国,这就是所谓“丧不贰事”。

晋文公作为霸主不教导人尽孝,陈国有大丧,强迫其孤子会盟,《春秋》不责备陈孤,而是深深耻笑晋文公。后来郑伯朝见晋国,晋侯宴请他,郑伯推辞宴请,请求免丧后再听命,晋侯允许他推辞宴请,但不免除他前来朝见,也不算懂礼。

现在乡里的庆吊,也是列国的惯例。权势之家轻易剥夺他人的丧期,人子也轻易剥夺自己的丧期。改变丧服从事公务,主人接受而不推辞,都是不懂礼的缘故。

安葬之地必须选择吉壤,不是为了给子孙祈福,而是为了让祖考安厝。土地温暖则安,湿寒则不安,没有什么风水家的言论。只要使棺木周围贴合身体,泥土周围贴合棺木,不让墓穴中空旷,就可以长久。现在因为占卜兆穴的缘故,长久悬

其棺者多免。郑延祚母死,三十年不葬。颜真卿劾之,有诏,终身不齿。陆贽为中书舍人,母卒东京,德宗诏中人护父柩至自吴会,同葬洛阳,必非既已安厝又发而迁也,盖悬棺而俟子贵也。律以真卿之奏,则为罪人矣。礼卜葬先远日,避不怀也。不怀者,欲事速讫而无眷恋之情。故吕才曰,先期而葬谓之不怀,后期不葬谓之怠礼。盖葬有定期,不择年月也。相传己亥日不可葬,然春秋己亥葬者二十余族,不择日也。或用当代所尚,或以日中而塴,不择时也。总之吉凶不可信,五姓不可信,升降荣辱不由墓地。后人拘于其法,至于受吊不哭,吉服临冢,益悖谬矣。鲁定公之丧,雨不克葬。说谷梁者谓丧事有进无退,故潦车载笠,不为雨止。若停柩以待异日,则谓丧不以制。杜氏谓雨而成事,若汲汲欲葬,故以雨霁而葬为得诚信之道。二说虽异,皆以行礼为重,非阴阳支干之忌也。故形家之说不可施于论礼之事焉。葬者,藏也,不可复见。然有非常之变,若水啮前和,将亡失尸柩,不得已而他厝,故礼有改葬服缌之文以安孝子之心,非可常行。周人改葬桓王,春秋恶其荣奢发藏,俾死者复扰,故以示戒。鲁人改葬惠公,于经不书。传曰,以宋师之,故葬礼有阙。夫葬礼有阙,所憾甚微,棺椁复露,为痛甚大。以美观而发藏,非孝子之心、仁人之举也。其后樊宏遗令,以为棺椁复见,恐有腐败,光武甚善其言,以示百官,且曰,吾万岁之后,欲以为式。东平王苍曰,以吉凶俗数言之,不宜无故缮修坵墓,有所兴起,故改葬之事,不可轻议。为人子孙,勿为葬师所误也。送终之礼,称家之有无。贫者敛手足,富者具棺椁,封域之制,无广择不食之地,而无居良田奢俭之中。以礼为界,斯无可议矣。宋元公欲自贬损殡敛之具,其臣不从,不忍旷礼废法,辱其先君。世俗之子,不知礼仪品式,薄于礼制而裒其财物,以邀浮屠老子之福,更不足与校是非矣。郑氏祭法注云,惟天子诸侯有主,禘祫,大夫不禘祫,其祭无主也。孔悝出奔,使贰车返,取庙主于西圃。孔疏谓当时僭礼,初非典制。然则说公羊者所云丧主用虞,吉主用练,埋虞主而后作练主。注左氏者所云葬而作主以祀于寝,三年丧毕,别迁入庙,皆为天子诸侯言之,非士大夫之礼。今作主,以祀通于上下矣。朱子家礼,不重其事,惟择善书子弟书之而已,与今所行不同,学礼者宜审行之。人子于父母之丧,三年未满,凡祭奠哭泣皆用事生之仪,日夕上食,馈用常器,末可得陈俎豆牲牢也。终丧而庙,庙祭则吉,前此虽殡宫已葬,不忍同于追远之义。三年一禘,鲁之恒制。闵公二年五月,适当禘祭常期,而庄公之服未阕,若待服阕,则不及此年之禘,而当迟诸三年后矣。鲁人亟欲禘其先君,以为减其月数,未减年数,或可前却稍渝。然未毕生者之事而遽鬼神其亲,故国史讥其失礼。文公二年,未毕僖丧而吉禘如故,盖踵前人之失而遂举为例也。吉禘失亟,犹且不可,况制服不如期、释服不如期、举葬不如期、短丧久殡,岂人序所为乎?至于忌巳,则终身之忧,不可治他事。若朱子黪巾素服,夕寝于外可也。谢安朞功之戚,不废音乐。王坦之规之不从,史云,衣冠效之,遂以成俗,责安之作俑也。凡不及情之事,不可以训,虽有贤者为之,亦宜改正。郗鉴当永嘉乱,乞食乡人,以饭着两颊,归而吐之,哺一兄子一外甥。后甥为县令,闻鉴之丧,辞职而归,席苫而处,心丧三年以报之,论者义之。安之失礼昭然矣。为人后之礼,以言乎恩,则不能无二。以言乎义,则当统于一。恐义之不一,故绝其恩而强使之一。不如明使恩之不一,而义之所在,自无容不一也。南丰为人后议,不改父母之名,而越礼之尊称必不可假,越礼之大祀必不可行。虽从欧说,亦未尝从越礼之说也。古者重赴吊之礼,宾主皆不敢忽,故有服者奔丧,无服者会葬,葬期远近,以此为节,重其事也。吊丧仪品,主于致哀,非以充用

译那些棺木已经下葬的人大多得以幸免。郑延祚的母亲去世,三十年不埋葬。颜真卿弹劾他,皇帝下诏,终身不予录用。陆贽任中书舍人时,母亲在东京去世,德宗下诏派宦官护送父亲的灵柩从吴会地区回来,一同安葬在洛阳,这必定不是已经安葬后又发掘迁葬,而是悬挂棺木等待儿子显贵。用颜真卿的奏章来衡量,陆贽就是罪人了。礼制规定占卜葬期先选远日,是为了避免留恋不舍。所谓“不怀”,就是希望事情尽快完结而没有眷恋之情。所以吕才说,提前下葬叫做不怀,推迟不葬叫做怠慢礼制。大概安葬有固定的期限,不选择年月。相传己亥日不可安葬,然而春秋时期在己亥日安葬的有二十多族,可见不选择日子。有的采用当时崇尚的方式,有的在中午时分下葬,不选择时辰。总之吉凶不可相信,五姓之说不可相信,升降荣辱不由墓地决定。后人拘泥于这些法则,以至于接受吊唁时不哭泣,穿着吉服来到墓前,更加悖谬了。鲁定公去世,因下雨不能安葬。解释《谷梁传》的人说丧事只有前进没有后退,所以用潦车载着斗笠,不因下雨而停止。如果停柩等待另选日子,就叫做丧事不合礼制。杜氏认为因下雨而完成丧事,如果急切想要安葬,所以以雨停后安葬为符合诚信之道。两种说法虽然不同,都以行礼为重,不是忌讳阴阳干支。所以风水家的说法不能用于讨论礼制的事情。安葬,就是藏匿,不能再看见。然而有非常变故,如水侵蚀墓穴,将要丢失尸骨棺木,不得已而改葬,所以礼制有改葬穿缌麻服的条文来安抚孝子的心,这不是可以常行的。周人改葬桓王,春秋谴责其奢华发掘墓穴,使死者再次受扰,所以以此示警。鲁人改葬惠公,经书中没有记载。传文说,因为借用了宋国的军队,所以葬礼有缺失。葬礼有缺失,遗憾很小,棺椁再次暴露,痛苦很大。为了美观而发掘墓穴,不是孝子的心、仁人的举动。后来樊宏留下遗令,认为棺椁再次看见,恐怕会有腐败,光武帝非常赞同他的话,向百官展示,并且说,我死后,想要以此作为范式。东平王刘苍说,用吉凶俗数来说,不应该无故修缮坟墓,有所兴建,所以改葬的事情,不可轻易议论。作为子孙,不要被葬师所误导。送终的礼制,要根据家庭的贫富。贫穷的人收敛手足,富有的人具备棺椁,封土立碑的制度,没有广泛选择不耕种的土地,而没有居住在良田中,奢俭适中。以礼制为界限,这就无可非议了。宋元公想要自我贬损殡敛的器具,他的臣子不听从,不忍心荒废礼制废弃法度,辱没先君。世俗的子孙,不知道礼仪品式,轻视礼制而聚敛财物,以祈求浮屠老子的福报,更不值得与他们计较是非了。郑氏《祭法》注说,只有天子诸侯有主,禘祫,大夫不禘祫,他们的祭祀没有主。孔悝出奔,派副车返回,从西圃取回庙主。孔颖达疏说当时僭越礼制,最初不是典制。那么解释《公羊传》的人所说的丧主用虞祭,吉主用练祭,埋虞主而后作练主。注释《左传》的人所说的安葬后作主以在寝宫祭祀,三年丧期结束,分别迁入庙堂,都是为天子诸侯说的,不是士大夫的礼制。现在作主,以祭祀通于上下了。朱子《家礼》,不重视这件事,只选择善于书写的子弟书写而已,与现在所行的不同,学习礼制的人应当审慎实行。人子对于父母的丧事,三年未满,凡是祭奠哭泣都使用事生的仪节,早晚上食,馈赠用日常器具,尚且不能陈列俎豆牲牢。丧期结束而进入庙堂,庙祭则是吉礼,在此之前虽然殡宫已经安葬,不忍心等同于追远之义。三年一次禘祭,是鲁国的常制。闵公二年五月,正当禘祭常期,而庄公的丧服未除,如果等待丧服除尽,则不及这一年的禘祭,而应当推迟到三年后了。鲁人急切想要禘祭先君,认为减少月数,未减少年数,或许可以稍微改变。然而未结束生者的事而遽然将亲人当作鬼神,所以国史讥讽其失礼。文公二年,未结束僖公丧事而吉禘如故,大概是沿袭前人的过失而遂举为例。吉禘失礼急切,尚且不可,何况制服不如期、释服不如期、举葬不如期、短丧久殡,难道是合乎人伦次序所为吗?至于忌日,则是终身的忧思,不可处理其他事情。如果像朱子那样戴黑色头巾穿素服,晚上睡在外面是可以的。谢安在朞功之丧,不废音乐。王坦之规劝他不听从,史书说,衣冠之士效仿他,遂以成俗,责备谢安是始作俑者。凡是不合情理的事情,不可以作为训诫,虽然有贤者这样做,也应当改正。郗鉴在永嘉之乱时,向乡人乞食,将饭放在两颊,回家后吐出来,喂一个兄长的儿子和一个外甥。后来外甥担任县令,听说郗鉴去世,辞职回家,坐草席而处,心丧三年以报答他,议论者认为他有义。谢安的失礼昭然若揭了。为人后的礼制,从恩情的角度说,不能没有二心。从道义的角度说,应当统一。恐怕道义不统一,所以断绝恩情而强使统一。不如明确使恩情不统一,而道义所在,自然不容不统一。南丰《为人后议》,不改变父母的名称,而越礼的尊称必不可假借,越礼的大祀必不可实行。虽然跟随欧阳修的说法,也未尝跟随越礼的说法。古人重视赴吊的礼制,宾主都不敢忽视,所以有服者奔丧,无服者会葬,葬期远近,以此为节制,重视这件事。吊丧仪品,主要在于致哀,不是为了充数

,故多明器之类,途车刍灵,非委缯帛于无用也。又以及事为敬,吊死不及尸,赠生不及哀,书传所讥,皆以惩不敏,不敢生于不敬,是以惩之。陆贽居丧,不受赗遗,惟韦皋以布衣交,先闻天子,然后称诏致之,此之谓荣亲,非世俗赙布之类。若世俗赙布,何荣之有?谷梁传曰,会葬之礼于鄙上。此明吊丧有会之礼,会葬有登垄之礼也。客不登垄而请退主人却客以省烦,皆为简礼,此为有力者言之。若力不足,又不可虚地上以实地下也。谥必请于天子,以谥由尊者成也。谥必由诔,诔者,累也。累列生平行迹,读之以作谥。传云,惟天子称天以诔之,诸侯相诔,非礼也。死而私谥,司马公正之矣。以为礼不当谥,孔门亦不谥夫子也。今人始丧其亲,即请私谥于所知以旌其柩。所知亦草草应之,既未覩其行实,又以身当尊,且纳谥于圹,亦礼所无。至于妇人,尤不可私谥。盖妇人无外行,无由接于戚里,死从夫谥,以明所专。说在杜氏释例也。汉宣帝谥其母悼、祖母戾。戾非美谥也,以其从乎太子,故不当更也。鲁僖公没妇人手,春秋讥之,以为非正终之义。文公有母之丧而毁泉台,以禨祥为忌而弛其哀痛之心,是以圣人讥失道也。刘向谓继乱之后必有废兴,先代陵墓鲜不发掘。齐宜都王不取桓温冢中物,曰,今取往物,后取今物,如此循环,岂可熟念。陈叔陵发谢安墓以葬其母,先贤之泽不庇其身,甘棠之思安在哉?所云惯终追远,不独亲属,君臣朋友皆当如是,故能使民情观感归于厚道也。古之人君,莫不恩礼其臣,锡衰牡绖,亲致敛殡,闻丧废礼,当祭辍乐,载在经传,往往皆然。春秋隐公之时,大夫之卒皆书于策,隆于臣子也。桓庄之时无书焉者,其恩薄矣。不待杜蒉举觞而后知其替也。后代恤典,存其名焉,何哀痛之足云?

译所以多制作明器这类物品,途车、刍灵,并不是把丝织品浪费在无用的地方。又因为以侍奉为敬,吊唁死者不接触尸体,馈赠生者不触及哀痛,这是史书传记所讥讽的,都是为了惩戒不敏捷(不懂礼)的人,不敢在对待死者时不恭敬,因此要惩戒他们。陆贽居丧期间,不接受馈赠的财物,只有韦皋以布衣之交,先禀报天子,然后才称奉诏令赠送给他,这叫做荣耀双亲,不是世俗那种赙赠布帛一类的事。如果是世俗的赙赠布帛,有什么荣耀可言?《谷梁传》说,会葬的礼仪在边境之上。这说明吊丧有会合的礼仪,会葬有登上墓垄的礼仪。客人不登上墓垄而请求退下,主人推辞客人以省去烦扰,这都是简化礼仪,这是为有能力的人说的。如果能力不足,又不可以让地上空虚而让地下充实。谥号必须向天子请求,因为谥号是由尊者确定的。谥号必须通过诔文,诔,就是累积。累积列举生前的事迹,诵读它来制定谥号。传文说,只有天子称天来诔述,诸侯互相诔述,是不合礼的。死后私自定谥号,司马光纠正了这一点。认为按礼不应定谥号,孔门弟子也没有给孔子定谥号。现在的人刚开始丧亲,就向相识的人请求私谥来标志棺木。相识的人也草率地答应,既没有看到他的实际品行,又因为自己应当处于尊位,而且把谥号放入墓穴,也是礼制所没有的。至于妇人,尤其不可以私谥。因为妇人没有外部的行为,没有途径与亲戚邻里交往,死后跟随丈夫的谥号,以表明专一。这在杜预的《释例》中有解释。汉宣帝给母亲定谥号为悼,给祖母定谥号为戾。戾不是美谥,因为她跟随太子,所以不应当更改。鲁僖公让妇人插手,春秋讥讽他,认为这不是正终的道义。晋文公有母亲的丧事却毁坏泉台,以禨祥为忌讳而放松哀痛之心,所以圣人讥讽他失道。刘向说继乱世之后必有废兴,前代的陵墓很少有不被发掘的。齐宜都王不取桓温墓中的物品,说,现在取过去的物品,以后取现在的物品,这样循环,难道可以熟记吗。陈叔陵发掘谢安的墓来安葬他的母亲,先贤的恩泽不庇护他自身,甘棠的思念在哪里呢?所说的慎终追远,不只是亲属,君臣朋友都应当如此,所以能使民情观感归于厚道。古代的君主,没有不对臣子施恩行礼的,赐给锡衰牡绖,亲自致送敛殡,听到丧事废除礼仪,遇到祭祀停止音乐,记载在经传中,往往都是这样。春秋隐公的时候,大夫的去世都记录在史册上,是对臣子的尊崇。桓公、庄公的时候没有记录的,是因为恩惠淡薄了。不等到杜蒉举觞就知道礼制衰替了。后代的恤典,只保留其名目,哪里谈得上哀痛呢?

方技

  汉书云,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盖天人之际或异而无感,或感而不可知,惟达者知之,非余人所能识。然而心志在内,形声在外,成败在后,气机在先,相为体用,合而不离,是以未尝不可知也。明道之士得其全体以揆一端,无不合符,故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即术数之家,或假卜筮,或观象数,得其一端以印全体,亦无不合,故卜偃史墨诸人言多奇中。圣人亦为卜筮以通愚智,循其繇词以定犹豫决疑,似皆以教人为善,谨其人事,求合天心也。然圣贤举事,先尽人事而后决诸天命,故尚书洪范,卿士谋其得失,蓍龟决其吉凶。盖以蓍龟通卿士之数,非以卿士徇蓍龟之指也。即蓄龟并陈,亦必先筮后卜。盖筮犹参人事,龟则全用朕兆,即事有渐,故先筮后卜也。筮虽吉,犹必命龟,以人从天而不敢自专。若筮不吉,则不更卜。人事不可,不必问天矣。盖人事之理与天地同也,是以感之而应,问之而答,君子志其善者远者而因以教人,明其事则谓之善,明其义则谓之远。子产天道远人道迩之说,盖既审其事,又明其义,非一切倔强不信术士言也。人事失得,自有常理。上天之縡,无声无臭。方术之士,乃先事而宣言,是为乱常,为诬天。班氏论其彷佛一端,假经设义,依托象类,固有屡中之获,明乎其非圣贤设教之旨,为儒者所当戒,交游所当谨也。春秋沙麓崩,为天下记异,安有发祥之理?元城建公之言,王莽假造以欺人耳。以理论之,沙麓之崩,地之陷也,其占为阴胜阳、子乘母,不祥之繇也。天戒若曰,居此地者慎勿为不善,苟为不善,虽极隆盛,必当族灭,若自高而陷也。以后事观之,元后之祥,乃祖宗活万人之报,人事之得也。其为凶征,则地陷之变,当为族诛,天之告人已久矣。分卦直日之法,用以迹捕盗贼极善,焦延寿为令,小黄用之可也。延寿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正谓此道不可治天下,有尝试者,必害其身。如京房者,朝廷但当术士待之,元帝倚以为治,房亦任之不辞,变更典制,引用党与,强人主以必从,小人造灭身之谋,己亦草不道之章,涌水已见,求进不休,安在其知祸福邪?眭孟既学春秋,岂绝不知忌讳?何以当幼主在位,大臣秉政之日而发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之语?即在莽操之朝,亦必阴用其言而显戮其身矣。且方术技能之士,其始必有至精者出,然后可动人主之听。既启其端,假借依附不旋踵而至者,不必皆有至精之术矣,又可尽信乎?要之杜钦、谷永非不精也,而二赵之恶移诸许后,西门君惠非不验也,而光武之名误以刘歆赤精之谶,当再受命而不能知受命之人,适以是年生于济阳,刘氏当兴,李氏为辅,而李焉诛及其身,李通之父亦不逮其子之富贵。彼术数何能为也?班氏曰,浅为尤悔,深作憝害。焉可忽哉?若刘向撰五行志,推迹行事,连传经术原委归趋,绝非方技之书,故可诵法耳。若终军之对,以为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枝内附,示无外也。未几,果有南北率众来降之事,此盖以意忖度,幸而得中,非本占候书也。若东京之初,图谶之谬,当时亦可槩见矣。用孙咸为大司马而人不服,改用吴汉而人始服,是人事可见者也。以王梁为大司空,引洛水灌巩川,渠成而水不流,是天意可见者也。而光武终不悟,至其末年,犹颁图谶于天下,使一代学术功名不敢不用此为门径,桓谭终致流亡,郑兴逊词仅免,贾达附会文致最差贵显,岂非作始之悖哉!范史论方术,以知变而不诡俗者为正,犹为信道不笃,不如魏孝文焚之为是也。

  ●卷三

  虚实

  人之生世,处天覆地载之中,范围乎五典六行之内,此誉实际,不可逃之而虚游,无论圣贵庸愚。用一日气力,即得一日衣食;有一卷学问,即得一卷明达;进一分道德,即得一分高明;减一分嗜欲,即免一分羞辱。有实理者,必有实事;有实功者,必有实效。不如是

译方技

《汉书》说,数术这类学问,都是明堂、羲和、史官、卜官的职责。《易经》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会凭空施行。大概天人之间的关系,有时虽然不同却无感应,有时虽有感应却不可知晓,只有通达的人才能明白,不是其他人所能认识的。然而心志在内,形体声音在外,成败在后,气机在先,它们互为体用,结合而不分离,因此并非不可知晓。明道的人掌握了整体来衡量一端,没有不符合的,所以至诚的道理可以预先知道;即使是术数家,有的借助卜筮,有的观察象数,得到一端来印证整体,也没有不符合的,所以卜偃、史墨等人说的话大多奇妙而应验。圣人也为卜筮以沟通愚者和智者,遵循繇辞来定夺犹豫、决断疑惑,似乎都是为了教人为善,谨慎人事,以求符合天心。然而圣贤做事,先尽人事而后决断于天命,所以《尚书·洪范》中,卿士谋划得失,蓍龟决断吉凶。大概是用蓍龟来通达卿士的数理,而不是让卿士顺从蓍龟的旨意。即使是龟甲并陈,也必定先筮后卜。大概筮还参酌人事,龟则完全依据征兆,事情有渐进的过程,所以先筮后卜。筮虽然吉利,仍必定问龟,因为人顺从天而不敢自作主张。如果筮不吉利,就不再卜。人事不可行,不必问天了。大概人事的道理与天地相同,所以感应而有回应,询问而有回答,君子记取其中善的、远的方面并借此教人,阐明事情称为善,阐明义理称为远。子产“天道远,人道迩”的说法,大概既审察事情,又明白义理,并非一概倔强不信术士的话。人事的得失,自有常理。上天的奥妙,无声无臭。方术之士,却在事前就宣告,这是扰乱常理,是诬蔑上天。班固论述其仿佛一端,假借经典设立义理,依托象类,固然有屡次应验的收获,但明显这不是圣贤设教的宗旨,是儒者应当警戒、交游应当谨慎的。《春秋》记载沙麓崩塌,是为天下记录异象,哪里有发祥的道理?元城郡建公的话,是王莽假造来欺骗人的。以理论之,沙麓的崩塌,是地陷,其占卜为阴胜阳、子乘母,是不祥的繇辞。天戒好像说,居住此地的人千万不要做不善之事,如果做了不善之事,即使极其隆盛,必定会族灭,就像从高处坠落一样。以后事来看,元后的祥瑞,是祖宗活万人的报应,是人事的得。其作为凶兆,则是地陷的变故,应当族诛,上天告知人已经很久了。分卦直日的方法,用来追踪抓捕盗贼极好,焦延寿做县令,小黄用它也可以。延寿说,得到我的道而亡身的一定是京生,正是说这道不能治理天下,有尝试的人,必定害其身。像京房这样的人,朝廷只应当以术士对待他,元帝倚仗他来治理,京房也承担而不推辞,变更典章制度,引用党羽,强迫君主必须听从,小人制造灭身的阴谋,自己也起草不道的奏章,涌水已经显现,求进不止,哪里在于他知晓祸福呢?眭孟既然学习《春秋》,难道完全不知忌讳?为什么在幼主在位、大臣秉政的时候发出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让帝位的话?即使在王莽、曹操的朝廷,也必定暗中采用他的话而公开杀害他的身了。况且方术技能之士,起初必定有极精妙的人出现,然后才能打动君主的听闻。既开了端,假借依附很快而至的人,不一定都有极精妙的术数,又可以完全相信吗?总之杜钦、谷永并非不精妙,而二赵的恶行移给了许后;西门君惠并非不灵验,而光武帝的名字误用了刘歆赤精的谶语,应当再受命而不能知道受命的人,恰好这一年生于济阳,刘氏应当兴起,李氏为辅佐,而李焉诛及其身,李通的父亲也不及他的儿子富贵。那些术数能做什么呢?班固说,浅薄带来悔恨,深奥造成祸害。怎么可以忽视呢?至于刘向撰写五行志,推究事迹,连接传承经术原委归趋,绝非方技之书,所以可以诵读效法。至于终军的对答,认为野兽并角,明显同本;众枝内附,表示无外。不久,果然有南北率众来降的事,这大概是以意忖度,侥幸而中,并非本占候书。至于东京之初,图谶的谬误,当时也可以概见。用孙咸为大司马而人不服,改用吴汉而人始服,这是人事可见的。以王梁为大司空,引洛水灌巩川,渠成而水不流,这是天意可见的。而光武最终不悟,至其末年,仍颁图谶于天下,使一代学术功名不敢不用此为门径,桓谭终致流亡,郑兴逊词仅免,贾达附会文致最差贵显,岂非作始之悖哉!范晔史论方术,以知变而不诡俗者为正,还算是信道不笃,不如魏孝文焚之为是。

●卷三

虚实

人活在世上,处于天覆地载之中,范围在五典六行之内,这是实际的赞誉,不可逃避而虚游,无论圣贵庸愚。用一日气力,即得一日衣食;有一卷学问,即得一卷明达;进一分道德,即得一分高明;减一分嗜欲,即免一分羞辱。有实理者,必有实事;有实功者,必有实效。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