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贤博编 (明)叶权 撰
●贤博编序
勋贤里人程涓巨源撰
夫学者宏辩典记,考衷于六艺,然于挽近当世上下之务靡几焉。且以龌龊枢牖,自足管窥,而无与于通都大邑之观,是亦扪日疑冰之所为务也,壮夫何尚焉!余盖读叶中甫先生贤博编,而心为折也。中甫故以才豪,善博弈,酒中与客赌采,客无偶者。居常醉,而仰天高歌长啸,异日得运一筹帷幄中,当使千里外无衡敌耳。中甫籍钱塘,诸生。会朝鲜内讧,钱塘患之,中甫条上御倭十二策于督府李公。李公大奇之,将荐于朝,以诸生从行间,会被逮而事罢。而中甫西游吴,游越;东游闽;北游燕、赵;最后而南游岭表,居岭表久且狎也。中甫所经历都会,与其贤豪长者游,博弈饮酒间,亡能角中甫,而中甫亦不欲挟其技角人人下也,乃谢博徒,不复试。闲暇无事,即俛首著书。耳所的闻,目所习见,素心师友所胪述,辄札记而条列之。积久成帙,又以岭南风土记附焉,命曰贤博编。夫博弈者,用有所用之心,而贤博者,又用所当用之心也,则足贤也已。中甫之编成而旋即世,迄今且二十年矣。厥子复阳君业已梓其遗稿,乞胡计部序之,而复寿是编,属余序。余受卒业,而瞿然兴,悚然感,津津然有味乎其言之也。夫中甫,隆、万间人也。隆、万以著作名家未易指数,高者采战国而摭西京,挟建安而画大历,次乃沿习六代组绣之余相倾上,又次则逃于理,托于易简以掩其陋,然皆以矜名位缙绅相引重,海内靡然从之。中甫布衣耳,于文苑奋自雄,以记事则尚实,以引志则尚达。体有所裁,必不斥意以束法,情有所纵,必不抑寸以避格。诗若文,得兼长焉。兹编则事核而情近,直致纤悉不可穷,而其指固谆谆然取则而炯戒者不爽也。余固与中甫同邑屋,恨当世而失之,徒手其遗书,于是数家者谟象斟酌有深契焉,故不辞复阳君之请而亟为序。有心哉是编也,其殆探无算之胜,而有庆多马之思也夫。
●贤博编
余少好博弈,尝酒中与客决赌,争注有言,气平深自悔恨,遂断此戏。以其暇追忆江湖琐事,辄草一篇,本无意见,聊舒闷怀耳。窃又怪农谈野记,率多荒诞不经,自非实见真闻,不为古今增妄。孔子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夫博弈既贤于无所用心,是虽无关世道,彼善于此,其有之乎?因名曰贤博编。
尝与客语千字文,今人改「鸣凤在竹」为「在树」,何也?客以为凤止黄帝东园,集帝梧桐,食帝竹食故也。然则能改为「在梧」、「在桐」甚善,若「在树」,岂若「在竹」之雅耶!且凤方竹食时,安知其不一鸣,必使集梧桐时鸣耶?改之者必别有见可也。
本草云:「伏翼居山洞中千岁,体白如雪,栖则倒悬,盖脑重也。得而服之长生。」李太白赠僧中孚诗曰:「尝闻玉泉山,山峒多乳窟。仙鼠如白鸦,倒悬深溪月。」其序引仙经,盖甚重之。余一日饮里中亲家,天欲暗,烛未至,有二白物盘旋飞入堂中。因问主人:「鸽归何迟也?」主人曰:「此非鸽,乃蝙蝠耳。双栖吾堂逾月矣。」体既洁白,大复倍常,世所罕见,何其舍山峒乳窟而栖人梁栋耶?往见胡总制得二白鹿上献:其一大而毛稍苍,日中光焰闪闪,固自可奇;其一正如山羊,乃生而白者也。是时,亦有白猿、白兔,岂皆千岁渐化者耶?以是知物之生成变态,自有出常理之外者。
嘉靖甲子,因淳安山中出银矿,聚无赖百余人。官府绝不为区处,乃于严州商货经历之处,逐船盘验。凡铜、铁、铅、锡以至油、米、鱼、肉之类,以为将售于杭贼,勒写报单,再三翻弄,甚至差人押入新安界始罢。胥徒生事,稍不如意,辄指为通贼,并船入官,砌成招词,至于充军杖杀。良民屏气受害,而竟不问在山之寇。隅方僻府,使车所不通,小商受诬,力难控诉。宋人有言:「以幸变之心,施激变之术。」正此之谓。赖庞巡按弛此禁。
嘉靖丙寅,余
译贤博编 (明)叶权 撰
●贤博编序
勋贤里人程涓字巨源撰写
大凡学者宏论辩说、典章记载,以六艺为准则,然而对于近代当世上下的事务却很少涉及。况且他们拘泥于狭小的门径,自满足于管中窥豹,而没有见识到大都市的广阔景象,这也是那种摸日猜冰的人所从事的,壮士怎么会崇尚这种做派呢!我读了叶中甫先生的《贤博编》,内心为之折服。中甫先生向来才气豪迈,擅长博弈,在酒席上与客人赌彩,客人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他平时常常醉酒,仰天高歌长啸,如果有一天能在军帐中运筹帷幄,定能让千里之外没有对手。中甫籍贯钱塘,是诸生。恰逢朝鲜发生内乱,钱塘对此感到忧虑,中甫向督府李公呈上抵御倭寇的十二条计策。李公非常惊奇,打算向朝廷推荐他,因为他是诸生身份跟随军队,恰逢被逮捕而事情作罢。于是中甫向西游历吴地,游历越地;向东游历闽地;向北游历燕、赵;最后向南游历岭表,在岭表居住很久并且很熟悉那里。中甫所经历的都会,与那里的贤豪长者交往,在博弈饮酒之间,没有人能胜过中甫,而中甫也不愿意凭借自己的技艺去压倒别人,于是谢绝了赌徒,不再参与博弈。闲暇无事时,就低头著书。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素来心交师友所陈述的,就记录并分类整理。积累久了成为卷帙,又附上岭南风土记,命名为《贤博编》。博弈的人,是用心在有所用的地方,而贤博的人,更是用心在应当用的地方,这就足以称贤了。中甫的书编成后不久就去世了,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他的儿子复阳君已经刻印了他的遗稿,请求胡计部作序,又为这本书祝寿,嘱托我作序。我接受并完成,忽然兴起,惶恐感动,津津有味地品味其中的言辞。中甫是隆庆、万历年间的人。隆庆、万历年间以著作名家的人难以数计,高明的采撷战国和西京的风格,挟持建安的风骨而描绘大历的气象,次等的沿袭六代辞藻华丽的余风互相倾轧,更次等的逃避于理学,依托简易来掩盖自己的浅陋,然而他们都以矜持名位、互相引重为荣,海内纷纷效仿。中甫只是布衣,在文坛奋起自雄,以记事崇尚真实,以抒发志向崇尚通达。文体有所裁制,必定不排斥意旨来束缚法度,情感有所放纵,必定不压抑分寸来避忌格式。诗和文章,他都能兼长。这部书事实确凿而情感贴近,直接表达细微之处不可穷尽,而其旨意确实谆谆告诫,取法与警戒毫不偏差。我本来与中甫同乡,遗憾当世与他失之交臂,空手得到他的遗书,于是对这几家的谋略形象斟酌有深切契合,所以不推辞复阳君的请求而急忙作序。这部书有心啊,大概探究了无数的胜算,而有庆贺多马的思绪吧。
●贤博编
我年轻时喜好博弈,曾经在酒席中与客人决赌,争执赌注时有言语冲突,气平后深深悔恨,于是断绝了这种游戏。利用闲暇追忆江湖琐事,就草写一篇,本无深意,只是聊以抒发郁闷的情怀罢了。我又私下奇怪农谈野记,大多荒诞不经,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不为古今增添虚妄。孔子说:“不也有博弈的人吗?做这个,还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既然博弈比无所用心要贤明,虽然无关于世道,但比那个要好,大概是有道理的?因此命名为《贤博编》。
曾经与客人谈论《千字文》,今人把“鸣凤在竹”改为“在树”,为什么呢?客人认为凤凰停歇在黄帝的东园,聚集在帝王的梧桐树上,吃帝王的竹子所以如此。那么能改为“在梧”、“在桐”很好,如果“在树”,难道比“在竹”更雅致吗!况且凤凰正在吃竹子的时候,怎么知道它不鸣叫,一定要让它在梧桐树上鸣叫呢?改的人必定另有见解吧。
《本草》说:“伏翼住在山洞中千年,身体白如雪,栖息时倒挂,大概是因为脑重。得到它服用可以长生。”李太白赠僧中孚诗说:“尝闻玉泉山,山峒多乳窟。仙鼠如白鸦,倒悬深溪月。”其序引仙经,大概很重视它。我有一天在乡里亲家喝酒,天快黑了,蜡烛还没到,有两个白色物体盘旋飞入堂中。于是问主人:“鸽子回来怎么这么晚?”主人说:“这不是鸽子,是蝙蝠。双栖在我家堂上超过一个月了。”身体既洁白,大小又加倍于平常,世间罕见,为什么舍弃山洞乳窟而栖息在人的梁栋上呢?以前看见胡总制得到两只白鹿进献:一只大而毛稍苍,日光下光焰闪闪,本来就很奇特;另一只正如山羊,是生下来就白的。那时,也有白猿、白兔,难道都是千年逐渐变化的吗?由此知道事物的生成变化,自有超出常理之外的。
嘉靖甲子年,因为淳安山中出产银矿,聚集了无赖百余人。官府完全不加以处理,于是在严州商货经过的地方,逐船盘查。凡是铜、铁、铅、锡以至油、米、鱼、肉之类,认为将卖给杭州贼寇,勒令写报单,再三翻弄,甚至派人押入新安界才罢休。胥吏生事,稍不如意,就指为通贼,连船充公,编造招供词,至于充军杖杀。良民屏息受害,而竟然不追究在山中的寇贼。偏僻的府县,使车不通,小商受诬,力量难以控诉。宋人有言:“以侥幸变故之心,施行激变之术。”正是这个意思。幸亏庞巡按放松了这个禁令。
嘉靖丙寅年,我
南归。十二月初三日,雪后至献县。微风,天蒙蒙雾,约三时复开霁。则见万木笼髟▯容,枝条凝结,参差缀下,宛然玉树,莹白可爱;细视如拖粟粉,轻盈柔弱,非冰非雪,远近相同,盖雾淞也。其兆为丰年。杨升庵诗话极详。归问江南旷野亦然,特人不留意耳。明年为隆庆元年,果大有年。若冰若木如筯,甚于雾淞,则为木介树孝,主大丧,世宗是岁宴驾。两有验矣。
译向南归去。十二月初三日,雪后抵达献县。微风拂过,天色朦胧有雾,大约三个时辰后天气放晴。于是看见万千树木笼罩着奇异的光彩,枝条凝结,参差不齐地垂挂下来,宛如玉树,晶莹洁白,十分可爱;仔细看去,好像拖着粟粉,轻盈柔弱,既不是冰也不是雪,远近景象相同,这大概是雾凇。这是丰收之年的征兆。杨升庵的《诗话》中对此记载极为详细。回去询问江南旷野,情况也是如此,只是人们没有留意罢了。第二年为隆庆元年,果然获得了大丰收。如果冰和树木像筷子一样坚硬,比雾凇更严重,那就叫做“木介树孝”,预示着有大丧之事,世宗皇帝就在这一年驾崩。两件事都得到了验证。
嘉兴东塔寺后有朱买臣墓。隋唐嘉话云:「玄宗东封之岁,洛阳平御路,北市东南隅得铭,为汉丞相长史朱买臣墓。」则嘉兴者,其故宅也。
今时市中货物奸伪,两京为甚,此外无过苏州。卖花人挑花一担,灿然可爱,无一枝真者。杨梅用大棕刷弹墨染紫黑色。老母鶏挦毛插长尾,假敦鶏卖之。浒墅货席者,术尤巧。大抵都会往来多客商可欺,如宋时何家楼故事。若吾乡有伪物,行市中一遍,少刻各指之矣。
南都上新河,自大江口至江东门,十里而远。嘉靖戊申,尝寓此,每跨驴至门,必索十余钱。丁卯岁再去,旧馆沦入半江中,顾驴不过三四钱矣。俗言地为猪婆龙打去。每秋天晴明无风浪,江水从一二里外徐徐逼岸,水头高尺许,隐然若有物凭之者,澎湃一激,则岸之旧坼者俱崩矣。然必先期而坼,故岸上人家得以徙避。啮岸时,人皆聚观,往见其怪异,因共大笑,至坠数十人以死,今惟默睹耳。度其势,不数年当至山石处方止。而对江州渚平涨,亦沧海桑田之验。
吴下新有打行,大抵皆侠少,就中有力者更左右之,因相率为奸,重报复,怀不平。向见其侮一寺僧,每谈绝倒。僧业医,颇有赀,而出纳甚吝,诸少年恶之。饰一妓为女子,使一人为之父,若农庄人,棹小船载鱼肉酒果,俟无人,投寺中,乞僧为女诊脉,历说病源,故为痴态。列酒食饮僧,因与女坐,劝之,僧喜甚,无疑也。俄白僧,有少药金在船中,当持来相谢。故又久不返。僧微醺,则已挑女子而和之矣。比返,女泣以语其父。父大叫哭:「吾以出家人无他意,女已许其村人,奈何强奸之?」僧师徒再三解不已。喧闹间,则有数贵人从楼船中携童仆登寺。父哭拜前诉,贵人为盛怒,缚僧拽登舟。僧私问是何士夫,则某官某官也。僧大惧,叩头乞命,同行者为劝解,罄其衣钵与女父遮羞。指授毕,各驾船去,僧竟不知其被欺也。其术之至恶至巧者甚多,琐猥不堪悉记。后以数害良善,官府持之急,遂为乱城中,举火大噪,劫狱,几杀翁巡抚大立。幸此时海寇已平,竟就擒执。若往年内外响应,岂小变哉!
民间造船,各因地利水势,大抵皆卷箬蓬盖之,或用锁服板,则货在板下,人宿板上,下重上轻,便于波浪。独小航船厚板周札,高方如榇,仅留一门,非伛偻不能出。又牢固如窒,上重下轻,既难举动,又易倒溺,此何拙也。有客对曰:「此昔天下未平,江、淮间奸人为盗,故造此以阱孤商,使不得仓卒应变。行之久远,各效其式,遂成便利耳。今欲改造,其伙中羣挤之矣。」此言虽近戏,细思未必不尔。
会稽山禹穴,虽无迹可探,但今庙之所在,四山尊严庄重。大松数十,挺然疏秀,上干霄汉,至其中,令人神清骨耸,自非寻常亵游之地。意穴去此不远。窆石梅梁之真赝,何足论哉!
绍兴水利,三江闸最要害,乃蓄泄之地。萧山西江塘据郡上游,塘决则巨浸矣。闻之长老,魏文靖公家居时,年九十余,每天雨,则呼县公与俱行视西江塘。此公非迂者。
萧山湘湖出莼,不下溧阳;千里杨梅,美于富阳,肉松而核特小;樱桃尝进奉,大倍他产:可谓三绝。
海寇之变,始于浙东而终于浙西。方嘉靖丙午、丁未间,海禁宽弛,浙东海边势家以丝缎之类与番船交易,久而相习,来则以番货托之。后遂不偿其值,海商无所诉,一旦突至,放火杀数十人。势家缘宦力,官为达于朝,朱纨巡抚之出以此。朱至浙,又禁过严,海商之留者不得去,去者不得归,因引诱为乱。时,承平日久,民不习兵,招一切无赖,使纨袴将之以对敌,蔓延至是。及胡总制与战,互有捷负。后乃以计取之,事未就绪有所待。人或疑胡有他心,不得已,遂进兵。幸寇首一意降,不设备,故能成功。向稍延缓,使寇闻兵期,离其巢,则殆矣。后胡收王直,散回各苗蛮,俱有智术。
杭州之奢侈,钱氏时已然,南宋更靡,有自来矣。城
译嘉兴东塔寺后面有朱买臣的墓。《隋唐嘉话》记载:“唐玄宗东封泰山那年,洛阳平整御道,在北市东南角挖出一块碑铭,是汉代丞相长史朱买臣的墓。”那么嘉兴这个地方,就是朱买臣的旧居了。
如今市场上货物弄虚作假,两京最为严重,除此之外没有超过苏州的。卖花人挑着一担花,鲜艳可爱,却没有一枝是真的。杨梅用大棕刷蘸墨染成紫黑色。老母鸡拔掉毛插上长尾巴,冒充肥鸡出售。浒墅卖席子的人,手段尤其巧妙。大概都会之地往来客商众多,容易欺骗,就像宋代何家楼的故事一样。如果我的家乡有假货,在市场中走一趟,不一会儿大家就都指认出来了。
南京上新河,从大江口到江东门,有十里之远。嘉靖戊申年,我曾寄居在这里,每次骑驴到城门,一定要花十几文钱。丁卯年再去,旧居已经沉入半江之中,雇驴不过三四文钱了。俗话说是被猪婆龙(扬子鳄)打掉了。每当秋天晴朗无风浪时,江水从一两里外缓缓逼近岸边,浪头高约一尺,隐约好像有东西顶着它,汹涌一激,岸边原本开裂的地方就都崩塌了。但必定是事先开裂,所以岸上的人家得以迁徙躲避。啃噬河岸时,人们都聚集观看,过去见到这种怪异现象,就一起大笑,以至于几十人坠河而死,现在只是默默观看罢了。估计它的势头,不过几年就会到达山石处才停止。而对岸的江州沙洲平漫涨起,也是沧海桑田的验证。
吴地新近出现了打行(一种帮闲团伙),大多是侠义少年,其中有力量的更左右他们,于是互相勾结做坏事,重视报复,心怀不平。以前曾见他们侮辱一个寺里的僧人,每次谈起都令人绝倒。这僧人从事医业,颇有资财,但收支非常吝啬,众少年厌恶他。装扮一个妓女为女子,让一个人做她的父亲,像农庄人一样,划着小船装载鱼肉酒果,等没人时,投到寺中,请求僧人为女子诊脉,详细诉说病源,故意装出痴呆的样子。摆上酒食请僧人喝,于是和女子同坐,劝酒,僧人非常高兴,没有怀疑。一会儿告诉僧人,有些药钱在船中,应当拿来相谢。故意很久不回来。僧人微醉,就已经挑逗女子并和她交合了。等到回来,女子哭着告诉她的父亲。父亲大声哭喊:“我以为出家人没有别的意图,女儿已经许配给村里人,怎么能强奸她?”僧人师徒再三解释不停。喧闹之间,就有几个贵人从楼船中带着童仆登上寺庙。父亲哭拜在前面诉说,贵人非常愤怒,捆绑僧人拖上船。僧人私下问是什么士大夫,原来是某官某官。僧人大惧,磕头乞命,同行的人为他劝解,倾尽他的衣钵给女子父亲遮羞。指使完毕,各自驾船离去,僧人竟然不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他们手段极其恶劣巧妙的很多,琐碎卑鄙不值得全部记载。后来因为多次害良善之人,官府追捕紧急,于是扰乱城中,举火大噪,劫狱,几乎杀了巡抚翁大立。幸好这时海寇已经平定,最终被擒获。如果往年内外响应,岂止是小变乱呢!
民间造船,各自根据地利水势,大体都用卷起的箬叶覆盖,或者用锁服板,那么货物在板下,人睡在板上,下重上轻,便于应对波浪。只有小航船用厚板四周包裹,高方像棺材,只留一门,不弯腰不能出去。又牢固得像堵塞一样,上重下轻,既难移动,又容易翻船溺水,这是什么笨拙呢。有客人回答说:“这是以前天下未平,江淮之间奸人做盗贼,所以造这种船来陷阱孤商,使他们不能仓促应变。实行久了,各自效仿这种样式,于是成为便利罢了。现在想要改造,他们的同伙会群起挤兑你。”这话虽然近乎戏言,细想未必不是这样。
会稽山禹穴,虽然没有踪迹可探寻,但如今庙宇所在,四周山势尊严庄重。几十棵大松,挺拔疏秀,直冲霄汉,到了其中,令人神清气爽,骨节耸立,自然不是寻常轻慢游玩的地方。猜想禹穴离这里不远。窆石梅梁的真假,哪里值得讨论呢!
绍兴水利,三江闸最要害,是蓄水泄水的地方。萧山西江塘占据郡上游,塘决口就是大水灾了。听长老说,魏文靖公在家时,年纪九十多,每天下雨,就呼唤县官和他一起巡视西江塘。这位公不是迂腐的人。
萧山湘湖出产莼菜,不亚于溧阳;千里杨梅,比富阳的美,肉松而核特别小;樱桃曾经进奉,大倍于其他产地:可以说是三绝。
海寇之变,始于浙东而终于浙西。正当嘉靖丙午、丁未年间,海禁宽弛,浙东海边势家以丝缎之类与番船交易,久而相习,来则以番货托付他们。后来就不偿还其价值,海商无处申诉,一旦突然到来,放火杀数十人。势家凭借宦官势力,官员上报朝廷,朱纨出任巡抚因此。朱纨到浙江,又禁止过严,海商留下的不能去,去的不能归,于是引诱为乱。当时,承平日久,百姓不习兵,招募一切无赖,让纨绔子弟率领他们对抗敌人,蔓延至此。等到胡总制与他们作战,互有胜负。后来于是用计取之,事情未就绪有所等待。有人怀疑胡总制有他心,不得已,于是进兵。幸好寇首一心投降,不设防备,所以能成功。如果稍延缓,使寇闻兵期,离开其巢穴,那就危险了。后来胡总制收服王直,散回各苗蛮,都有智术。
杭州的奢侈,钱氏时已然,南宋更靡,有由来矣。城
中人不事耕种,小民仰给经纪,一春之计全赖西湖。大家坟墓俱在两山,四方宾旅渴想湖景,若禁其游玩,则小民生意绝矣。且其风俗华丽,已入骨髓,虽无西湖,不能遽变。往遭兵饥,春来湖中寂寞,便非太平气象。余少时则见其逾游逾盛,小民逾安乐耳,何烦禁之?此宋儒荒年建塔之意,可与智者道,但戒坛则不开可也。
译中等人家不从事耕种,普通百姓依赖商业贸易为生,整个春天的生计全靠西湖。大户人家的坟墓都坐落在两山之间,各地的宾客旅人渴望欣赏湖景,如果禁止他们游玩,那么普通百姓的生计就断绝了。况且当地风俗华丽,已经深入骨髓,即使没有西湖,也不能立刻改变。过去遭遇战乱饥荒,春天来到湖中却十分冷清,便不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我年轻时看到越是游玩越兴盛,普通百姓越是安乐,何必麻烦去禁止呢?这是宋代儒者在荒年修建佛塔的想法,只能和有智慧的人谈论,但戒坛可以不开放。
钱塘江沙渐涨至洋泮桥上,将与门口、六和塔下,今为上船埠,与昔异矣。
北方行旅苦响马,今途中开堑筑垣,阻其奔骤,其害减半。然此特可止一二马而已,若三四马,推垣填堑何难哉!观其地利,可于沿途参种梨、枣、蒲、柳等树,缺则岁岁添补,长吏不时行视,数年之间,根株盘错,虽无堑垣,卒难腾跃,不惟防害,且有利焉。如以地方宽广,未易成功为疑,则开筑之费亦自不少,但在役民有方,经略有术耳。若徒取快目前,循二三年以待迁擢,而不任久远之计以永逸后来者,则天下无可为之事,井田封建,宜乎其不能行也。
郁离子大都为元而发,词意既高,心术复正,托物取譬,有关世道经世之文也。诸公拟作子书,极力敷陈,卒归腐烂,读之令人厌倦。
西湖孤山西溪别墅,洪氏所筑,俄属仇总兵。仇败,归陆锦衣,塑宣公像,渐增华美。今入官。三十年来,余目击更三主,皆世家,而皆不终。
唐太宗传呼阎立本画池上容与甚适之鸟,伏地吮毫,不敢仰视,以至深自愧恨,誓不复画。明皇召李白赋宫中行乐诗,必俟赐之无畏,两宦扶掖,始展其技。方立本对物写形,苟欲全其气运生动,岂「伏地吮毫,不敢仰视」所能仿佛耶?顾乃噤口无词,退而自悔。要非太宗威严过于明皇,乃立本人品不及太白耳。斲轮解牛之人,皆能毕词于上,画之与诗,相去几何?此不可归之择术之过。噫!安得儃儃不趋、受楫不立、解衣盘礡臝者,而与言真画耶?
天下之至难明者,莫若天文,自非传之异人,得其微妙,不当妄谈。徐有贞于土木之变,倡南迁之说,而京师卒保无虞。刘养正谓帝星明江汉,劝宸濠为乱,而不知为世宗之瑞。恃其聪明,依稀仿佛于纸上陈言,而用以预占休咎,适足为杀身之术而已。此张华所以必俟雷焕而后决斗牛间之紫气也。余观史传,古人往往以灾祥致毙,刘诚意不以书遗子孙,岂无见耶!
隆庆元年十二月,江南一带民间讹言选宫人,女子十二三以上,婚嫁殆尽,虽宦家往往摇动。途中轿相接,贫不能赁轿,则徒步投婿,未聘者无暇采择。且云,每一宫人,令一寡妇伴之。奸民缘以诱惑,官愈禁愈以为实,次年二月始息。
嘉靖间,咸宁侯仇銮同毛伯温都御史征安南。道杭州,仇丧耦,得城中洪远女,纳焉,留杭未行。远,洪中书澄家人,仇不知。比返役,将以女北去。洪妬远故贱人,乃得佳婿,使人言其女八姐于仇。仇喜其为尚书襄惠公孙,遂入聘,以八姐为妻,远女为妾。远女好而慧,仇嬖之。八姐顾无宠,惟虚名。仇后为边将,居重镇,洪诸子寓京师遥倚仇。及仇败,斲棺,妻八姐剐于市,远女以侍妾赐功臣家。某公,求得之,复有宠。洪诸子走回杭,一日游西湖,忽闻有密旨,将杀人,不知为谁。俄御史就途中独绑五官去,至市中枭其首。呜呼,始远女不得为仇嫡,未免怏怏,乃今何幸,而八姐、五官者,何不幸耶!
海寇初起时,不过五七十人,往来仁和、海宁。地方官军民壮遇之辄败,乃请游僧月空为之首。月空亦一伟人,所持铁棒重四十余斤,诸游僧数十从之,亦各用铁棒。相约,贼死不得割首级,以尽毙为止。遂前击杀二十余寇,军壮之。后随者始则观望,至是争功,夺头自相扰,贼得散走,僧亦解体矣。月空后不知所终。
嘉靖乙卯,海寇败于浙西,走绍兴,途中杀钱御史。刘知府畏,不出,纵之渡江。入富阳、余杭、昌化界,直抵徽州,出太平,至南京,杀挥使及官军百余人,城门为之昼闭。复由丹阳经苏州,将入其故垒,陷于泖中,调中后所官军始剿之。初,贼仅五十,行二千里,过数郡,经留都而一转,归不失一,可恨可笑。中后所官军三百人,皆精锐,立什伍相救护,各持长枪,带短刀,不用弓矢及他器械。寇至与之战,不争利,不甚追北,战罢方取首,货财则均分之。浙西诸卫所,惟此军号为有纪律,然仅不大失,
译钱塘江的沙逐渐淤积涨高,到了洋泮桥上,与门口、六和塔下相比,现在这里成了上船的码头,与过去不同了。
北方出行的旅客苦于响马贼的骚扰,如今在途中开挖壕沟、修筑围墙,阻挡他们奔驰冲撞,他们的危害减少了一半。然而这只能阻止一两个骑马的贼人,如果有三四个骑马的贼人,推倒围墙、填平壕沟有什么难的呢!观察那里的地势,可以在沿途间杂种植梨、枣、蒲、柳等树木,缺少的就年年添补,地方长官不时巡视,几年之间,树根盘结交错,即使没有壕沟围墙,终究也难以跳跃越过,这不仅能防范祸害,而且还有益处。如果因为地方宽广,不容易成功而怀疑,那么开挖修筑的费用也不少,但只要役使百姓有方法,经营筹划有策略罢了。如果只图眼前痛快,遵循两三年等待升迁,而不考虑长远的计划以使后来者永远安逸,那么天下就没有可做成的事,井田制和分封制,适宜它们不能实行了。
《郁离子》大多是针对元朝而发的,词意既高深,心术又端正,借物取喻,是有关世道和经世致用的文章。各位拟作子书,极力铺陈,最终归于腐烂,读起来令人厌倦。
西湖孤山西溪别墅,是洪氏所建,不久归属仇总兵。仇总兵败落后,归陆锦衣所有,塑了宣公像,逐渐增加华美。现在收归官府。三十年来,我亲眼目睹换了三位主人,都是世家大族,但都没有善终。
唐太宗传呼阎立本画池上从容舒适的鸟,阎立本伏在地上吮吸笔毫,不敢仰视,以至于深深自愧自恨,发誓不再作画。唐明皇召李白赋宫中行乐诗,一定要等到赐给他无畏的恩典,两个宦官搀扶,才施展他的技艺。当阎立本对着实物描绘形状,如果想要保全其气韵生动,难道“伏地吮毫,不敢仰视”能够模仿得到吗?但他却闭口无言,退下后自我悔恨。这并非唐太宗的威严超过唐明皇,而是阎立本的人品不如李白罢了。斫轮解牛的人,都能在上位者面前尽情陈述,绘画与诗歌,相差多少呢?这不能归咎于选择技艺的过错。唉!哪里能得到那种从容不迫、接受船桨也不站立、解衣盘礴裸体作画的人,来与他谈论真正的绘画呢?
天下最难明了的,没有比天文更难的了,如果不是传授给奇异之人,得其微妙之处,不应当妄加谈论。徐有贞在土木堡之变时,倡导南迁的说法,而京师最终保全没有忧患。刘养正说帝星在江汉明亮,劝宸濠作乱,却不知道这是世宗的祥瑞。倚仗自己的聪明,在纸上依稀仿佛地陈述陈词滥调,用来预先占卜吉凶,正好成为杀身之术罢了。这就是张华一定要等到雷焕之后才决斗牛间的紫气的原因。我观看史传,古人往往因为灾祥而致死,刘诚意不把书传给子孙,难道没有见识吗!
隆庆元年十二月,江南一带民间讹传要选宫女,十二三岁以上的女子,婚嫁几乎殆尽,即使是官宦人家也往往动摇。途中轿子相接,贫穷不能租轿,就徒步投奔夫家,未聘者无暇选择。而且说,每一个宫女,让一个寡妇陪伴。奸民借此诱惑,官府越禁止越被认为属实,次年二月才平息。
嘉靖年间,咸宁侯仇銮同毛伯温都御史征讨安南。路过杭州,仇銮丧妻,得到城中洪远的女儿,纳为妾,留在杭州没有出发。洪远是洪中书澄的家仆,仇銮不知道。等到返回服役,将带女儿北上。洪远嫉妒洪远原本是贱人,却得到了佳婿,派人告诉仇銮他的女儿是八姐。仇銮高兴她是尚书襄惠公的孙子,于是入聘,以八姐为妻,洪远的女儿为妾。洪远的女儿美好而聪慧,仇銮宠爱她。八姐反而没有宠幸,只有虚名。仇銮后来成为边将,驻守重镇,洪远的儿子们寓居京师,远远倚仗仇銮。等到仇銮败落,开棺验尸,妻子八姐被凌迟于市,洪远的女儿作为侍妾赐给功臣家。某公,求得她,又受宠幸。洪远的儿子们逃回杭州,一天游览西湖,忽然听说有密旨,要杀人,不知道是谁。不久御史在途中单独绑走五官,到市中斩首示众。唉,起初洪远的女儿不能成为仇銮的正妻,未免怏怏不乐,如今多么幸运,而八姐、五官者,多么不幸啊!
海寇刚兴起时,不过五七十人,往来于仁和、海宁。地方官军民壮士遇到他们就失败,于是请游僧月空做首领。月空也是一个伟人,所持铁棒重四十多斤,几十个游僧跟随他,也各自使用铁棒。相约,贼人死了不得割首级,以全部杀死为止。于是前进击杀二十多个海寇,军壮士们敬佩他。后来跟随的人起初观望,至此争功,抢夺头颅自相扰乱,贼人得以散走,僧人也解体了。月空后来不知下落。
嘉靖乙卯年,海寇在浙西战败,逃往绍兴,途中杀了钱御史。刘知府害怕,不出城,放纵他们渡江。进入富阳、余杭、昌化界,直抵徽州,出太平,到南京,杀了挥使及官军一百多人,城门因此白天关闭。又由丹阳经苏州,将进入他们的旧垒,陷入泖中,调中后所官军才开始剿灭他们。起初,贼人只有五十人,行军二千里,经过几个郡,经过留都而一转,回来没有损失一人,可恨可笑。中后所官军三百人,都是精锐,立什伍相救护,各持长枪,带短刀,不用弓矢及其他器械。贼人到来与之战斗,不争利,不很追击败兵,战斗结束才取首级,财物则均分。浙西各卫所,只有这支军队号称有纪律,然而只是没有大败,
无他功。
胡总制王冈泾之捷,先以松阳兵与寇对,堕寇伏中,各郡兵观望欲退走,胡急挥`刀,兵进。`刀本南蛮,初至甚锐,遂前鬬,松阳兵居中殊死战,寇遂大败。
译没有其他功劳。
在胡总制王冈泾取得胜利时,先前让松阳兵与敌寇对峙,结果落入敌寇的埋伏之中,各郡的军队观望不前想要撤退逃跑,胡总制急忙挥动大刀,士兵们便向前推进。大刀本是南蛮地区的兵器,刚使用时非常锋利,于是向前迎战,松阳兵身处阵中殊死搏斗,敌寇于是大败。
宗将军北兵甚精,与寇敌,屡捷。皂林之战,寇首徐海几获,适麻叶引新寇至,寇驾鸟嘴铳,北兵不能支,遂败,宗将军死。寇进围桐乡。
湖州菱湖水缲丝,杭州西湖水漂绵,无锡惠山水烹茶,金华兰溪水造酒,皆东南之美。
金鲫鱼,孳生盆盎中,余弱冠时犹未见,今家家有之。食以红虫,其赤如火,以少水置白磁碗中,并碗俱赤。又有赤白相间,生成花样,各立名色,头头可爱。向饮一家,大盎蓄六鱼,长俱五寸许,通身莹白如玉。惟头上朱点悉如骰窝,一点稍大,如骰之么,两点并列,如骰之二,三则斜而如骰之三,以至四、五、六,一一相似。其点更圆凈端好,无毫忽杂鳞。俟客半酣,则环坐盎边,以指弹水,鱼争就掌,亦可贴水持玩少顷,初不惊跳。盖素生盎中,与人习故也。以此变化为酒令不穷,真奇戏也,使东坡见之,当甚于爱南屏万工池者矣。或言点稍有人为,未知果否。
嘉靖辛酉,吴中大水,村墟皆漂没,茫茫如海。有宦家少年驾楼船,携妓载鼓吹,周游玩赏,撑入阡陌中,停深阔处,歌舞欢笑,以为奇观。俄有小舟十余,舟五六人,悉裸体持长柄杓,围绕以水浇之。诸少年仓卒遮蔽不及,各污秽如堕溺,酒筵翻倒,惊骇号叫,莫之所以。小舟中且泼且骂,再三乞饶,至拜伏谢罪,始散去。彼膏粱不识世务,幸灾乐祸,自取戮辱,闻者莫不痛快。
广德州一染家,为事举室逃匿,惟二犬守窦不去,邻人以饭肉投之,亦不食。过数十日,犬不吠,以为随主行矣。半年余,启门,二犬俱死,空屋内有骨二具。古人云:「敝盖不弃,为埋犬也。」宜哉。
杭按察司各道,前沙河之北,今为大道。旧时沿路皆土墙,无门面,非正途,迨夜人迹稀少,素称有鬼。清明时,天蒙蒙雨,一人张伞独行,俄一人来趁伞同行。少顷,两人互相疑,有伞者捽趁伞者河中,走,河中之人起,亦走。归,各以为遇鬼,骇且病。他日愈,会浴所。或问趁伞者曰:「何久不见也?」则以清明河边之事对。有伞者旁听,事正协,遂相语大笑,释其疑。此殆与饮蛇踏蛙相类,愚人为疑似所误,多如此。
伍公文定守嘉兴,出,见一马,回顾之,因问马主,则海盐尹令人从杭州买回,与其仆骑归者。伍呼尹,问马价几何,尹言:「里胥以十二两行,今用其半。马甚驽,恐不能任。」伍曰:「牵来吾再看。」方至阶,伍迎笑曰:「此良马,日行可五百里。」复问里胥买杭谁家者,胥曰:「吴兽医。」伍复笑曰:「兽医世养马,竟不识耶?可与我。」因为尹言马相,且曰:「是不饱耳。」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非虚言也。既而改任,宸濠之役,常乘之。
嘉靖丙辰九月,杭城南边大火,延烧万余家。火正盛时,各搬镇海楼下避。须臾火四路起,楼亦焚,居人走吴山。见火如流星飞过江,西兴亦起烈焰。杭素多火灾,此为最。
正德间,太平石埭县有章仁者,故富家,任侠好施,雄里闾。仁始为邑诸生,屡试不中,遂聚众将为乱。既而举家就捕,仁独逃,莫知所之。及唐状元皋使高丽,仁乃为高丽相,唐试南都时熟识之。仁戒唐勿泄,事事辄相告,唐大为高丽王所重。使回称旨,每为里人私言之。
祁门县方复,有妾曰淑芹,杭州人,颇有姿,年未筓事复。复老,与诸子异居。俄卒,家人怜其少,欲移之去,不可,强之至再三。淑芹知不免,诡曰:「俟殡即惟命。」将发引,淑芹乃沐浴更衣,缝其衽,缢于棺所,时年二十六。复子发坤义之,附葬父墓侧。谚曰:「朱楼纨绮,三夫未已,寒门荆布,一心惟故。」信夫!淑芹以色事人,主又垂老,乃能矢志不移,甘心从死,何异孤远小臣,未蒙宠禄,一朝临难有奇节者哉!彼二三其德者,可以愧矣。
杨升庵诗话谓高棅所选唐诗正声,首以五言古诗,如陈子昂「故人江北去」,李太白「去国登兹楼」,刘▯虚「沧溟千万里」,崔曙「空色
译宗将军率领的北方军队非常精锐,与敌寇交战,屡次获胜。在皂林之战中,敌寇首领徐海几乎被擒获,恰好麻叶率领新来的敌寇赶到,敌寇使用鸟嘴铳,北方军队抵挡不住,于是战败,宗将军战死。敌寇进而包围了桐乡。
湖州菱湖的水用来缫丝,杭州西湖的水用来漂洗丝绵,无锡惠山的水用来烹茶,金华兰溪的水用来酿酒,这些都是东南地区的美好事物。
金鲫鱼,在盆盎中繁殖生长,我二十岁时还未见过,如今家家户户都有。用红虫喂食,它们的颜色红得像火,用少量水放在白瓷碗中,连碗都显得通红。又有红白相间的,自然形成花纹,各自有名称品类,每一条都可爱。从前在一家饮酒,大盎中养着六条鱼,长度都在五寸左右,全身晶莹洁白如玉。只有头上的红色斑点都像骰子的凹窝,一个点稍大,像骰子的“一”,两个点并列,像骰子的“二”,三个点则斜着像骰子的“三”,一直到四、五、六,一一相似。那些斑点更加圆润洁净端正美好,没有丝毫杂乱的鳞片。等客人喝到半醉,就围坐在盎边,用手指弹水,鱼争相游到手中,也可以贴着水面把玩一会儿,起初并不惊跳。大概是因为平时生活在盎中,与人熟悉的原因。借此变化作为酒令层出不穷,真是奇特的游戏,如果苏东坡见到,应当比喜爱南屏万工池更甚。有人说那些红点稍有人为痕迹,不知是否属实。
嘉靖辛酉年,吴中发生大水,村落集市都被淹没,茫茫一片像大海。有官宦人家的少年驾着楼船,带着妓女载着乐队,四处游玩观赏,撑船进入田间小路中,停在深水宽阔处,歌舞欢笑,当作奇观。不久有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五六人,都裸着身体拿着长柄勺子,围绕着楼船用水浇他们。那些少年仓促间来不及遮蔽,各自污秽得像落水一样,酒席翻倒,惊骇号叫,不知所措。小船上的人一边泼水一边骂,再三乞求饶恕,直到跪拜谢罪,才散去。那些富贵子弟不识世事,幸灾乐祸,自取羞辱,听到的人无不痛快。
广德州有一家染坊,因为有事全家逃匿,只有两条狗守着门洞不走,邻居把饭肉扔给它,也不吃。过了几十天,狗不叫了,以为跟着主人走了。半年多后,开门,两条狗都死了,空屋里有两具尸骨。古人说:“破旧的伞盖不丢弃,是因为要用来埋葬狗。”确实如此。
杭州按察司各道,以前在沙河以北,现在是大道。旧时沿路都是土墙,没有门面,不是正路,等到夜里人迹稀少,向来传说有鬼。清明节时,天色蒙蒙下雨,一个人撑着伞独自走路,不久一个人来合伞同行。过了一会儿,两人互相怀疑,有伞的人把合伞的人推入河中,跑开,河中的人起来,也跑开。回家后,各自认为遇到了鬼,害怕而且生病。后来病好了,在浴室相遇。有人问合伞的人说:“怎么好久不见?”就用清明节河边的事回答。有伞的人在旁边听,事情正好吻合,于是互相告诉大笑,消除了疑虑。这大概与喝蛇踏蛙类似,愚人被似是而非的事物误导,大多如此。
伍公文定守卫嘉兴,外出,看见一匹马,回头看它,于是问马的主人,原来是海盐县令派人从杭州买回,和他的仆人一起骑回来的。伍公叫来县令,问马价多少,县令说:“里胥以十二两成交,现在用了一半。马很劣,恐怕不能胜任。”伍公说:“牵来我再看看。”刚走到台阶,伍公迎上去笑着说:“这是好马,一天可以跑五百里。”又问里胥从杭州谁家买的,里胥说:“吴兽医。”伍公又笑着说:“兽医世代养马,竟然不认识吗?可以给我。”于是向县令说明马的相法,并且说:“这是没吃饱罢了。”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不是虚言。不久改任,宁王宸濠叛乱时,经常骑它。
嘉靖丙辰年九月,杭州城南发生大火,蔓延烧毁一万多家。火势正猛时,各自搬到镇海楼下躲避。不一会儿火从四面升起,楼也被烧毁,居民逃往吴山。看见火像流星飞过江,西兴也起了烈焰。杭州向来多火灾,这次最严重。
正德年间,太平石埭县有个叫章仁的人,原是富家,任侠好施,在乡里称雄。章仁起初是县里的生员,多次考试不中,于是聚集众人准备作乱。不久全家被捕,章仁独自逃跑,不知去向。等到唐状元皋出使高丽,章仁竟然做了高丽宰相,唐皋在南都考试时熟识他。章仁告诫唐皋不要泄露,事事都互相告知,唐皋被高丽王非常看重。出使回来符合旨意,常常私下对乡人说。
祁门县方复,有个妾叫淑芹,杭州人,颇有姿色,年纪未到十五岁就侍奉方复。方复年老,和几个儿子分开居住。不久去世,家人可怜她年轻,想把她送走,她不同意,强迫她多次。淑芹知道无法避免,诡称:“等安葬后就听命。”将要出殡时,淑芹于是沐浴更衣,缝好衣襟,在棺旁自缢,当时二十六岁。方复的儿子方坤认为她义气,把她附葬在父亲墓旁。谚语说:“朱楼纨绮,三夫未已,寒门荆布,一心惟故。”确实如此!淑芹以色侍人,主人又年老,却能矢志不移,甘心从死,与偏远小臣,未受宠禄,一朝临难有奇节的人有什么不同呢!那些三心二意的人,可以惭愧了。
杨升庵诗话说高棅所选《唐诗正声》,首先以五言古诗,如陈子昂“故人江北去”,李太白“去国登兹楼”,刘〇虚“沧溟千万里”,崔曙“空色
不映水」,本是近体,原非古诗,病其不当分品,使观者自为区别,此言良是。但以新寡之文君,屡醮之夏姬,移怒子昂、太白,且有盲妁孱婿,损罐完璧,白练黄花之谕,乃闾阎轻薄子平康争博之言,即古人有误,谈艺者何忍痛骂至此极耶?杨升庵该博之士,见今人尽学唐诗,流入庸鄙,深可厌恶,独取六朝清新流丽之语,使耳目一新。即如升庵议论,便当另开门户,以古人所未道者为佳,而取其高出人意表可也。及观所选朱射陂池上编,内中一句一字似六朝,如「红罗綷縩」、「遥遥夜夜」、「三三五五」、「留侬若个」、「靡靡纎纎」等语。一切圈点极赞,谓是六朝事,六朝句法,六朝遗音,遂以六朝为诗人一定之式则,是唐诗不当蹈袭,六朝特可蹈袭矣。又若所选皇明诗抄,二百年间仅仅收此,然非诸公极致未能高出唐人,痛骂高棅何以服其心耶!此如短檠不工于自照者也。
译“不映水”这句话,原本属于近体诗,本来就不是古诗,(有人)批评它不该分品第,让读者自己去区分,这种说法确实有道理。但把新寡的文君、多次改嫁的夏姬,拿来迁怒于陈子昂、李白,并且还有像盲媒婆、懦弱女婿、损坏罐子却保全玉璧、白练黄花这类比喻,这些都是市井轻薄之徒在平康巷争赌时说的话,即使古人有失误,谈论艺术的人怎么忍心痛骂到这种地步呢?杨慎是学识渊博的人,看到当时的人全都学习唐诗,流于庸俗鄙陋,深可厌恶,于是专门选取六朝清新流丽的语句,让人耳目一新。即便像杨慎的议论,也应当另立门户,以古人未曾说过的为佳,选取那些超出常人意料的作品就可以了。等到看他所选的《朱射陂池上编》,其中一句一字似乎像六朝风格,如“红罗綷縩”、“遥遥夜夜”、“三三五五”、“留侬若个”、“靡靡纎纎”等语。对这些词句圈点极赞,说这是六朝的事,六朝的句法,六朝的遗音,于是就把六朝作为诗人固定的准则,这就意味着唐诗不应当模仿,而六朝却可以模仿了。又如他所选的《皇明诗抄》,两百年间仅仅收录这些,然而这些并非各位诗人的最高成就,未能高出唐人,痛骂高棅怎么能让人心服呢!这就像短小的灯盏不善于照亮自己一样。
蕲蛇酒治疯癞病,似不当妄用,近里中少年,素亦有量,无故饮数杯,即大下死。又有陈媪饮乌稍蛇酒,遍体■〈疒童〉裂,流黄水,几殆,此辨认不真,误食他蛇之故。又吴下一大家,因食鲜蕈,一时死七口。三事俱目睹,非常之物,类能杀人,尊生者不可不慎。
嘉靖间,庆都张参政勅遇一悬笔降仙者,因缘达于中贵。中贵以闻,上大敬信之。一日,上降仙,问可任军国重事者,则书数人,以张勅名窜其中。俄为通政司一参议发其奸,遂处以死,并逮张杖遣霸州。文安有张柱兄弟,信一僧行妖术,梦见其状貌,以为神异,尊奉之,举家妇女悉为淫惑。既而恐事发觉,复以术使张自杀一家。官捕之急,为首僧竟逃去,至榜天下求之,不能得。近有红罗女、马祖师,各煽惑为变,其术大抵与嘉靖初马御史大狱事相类。用盆水洗面,照之顾见其形,以移易愚人耳目,竞服从之。始于汉五斗米贼,各代俱为所害,元因以亡。烧香说法,聚集大众,不可不禁其始。
先师柴后愚公,阳明先生弟子也。尝言先生疏救戴给事。时尚书公方宦京师,章既上,侍食于尚书公,公觉其色有异,知必言事,虑祸及己,逐出之。方及门,刘瑾已令锦衣官校捕去矣。时忤瑾者皆死,先生庭杖八十,然而生亦缘尚书公之故。又言先生收诸蛮洞日,聚徒讲学,蛮谓先生未即至,多不设备,先生密檄进剿,至报捷,生徒方听讲,视其文移,则皆讲日所发也。又言武宗大渐,先生密疏,预言世及之事,疏寝不报。嘉靖初,桂大学士与先生有隙,微发其奏,幸先生卒,止削爵,不尔,且有奇祸。又言,是时讲学诸公虽浅深不同,然高谈泛泛,无裨实用,取世讥诮,宜也。先生聪明天授,有经济才,非迂儒章句之学,既已见之行事,假令一不知道,亦何害为我朝第一流人物耶!
朱秀才,从师于杭之吴山宝乘讲寺。俄有道者年可五十许人,偕一弟子,年亦相若也,止寺中。出则携少酒食,归相对乐饮,遇秀才出,必拱手呼相公。居半月,偶杭庠训导来访朱之师,坐定,道者自外入,训导惊起曰:「此吾师某老先生也,弃家五十年所矣。」走就谒之,良是。寺中人叹异,谢不敏,邀与同饮。训导因为道者言:「自先生出,太夫人已故,贤孙登高第,宦京师。」道者唯唯。训导又言:「家事今甚盛,贤曾孙充弟子员者数人。」道者曰:「吾久不欲闻此,勿多言。」训导因又请先生幸顾某学舍,少盘桓,乃又应曰:「唯!明当访汝学宫。然汝年向衰,官卑,徒久留无益,宜及端阳前抵家。」会日暮,训导别去,道者俄亦行矣,诸秀才相与骇叹。训导即罢归,至家数日卒。计此道者百岁人也,世所谓隐君子行地仙者,非耶?
山西太原府静乐县民李良云,弟良雨,兄弟俱毕娶,家甚贫。嘉靖四十五年,良雨是时年二十余,忽病心痛,窘之,因改嫁其妻张氏。良雨有友白尚相,怜其病且贫,就其家扶持之。隆庆元年,良雨阳物忽渐缩入如妇人,俄行月事,病亦愈,遂与尚相通,同卧起如夫妇。其嫂疑之,良雨直以语嫂。嫂言良云,云惊怪告县。县验之,妇人也。因拘其旧妻张氏,问往事。张言前为其妻,实一男子,其阳更壮盛,交接无异,己以家贫夫病而嫁。事闻于朝,时隆庆二年八月十三也。良雨初变妇人,犹羞涩,至闻官,乃妇人妆矣。宋时妇人化男子,今男子化妇人,阴阳侵夺之象也。王充论衡曰:「人受天地正气,故体不变。或男化女,女化男,由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也,应政为变。为政变,非常性也。」其然乎?
嘉靖丙寅,邑中解囚犯于御史,御史与录囚使者以阄决之。有谋杀亲夫者,其奸夫罪绞而阄得焉,遂杀奸夫而留当磔之奸妇,至今养狱中。愬明子闻而笑曰:「谚有言,人凭阄下死,果然。」
常州关王庙右一厅事,壁间有异僧所书心经。狂怒怪张,字画垂右,联绵一挥,不失草法,殆非凡笔。旁有唐荆川短叙,今见存。
译蕲蛇酒能治疗疯癞病,但不应当随意使用。近来乡里有个年轻人,向来酒量不错,没有原因地喝了几杯,就剧烈腹泻而死。又有一位陈姓老妇喝了乌梢蛇酒,全身皮肤皲裂,流出黄水,几乎丧命,这是因为辨认不真,误食了其他蛇的缘故。又吴地有一大户人家,因为吃了新鲜的蘑菇,一下子死了七口人。这三件事都是我亲眼所见,非常之物,大都能杀人,珍爱生命的人不可不慎重。
嘉靖年间,庆都的张参政张勅遇到一位悬挂毛笔降仙的人,借此因缘通达于宦官。宦官将此上报,皇上非常敬信他。一天,皇上降仙,询问可以担当军国重任的人,仙家写下几个人的名字,把张勅的名字也混在其中。不久被通政司的一位参议揭发其奸诈,于是判处死刑,并逮捕张勅杖责后遣往霸州。文安有张柱兄弟,信奉一位施行妖术的僧人,梦见他的形貌,认为他神异,尊崇奉养他,全家的妇女都被他淫乱迷惑。后来恐怕事情败露,又用妖术使张柱自杀全家。官府追捕紧急,为首的僧人竟然逃走了,直到张榜天下捉拿他,也不能得到。近来有红罗女、马祖师,各自煽惑作乱,他们的法术大体与嘉靖初年马御史大狱的事情相似。用盆水洗脸,照看时能看到自己的形影,以此来迷惑愚人的耳目,竞相服从他们。这始于汉代的五斗米贼,各代都因此受害,元朝因此灭亡。烧香说法,聚集大众,不可不禁止其开端。
先师柴后愚公,是阳明先生的弟子。曾经说阳明先生上疏救戴给事。当时尚书公正在京城做官,奏章已经呈上,(柴后愚公)在尚书公那里侍候吃饭,尚书公发觉他神色有异,知道必定是议论政事,担心祸患牵连到自己,就把他赶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刘瑾已经命令锦衣卫官校把他抓走了。当时违抗刘瑾的人都死了,阳明先生被廷杖八十,然而能活下来也是因为有尚书公的缘故。又说阳明先生收复各蛮洞时,聚集门徒讲学,蛮人认为阳明先生没有立即到来,大多不设防备,阳明先生秘密发檄文进剿,等到报捷时,门徒才听讲,看公文,都是讲学时发出的。又说武宗病重将死,阳明先生秘密上疏,预言世宗即位的事情,奏疏被压下没有批复。嘉靖初年,桂大学士与阳明先生有嫌隙,稍微揭发他的奏疏,幸好阳明先生已死,只削去爵位,不然,还有奇祸。又说,当时讲学的各位先生虽然深浅不同,但高谈阔论,对实用没有帮助,招致世人讥笑,是应该的。阳明先生天赋聪明,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不是迂腐儒生的章句之学,这已经体现在行事中了,假使不知道这些,又有什么妨碍他成为我朝第一流人物呢!
朱秀才,在杭州吴山宝乘讲寺拜师。不久有一位道士,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带着一位弟子,年纪也差不多,住在寺中。出去时带着少量的酒食,回来相对快乐地饮酒,遇到秀才出来,一定拱手称呼相公。住了半个月,偶然杭州府学的训导来拜访朱秀才的老师,坐定后,道士从外面进来,训导惊起说:“这是我的老师某老先生啊,离家已经五十年了。”跑上前去拜见他,确实是他。寺中的人感叹诧异,自谦愚钝,邀请他一起饮酒。训导于是对道士说:“自从先生出家,太夫人已经去世,贤孙考中高科,在京城做官。”道士只是应承。训导又说:“家事现在很兴盛,贤曾孙中做生员的有好几个人。”道士说:“我很久不想听这些,不要多言。”训导于是又请先生光临某学舍,稍作停留,于是又回答说:“好!明天当去拜访你的学宫。然而你年纪将老,官职卑微,徒然久留没有益处,应当在端午前到家。”恰逢天晚,训导告别离去,道士不久也走了,各位秀才一起惊讶赞叹。训导随即罢官回家,到家几天后去世。计算这位道士是百岁的人了,世上所说的隐君子、行地仙,不就是这样吗?
山西太原府静乐县民李良云,弟弟良雨,兄弟都娶了妻,家很贫穷。嘉靖四十五年,良雨这时二十多岁,忽然病心痛,窘迫之下,于是改嫁他的妻子张氏。良雨有朋友白尚相,怜悯他病且贫,到他家扶持他。隆庆元年,良雨阳物忽然渐渐缩入像妇人,不久行月经,病也好了,于是与尚相通,同卧起像夫妇。他的嫂子怀疑,良雨直接告诉嫂子。嫂子告诉良云,良云惊怪告诉县官。县官查验,是妇人。于是拘捕他的旧妻张氏,问往事。张氏说以前做他的妻子,实在是一个男子,他的阳具更壮盛,交接没有不同,自己因为家贫夫病而改嫁。事情上报朝廷,当时是隆庆二年八月十三日。良雨刚变成妇人,还羞涩,等到听说官府,就妇人装扮了。宋代有妇人变成男子,现在男子变成妇人,是阴阳侵夺的征兆。王充《论衡》说:“人承受天地正气,所以身体不变。有的男化女,女化男,像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一样,应政治而变。政治变,不是常性。”是这样吗?
嘉靖丙寅年,县里押解囚犯给御史,御史和录囚使者用抽签决定。有谋杀亲夫的人,她的奸夫罪该绞刑而抽中了,于是杀了奸夫而留下应当车裂的奸妇,至今养在狱中。愬明子听说后笑着说:“谚语说,人凭抽签下死,果然如此。”
常州关王庙右边一厅事,墙壁上有异僧所书的心经。狂怒怪张,字画垂向右边,联绵一挥,不失草法,大概不是凡笔。旁边有唐荆川的短叙,现在还存在。
常州一士夫之兄极恶,岁暮谓羣仆曰:「可寻事来,为过年费。」仆四出无所得。卒至郊,有葬者,棺好而无持服之人,疑有故。夜发之,乃一少妇,衣饰如生,当是大家妾暴死者。羣仆舁至小船中,设四盒,缚一鹅于上,若访亲者。薄暮,遇货船,故撞之,倾尸于河,鹅扑扑飞水面。大呼大船撞覆小船,吾娘子溺水,因缚商捞尸,延明日始得,果一妇人死矣。商大窘,愿悉货赎罪,并船户所有尽掳之。商仓猝竟不知妇人实已死者也。其人后为巡按访察,缘弟宦免,至今买冠带,驾楼船,出入鼓吹,虎视乡里。
译常州有一位士人的哥哥极其凶恶,年底时对众仆人说:“可以去寻些事端,作为过年的费用。”仆人们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最终到了郊外,看到有人下葬,棺材很好却没有穿丧服的人,怀疑其中有缘故。夜里挖开棺材,发现是一位年轻妇人,衣着装饰如同活人,应当是某大户人家突然暴死的妾室。众仆人把她抬到小船上,摆上四盒祭品,在上面绑一只鹅,装作拜访亲戚的样子。傍晚时分,遇到一艘货船,故意撞上去,将尸体倾倒入河中,鹅扑扑地飞在水面上。大声呼喊大船撞翻了小船,我的妻子溺水了,于是逼迫商人打捞尸体,拖延到第二天才找到,果然是一位死去的妇人。商人非常窘迫,愿意拿出全部货物赎罪,连同船户所有的东西都被抢掠一空。商人仓促之间竟然不知道妇人实际上已经死了。这个人后来被巡按御史查访,因为弟弟做官而免罪,至今购买冠带,驾驶楼船,出入时鼓乐齐鸣,在乡里间气势汹汹,令人畏惧。
嘉靖庚申四月二十三日午时分,余客嘉禾,地震有声,如崩巨石,河水亦沸,少刻复震。
余日从檇李回武林,同舟一县吏与一书手,因公事解臬司,两人争辩不已。余问之,吏曰:「为某事,官升去,今累承行吏书。吾谓且可影射支吾,暂免刑责,彼必欲吐实清白为久远计,于公何如?」书手曰:「渠为吏满,即进京依显宦,因得规避。我本县人,未即出衙门,释今事不白,后患不小。」余曰:「汝两人何不以前官为词?」书手曰:「官打见在,吏打当该,官府不一二年转,惟欲速完公事,谁与行移追究乎?」余因叹此缘官不久任,一切因仍苟且致此弊。使如汉世,为吏者长子孙,虽中才,亦必以书手未即出衙门,后患不小为心矣,尚敢含糊应过耶?
宋张南轩言:「符离之役,诸军皆溃,唯存帐下千人。某终夕彷徨,而先公方熟寝,鼻息如雷。」夫战败而意气自若,在鬬将武夫则谓之勇,光武称吴汉为「隐然一敌国者」是也。魏公身兼将相,处置失宜,丧师辱国,方当愧悔无地,寝食俱忘,以答君父倚重之心,必何如何如,斯可也。果若南轩所云,是悍然不顾矣,岂不动心之谓乎?以此为高,愚不敢取。
胡总制既平海寇,所募守备客兵,杂居浙江省城寺观中,稍为民害。始胡有功,甚为东南所仰,俄不免怨嗟,此亦一事。赵炳然公代之。按南宋胡元故迹,筑罗木营以居客兵。营在永昌门外,与城相犄角,其中创置如法,宛然市井,启闭有时,兵不得轻出入,民大称便。余观之,营前为大江、银杏树,兵马司下一带,江沙平涨,一望无际。旧制,沙地东属仁和场,对江属西兴场,为灶户草荡,今悉为高基肥沃,省城乡宦生员有力者,请佃占作己业。夫沙地既不归灶户,且与营相近,是天生屯田之处,若今军士轮番耕作,以时操练,一则可省粮饷,一则不至惰佚,乃无穷之益。惜乎!赵公已去,城中流官不识此利,设有建言者,亦必指为生事烦扰,谁有肯任其事哉?
一江西人,能召鬼,余族家尝延之堂中,设帷障作法。人定后,有声如鸟语,自远而近,俄声若从帷障中出。自称某祖孺人,历历言往事,呼子姓如平生,举家骇异。明日以语余,余意此服鬼法。盖其人以术服一鬼而役使之,其声要皆所使一黠鬼为之耳,江湖间此等术甚多。余亲见小木偶能语言,大段是采生之类,妖怪可恶,邑中多呼召之,亦有终夜寂然无闻者,必其鬼有所畏忌,不敢言耳。今已数年,未来事无一验,我所不知,彼亦不能预道,人家不宜为此,官司当痛禁。
余相识一监生,故富家,拜余姚县丞,缘事罢归,居常怏怏。余戏而劝之曰:「公,白丁,以赀官八品,与明府分庭,一旦解官,家又不贫,身计已了,何不乐也?」丞以情告曰:「自吾营入泮宫,至上纳费金千两,意为官当得数倍。今归不勾本,虽妻子亦怨矣。」呜呼!以勾本获赢之心为民父母,是以商贾之道临之也。卖爵之弊,何可言哉!
故杭州太守娄志德公,后升浙江右布政使,居官始终清正。洪襄惠公锺子孙,邀三学诸生为襄惠营入乡贤。公谓:「襄惠显宦,有声则可,何得遽列乡贤?」卒不署。茅状元瓒自京回,公与同僚访之,出稍迟,竟归不相见。省内三知县行取过辞公,公呼某知县,某事未完,若辄行者,吾且提汝。此三事皆余所目见。公为人黔,杭人呼黑娄青天,后以不能挽仰,乞致去。
吴江毛图南进士为余言,其妻父沈给事中,嘉靖初遇大狱事。有刘某者晓妖术,始从流贼反,后充南丹卫军,复脱走。途间遇山西张指挥寅,谪嘹哨将之戍,两人貌相似,刘贼因谋张杀之,代其行。已又夤缘得放归山西,以其术遂有张之室,举家惑焉,唯他人则皆知非张也。贼既代张,乃就一寺作妖法,有活观音出现,四方施舍至巨万。马御史者,从他省过山西,求观焉。先是,贼设盆水于门外,来观者洗面目方许进。马疑之,洗一目,留一目。比
译嘉靖庚申年四月二十三日午时,我客居嘉禾,发生地震,有声如巨石崩塌,河水也沸腾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次。
我那天从檇李返回武林,同船有一位县吏和一名书手,他们因公事被押解到臬司,两人争辩不停。我询问他们,县吏说:“因为某件事,前任官员升迁离去,如今我们承行吏书。我认为暂且可以影射推诿,暂时免除刑责,他一定要吐露实情以清白作为长远打算,这对公事有何好处?”书手说:“他做吏的任期已满,即将进京依附显贵,因此得以规避。我是本县人,尚未立即离开衙门,如果今天的事不澄清,后患不小。”我说:“你们两人为什么不以前任官员为说辞?”书手说:“官员打现任,吏打当值,官府不一二年就调任,只想要迅速完结公事,谁会去行文追究呢?”我因此感叹,这是因为官员任职不久,一切因循苟且才导致这种弊端。假如像汉代那样,做吏的职位可以传子孙,即使是中等才能的人,也一定会以书手所说的‘尚未立即离开衙门,后患不小’为心,还敢含糊应付吗?
宋代张南轩说:“符离之战,诸军都溃败,只存有帐下千人。我整晚彷徨不安,而先父却熟睡,鼻息如雷。”战败而意气自若,对于斗将武夫来说称为勇,光武帝称吴汉为“隐然一敌国者”就是这样。魏公身兼将相,处置失当,丧师辱国,正应当惭愧悔恨无地自容,寝食俱忘,以报答君父倚重之心,必定会如何如何,这才可以。如果真像南轩所说,那是悍然不顾了,难道这叫做不动心吗?以此为高,我不敢赞同。
胡总制平定海寇后,所招募的守备客兵,杂居在浙江省城的寺观中,稍为民害。起初胡总制有功,深受东南仰慕,不久不免怨恨叹息,这也是事之一例。赵炳然公接替了他。考察南宋胡元故迹,修筑罗木营来安置客兵。营在永昌门外,与城相犄角,其中建置如法,宛然市井,启闭有时,士兵不得轻易出入,百姓大称方便。我观察,营前是大江、银杏树,兵马司下一带,江沙平涨,一望无际。旧制,沙地东属仁和场,对江属西兴场,是灶户的草荡,如今都成为高基肥沃之地,省城乡宦生员有力者,请求佃占作为己业。沙地既然不归灶户,且与营相近,这是天生的屯田之处,如果如今军士轮番耕作,按时操练,一则可以节省粮饷,一则不至于懈怠安逸,乃是无穷之益。可惜啊!赵公已去,城中流官不识此利,假设有建言者,也必定指为生事烦扰,谁肯承担此事呢?
一个江西人,能召鬼,我族人家曾请他到堂中,设帷帐作法。人定后,有声如鸟语,自远而近,不久声音仿佛从帷帐中传出。自称某祖孺人,历历言说往事,呼唤子姓如平生,举家骇异。第二天告诉我,我意这是服鬼法。大概此人以术服一鬼而役使之,其声都要靠所使的一个黠鬼来做,江湖间此等术甚多。我亲眼见过小木偶能语言,大段是采生之类,妖怪可恶,邑中多呼召之,也有终夜寂然无闻者,必定是其鬼有所畏忌,不敢言耳。如今已数年,未来事无一验,我所不知,彼亦不能预道,人家不宜为此,官司当痛禁。
我相识一监生,原是富家,拜余姚县丞,因事罢归,居常怏怏。我戏而劝之曰:“公,白丁,以赀官八品,与明府分庭,一旦解官,家又不贫,身计已了,何不乐也?”丞以情告曰:“自吾营入泮宫,至上纳费金千两,意为官当得数倍。今归不勾本,虽妻子亦怨矣。”呜呼!以勾本获赢之心为民父母,是以商贾之道临之也。卖爵之弊,何可言哉!
故杭州太守娄志德公,后升浙江右布政使,居官始终清正。洪襄惠公锺子孙,邀三学诸生为襄惠营入乡贤。公谓:“襄惠显宦,有声则可,何得遽列乡贤?”卒不署。茅状元瓒自京回,公与同僚访之,出稍迟,竟归不相见。省内三知县行取过辞公,公呼某知县,某事未完,若辄行者,吾且提汝。此三事皆余所目见。公为人黔,杭人呼黑娄青天,后以不能挽仰,乞致去。
吴江毛图南进士为余言,其妻父沈给事中,嘉靖初遇大狱事。有刘某者晓妖术,始从流贼反,后充南丹卫军,复脱走。途间遇山西张指挥寅,谪嘹哨将之戍,两人貌相似,刘贼因谋张杀之,代其行。已又夤缘得放归山西,以其术遂有张之室,举家惑焉,唯他人则皆知非张也。贼既代张,乃就一寺作妖法,有活观音出现,四方施舍至巨万。马御史者,从他省过山西,求观焉。先是,贼设盆水于门外,来观者洗面目方许进。马疑之,洗一目,留一目。比
入,以洗目观则为观音,以原目视则唯一人步罡作法耳,无他也。马密访,悉知始末。及至京,即差山西巡按。适有一人知贼事,从借贷,不满,意举首于马。马乃穷治,得其实,将置极典,贼大窘,盛行贿。是时郭武定侯方有宠,贼求救于武定。武定书与马,乞不问此狱。马并武定书奏之。武定惧罪且不测,尽力为之主,因赂上左右,为言马御史实诬妄,陷良人。上怒,遂拿问。科道省寺交章救,俱诏下狱,加以拷掠,首人死酷烈下。事无证,移文南丹卫,武定先使人抵伍矣。刑官为诘马御史曰:「汝且安知其非张指挥,而坑其一家乎?」马御史竟反坐,即谪戍南丹卫。诸言官悉罢谴,文臣为之夺气。贼先释出,乘骏马洋洋行天街,后以妖术升参将,善终。此狱嘉靖中名大狱。
译进入(现场),用洗过的眼睛看就是观音,用原本的眼睛看就只是一个人步罡作法罢了,没有别的。马(御史)秘密查访,全部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等到到了京城,就被派遣为山西巡按。恰好有一个人知道盗贼的事,向他借贷,(盗贼)不满足,打算向马(御史)告发。马(御史)于是彻底追查,得到了实情,将要处以极刑,盗贼非常困窘,大肆行贿。这时郭武定侯正受宠幸,盗贼向武定侯求救。武定侯写信给马(御史),请求不要追究这个案件。马(御史)连同武定侯的信一起上奏。武定侯害怕犯罪且祸患难测,尽力为他做主,于是贿赂皇帝身边的人,说马御史实在是诬陷妄言,陷害好人。皇帝发怒,于是逮捕审问。科道和六部官员接连上章营救,都被皇帝下诏关进监狱,加以拷打折磨,告发的人死在酷刑之下。案件没有证据,发文给南丹卫,武定侯先前已经派人到达那里了。刑部官员责问马御史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张指挥,而坑害他全家呢?”马御史最终被反坐定罪,随即被贬谪戍守南丹卫。各位言官都被罢免遣散,文臣因此士气低落。盗贼先前被释放出来,骑着骏马得意洋洋地走在天街上,后来凭借妖术升任参将,善终。这个案件在嘉靖年间被称为大狱。
杭州郡志谓西湖故与江通,引水经及骆宾王、杨巨源诗为证,此真腐儒之言,不惟不知形势高下,亦且漫无根据。水经只云:江经灵隐山下,山侧有明圣湖。固未尝明言湖与相通也。至若宾王、巨源与李邺侯相去不远,设若唐时湖与江通,则江湖斥卤无异矣,邺侯何故开六井,凿阴窦,引湖入市,以便居民,而至今赖其利耶?白乐天与巨源并世,何故又复修六井耶?况诗人眼界宽阔,百里之近如在目前,所谓「山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者也。宾王、巨源登高眺望,一时写兴云耳。岂必灵隐山壁立江边,而后为「门对浙江潮」、「灵隐江边寺」乎?且城去江将百里。谢玄晖诗:「澄江净如练。」此可云宣城旧通江耶?田汝成副使西湖志辨之虽详,惜未及此。
史记陈平传云:「陈平虽美,如冠玉耳。」此言平人物姣好,第如冠上玉顶,徒为外观,非如珪璋、瑚琏可荐廊庙,故云其中未必有,所谓玉巵无当者也。后人除一「耳」字,作一句读之,失其本意,文势索然矣。
古名贤多与僧徒往返,然必通禅理、有戒行、知文翰者方与之交。如今俗僧治家供役,酒色无赖,比常人尤甚,士大夫喜其应接殷勤,遂与相狎,且不论其深意莫测。但默睹其炎凉体态,桀骜形状,已极可厌恶矣。谚云:「不交僧与道,便是好人家。」此言有感而发。
今天下大马头,若荆州、樟树、芜湖、上新河、枫桥、南濠、湖州市、瓜州、正阳、临清等处,最为商货辏集之所,其牙行经纪主人,率赚客钱。架高拥美,乘肥衣轻,挥金如粪土,以炫耀人目,使之投之。孤商拚性命出数千里,远来发卖,主人但以酒食饵之,甚至两家争扯,强要安落。货一入手,无不侵用,以之结交官府,令商无所控诉,致贫困不能归乡里。商中有奸黠者,又为之引诱后至之人,使那前趱后,己得脱去,俗谓之做移夫。如此不数年,主人亦以奢败,固所甘心,而不知曾坑几商矣。为民上者,当知此弊。
苏长公谓孟浩然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酒法手而无材料。盖不知浩然之诗得国风之余意,故清澹而有天然之趣,在盛唐为独步,王、李所深服,若多用故实以为材料,是一团浊气矣。引证根据,乃作文之法,不可以言诗。所谓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此言得之,且如古人所称羡之句,若「池塘生春草」之类,皆自胸中流出,固未尝以其出何秘书而美其博物也。后人谓宋无诗,正坐此处。
今中人家葬者,用石灰于砖椁内四旁。其灰须筛过,使去火气,方可纳之,久则萦结坚固。向闻一家用新灰实棺外,本以防湿,不知灰近木,兼土气蒸逼内中,遂自焚毁,榇封随堕陷。国语:夏父弗忌「葬而焚,烟彻于上。」以为天殃。焚尸非小故,孝子慈孙不可不知。
曾尚书铣,欲复匈奴故河南地,余尝见其复套议,为之失笑。且未言其策之何如,将谋人之地,事未就绪而先刻书以布,其疏可知矣。管仲为桓公图霸,必曰:「事可以隐。」故军令寄政,逢同谓勾践曰:「鸷之击也,必匿其形。」今虏岁入寇,安知其无奸人细作以教之备哉?
嘉靖丙寅二月,山寇入婺源,知县李志学敛民财,修刺使人逆之,约从他道过。己因弃县,走浮梁匿。寇遂入县中,纵囚大掠。俄抵休宁界,本县集民兵御之。方逐北,有程哑力与黑刘文子奋勇先众及寇,寇大骇走。众忌其得功,因立视不进,寇返鬬,二人俱死。且寇不过百余人,设众随二人以鸟铳、弓弩继后追射,登可尽杀;乃观望,致二人虚死,寇竟徐徐逸去,可恨也。初,哑力赁余家屋居,无妻子,虽不能言,然颇识字,尚气好鬬,尝愤其嫂为义男所欺,时时为报之。黑刘文,拳师也,其子恃拳捷,故皆以能死。昔越王式怒蛙以激将士,齐庄公避螳螂而勇士归之。二人虽微,然以捍寇战而没,何让蛙与螳螂也?不闻有存恤其家者,即后有急,谁肯勇往直前耶?
鸟嘴铳,即佛郎机之手照。日本国制稍短而后有
译杭州郡志说西湖过去与钱塘江相通,引用《水经》以及骆宾王、杨巨源的诗句作为证据,这真是迂腐儒生的言论,不仅不了解地势的高低形势,而且毫无根据。《水经》只说:江水经过灵隐山下,山边有明圣湖。本来并没有明确说湖与江相通。至于骆宾王、杨巨源与李邺侯相隔时间不远,假如唐代时湖与江相通,那么江湖的水性就与咸卤无异了,李邺侯为什么要开凿六井,挖掘阴窦,引湖水进入城中,以方便居民,而至今人们还依赖它的便利呢?白居易与杨巨源同时代,为什么又再次修缮六井呢?况且诗人的眼界宽阔,百里之近就像在眼前一样,所谓“山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就是这样。骆宾王、杨巨源登高眺望,一时抒发兴致罢了。难道一定要灵隐山壁立在江边,才能称为“门对浙江潮”、“灵隐江边寺”吗?而且城池距离江边将近百里。谢玄晖的诗说:“澄江净如练。”这能说宣城旧时与江相通吗?田汝成副使在《西湖志辨》中辨析得虽然详细,可惜没有涉及这一点。
《史记·陈平传》说:“陈平虽然貌美,不过像帽子上的玉饰罢了。”这是说陈平人物姣好,只是像帽子上的玉顶,徒有外表,不像珪璋、瑚琏那样可以供奉在宗庙中,所以说他内心未必有真才实学,所谓玉杯没有底。后人去掉一个“耳”字,当作一句来读,失去了本意,文势也就索然无味了。
古代的名贤多与僧人交往,但一定是通晓禅理、有戒律修行、懂得文学的人,才与他们交往。如今世俗的僧人治家供役,沉溺酒色,无赖行径,比普通人更甚,士大夫喜欢他们殷勤接待,于是与他们亲近,而且不探究他们深不可测的用心。只是默默观察他们趋炎附势的体态,桀骜不驯的样子,就已经极其令人厌恶了。谚语说:“不结交僧人与道士,就是好人家。”这话是有感而发。
现在天下大的码头,像荆州、樟树、芜湖、上新河、枫桥、南濠、湖州市、瓜州、正阳、临清等地,是商货聚集的地方,那些牙行经纪的主人,大多赚取客人的钱财。他们架子高,占有美色,乘着肥马,穿着轻暖的衣物,挥金如土,以炫耀于人,使商人投奔他们。孤独的商人拼着性命出远数千里,远道而来发卖货物,主人只用酒食引诱他们,甚至两家争抢拉扯,强行安排住宿。货物一入手,无不侵吞挪用,用来结交官府,使商人无处控诉,导致贫困不能回乡。商人中有奸诈狡猾的人,又为他们引诱后来的人,使前面的人催促后面的人,自己得以脱身,俗称为做移夫。像这样不过几年,主人也因奢侈而败落,本来是他们甘心承受的结果,却不知道曾经坑害了多少商人。身为百姓上级的官员,应当知道这种弊端。
苏轼说孟浩然的诗韵高而才短,就像有造内酒法的手艺却没有材料。大概不知道孟浩然的诗得到了《国风》的余意,所以清淡而有天然的情趣,在盛唐时期独树一帜,王维、李白都深深佩服,如果多用典故作为材料,那就是一团浊气了。引证根据,是作文的方法,不能用来评论诗歌。所谓诗有别趣,不关乎理,这话说得对,而且像古人所称羡的诗句,如“池塘生春草”之类,都是从胸中流出,本来不曾因为出自某部秘书而赞美其博学。后人说宋代没有诗,正是坐在这个毛病上。
现在中等人家埋葬死者,在砖椁内四旁使用石灰。石灰必须筛过,去除火气,才可以放入,时间久了就凝结坚固。以前听说一家用新石灰填实棺外,本意是为了防潮,不知道石灰靠近木头,加上土气蒸逼内部,于是自焚毁坏,棺木随之塌陷。《国语》记载:夏父弗忌“下葬时发生火灾,烟直冲上天。”认为是天降灾祸。焚尸不是小事,孝子慈孙不可不知道。
曾尚书铣,想要恢复匈奴故地的河南地,我曾经看过他的《复套议》,为此失笑。且不说他的策略如何,将要谋取别人的土地,事情还没就绪就先刻书公布,他的疏漏就可以知道了。管仲为齐桓公图谋霸业,一定说:“事情可以隐秘。”所以军令寄托于政令,逢同对勾践说:“猛禽搏击,一定要隐藏它的形迹。”现在虏人每年入侵,怎么知道没有奸细间谍教他们防备呢?
嘉靖丙寅年二月,山寇入侵婺源,知县李志学敛取民财,修筑刺使派人迎战,约定从其他道路经过。他自己却抛弃县城,逃到浮梁藏匿。山寇于是进入县城,释放囚犯大肆掠夺。不久抵达休宁边界,本县集结民兵抵御。正当追逐败敌时,有程哑力和黑刘文子奋勇冲在众人前面赶上山寇,山寇大为惊恐逃跑。众人嫉妒他们立功,于是站着观看不再前进,山寇返回战斗,两人都死了。况且山寇不过百余人,假如众人跟随两人用鸟铳、弓弩在后面追射,立刻可以全部杀死;却观望不前,导致两人白白送死,山寇竟然慢慢逃走,令人可恨。起初,哑力租住我家的房子,没有妻子儿女,虽然不能说话,但颇识文字,崇尚气节喜欢争斗,曾经愤恨他的嫂子被义子欺骗,时时想为她报仇。黑刘文,是拳师,他的儿子倚仗拳脚敏捷,所以都能以死相拼。从前越王勾践怒蛙以激励将士,齐庄公避螳螂而勇士归附。两人虽然卑微,但为了抵御山寇而战死,何曾输给蛙与螳螂呢?没听说有人抚恤他们的家人,即使以后有紧急情况,谁肯勇往直前呢?
鸟嘴铳,就是佛郎机的手照。日本国制造的稍短而后有
关捩可开。佛郎机制,长而后闭。人持一支,如中国之带弓矢。最贵重者,上错黄金,可值银百两。乃以精铁先炼成茎,立而以长锥钻之,其中光莹,无毫发阻碍,故发则中的。非若中国工人卤莽,裹铁心而合之,甚至三节接凑,然后钻剉,其中既不圆净,又忽断裂,万不及也。余亲见佛郎机人投一小瓶海中,波涛跳跃间,击之,无不应手而碎。恃此为长技,故诸番舶惟佛郎机敢桀骜。昔刘、项相距广武间,羽数令壮士挑战,汉王使楼烦辄射杀之。羽怒,自出,楼烦不敢动。使有此物数支,伏阵中攒指之,何惧项羽哉!三国时,鬬将令有此,虽十吕布可毙也。然以之押阵守城及舟车之战,可蹶上将,以之倏忽纵横,即便利不及他器矣。
译机关可以开启。这是佛郎机(葡萄牙)制造的,枪管较长,然后才能闭合。人手持一支,就像中国人携带弓箭一样。其中最贵重的,上面镶嵌着黄金,价值白银百两。它是先用精铁炼成枪管,然后立起来用长锥钻通,内部光滑晶莹,没有丝毫阻碍,所以发射时能命中目标。不像中国工匠那样粗鲁,包裹铁芯然后合拢,甚至分成三节拼接,然后再钻孔打磨,内部既不圆滑洁净,又容易突然断裂,远远比不上佛郎机枪。我曾亲眼看见佛郎机人向海中投掷一个小瓶,在波涛跳跃之间,射击它,没有不随手击碎的。他们凭借这种技术作为长处,所以各国商船中只有佛郎机人敢于傲慢无礼。从前刘邦和项羽在广武对峙,项羽多次派壮士挑战,汉王让楼烦射手射杀他们。项羽大怒,亲自出战,楼烦射手不敢动作。如果当时有几支这种火器,埋伏在阵中指向项羽,还怕项羽什么呢!三国时期,如果将领拥有这种武器,即使有十个吕布也能被杀死。然而用它来压阵守城以及在水陆战中作战,可以击倒敌将;但如果用来快速纵横驰骋,就不如其他兵器便利了。
洪武中,歙长龄桥郑桓,字居贞,举明经,累官河南左参政。先是,夷人贡大人参一本,重可数斤,贮河南布政司库,上有疾,命取之,参莫知所在,适长官缺,遂逮桓至京,坐欺罔弃市。桓从侄道同,时为监察御史,当监斩,欲申请,桓止之曰:「我死事当已,请,必并诛,无益也。」因相对痛哭。就戮后,河南父老千余抵京,为桓申奏,且保举之。上寻悔,问谁监斩,既知道同,上怒,何不为叔申理,命斩于市。桓有叔名晦,字子明,号■〈齐上非下〉非斋,元征不就。有朝野诗选八卷,收赵松雪书画甚多,子孙散逸,仅十之一二,余时时借观之。
孔子「沽酒市脯不食」。朱子从郑康成,作沽、市皆为买。都玄敬听雨纪谈引毛氏注「一宿酒为沽」,如诗「无酒酤我」之酤,谓三代无沽酒者,至汉武帝始有榷沽。此非也。盖酒之一宿者,周礼谓之醴齐,王者以享宗庙,孔子何为不食哉?晏子春秋云:「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为表甚长,而酒酸不售。」是孔子时已有沽酒者。又若庄子所称虽寓言,然去孔子不远,其曰:「舍于蚁丘之浆,吾尝食于十浆。」战国薛公,藏卖浆家。鹖冠子曰:「伊尹,酒保也。」高帝时,栾布为酒家保。古之卖酒浆者众矣,何言沽酒始武帝时耶?况「沽」、「市」二字对待,其为买无疑也。
陶靖节咏荆轲诗云:「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李太白亦云:「舞阳死灰人,安可与立功?」盖深惜之也。当轲濒行有所待,为丹所促,卒往不顾,使非舞阳震恐尸立,而少得佐之,无秦政矣。至于高渐离之意,尤可悲。此皆天下奇男子,可以激发愚懦之人。儒者之说,道其常可也,死生在前而谈笑不变,虽子房博浪沙中之事,未即过之,幸不幸耳。
嘉靖中,乡会考试官有以题目坐讥讪得罪者,后最一切偏责臣下,如曰「事君能致其身」、「臣事君以忠」、「为人臣止于敬」、「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皆单出一句,而只字不敢涉君身矣。
两京帝王庙旧有元世祖像,嘉靖中除之。
嘉靖辛亥、壬子间,御史刘锡清军南直隶,每清一军,有勾单册取者,不问果否逃回及有无家属,辄先穷治该图里排。里排畏刑,至愿代军补伍。复以为怀诈,加以酷暴,里排死杖下者无数。直隶人号刘剥皮。后升绍兴知府,适败残海寇数十至城下,山阴典史吴成器请剿杀之,刘不肯,反杖吴,令纵寇入别郡,寇遂杀钱御史于途。事闻,抚按奏,刘谪戍,士民称快。
苏、松、嘉、湖,东南上郡。但有力之家买田,不收其税粮。中下之户,投靠仕宦以规避,故富民一充粮长、解头,即赔貱衰落矣。此间贤士大夫极多,无为乡里除此弊者,何也?甚又不肯输纳,使粮里不敢上门催办。恶哉此事,吾上路无之。至海都御史行一条编法,弊稍息。
东莞陈建皇明通纪,颇多直笔,但云成化中,内臣贤,称怀恩乃宣德中直臣戴纶之族、太仆卿希文之子,恶首汪直乃大藤峡瑶种,且谓「今日选内臣略宜论此」,则是欲启国家阉忠臣孝子之裔为宦寺矣。况人之善恶,若必有种,则丹朱、瞽瞍何以不类?金日磾、契苾何力非外国人耶?真愚生之谈。可削去此条。
嘉靖间,江西一商居京师,结严世蕃,上纳马草致巨富。倚严势遍交诸贵近,渐谋亲陆锦衣炳。陆故与严联姻,商假乡亲托世蕃为盛馔召陆,己因为严出陪客。方入坐,陆见其小帽耳撒,语言便利,必久居京师者,疑之。起如厕,问左右,左右以实告。陆大怒,反,坐未安,辞去,令校尉即席间拿之。世蕃随以行。陆度世蕃且来,戒阍者拥商先入,用铜夹棍两副并夹以俟。世蕃进,为谢罪,陆连呼放,商死矣。商家小八房,奴仆百余,即日窃赀,悉逃散。
隆庆三年六月十五日,海溢沿海郡县,水暴长,溺死者甚众。崇明一城俱没,惟知县带吏胥往苏州参谒得免。先是,东北风大发,海水腾沸数日,遂决入平地,坏田庐无算
译洪武年间,歙县长龄桥人郑桓,字居贞,考中明经科,多次升迁至河南左参政。在此之前,夷人进贡了一株大人参,重达数斤,存放在河南布政司的库房里。皇上生了病,命令取来人参,但人参不知去向。恰逢长官职位空缺,于是逮捕郑桓到京城,以欺君罔上的罪名将他处死在闹市。郑桓的堂侄郑道同,当时担任监察御史,负责监斩,想要为郑桓申冤,郑桓制止他说:“我因事而死是应当的,如果申诉,必定会连累你一起被杀,没有益处。”于是两人相对痛哭。郑桓被杀后,河南一千多位父老乡亲来到京城,为郑桓申诉冤情,并保举他。皇上不久后悔了,问是谁监斩,知道是郑道同后,皇上发怒,责问为何不为叔父申辩,命令将郑道同斩于闹市。郑桓有个叔叔叫郑晦,字子明,号齐非斋,元朝征召他做官他不就任。他著有《朝野诗选》八卷,收录赵孟頫的书画很多,子孙流散,仅存十之一二,其余的常常借来观看。
孔子说“买来的酒和肉脯不吃”。朱熹跟随郑康成的说法,认为“沽”和“市”都是买的意思。都穆在《听雨纪谈》中引用毛氏的注释“存放一夜的酒叫沽”,如同《诗经》中“无酒酤我”的“酤”,说三代时期没有卖酒的,直到汉武帝才开始实行酒类专卖。这是不对的。存放一夜的酒,《周礼》称之为醴齐,王者用来祭祀宗庙,孔子为什么不吃呢?《晏子春秋》说:“有个卖酒的人,器具很洁净,酒旗挂得很高,但酒变酸卖不出去。”可见孔子时代已经有卖酒的。又如《庄子》所说的虽然是寓言,但距离孔子时代不远,其中说:“住在蚁丘的酒肆,我曾在那里吃过十次酒饭。”战国时期的薛公,藏在卖浆的人家。《鹖冠子》说:“伊尹,是个酒保。”汉高祖时,栾布做过酒家的佣工。古代卖酒浆的人很多,怎么能说卖酒始于汉武帝时呢?况且“沽”、“市”二字相对,它们表示买的意思是没有疑问的。
陶渊明在咏荆轲的诗中说:“可惜剑术疏浅,奇功于是未能成就。”李白也说:“舞阳像个死灰一样的人,怎么能与他建功立业?”这大概是深深惋惜荆轲。当荆轲临行有所等待,被田光催促,最终前往而不顾,如果不是秦舞阳震惊恐惧像尸体一样站着,而稍微得到他的辅助,就没有秦王政了。至于高渐离的意图,尤其可悲。这些都是天下的奇男子,可以激发愚懦之人。儒者的说法,讲常理是可以的,死生面前谈笑自若,即使是张良在博浪沙中的事迹,也未必超过他们,只是幸运与不幸罢了。
嘉靖年间,乡试、会试的考官有因题目触犯忌讳而获罪的,后来一切偏责臣下,如“事君能致其身”、“臣事君以忠”、“为人臣止于敬”、“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都只出一句,而一个字也不敢涉及君主本人了。
两京的帝王庙旧有元世祖的像,嘉靖年间将其除去。
嘉靖辛亥、壬子年间,御史刘锡在南直隶清理军籍,每清理一户军户,有勾单册取的人,不问是否真的逃回以及有无家属,就先严厉惩治该图的里排。里排畏惧刑罚,甚至愿意代替军户补入伍籍。刘锡又认为他们心怀欺诈,施加酷刑暴政,里排被杖打致死的无数。直隶人称刘锡为“刘剥皮”。后来他升任绍兴知府,恰逢数十名败残的海寇来到城下,山阴典史吴成器请求剿杀他们,刘锡不肯,反而杖打吴成器,命令放海寇进入别的郡县,海寇于是杀死了钱御史在路上。事情上报,巡抚、巡按上奏,刘锡被贬戍边,士民称快。
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是东南的上等郡县。但有力之家买田,不缴纳税粮。中下等户,投靠仕宦以规避赋税,所以富民一旦充当粮长、解头,就赔累衰落了。这里的贤士大夫极多,没有人为乡里消除这种弊病,为什么呢?甚至不肯输纳,使得粮里不敢上门催办。这件事太恶劣了,我们上路没有这种情况。直到海瑞担任都御史,实行一条鞭法,弊病才稍息。
东莞陈建的《皇明通纪》,多有直笔,但说成化年间,内臣贤良,称怀恩是宣德年间直臣戴纶的族人、太仆卿希文的儿子,恶首汪直是大藤峡瑶族的后代,并且说“今日选拔内臣略宜论此”,这就是想开启国家让忠臣孝子的后裔做宦官的先例。况且人的善恶,如果必定有种族之分,那么丹朱、瞽瞍为什么不像他们的父亲呢?金日磾、契苾何力不是外国人吗?真是愚昧之人的言论。可以删去这条。
嘉靖年间,江西一个商人住在京城,结交严世蕃,进贡马草以致巨富。倚仗严世蕃的势力广泛结交各位权贵,渐渐图谋与锦衣卫陆炳结亲。陆炳本来与严世蕃联姻,商人假借乡亲的名义,托付严世蕃设盛宴召见陆炳,自己因为严世蕃出面作陪客。刚入座,陆炳见他戴着小帽,耳垂上挂着饰物,语言便利,必定是久居京城的人,怀疑他。起身去厕所,问左右的人,左右的人如实告知。陆炳大怒,转身回来,座位还没坐稳,就告辞离去,命令校尉在席间逮捕他。严世蕃随后赶来。陆炳估计严世蕃将要到来,告诫守门人让商人先进入,用两副铜夹棍一起夹住他等待。严世蕃进来,为他谢罪,陆炳连声喊放,商人已经死了。商家有八房小老婆,奴仆一百多人,当天窃取财物,全部逃散。
隆庆三年六月十五日,海水泛滥沿海郡县,水势暴涨,淹死的人很多。崇明一城都被淹没,只有知县带着吏胥去苏州参谒得以幸免。在此之前,东北风大作,海水腾沸数日,于是决堤流入平地,毁坏田舍无数。
隆庆三年,歙县儒学池中莲开,一柄九花,又一色,已结房,从房上复出一柄相贯串,皆希世奇绝,古今罕见,时谓之台阁莲。往年此池中曾开并头花,祥耶?抑花妖耶?
杭城官府好役铺户,有恰好铺户者,乃卖木梳之家,遇官府整酒筵处,则铺户一人持梳胚,备翣棹用。追求至此,可大笑。
严世蕃方贵盛时,与嘉兴一张姓举子为莫逆之交。嘉兴太守托举子求见世蕃,候两三日矣,未得间。适世蕃召举子为豪饮,因为通白。世蕃暝然曰:「且饮酒。」举子因荐太守酒量,世蕃喜,遂呼入。跪堂下,世蕃不为礼,直前拽起,大言曰:「人谓汝能饮,然乎?」太守惶恐,不敢对。遂列巨觞痛饮,至明旦始罢。太守寻升副使。
吾乡瞽者汪龙,自号养晦。为人起卦数,多奇中,有声于四方,甚为士林所重。然余亦曾以数叩之,卒无一验。特其谈吐稍与他瞽者异耳。
嘉靖初,邑令李公升,缙云人,在任为家人阿马所弒。先是,举人张旭、俞廉以嘱事,李不听,颇有后言。及李遇害,遂有飞语,谓二举人实挟李公自缢。闻于监司,二举人竟至谪戍。时张已老,以其子学生补伍。李公死时,有小婢,家属归,后转为一生员妾。生员于李有连,一日问妾,李奈何自死。妾备言奸状。生员遂发其事,阖室伏诛,张、俞始得释还复业。近年彰德赵王,亦以宫闱事自缢,府中人惧祸,贿用事贵珰,移之有司,知府谪戍,通判以挟王至弃市。二事颇相类,天下冤狱岂少哉!
嘉靖壬寅七月初一日,日食。即当昼昏黑,树间鸦鹊哀鸣,如投宿状。食顷,始渐复。是年,遂有宫人陈芙蓉之变。隆庆庚午正旦,日食,皆非常之灾。
西瓜,本草不载,止载甜瓜。西瓜、甜瓜,本是二种。洪忠宣公松漠记闻,从虏中携归,今禁园乡圃皆有,则是西瓜南宋始至中国。曹子建「浮甘瓜于绿水」,南史「梁武帝西园食绿沉瓜」,当是甜瓜。杨升庵谓绿沉为西瓜皮色,恐非,盖甜瓜亦有此色也。若「召平东门五色瓜」,则是本草所谓胡瓜。故北人呼色黄者为黄瓜,色青者为青瓜,今南方俗呼为南瓜。五色离离,秋后始熟,形如西瓜,而棱瓣稍深,不堪生食,盖召平瓜也。
薛主事侃,号中离,广东人。尚气节,阳明先生高弟也。嘉靖十余年间,上未有皇嗣,薛据祖训草奏,请择亲王子育宫中,俟皇嗣生,却归藩,草成未上。同年友编修彭某,倾险士也,党于张罗峰。时过薛,出草示之,且求点撺。彭曰:「意甚好,仓猝未可增损,请持归细观之,上未晚。」薛不疑,遂与草去。彭持草竟诣张,张方不乐夏桂洲,得草大喜,因为誊正奏之,将并中夏。上震怒,谓薛通藩窥伺,敕锦衣逮捕,会多官廷鞫。上服朱衣,坐便殿,命且不测。薛被拷,慷慨辩论,言:「臣具草,未敢奏,以示彭某,彼实誊上之。」就班中拽彭,并掠治,彭懵地。张遂大言:「侃小臣,未应敢尔,当是大臣主使为之。」且言且目夏。薛知张意,因曰:「幸宽臣刑,待臣拜命,即招主使者。」张令弛刑。薛叩头毕,大呼:「太祖太宗皇帝鉴临,张孚敬令臣为稿,将有所中伤,不知其它。」夏既得白,大ò孚敬奸臣,倾危善类。小黄门入奏,上起更黄衣。有旨:张不问;夏ò朝失仪,以尚书致仕;而薛与彭俱得谪戍。自是,上遂注意于夏而薄张矣。时薛有老奴,亦拿被拷,词气不挠。向稍移易他指,死必矣。此事余在天真闻之范半野先生。
单方药非有真见,不可妄用。往见乡中一小儿患慢惊,殆甚,医取蚵蚾胆滴儿喉中,置泥地,俄顷即愈。陈朝鸣孙得此疾,余偶谈及蚵蚾胆可瘳,朝鸣亦先闻此方,时冬月,遍求始得,医如法治之,儿登死掌中。儿疾本革,固必死,然似促之。主人虽无怨意,顾余多言惭矣。回思胆大寒,当察与病对否,讵可轻易劝人用药哉!
盐官诗人董罗石,晚年弃旧学,从阳明先生游,即所谓从吾道人者。一日,客为罗石
译隆庆三年,歙县儒学池塘里的莲花盛开,一枝茎上开出九朵花,颜色相同,已经结出莲蓬,又从莲蓬上再长出一枝茎相互贯穿,都是世间罕见的奇绝景象,古今少见,当时人们称之为台阁莲。往年这池塘里曾开过并蒂莲,这是祥瑞吗?还是花妖作祟呢?
杭州官府喜欢役使商铺住户,有个恰好被役使的住户,是卖木梳的人家,每当官府摆设酒宴时,就派这住户中的一人拿着梳子毛坯,准备用来擦拭桌案。追求奢华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笑。
严世蕃正处在显贵权势鼎盛之时,与嘉兴一位姓张的举人结为生死之交。嘉兴太守托举人求见严世蕃,等候了两三天,没找到机会。恰逢严世蕃召举人豪饮,于是借机通报。严世蕃闭着眼睛说:“先喝酒。”举人趁机推荐太守的酒量,严世蕃很高兴,于是叫太守进来。太守在堂下跪拜,严世蕃不行礼,直接上前把他拉起来,大声说:“人们说你善于喝酒,是真的吗?”太守惶恐不安,不敢回答。于是摆出巨大的酒杯痛饮,直到天亮才停止。太守不久升任副使。
我们家乡有个盲人汪龙,自号养晦。为人占卜卦数,大多奇妙地应验,在四方都有名声,被士人阶层非常看重。然而我也曾用卦数询问他,最终没有一次应验。只是他的谈吐稍微不同于其他盲人罢了。
嘉靖初年,县令李公升,是缙云人,在任时被家仆阿马杀害。在此之前,举人张旭、俞廉因为托付事情,李公不听从,颇有怨言。等到李公遇害,于是有了流言,说这两个举人实际上胁迫李公自缢。事情上报给监司,两个举人竟然被贬谪戍边。当时张旭已经年老,用他的儿子学生补入戍卒队伍。李公死时,有个小婢女,家属把她带回家,后来转卖给一个生员做妾。生员与李公有牵连,一天问妾,李公为何自杀。妾详细说了奸情的状况。生员于是揭发此事,全家被处死,张旭、俞廉才得以释放回家恢复学业。近年彰德赵王,也因为宫闱之事自缢,府中的人害怕祸患,贿赂掌权的宦官,移交给有关部门,知府被贬谪戍边,通判因为胁迫赵王被处死示众。这两件事颇为相似,天下的冤狱难道少吗!
嘉靖壬寅年七月初一,发生日食。当时正值白天却昏暗如黑夜,树间的乌鸦喜鹊哀鸣,像投宿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恢复。这一年,于是发生了宫人陈芙蓉的变故。隆庆庚午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都是非常罕见的灾异。
西瓜,《本草》没有记载,只记载甜瓜。西瓜、甜瓜,本来是两种。洪忠宣公《松漠记闻》,从敌虏那里带回,现在禁苑乡间园圃都有,那么西瓜是南宋时才传到中国。曹子建“浮甘瓜于绿水”,《南史》“梁武帝西园食绿沉瓜”,应当是甜瓜。杨升庵说绿沉是西瓜的皮色,恐怕不对,因为甜瓜也有这种颜色。至于“召平东门五色瓜”,则是《本草》所说的胡瓜。所以北方人叫颜色黄的为黄瓜,颜色青的为青瓜,现在南方俗称为南瓜。五色分明,秋后才成熟,形状像西瓜,而棱瓣稍深,不适合生吃,大概是召平的瓜。
薛主事侃,号中离,广东人。崇尚气节,是阳明先生的高徒。嘉靖十几年间,皇上没有皇嗣,薛侃根据祖训起草奏章,请求选择亲王之子养育在宫中,等皇嗣出生,再归还藩邸,奏章写成还未上呈。同年好友编修彭某,是个阴险的人,依附张罗峰。当时拜访薛侃,拿出草稿给他看,并且请求指点。彭某说:“意思很好,仓促之间不能增减,请拿回去仔细观看,上呈还早。”薛侃不怀疑,于是把草稿给他。彭某拿着草稿竟然去见张罗峰,张罗峰正对夏桂洲不满,得到草稿大喜,于是誊写正式上奏,打算一并中伤夏桂洲。皇上震怒,认为薛侃勾结藩王窥伺,命令锦衣卫逮捕,会同众官在朝廷审问。皇上穿着朱衣,坐在便殿,性命难以预料。薛侃受刑拷打,慷慨辩论,说:“臣起草,不敢上奏,给彭某看,他实际誊写上呈。”从班列中拉出彭某,一并拷打,彭某懵然不知。张罗峰于是大声说:“薛侃小臣,不应敢这样,应当是大臣主使做的。”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夏桂洲。薛侃知道张罗峰的意思,于是说:“希望宽免臣的刑罚,等臣拜受命令,就招供主使者。”张罗峰命令放松刑罚。薛侃磕头完毕,大声呼喊:“太祖太宗皇帝鉴临,张孚敬令臣起草,将要有所中伤,不知其他。”夏桂洲既然得以辩白,大力弹劾张孚敬是奸臣,倾覆危害善良之人。小黄门入宫上奏,皇上起身换上黄衣。有旨意:张孚敬不问罪;夏桂洲弹劾朝臣失仪,以尚书身份退休;而薛侃与彭某都被贬谪戍边。从此,皇上于是注意夏桂洲而轻视张孚敬。当时薛侃有个老奴,也被抓受刑,言辞语气不屈服。先前稍微改变指向他人,必死无疑。这件事我在天真听范半野先生所说。
单方药如果没有真知灼见,不可妄用。从前看见乡中一个小孩患慢惊风,病情危重,医生取蛤蟆胆滴入孩子喉中,放在泥地上,一会儿就痊愈了。陈朝鸣孙得了这种病,我偶然谈到蛤蟆胆可以治愈,朝鸣也先听说这个方子,当时是冬天,到处寻找才得到,医生依法治疗,孩子死在手中。孩子的病本来危重,固然必死,然而似乎加速了死亡。主人虽然没有怨恨的意思,但我因多言感到惭愧。回想胆性大寒,应当考察是否与病症相对,怎能轻易劝人用药呢!
盐官诗人董罗石,晚年放弃旧学,跟随阳明先生游学,就是所谓的从吾道人。一天,客人给罗石
召口▯卜仙,使童子持箕,俄运箕称洞宾降。题曰:「鹤驭飘飘禹穴来,阳明夫子杏坛开。论心论性全无理,非老非儒小有才。投水屈原为孔子,却将董氏作颜回。考亭地下如知得,拍手长歌笑几回。」罗石意真仙降也,言于阳明先生。先生曰:「何人持箕?」罗石曰:「童子蔡其潮,渠岂能作乎?」先生曰:「可一见否?」罗石引蔡见之。先生亟称俊才,诗必出渠手,蔡亦不辩。盖罗石晚进,道学非其本色。蔡或有所指授,特戏之耳。然诗于先生刺骨矣。后蔡弱冠登进士。
译罗石召来占卜的仙家,让童子拿着簸箕,不一会儿簸箕自动移动,声称是吕洞宾降临。题诗说:“乘着仙鹤飘飘然从禹穴而来,阳明先生在杏坛讲学。谈论本心本性全然没有道理,既不是道家也不是儒家却小有才华。把投水自尽的屈原当作孔子,却把董仲舒当作颜回。如果考亭(朱熹)在地下知道了,定会拍手长歌笑上几回。”罗石以为真是神仙降临,便告诉了阳明先生。先生说:“是谁拿着簸箕?”罗石说:“是童子蔡其潮,他怎么能作诗呢?”先生说:“可以见见吗?”罗石领着蔡其潮来见先生。先生极力称赞他是俊才,断定诗一定是他写的,蔡其潮也不辩解。大概是因为罗石后来才入门,道学并非他的本色。蔡其潮或许受到了指点,特意戏弄他罢了。然而这首诗对先生讽刺得很深刻。后来蔡其潮二十岁时考中进士。
京师仕宦,无尊卑皆以貂鼠皮为风领耳衣。其价甚贵,显官贵人则以貂为裘。虽一命之士,贫不能备新貂者,宁补缀旧物而御之。惟庶人乃衣狐,毋亦以狐媚为可憎,而以金貂可尚也。殊不知古人重狐裘,故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孔子「狐貉之厚以居」,诗曰「狐裘以朝」、「取彼狐狸,为公子裘。」狐诚可憎,何不食其肉而寝其皮?衣虽貂而有狐心,岂干服之不衷哉!
子书之最酷者,无过于韩非备内之篇矣,宜其身罹之也。
我朝御将之法极高,而养兵之道未善;故历世无强将,而各省多变兵。盖缘无事则竭民膏以供军,有事则雇民壮以剿寇。承平惰逸,如富家骄子,既不治生,又能荡产,势使之然也。边方且不必言,腹内如浙江温州、福建福州、延郡,近时南都之杀黄侍郎,骄悍悖逆,日甚一日,其不至如唐之藩镇者,以将无调发之权故也。南都之变,既就招安,李侍郎遂徐以计除其渠魁,固为善处,但后来事势,当又不同,恐已行之策,不可复用,未然之祸,尤宜防范也。
王充论衡,虽称辨博,足为谈助,其文法大类褚先生,酷似宋、元中一村学究,重复累赘,绝无两汉气味。褚先生窜入史记,王仲任受知伯喈,广狭不同,流传千世,可谓附骥尾矣。
唐人诗中暧乃歌、欵乃歌,杨升庵诗话谓字不同而义一,以为楚人歌,而不知所起。盖此二字乃众人用力,每一句歌毕,则齐呼云然。其音开口出喉中,如史记陈涉世家之「伙颐」,晋书王衍传之「宁馨」,因字书原无此字,特假借以形容其声,故云暧乃歌。今吴、楚间拖拽重物,齐力打号,犹作此声,不可因刘言史泣舜断肠之词,而比之薤露、蒿里之类也。
闻之长老,正德间,中官毕真者,宁濠党也。镇守浙江时,横甚,视监察御史如佐贰,三司行脚门承顺之不暇。其参随人等,恃势求闾阎琐屑入报于真,称缉访奸弊,大为民患。尝求贿唐栖一富家,不如意。适真得珊瑚,长三尺余,夸示其下。参随因阳不满,曰:「此未足奇。向见唐栖某家者高七尺许,扶疏可爱,其色如火,傍一小枝,类石青。顾其家富强,珍惜过首领,不易得耳。」真即称被旨取宝,逮捕其家数辈,榜掠必欲致之。百计不能释,或教之,是参随之故,解铃须系铃者,遂以重赂求救于参随。参随为谋曰:「此不可以口舌辩,乃令烧琉璃如所谓珊瑚者,贮之朱椟,舁以献。」真方盛怒其欺以赝物,召参随视之。参随呼千岁,叩头贺得宝。真曰:「汝所见是此耶?」参随曰:「然。」真遂大笑,谓参随误,此琉璃也。其家始得释,几破产矣。
听讼拷掠之用夹棍,不知起何代。施之盗贼,固不嫌其酷。余为儿时,见官府犹重用之,今以为常刑。民间词讼左证干连之人,一问失对,辄加夹棍。皂隶索杖钱,稍不如意,遂以夹棍之短而硬者,横错其足而夹之,往往成跛折废弃。天色阴雨,疼不能步履。小民赖手足生活,告词连逮,不过为中见,有何大罪,而忍施酷烈,使成痼疾乎?可谓不仁之甚。与除肉刑、禁笞背之心相去远矣。
浙之宁、绍、温、处、台、金、衢、严八府,俱有丐户,一名堕民,俗呼大贫。盖国初不治生理,游手游食之人,着于版籍,至今不齿于庶民。民间吉凶事,率夫妇服役,鼓吹歌唱,以至舁轿、篦头、修足,一切下贱之事,皆丐户为之。嘉靖初,会稽董大贫,家巨富,有女甚美,欲嫁良民,良民虽贫彻骨,不与为婚,婚即闾里不叙矣。吾乡长老传言,国初里人有一二姓,被籍破落户,出入三尺窦,戴狗皮帽,不齿于众。想此法处处行之,即如浙江杭、嘉、湖必俱有,顾彼八府特严,故至今不落籍耳。又或吴王初,方国珍伪降,张士诚割据,法令不同,而沿袭因异也。余乡人吴成器为会稽典史,值海寇乱,籍丐户三百人为义勇,乘其素不平之气而厚遇之,尝得其死力,超升府通判。吴去官,复散如故矣。
上虞进士叶经,自称派出
译京城里的官员,无论尊卑,都用貂鼠皮做风领和耳衣。这种皮料价格非常昂贵,显贵的官员和权贵就用貂皮做皮袍。即使是刚入仕的低级官员,如果贫穷到买不起新貂皮,宁愿修补旧物来穿着。只有平民百姓才穿狐皮衣,大概是因为认为狐媚令人厌恶,而崇尚金貂吧。却不知道古人重视狐裘,所以一千张羊皮,也比不上一张狐腋下的皮。孔子说“穿着厚实的狐貉皮衣居住”,《诗经》说“穿着狐皮衣上朝”、“捉取那些狐狸,为公子做皮袍”。如果狐皮真的令人厌恶,为什么不吃它的肉而睡在它的皮上呢?衣服虽然是貂皮,内心却像狐狸一样,难道不是穿衣不合礼制吗!
诸子百家中最酷烈的,没有超过韩非《备内》这一篇的了,他自身遭受祸害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朝驾驭将领的方法极高明,但养兵的方法却不完善;所以历代没有强大的将领,而各省却多次发生兵变。大概是因为太平无事时,榨取民脂民膏来供给军队,有事时则雇佣民壮来剿灭寇贼。承平时期懒惰安逸,就像富家的骄纵子弟,既不做生计,又能败坏家产,是形势使他们这样的。边疆地区暂且不说,内地如浙江温州、福建福州、延平府,近来南京杀害黄侍郎的事件,骄横强悍悖逆,一天比一天严重,之所以没有像唐朝的藩镇那样,是因为将领没有调发军队的权力。南京的变乱,既然已经招安,李侍郎于是慢慢地用计除掉了他们的头目,固然处理得很好,但后来的事态,应当又不同了,恐怕已经施行的策略,不能再使用了,尚未发生的祸患,尤其应当防范。
王充的《论衡》,虽然号称辨析广博,足以作为谈资,但它的文法很像褚先生,酷似宋、元年间乡村里的学究,重复累赘,完全没有两汉的风味。褚先生窜入《史记》,王仲任受到蔡邕的赏识,虽然影响范围不同,但流传千年,可以说是附骥尾了。
唐人诗中的“暧乃歌”、“欵乃歌”,杨升庵在《诗话》中说字不同但意义相同,认为是楚人的歌,却不知道起源。大概这两个字是众人用力时,每一句歌唱完毕,就齐声呼喊的声音。它的声音从口中发出,像《史记·陈涉世家》中的“伙颐”,《晋书·王衍传》中的“宁馨”,因为字书原本没有这个字,特意假借来形容它的声音,所以叫“暧乃歌”。现在吴、楚之间拖拽重物,齐力打号子,还发出这种声音,不能因为刘言史《泣舜断肠》的词,就把它比作《薤露》、《蒿里》之类的挽歌。
听长辈说,正德年间,有个叫毕真的太监,是宁王朱宸濠的党羽。镇守浙江时,非常横行霸道,把监察御史看作佐贰官,三司的官员像门客一样顺从他都不够。他的随从等人,依仗权势,把民间琐碎的事情上报给毕真,声称是缉访奸邪弊端,成为百姓的大祸害。曾经向唐栖的一个富户索贿,没有如愿。恰好毕真得到珊瑚,长三尺多,向手下夸耀。随从于是假装不满意,说:“这不足以称奇。以前看到唐栖某家的珊瑚高七尺左右,枝繁叶茂可爱,颜色如火,旁边一个小枝,像石青色。只是那家富强,珍惜超过性命,不容易得到罢了。”毕真就声称奉旨取宝,逮捕那家几个人,拷打一定要得到珊瑚。用尽办法也不能释放,有人教他们,这是随从的阴谋,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用重金贿赂随从求救。随从出谋划策说:“这不能用口舌辩解,于是让人烧制琉璃像所说的珊瑚,装在朱红色的盒子里,抬着进献。”毕真正盛怒他们欺骗用假物,叫来随从看。随从高呼万岁,磕头祝贺得到宝物。毕真说:“你看到的是这个吗?”随从说:“是的。”毕真于是大笑,说随从看错了,这是琉璃。那家人才得以释放,几乎破产了。
审理案件拷打使用夹棍,不知道起源于哪个朝代。施加给盗贼,固然不嫌它残酷。我小时候,看到官府还重用夹棍,现在把它当作常刑。民间诉讼中牵连作证的人,一问回答不上来,就加用夹棍。衙役索要杖钱,稍不如意,就用夹棍中短而硬的,横着夹住脚,往往造成跛折残疾。天色阴雨,疼得不能走路。小民依靠手脚生活,被牵连逮捕,不过是作为见证人,有什么大罪,却忍心施加酷刑,使他们成为痼疾呢?可以说是不仁到了极点。与废除肉刑、禁止笞背的心意相差太远了。
浙江的宁波、绍兴、温州、处州、台州、金华、衢州、严州八府,都有丐户,又叫堕民,俗称大贫。大概是国家初建时,不从事正当职业,游手游食的人,登记在户籍上,至今不被庶民所齿列。民间吉凶之事,通常由丐户夫妇服役,鼓吹歌唱,以至抬轿、篦头、修足,一切下贱的事情,都由丐户做。嘉靖初年,会稽有个叫董大贫的丐户,家巨富,有个女儿非常美丽,想嫁给良民,良民虽然穷得彻骨,也不与他通婚,通婚就邻里不和睦了。我们家乡的长辈传言,国家初建时,乡里有一两个姓氏,被登记为破落户,出入三尺高的洞,戴狗皮帽,不被众人所齿列。想这种办法处处实行,就像浙江杭州、嘉兴、湖州一定都有,只是那八府特别严格,所以至今没有脱籍。又或者是吴王初年,方国珍伪降,张士诚割据,法令不同,而沿袭因而不同。我们乡人吴成器做会稽典史,正值海寇作乱,登记丐户三百人为义勇,利用他们素来不平之气而厚待他们,曾经得到他们的死力,超升为府通判。吴成器离任后,又散伙如故了。
上虞进士叶经,自称派出
寿昌,尝与余家合谱。儿时见之,亦一有守之士。初任推官,寻升御史,巡按山东。主嘉靖丁酉科试,试题首篇「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一节,大结有「继体之君,亶聪明以作元后,任法术而乱旧章」等语,布政使陈儒及诸试官求削去数句,经不从。录进,上怒,逮至京师,遂死杖下,余各降黜有差。自是试录多忌讳矣。
译寿昌,曾经与我家合并家谱。我小时候见过他,也是一位有操守的士人。他起初担任推官,不久升任御史,巡按山东。他主持嘉靖丁酉年的科举考试,试题首篇是“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这一节,他在大结中有“继承皇位的君主,确实聪明以成为元首,却任用权术而扰乱旧制”等语句,布政使陈儒及各位试官请求删去这几句,寿昌不听从。试卷录进呈给皇帝,皇上大怒,将他逮捕到京城,于是死在杖刑之下,其余人等分别被降职或罢免。从此以后,科举试卷中忌讳的内容就多了。
隆庆庚午四月,邑东门一酒家,鶏伏数雏,内一雏四足,后一足稍软,不至地,余三足并列如鼎。其家珍玩,置篮中,不能行。
嘉靖戊申,余游京师,值霜降后朝审。囚多从刑部牢出。独见夏少师枷锁卧板门上,二人舁之,旁一人持白纸小旗,书「犯人夏言」四字,从锦衣镇抚司俱入西华门。
世传比目鱼两合则能游泳。今观乃顺边者,既顺边,则合亦无益,何必两相假也?鸬鹚胎产。兔无牡。古人所传此等颇多,乃比翼鸟又可类推矣。
吾乡张梅岩旭,少年经魁南省,计偕北上。程篁墩先生在礼部,张以侄婿居门下。诸部属以先生故,敛钱延张饮。一主事起为寿,张少之,故不属。主事愤甚,微有言,张大作色,众尤主事,不乐而罢。后张以举人任安吉知县,时主事官至浙江廉使,张上谒,廉使曰:「汝张经魁耶?程篁墩尚无恙否?」遂捃摭中之,赖乡人为监司得释。调任福建,向廉使则又巡抚彼地矣,卒不敢往。海盐董解元榖,博学有时名。其亲将延一姚江人为塾师,求董为试之。师日往候董,董不为意,师不获试,竟失馆而去。董后不第,亦拜知县。是时,塾师举进士已数年,适巡按其地,董方到官,上谒,御史愤然曰:「董解元可速归养高,不尔吾且按汝。」董大窘,熟思始悟前事,不得已,谢归。仕途录细怨,固不足道,然二公则俱以傲忽废。
隆庆间,邑庠教谕四川巴县夏邦瑞、训导浙江常山毛应奎,俱岁贡士。二师淳笃长者,不任门子探察贫富,不责诸生一切礼物,不因馈送分别爱憎,不向有司妄行吹毁。夏更真诚,虽诳之,亦坦然听信无疑,近时学官所罕见。后夏以老致仕,毛升周府教授,诸生恋恋不忍别,立祠学宫祀之。
京师大明门御道两旁,商贩云集,百货罗列。嘉靖戊申,因地震,礼科上言:「大明门,朝廷正门,今官员人等乘马,半阙始下;御道,郊天往来之地,堆塞污秽,实亵天之一端。合无榜示,严禁弭灾。」本中具此二事,何异鹅鸭谏议?令胡致堂见之,必绝倒。
余姚进士诸燮有时名,初拜京官,以浮躁调外任。游桐江钓台,诸素有气力,月下乘醉,恃善泅,偕门人浴江中,鼻浮度北岸。几再返,门人力竭劝止,诸不从。振浪独往,未半江,沉水底死。可为轻率狂肆之戒。
绍兴一张家充解户,领钱粮上京,途中伪失水闻官,发原籍变产赔偿。张产固薄,复贿当事,贵估其产,令纳户量分充貱,至片瓦出银几钱,被累者甚众。事久静,张徐出所匿,遂为富室,子官八座,贵显数世。绍兴人谓「张家无天理,韩家无地理」。韩盖醉堕江中,不得尸,子孙亦发达,可与御史大夫汤并传。此遵何德也?
广西东兰、那地、南丹三州蛮硐中山谷之间,出一种金疮药,名三七。状类土白朮,味甘如人参而厚,草本生者。虽重伤,流血处量疮附之,一二宿即痂脱如故。又可治吐血等诸病。广西靖江王府中,传有服法。蛮尝被调发中国诛剿他寇,人持数两,多者数斤,防刀箭伤。归时以其余售,中国人重购得之。其赝者名水七,味薄恶不类人参。本草、方书俱不载,一神效药也。
海都御史瑞,号刚峰,广东琼州人。由举人初署教谕,谒太守,止长揖。后与两训导同见,训导各跪,公独中立。太守笑曰:「左右低而中高,似一笔架。」人因号海笔架。升淳安知县,或戏之:「海笔架折却中峰矣。」公曰:「为人师表,当恃风节,今有官守,上下之分定也。」居淳安,甚得民心,邑中大治。矿贼千余,久聚山中为患,公单骑往说散之。胡总制盛时,公尝减其家人往来夫马。胡大不平,公不为屈。寻升工部主事,上书直谏,所言皆关大体。世宗皇帝手诏,谓公有比干之心,因情词过激,庭杖八十,禁刑部狱。世宗殡天,穆宗在豫邸时闻其名,及即位,首赦出之。连迁至佥都御史,巡抚江南州郡。洁行廉约,志存经济。减节驿传,均平徭役。兴利革弊,张胆
译隆庆庚午年四月,县城东门有一家酒馆,母鸡孵出几只小鸡,其中一只小鸡有四只脚,后面那只脚稍软,不能着地,其余三只脚并列像鼎足。那家人把它当作珍奇玩物,放在篮子里,它不能行走。
嘉靖戊申年,我游历京师,正值霜降后的朝审。囚犯大多从刑部牢房出来。唯独看见夏少师戴着枷锁躺在板门上,两个人抬着他,旁边一个人拿着写有“犯人夏言”四个字的白纸小旗,跟随锦衣卫镇抚司的人一起进入西华门。
世人传说比目鱼两两相合才能游泳。如今观察顺边的比目鱼,既然顺边,那么相合也没有益处,何必互相依赖呢?鸬鹚胎生,兔子没有雄性。古人传说的这类事情很多,那么比翼鸟也可以类推了。
我们家乡的张梅岩名旭,年轻时在乡试中取得解元,随后北上参加会试。程篁墩先生在礼部任职,张旭作为侄女婿住在程先生门下。各部属官因为程先生的缘故,凑钱请张旭喝酒。一位主事起身祝寿,张旭嫌他年轻,所以不理睬。主事非常愤怒,说了些微词,张旭脸色大变,众人责备主事,大家不高兴地散去了。后来张旭以举人身份担任安吉知县,当时那位主事已官至浙江廉使,张旭去拜见,廉使说:“你是张解元吗?程篁墩还好吗?”于是搜集张旭的罪状中伤他,幸亏同乡担任监司才得以释放。张旭调任福建,而那位廉使又巡抚那里,张旭最终不敢前往。海盐董解元名榖,博学且有当时的名声。他的亲戚打算聘请一位姚江人做塾师,请董解元测试他。塾师每天去拜访董解元,董解元不在意,塾师没能得到测试,最终失去职位离开。董解元后来没有考中进士,也做了知县。这时,那位塾师考中进士已有几年,恰好巡按那里,董解元刚到任,去拜见,御史愤怒地说:“董解元可以快点回家养老,不然我就要查办你。”董解元非常窘迫,仔细思考才明白以前的事情,不得已,辞官回家。仕途上记录细小的怨恨,本来不值得说,然而这两位先生都是因为傲慢疏忽而废弃。
隆庆年间,县学教谕四川巴县人夏邦瑞、训导浙江常山人毛应奎,都是岁贡生。两位老师淳朴敦厚,不派门子探察贫富,不要求诸生送各种礼物,不因馈赠分别爱憎,不向官府随意诋毁。夏邦瑞更加真诚,即使欺骗他,他也坦然听信无疑,近时的学官中很少见到。后来夏邦瑞因年老退休,毛应奎升任周王府教授,诸生留恋不忍分别,在学宫立祠祭祀他们。
京师大明门御道两旁,商贩云集,百货罗列。嘉靖戊申年,因地震,礼科上奏说:“大明门是朝廷正门,现在官员等人骑马,走到一半才下马;御道是郊祀天地往来的地方,堆塞污秽,实在是亵渎天道的一种表现。何不张贴告示,严禁以消除灾祸。”本中列举这两件事,与鹅鸭谏议有什么不同?如果让胡致堂看到,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余姚进士诸燮有当时的名声,初任京官,因浮躁被调任外官。游览桐江钓台,诸燮向来有力气,月下乘醉,凭借擅长游泳,和门人一起在江中洗澡,鼻子露出水面游到北岸。几乎往返两次,门人力竭劝止,诸燮不听。激起波浪独自前往,还没游到江心,沉入水底而死。可以作为轻率狂肆的警戒。
绍兴一个姓张的人充当解户,领取钱粮上京,途中假装失水报官,发回原籍变卖财产赔偿。张家的财产本来微薄,又贿赂当事官员,高价估量他的财产,让纳税户分摊赔偿,以至于一片瓦也要出几钱银子,受牵连的人很多。事情久了平静下来,张慢慢拿出所藏匿的财物,于是成为富室,儿子官至八座,富贵显赫几代。绍兴人说“张家无天理,韩家无地理”。韩家大概是醉酒后掉进江中,找不到尸体,子孙也发达,可以与御史大夫汤并传。这是遵循什么德行呢?
广西东兰、那地、南丹三州蛮硐中山谷之间,出产一种金疮药,名叫三七。形状类似土白术,味道像人参但更浓厚,是草本植物。即使重伤,流血处适量敷上,一两天痂皮脱落就像原来一样。又可以治疗吐血等各种疾病。广西靖江王府中,传说有服用方法。蛮人曾经被调发到中国诛剿其他寇贼,每人携带几两,多的携带几斤,防备刀箭伤害。回来时用剩余的出售,中国人重金购买得到。赝品名叫水七,味道淡薄恶劣不像人参。本草、方书都不记载,是一种神效药。
海都御史名瑞,号刚峰,广东琼州人。由举人初任教谕,拜见太守,只行长揖礼。后来和两位训导一起拜见,训导各自跪拜,海瑞独自站立。太守笑着说:“左右低而中间高,像一笔架。”人们因此称海瑞为海笔架。升任淳安知县,有人戏弄他:“海笔架折断了中峰。”海瑞说:“为人师表,应当依靠风节,现在有官职,上下之分确定了。”在淳安任职,深得民心,县中大治。矿贼千余人,长期聚集山中为患,海瑞单骑前往说服解散他们。胡总制盛时,海瑞曾经减少他家人往来的夫马。胡总制非常不满,海瑞不屈服。不久升任工部主事,上书直言进谏,所说的都关乎大体。世宗皇帝手诏,说海瑞有比干之心,因为情词过激,廷杖八十,囚禁在刑部狱中。世宗去世,穆宗在豫王府时听说他的名字,等到即位,首先赦免释放他。连续升迁至佥都御史,巡抚江南州郡。品行廉洁简约,志在经世济民。减省驿站传递,均平徭役。兴利除弊,胆识过人
敢为。不避权贵,豪强敛迹。海内肃然,观听顿改。在官未周岁,以求治太急,杂之谣言,被劾罢去。公以天下为己任,执法必行,不恤一身患害,足方古人。然徼枉过直,发颜动气,去国乏鬬生之量云。
译他敢于作为,不回避权贵,豪强因此收敛行迹。天下肃然起敬,人们的视听风气顿时改变。他在任不足一年,因治理过于急切,加上受到谣言的夹杂,被弹劾罢免。他以身许国,以天下为己任,执法必定执行,不顾惜自身的祸患,足以比肩古人。然而他矫枉过正,动辄怒容满面、情绪激动,离开朝廷时缺乏像鬬生那样的宽宏气量。
鶏瘟相次死。或教以割开食囊,探去宿物,洗凈,缝囊纳皮内,复缝皮,涂以油,十余鶏皆如法治之,悉活。庄家所宜知,且华佗之术不诬也。
海公一条编之法,其立意固甚善,然可革倍输之弊,不免复生铺户之扰。倍输取之租税人丁之家,而铺户延及负贩之类。吏胥领出官钱,买办杂物,虽葱菜鱼虾,率贱其值。府县之官,但求完事,而不问物之所从来,则小民之受害者多矣。故法之所行,权在府县。府县官贤,则任行何法,虽布青苗,宽一分民受一分之赐。如其不贤,则兴一利,重生一害,而不若守旧之无事矣。故曰:「利不十,不变法。」又曰:「有治人,无治法。」为政者当求其本。
隆庆元年二月,芜湖县北门外二三里许,土名舜戈村,一贫民干春家儿妇生子,初甚难产,自朝至夜半未娩。春见户外明亮,以为天曙。焚香启户,将出祷,见一龙,身伏当门短墙上,口吐火光,两爪正据席门。春大惊,退走,龙从容腾空去,室内子生,方四鼓耳。邻人居星散满月时,见春屋上若火起,如龙形,好事者以米肉遗之。
吴江沈检讨位,故留都解头也。隆庆壬申,奉命南行,与运粮船争河道,以书白漕运都御史。都御史执管船挥使,将责之,挥指词直。都御史回书送至沈船,令谢罪。沈怪都御史庇武弁,辄自与杖十数。众军大不平,相聚噪ò。沈轻出,一军持挺前击,应手而毙。都御史收禁诸挥使,驰奏上。会安庆守备马负图以激变与太守查志隆讦奏,俱逮至京师。翰林羣公缘沈故,大抑诸武弁,悉坐死,太守复职。沈竟死轻率,虽杀百指挥,奚补也?
今士夫好古,专以古官代今衔。如都御史则称明御史大夫。既云明矣,明安得有御史大夫官哉?我朝洪武初,有宰相则有此官,既不置丞相,此官亦废久矣。若以古官名于文字中泛称今人犹可,乃署卷首尾以自称,甚至杂于郡县乘志中,使初学不知此为何官,是谓生今反古,于心何安哉?
琉球国,在福建泉州之东海岛中,古未通中国。洪武间,其国分为三,曰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皆遣使入贡。后为中山所并。嘉靖丙戌,中山王尚真卒,其子尚清表求袭封。越壬辰,朝廷遣吏科左给事中四明陈侃、行人司行人高澄,充正副使,F诏以往,费且巨万,官员军民同行者四百人,三年始讫事。中间风涛之险怪,几葬鱼腹者数四。陈公有使琉球录,备载始末。昔张博望使西域,欲断匈奴右臂。使琉球得毋为海岛诸夷衔嚼耶?不然,指南针示之归路足矣。
方太古,字质父,号寒溪,金华兰溪人。少为诸生,因事弃去,博学能文词,大为时辈所重。己游吴下,吴下人方崇奖孙太初。太初性通敏,华藻溜亮;而质父交阳明先生,以道学自任,多矜执。吴人因聚噪之,失意,遁归家居。有诗、文、杂着数十卷,嘉靖庚戌,余游兰溪,就其子求看之,秘不肯出,今想覆酱瓿矣。
陈建皇明通纪,虽识见未广,文理疏浅,然非建臆说,乃博采诸书及各名士小说而成,使穷乡下邑,略知本朝沿革,不为无助。隆庆六年,下令禁毁,此必有不便者主之也。此书海内盛行,虽禁亦不泯矣。或诮其偏美乡人,广东无一不端之士,此作措大气耳,奚足深病。
太监李芳,穆宗皇帝东宫旧人也。既即位,芳从龙掌司礼监。时钱塘人叶先春居门下,官至锦衣正千户。徐阁老当国,其子琨求迁秩,事须关司礼监,因以名马大宅赂先春为言芳,琨始得转官都给事中。钱塘孙枝奏本字样错误,从先春求援,候门三日乃得见。语以故,先春自芳所索本袖还枝。高少师拱罢去时,途中以五书寄先春,竟不答一字,高深怨之。既徐阁老谢归,芳亦被谴,高还朝,兼掌吏部,遂中以他事,杖杀先春于狱。李芳掌司礼监非专权者,一任先春,致使宰相谏官求请不暇,况王振、曹吉祥、汪直、刘瑾之人,当何如耶?我朝宦官大势可知矣。
万历元年三月间,婺源县溪水中
译鸡瘟接连死亡。有人教人割开鸡的嗉囊,掏出积存的食物,洗净后缝合嗉囊放回皮内,再缝合鸡皮,涂上油,十多只鸡都按此法治疗,全部活了下来。这是农家应当知道的,况且华佗的医术确实不假。
海瑞《一条鞭法》的立意固然很好,虽然可以革除加倍征收的弊端,却难免又产生对铺户的骚扰。加倍征收是从租税人丁之家收取,而铺户则波及到小商贩之类。吏胥领取官钱购买杂物,即使是葱、菜、鱼、虾,也一律压低价格。府县官员只求把事情办完,而不问物品从何而来,那么受害的小民就多了。所以法令的执行,权力掌握在府县手中。府县官员贤能,那么实行什么法令,即使推行青苗法,放宽一分,百姓就受一分恩赐。如果官员不贤能,那么兴办一项利益,就会产生一项更大的祸害,还不如守旧无事。所以说:“利益不到十倍,就不改变法令。”又说:“有善于治理的人,没有能自动治理的法令。”执政者应当寻求根本。
隆庆元年二月,芜湖县北门外二三里处,地名舜戈村,一个贫民干春家的儿媳妇生孩子,起初难产,从早晨到半夜还没有生下来。干春看见门外明亮,以为天亮了。烧香开门,准备出去祈祷,看见一条龙,身体趴在门前的矮墙上,口中吐出火光,两只爪子正抓着门帘。干春大惊,退后逃跑,龙从容腾空离去,室内孩子生下,才四更天。邻居们在干春满月时,看见他家屋顶像起火一样,呈龙形,好事的人送米肉给他。
吴江沈检讨沈位,是南京科举解元。隆庆壬申年,奉命南下,与运粮船争夺河道,写信禀告漕运都御史。都御史抓住管船的指挥使,将要责罚他,指挥使辩解说理直气壮。都御史回信送到沈位的船上,让他谢罪。沈位怪都御史庇护武官,就自己请求受杖责十几下。众军人大为不平,聚集喧哗。沈位轻率地出去,一个军人拿着棍棒上前击打,当场打死。都御史逮捕拘禁各位指挥使,快马奏报皇上。恰逢安庆守备马负图因激变与太守查志隆互相弹劾,都被逮捕到京师。翰林院各位公卿因为沈位的缘故,大力压制各位武官,全都判了死罪,太守恢复职务。沈位终究死于轻率,即使杀了一百个指挥使,又有什么补益呢?
现在士大夫喜好古制,专门用古代官名代替现代官衔。比如都御史就称明朝御史大夫。既然说是明朝,明朝怎么会有御史大夫这个官职呢?我朝洪武初年,有宰相就有这个官职,既然不设置丞相,这个官职也废除很久了。如果在文字中泛称今人用古官名还可以,却在卷首卷尾署名自称,甚至混杂在郡县志书中,让初学者不知道这是什么官职,这叫做生在今天却复古,心里怎么安宁呢?
琉球国,在福建泉州以东的海岛上,古代未与中国通好。洪武年间,该国分为三国,叫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都派遣使者入贡。后来被中山国兼并。嘉靖丙戌年,中山王尚真去世,他的儿子尚清上表请求袭封。过了壬辰年,朝廷派遣吏科左给事中四明人陈侃、行人司行人高澄,担任正副使,奉诏前往,费用高达巨万,同行官员军民四百人,三年才完成使命。中间风涛险怪,几乎葬身鱼腹的有好几次。陈公有《使琉球录》,详细记载了始末。从前张骞出使西域,想要切断匈奴的右臂。出使琉球难道是为了让海岛诸夷衔恨吗?不然,用指南针指示归路就够了。
方太古,字质父,号寒溪,金华兰溪人。年轻时是生员,因事弃绝科举,博学能文,被当时同辈人高度重视。他游历吴地,吴地人正推崇孙太初。孙太初性格通达敏锐,文辞华丽流畅;而方质父结交阳明先生,以道学自任,多固执己见。吴人因此聚集喧哗攻击他,他失意,逃回家中。有诗、文、杂著数十卷,嘉靖庚戌年,我游历兰溪,向他的儿子请求观看,他秘藏不肯拿出,现在想必已经覆酱瓮了。
陈建的《皇明通纪》,虽然见识不广,文理疏浅,但不是陈建的臆说,而是博采诸书及各名士小说而成,使穷乡下邑,略知本朝沿革,不是没有帮助。隆庆六年,下令禁毁,这一定有不便的人主持。此书在海内盛行,虽然禁止也不会消失。有人讥讽他偏袒同乡,说广东没有一个端正的士人,这是故作大气罢了,哪里值得深究。
太监李芳,是穆宗皇帝在东宫时的旧人。穆宗即位后,李芳从龙掌司礼监。当时钱塘人叶先春在他门下,官至锦衣卫正千户。徐阁老当政,他的儿子徐琨请求升迁,事情需要关涉司礼监,于是用名马大宅贿赂叶先春向李芳说情,徐琨才得以转官为都给事中。钱塘人孙枝奏本字样错误,通过叶先春求援,在门前等候三天才得以见面。说明缘故,叶先春从李芳那里索取奏本,袖中归还孙枝。高少师高拱罢官离去时,途中寄五封信给叶先春,竟然不回一字,高拱深深怨恨他。后来徐阁老辞官归乡,李芳也被谴责,高拱还朝,兼掌吏部,于是借其他事情,在狱中杖杀叶先春。李芳掌司礼监并非专权之人,完全放任叶先春,致使宰相谏官求请不暇,何况王振、曹吉祥、汪直、刘瑾这样的人,会怎么样呢?我朝宦官大势可知了。
万历元年三月间,婺源县溪水中
螺,首尾相接如绳,长十余里。每数十必一大者为首,若队伍然。闻之长老云:正德间,亦有此异,后饶寇王浩八余党犯县界,杀掠甚众。盖螺,介虫也,有兵象,故尔漫记之。
译螺群首尾相接,如同绳索,长达十几里。每几十只螺中,必定有一只较大的螺作为首领,就像军队列队一样。听长辈说:正德年间,也曾出现过这种怪异现象,后来饶州海盗王浩八的残余党羽侵犯县境,杀人抢掠非常多。大概因为螺是甲壳类昆虫,带有兵戈征战的征兆,所以姑且随意记下这件事。
温州一叶姓者,通数学。张阁老孚敬微时,推之当暴贵,张极信之。荐于朝,拜翰林待诏。张罢归,叶回原籍。与太守婺源洪觉山垣相善。一日,忽报洪:「今日当大难,欲就公避,恐不利于公。」洪因邀饮公署,且慰之曰:「我为一方之主,就我复何患?」谈饮至暮,叶起谢:「难星过矣。」是时,温州大荒,饥民数千候门,求放廪,怪叶久坐误己,比出,争前殴之,遂死拳下。洪为杖杀为首者二三人,竟缘此去官。数亦安可逃哉?
余在岭南海上,见螺壳中有小蟹,时出,不离壳口,触之即缩入壳。此名寄居,实一体,非二物也。又有壳如蛤蚌,蟹居中,饥则出索食,饱则却入蚌中,名海镜。所谓海镜以蟹为腹、水母以虾为目者也。郭璞江赋亦云。
狐与狸本二种,皆能为妖。江北多狐,乃犬类。江南多狸,乃犬类。
嘉靖初,张孚敬、桂萼二阁老,与吾乡进士戴静夫同官南京。二公将发大礼议,中夜扣门邀戴,戴惶恐辞谢,不敢同事。二公遂他顾,俱登显要,戴后竟淹沉降落,将七十,仅至府同知,俄升佥事,则又先引年告归,不可留矣。
黄河通淮以来,淮多水患。嘉靖末,归德等处大筑堤防,而淮患益甚。万历癸酉、甲戌之间,漕运王都御史宗沐兴役,沿淮筑堤,几二百里,然随筑随坏。淮水污澭,河身随堤而高,其下泥沙深不可量,此非开浚广其出没,而欲以一淮泄黄河,虽隆淮之堤至于天,无益也。岁甲戌七月望,连日夜大风雨,水暴至,漂没无算,有司无计可施,迨十月始退,淮民萧索甚矣。
袁大学士炜丧偶,将立妾诸氏为夫人,而嫌其微末。诸氏觉之,密令人访乡中科第士同姓者,图与相认。新进士余姚朱朋裘认是其姑,遂造袁府投谒,历历言往事。袁曰:「君所言良是,但小妾姓诸,非朱也。」朋裘泣数行下曰:「此真余姑。先人本姓诸,少孤贫,与姑相失,后依朱氏,生朋裘,遂冒朱氏,未暇改也。」袁出数妇,令朋裘自认,朋裘先已悉诸状貌,竟走前痛哭,遂为姑侄。诸亦因得立。朋裘例选知县,袁为改除行人,且夤缘科道。俄袁卒,朋裘被黜。谈者绝倒,程松寿不得独丑于前矣。
歙县人方舟,弘治间,由举人拜富阳知县。或报江之北沙中露出一钟,往发之,上俨然有「方舟」二字,遂移县治江边,构一楼,悬之。其声清越以长,无风可闻十余里。今存其上二字,岂当时铸钟人名耶?然有数也。
●附 游岭南记
游岭南记 乙丑年
大庾岭,一名梅岭。余以十月度,仅见梅三数株,卧丛薄间,未开。南头怪石纵横,或伏或起,稍似吴浙中人家假山,第草盛不尽其底。至于松,实余所未睹者也。广州记,大庾松,张曲江所种。可敬可爱,可喜可愕,变态至不能记悉。今姑想象一二形似。客有问我岭南风物者,首为谈之。有大十围,高百尺,阴森茂密,上干紫霄者。有佝偻磬折,鞠躬垂委,如两人作礼者。有挺干直枝,团圞荫庇,近视为松,远如他树者。有夸条直畅,攒立丛倚,连卷累佹相樛错者。有小枝 结,委曲盘旋,如兔丝女萝寄附乔木者。有枝干端严,体势庄重,如章甫立朝者。有野火延烧,顶露丫枯,状如恶鬼狰狞者。有倒卧道旁,根出身腐,半死半生者。有肩高顶缩,庞赘臃肿,支离其形者。有倔强矫捷,擎拳抵掌,怒立狠视,如武夫欲鬬者。有枝连干结,一偃一仰,交袂接臂,两相牵扯者。有夹道离立,彼顾此瞻,风响泉鸣,俨如偶语者。有皮鳞项曲,秃爪挐云,如老龙出海者。有震雷劈身,斧痕环转,如双螭互盘者。有乔然上据,旁众俯从,拱视卑听,如七十子立孔门者。有山上鱼丽,山下鸟聚,翼分队进,形势欲来,如拥甲兵相追逐者。有顶干瘥落,身背隆起,小枝翩跹,如独鹤欲舞者。有未经斧斤,下体稠密,婆娑地上如矮人者。有百尺无枝,圆顶上秀,偃蹇石旁如张盖者。有孤形独体,旁出一枝,拳曲零丁,如长竿挂物
译温州有个姓叶的人,精通数学。内阁大学士张孚敬在微贱时,叶姓人推算他将要显贵暴富,张孚敬非常相信他。叶姓人把他推荐给朝廷,张孚敬被任命为翰林待诏。张孚敬被罢免回乡,叶姓人也回到原籍。他与太守婺源人洪觉山(洪垣)交好。一天,叶姓人忽然告诉洪垣:“今天我将遭遇大难,想投奔您躲避,恐怕对您不利。”洪垣于是邀请他在官署饮酒,并安慰他说:“我是一方之主,投奔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谈饮直到傍晚,叶姓人起身告辞说:“灾星已经过去了。”这时,温州发生大饥荒,数千饥民守候在官府门前,请求开仓放粮,怪罪叶姓人久坐耽误了他们,等到叶姓人出来,众人争着上前殴打他,于是死在拳脚之下。洪垣杖杀了为首的三两个人,最终因此被罢官。命运难道是可以逃避的吗?
我在岭南海边,看见螺壳中有小蟹,时常伸出,不离开壳口,一触碰就缩回壳中。这叫寄居蟹,其实是一个整体,不是两种生物。又有壳像蛤蚌的,蟹住在中间,饿了就出来寻找食物,饱了就退回蚌壳中,名叫海镜。这就是所说的海镜以蟹为腹、水母以虾为目。郭璞的《江赋》中也这样说。
狐狸和狸本属两种,都能作妖。江北多狐狸,属于犬类。江南多狸,也属于犬类。
嘉靖初年,内阁大学士张孚敬、桂萼与我乡进士戴静夫同在南京做官。两位大人准备发起大礼议,半夜敲门邀请戴静夫,戴静夫惶恐推辞,不敢参与此事。两位大人于是另寻他人,都登上了显要职位,戴静夫后来竟然沉沦下僚,将近七十岁,才做到府同知,不久升任佥事,却又因年老请求退休,无法挽留了。
黄河与淮河连通以来,淮河多水患。嘉靖末年,归德等地大规模修筑堤防,而淮河的水患更加严重。万历癸酉、甲戌年间,漕运总督王宗沐兴办工程,沿淮河修筑堤防,将近二百里,然而刚修好就毁坏。淮河水浑浊,河床随着堤坝而升高,下面的泥沙深不可测,如果不疏浚河道以扩大其排泄空间,而想依靠一条淮河来排泄黄河的水,即使把淮河的堤坝筑到天高,也没有益处。甲戌年七月十五日夜,连续几天刮大风下大雨,洪水突然到来,淹没无数,官府无计可施,等到十月水才退去,淮河百姓凋敝到了极点。
大学士袁炜丧妻,打算立妾诸氏为夫人,又嫌弃她出身微贱。诸氏察觉了,秘密派人寻访乡里中科举出身的同姓士人,图谋与之相认。新科进士余姚人朱朋裘认作是他的姑母,于是前往袁府拜见,详细叙述往事。袁炜说:“您所说的确实不错,只是小妾姓诸,不姓朱。”朱朋裘泪流满面地说:“这确实是我的姑母。先人本姓诸,年少时孤苦贫穷,与姑母失散,后来依附朱氏,生下我朱朋裘,于是冒姓朱氏,还没来得及改回。”袁炜叫出几个妇女,让朱朋裘自行辨认,朱朋裘事先已熟知诸氏的相貌,径直走上前痛哭,于是认作姑侄。诸氏也因此得以立为夫人。朱朋裘按例选任知县,袁炜为他改任行人,并且攀附关系进入科道。不久袁炜去世,朱朋裘被罢黜。谈论此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程松寿不能独自在前头出丑了。
歙县人方舟,弘治年间,由举人担任富阳知县。有人报告说江北沙中露出一口钟,前往发掘,上面赫然有“方舟”二字,于是将县治移至江边,建造一座楼,悬挂此钟。钟声清越悠长,无风时可闻十余里。如今钟上尚存那两个字,难道是当时铸钟人的名字吗?然而这也是有定数的。
●附 游岭南记
游岭南记 乙丑年
大庾岭,又名梅岭。我在十月经过,只看见三四株梅花,卧在丛生的草木间,尚未开放。南头怪石纵横交错,有的伏地,有的耸起,略微像吴越地区人家园林中的假山,只是草木茂盛,看不尽石底。至于松树,实在是我未曾见过的。《广州记》记载,大庾岭的松树,是张曲江所种。令人敬仰、可爱、欣喜、惊愕,形态变化多端,不能一一记清。现在姑且想象其中一二相似的样子。有客人问我岭南风物,我首先谈论松树。有的粗达十围,高百尺,阴森茂密,树冠直冲云霄。有的佝偻弯曲,像弯腰行礼,如同两人作揖。有的树干挺直,枝条圆润,近看是松树,远看像其他树木。有的枝条夸张舒展,笔直通畅,簇拥而立,相互缠绕交错。有的小枝纠结,委曲盘旋,像兔丝女萝依附在乔木上。有的枝干端正严肃,体态庄重,像戴着礼帽立于朝廷。有的被野火延烧,树顶裸露枯枝,状如恶鬼狰狞。有的倒卧在道旁,根部露出,树干腐烂,半死半生。有的肩部高耸,树顶收缩,庞大臃肿,形体支离破碎。有的倔强矫健,举起拳头,抵着手掌,愤怒地站立,凶狠地注视,像武夫想要搏斗。有的枝条与树干纠结,一俯一仰,交叠手臂,相互牵扯。有的夹道分立,彼此顾盼,风声泉鸣,俨然像在窃窃私语。有的树皮如鳞片,颈部弯曲,秃爪抓云,像老龙出海。有的被雷劈中,斧痕环绕,像两条螭龙相互盘绕。有的高耸占据上方,旁侧众树俯首听从,拱手注视,卑下倾听,像七十弟子立于孔子门下。有的山上如鱼阵排列,山下如鸟群聚集,翅膀分开,队列前进,形势欲来,像拥着甲兵相互追逐。有的树顶干枯脱落,身背隆起,小枝翩翩飞舞,像独鹤欲舞。有的未经斧斤砍伐,下部枝叶稠密,在地上婆娑起舞,像矮人。有的百尺无枝,圆顶秀丽,在石旁昂首挺立,像张开的伞盖。有的孤形独体,旁出一枝,拳曲零丁,像长竿挂物。
者。有纷容萧蔘,旖旎从风,声出金石,音如管钥者。有千年老干,鹳鹤巢顶,如禅师兀坐者。有丝枝下垂,柔而不禁,摇拽风中,如江南柳者。有意象高古,身势飞动,宛若洞仙,丰神迥别者。有平易疏秀,不偏不倚,清颜都貌,如美丈夫者。有青丛茂盛,苍枝宽博,垂绅拽裙,如儒生者。有枝干巉岩,剜皮去腹,惨然孤立,如饿佛者。其它怪不能状,远不可辨,隐不及视,俗不足取,不知其几。今虽名之为松岭可也,何取梅哉!
译的。有的枝叶繁茂稀疏,随风摇曳,发出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音调好似管乐器一般。有的千年老树干上,鹳鸟和鹤在顶端筑巢,宛如禅师端坐冥想。有的枝条如丝般下垂,柔软得似乎承受不住,在风中摇摆,就像江南的柳树。有的意境高古,身姿飞动,仿佛洞中仙人,风度神采截然不同。有的平正疏朗秀美,不偏不倚,面容清秀俊朗,如同美男子。有的青翠丛丛茂盛,苍老的枝干宽阔博大,衣带下垂,如同儒生。有的枝干险峻陡峭,树皮剥落露出内里,凄惨地孤立着,如同饥饿的佛像。其他怪异之处无法形容,远处看不清,隐蔽处看不全,庸俗之处不值得选取,不知有多少。现在虽然称它为松岭也可以,何必一定要取名为梅岭呢!
岭南昔号瘴乡,非流人逐客不至。今观其岭,不及吴越间低小者,其下青松表道,豁然宽敞。南安至南雄,名为百二十里,早起半日可达,仕宦乐官其地,商贾愿出其途。余里中人岁一二至,未尝有触瘴气死者,即他官长可知。何昔之难而今之易也?意者古昔升平,大抵不满百年,即南北阻隔。自南雄达省城,羣蛮出没,无他陆路,舟行艰难,往来者少,故山岚之气盛,如大室久虚,即阴沉不可住,况山川有灵气者耶?客子在途,心摇摇多畏恐,触之而病,宜矣。我朝自平广东以来,迨今承平二百年,海内一家,岭间车马相接,河上舟船相望,人气盛而山毒消,理也。
岭表山形与中州稍异。峰峦向背,率若自出己意,非若吴浙中脉络相贯者,如绘家所谓马蹄、鬼脸、矾头、披麻、乱云、雨点诸皴法,一一有之。石甑山仿佛矾头,乱石山远如雨点,观音山酷似披麻,黄巢矶俨然鬼脸,迥岐山依稀乱云,今绘家所图,多平远土,仅有峰文,大小劈斧尽之矣。以是知画虽一技,必博闻广见,乃能穷尽变态为大家,即如大庾松,马远、郭熙得一端而已。
自南雄至广州可八九百里,大抵秃山怪石,人烟稀少,群蛮出没。韶州、英德近水次,舟过稍安妥,余皆荒落。有人家处,必据高山重险,筑堡壁。蛮至,驱牛羊妇女老弱居之,以毒弩自守,蛮亦不敢犯。但仓猝不能保堡则殆。然多不杀,视其人何如,以银赎之,即放回。余归时,至渔梁滩,见男妇啼哭,裸而西渡,急问之,乃蛮夜出,去此二十里间,掳掠四散矣。比至平浦,男妇走益甚,意蛮在咫尺,同行者仓惶欲回韶州。余曰:「此去韶远,姑北行,得西岸深处辄匿,见蛮走未晚。且蛮初出,当先就村落,未即来河口,不足大惧。」已亦无他,是夜泊私渡滩上。夜将午,有兵船五只循舟来,舟人各驾铳注矢外向,兵不敢动。又二日,至修仁,令二仆岸上沽酒,仆衣类兵,居人见之走。既知非兵,回笑曰:「昨日外江兵至此,妇女逸去,幸不辱。鸡犬尽矣。蛮来吾先知之,走堡;兵来吾不知,甚于蛮也。」
虔镇之蛮,东逼福建,西近江广,山峒溪壑,盘曲险峭,天地所无。自古及今,外夏内夷,非若平原旷野,无他隐蔽,可剿杀尽者。余未至广西,不识泷水、罗旁近江西、广东者。尝询之土人矣,大抵皆峒口无赖教之虚实,使趋避也。若以大兵进剿,檄召间,则已藏匿远去,即军有功,非真蛮,土人之近蛮及去而未尽者遭杀戮耳。兵一退,又出如故,而糜费已巨万,公私皆病,虽雄概如韩襄毅,用兵如三广公,知术如阳明先生,竟大加征剿,随服随叛,亦无如之何也。今岁支若干养客兵,兵所在,蛮又不至;蛮所在,兵出又不及。百计取财为粮饷,竭民膏脂,行坐困矣。且此处蛮其春耕夏耘,秋冬收,与居民等。必闲暇乃出,非闲暇而出者,必三二年间或一度。及出,野掠而已。乡村堡壁,小而固者亦不能破,况敢近坚城哉!即大出,中有主者连岁亦无几,吾安能以重兵坐食郡县,待之来哉?顾其势可知,而无策以虚耗者,何也?
广人以槟榔为上品,一切行礼必用之。客至,必出槟榔、蒌叶、 【 其根即汉书作蒟酱者。】 蚬灰。 【 牡蛎也。】 以槟榔探蚬灰少许,裹以蒌叶嚼之,吐其赤涎而咽其滓。余初到,不拂主人意,为食一口,则辛竦过于姜芥,眼中泪欲出,去蒌叶独嚼槟榔,又惨淡无味。广城有少年官人束金带,跨骏马,行途间亦嚼不辍。潮州人以口红齿赤为富贵子。今年十一月,天忽寒,河南蒌叶俱黄坏,广人食其梗,梗作泥土湿气,不厌也。妇人小子如啖嘉果云。
槟榔别有能醉人者,外江人不惯此物,误食之,则昏闷如醉,茶顷始醒。
广人以蚬壳砌墙,高者丈二三,目巧不用绳,其头外向,鳞鳞可爱,但不隔火。唯富家巨室则用砖云。
广城人家大小俱有生意,人柔和,物价平,不但土产如铜锡俱去自外江,制为器
译岭南过去被称为瘴疠之乡,如果不是流放的人或贬谪的官员,没有人会去那里。现在看那些山岭,还不如吴越地区那些低矮细小的山,山下青松标示道路,视野开阔宽敞。从南安到南雄,号称一百二十里,早起半天就能到达,做官的人乐于在那里任职,商人愿意走那条路。我们同乡的人每年有一两次去那里,从未有过因感染瘴气而死的人,其他官员的情况也可以想而知。为什么过去那么难行而现在那么容易呢?我想大概是古代太平盛世,大抵不满百年,南北就阻隔不通了。从南雄到省城,群蛮出没,没有其他的陆路,行船艰难,往来的人少,所以山间的瘴气盛行,就像大房子长期空置,就会阴沉得无法居住,何况山川有灵气的地方呢?客人在路上,心神摇荡多恐惧,接触瘴气而生病,是理所当然的。我们朝廷自从平定广东以来,到现在太平二百年,天下如同一家人,岭间车马相接,河上舟船相望,人气旺盛而山毒消散,这是事理使然。
岭表的山形与中原稍有不同。山峰的朝向和背向,大抵像是出自自己的意旨,不像吴浙地区那样脉络相互贯通,像画家用所说的马蹄、鬼脸、矾头、披麻、乱云、雨点等各种皴法,这里一一都有。石甑山仿佛矾头皴,乱石山远看像雨点皴,观音山酷似披麻皴,黄巢矶俨然鬼脸皴,迥岐山依稀乱云皴,现在画家所画的,多是平远土山,仅有峰峦纹理,大小劈斧皴法就足够了。由此可知绘画虽然只是一门技艺,必须见闻广博,才能穷尽变化成为大家,就像大庾松,马远、郭熙也只得到其中一端罢了。
从南雄到广州大约八九百里,大抵是秃山怪石,人烟稀少,群蛮出没。韶州、英德靠近水边,船经过稍微安全稳妥,其余地方都荒凉冷落。有人家的地方,必定占据高山险要,修筑堡壁。蛮人来了,就驱赶牛羊、妇女、老弱住在里面,用毒弩自卫,蛮人也不敢侵犯。但是如果仓促之间不能保住堡壁那就危险了。然而蛮人多不杀人,看那个人怎么样,用银子赎回,就放回去。我回去的时候,到了渔梁滩,看见男女啼哭,赤裸着向西渡河,急忙询问,原来是蛮人夜间出来,距离这里二十里之间,抢掠四散。等到到了平浦,男女逃跑得更加厉害,估计蛮人在咫尺之间,同行的人惊慌想要回韶州。我说:“这里距离韶州远,暂且向北走,找到西岸深处就隐藏起来,看见蛮人走了再走也不晚。况且蛮人刚出来,应当先去村落,不会立刻来到河口,不值得大惊小怪。”后来也没有其他情况,当晚停泊在私渡滩上。夜将半,有五只兵船顺着水流而来,船夫各自架起火铳瞄准外面,士兵不敢行动。又过了两天,到了修仁,让两个仆人到岸上买酒,仆人衣服类似士兵,居民看见他们就跑。既然知道不是士兵,回来笑着说:“昨天外江的士兵到这里,妇女逃走了,幸好没有受辱。鸡狗都完了。蛮人来我事先知道,逃进堡壁;士兵来我不知道,比蛮人更可怕。”
虔镇地区的蛮人,东边逼近福建,西边靠近江西广东,山洞溪谷,盘曲险峭,世间罕见。从古至今,外夏内夷,不像平原旷野,没有其他隐蔽之处,可以剿杀尽净。我没有到广西,不认识泷水、罗旁靠近江西、广东的地方。曾经询问当地人了,大抵都是洞口无赖教他们虚实,让他们趋避。如果用大军进剿,文书发出期间,他们已经藏匿远去,即使军队有功,也不是真正的蛮人,而是靠近蛮人的当地人以及逃跑未尽的人遭到杀戮罢了。军队一撤退,又出来像原来一样,而耗费已经巨大,公私都受害,即使像韩襄毅那样雄才大略,用兵像三广公那样,懂得权术像阳明先生那样,竟然大加征剿,随即服从随即叛乱,也无可奈何。今年支出多少供养客兵,兵所在的地方,蛮人又不来;蛮人所在的地方,兵出来又来不及。千方百计索取钱财作为粮饷,耗尽民脂民膏,行坐都困顿了。况且这里的蛮人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冬天收获,和居民一样。必定是闲暇时才出来,不是闲暇时出来的,必定是三两年间或者一次。等到出来,只是野外抢掠罢了。乡村堡壁,小而坚固的也不能攻破,何况敢靠近坚城呢!即使大规模出动,其中有主谋的连年也没有几次,我怎么能用重兵坐吃郡县的钱粮,等待他们来呢?看他们的形势可以知道,却没有策略来虚耗,为什么呢?
广东人把槟榔当作上品,一切行礼必定使用它。客人来了,必定拿出槟榔、蒌叶、【它的根就是《汉书》中说的蒟酱。】蚬灰。【牡蛎壳烧成的灰。】用槟榔蘸取少许蚬灰,用蒌叶包裹嚼食,吐出红色的涎水而咽下渣滓。我刚到那里,不拂逆主人的意思,吃了一口,那么辛辣刺激超过姜芥,眼中泪水快要流出,去掉蒌叶单独嚼槟榔,又惨淡无味。广州城里有年轻官员束着金带,骑着骏马,在路上行走也不停嚼食。潮州人把口红齿赤当作富贵子弟的标志。今年十一月,天气忽然变冷,河南的蒌叶都枯黄坏掉了,广东人吃它的梗,梗有泥土湿气,不喜欢吃。妇女小孩却像吃美味水果一样。
槟榔还有能使人醉倒的,外江人不习惯这种东西,误食了,就昏闷像醉了一样,过一会儿才醒。
广东人用蚬壳砌墙,高的有一丈二三,眼睛巧妙不用绳子,壳头向外,层层叠叠可爱,只是不隔火。只有富家大宅才用砖砌墙。
广州城人家大小都有生意,人温和,物价平稳,不但土产如铜锡都来自外江,制成器具
,若吴中非倍利不鬻者,广城人得一二分息成市矣。以故商贾骤集,兼有夷市,货物堆积,行人肩相击,虽小巷亦喧填,固不减吴阊门、杭清河坊一带也。
译如果像吴地那样,不是加倍获利就不肯出售,那么广城人只要获得一二分的利息就能做成买卖了。因此商贾突然聚集,再加上有外国人的集市,货物堆积如山,行人摩肩接踵,即使是小巷也喧闹拥挤,确实不亚于苏州阊门、杭州清河坊一带。
省城人柔和,俗亦淳庞,但去城五七里即不同,水陆行人,必持刀剑、弓矢、火器。盗白昼出,有美丈夫行途间,或刼去,俟家人以银赎始放回,行者常如对敌。此与岭北大异,以多山而近海故也。
广东军饷资番舶。开海市,华、夷交易,夷利货物,无他志,固不为害。乃今数千夷团聚一澳,雄然巨镇,役使华人妻奴子女。守澳武职及抽分官但以美言奖诱之,使不为异,非能以力钤束之也。盖海市当就船上交易,货完即行,明年又至可也。舍船而屋居岸上,夷性变诈,叛贼亡人各相煽惑,知中国短长,一水竟达城下,其势何可久哉!此肉食者谋之。
是年春,东莞兵变,楼船鼓行,直抵省城下。城门昼闭,贼作乐饮酒天妃宫中。汤总兵克宽与战,连败衂,乃使诱濠镜澳夷人,约以免其抽分,令助攻之,然非出巡抚意。已夷平贼,汤剿为己功,海道抽分如故。夷遂不服,拥货不肯输税,省城官谋困之,遂阻道不许运米面下澳。夷饥甚,乃听抽分,因谓中国人无信,不知实汤总兵为之也。中国亦谓夷难驭,不知汤固许之免也。天下事变每生于两情不通。
岛中夷屋居者,皆佛郎机人,乃大西洋之一国。其人白皙洁凈,髠发多髯,鼻隆隆起,眉长而低,眼正碧。顶红帽,着裤袄,艾萨克哈喇为之,或用云彩绸缎凿梅花八宝之类于其上,皆鲜艳美好。足登革履,俱勾身为便利,以软皮为指套,套掌上。有时左手持念珠,右拽一杖。天稍寒,则戴毡笠子,披氅衣,如袈裟。富者用红撒哈喇,以紫剪绒缘领,胸前缀金锁杂饰,戒指镶以西洋宝石,香油涂身,腰悬八剌乌,长咫尺,以金银错之,其色稍黑,乃匕首有毒者。随四五黑奴,张朱盖,持大创棒长剑。剑之铁软而可屈,纵则复伸。虽贫贱与羣奴服饰,亦不寂寞,唯有丧者衣青长衫,戴青帽,不用他颜色。妇人更洁白,华鬘被首,裹以幅布,或用锦绣,耳缀金环,拽皮履,以大幅布或锦绣从顶上披下拖地,止露其面,杂佩珊珊。男子以除帽半跪为礼,妇人如中国万福。事佛尤谨,番书旁行,卷舌鸟语,三五日一至礼拜寺,番僧为说因果,或坐或起,或立或倚,移时,有垂涕叹息者。其所事神像,中悬一檀香雕赤身男子,长六七寸,撑挂四肢,钉着手足,云是其先祖为恶而遭此苦,此必其上世假是以化愚俗而遏其凶暴之气者也。下设木屏,九格,上三格有如老子像者,中三格是其先祖初生其母抚育之状。下三格乃其夫妇室家之态,一美妇人俯抱裸男子不知何谓。通事为余言不了了。其画似隔玻璃,高下凸凹,面目眉宇如生人,岛中人咸言是画。余细观类刻塑者,以玻璃障之,故似画而作蒙蒙色,若画安能有此混成哉!其屋室四面板壁,从脊下出,地藉软草,坐胡床及凳。火食,饮西洋酒,味醇浓,注玻璃杯中,色若琥珀,无匙箸,用西洋布方尺许,置小刀其上,人一事手割食之。以瓦壶盥沐,水泻下不更濯。役使黑鬼。此国人贫,多为佛郎机奴,貌凶恶,须虬旋类胡羊毛,肌肤如墨,足趾踈洒长大者殊可畏。海水苦恶,中国人溺,须臾即死,黑鬼能镇日坐水底,取堕物如拾诸陆。元时仕宦家所用黑厮,国初西域进黑奴三百人,疑是此类。亦有妇人携来在岛,色如男子,额上施朱,更丑陋无耻,然颇能与中国交易。日余在番人家,见六七岁小儿啼哭,余问通事,番人所生耶?曰:「非。是今年人从东莞拐来卖者,思父母哭耳。」番人多者养五六人,女子多者十余人,俱此类也。男子衣服如其状,女子总发垂后,裹以白布,上衣西洋布单衫,下以布横围,无内衣,赤脚,时十二月甚寒,亦止衣此。岛中男女为夷仆妾,何下千数,悉中国良家子,可恨可叹。
广城近海,潮直至城下,地斥卤与松江同。广州记晋时尝导山泉入城给民,旧迹今不可寻,惟粤秀山下关王庙中有古井,颇美可饮,余俱咸恶。余以冬月至,犹可。若暑天,则不能堪矣,其所苦也,游兹土者必远汲乃可。
译省城的人性情温和,风俗也淳朴敦厚,但只要离开城池五七里,情况就不同了。水路陆路上的行人,必定携带刀剑、弓箭、火器。强盗在白天出来作案,如果有相貌俊美的男子走在路上,有时会被劫持,等到家人用银子赎回才放人,行路的人常常像面对敌人一样警惕。这与岭北地区大不相同,是因为这里多山且靠近海洋的缘故。
广东的军饷依赖外国商船。开设海禁市场,华夏人与外国人交易,外国人贪图货物利益,没有其他野心,本来不会造成祸害。然而如今数千名外国人聚集在一个澳口,俨然成为一个巨大的城镇,役使华人的妻儿奴仆。守卫澳口的武职官员以及征收关税的官员,只是用美好的言辞奖赏诱导他们,让他们不产生异心,并不能用武力约束他们。大概海禁市场应当在船上进行交易,货物交易完毕就离开,明年再来也可以。舍弃船只而在岸上建房居住,外国人本性狡诈,叛贼和逃亡的人互相煽动诱惑,他们了解中国的虚实,一旦渡水就能直达城下,这种局势怎么能长久呢!这是那些高官厚禄者谋划的结果。
这一年春天,东莞发生兵变,楼船击鼓行进,一直抵达省城城下。城门白天关闭,叛贼在天妃宫中作乐饮酒。汤总兵克宽与叛贼交战,接连战败,于是派人诱骗濠镜澳的外国人,约定免除他们的关税,让他们协助攻打叛贼,但这并非出自巡抚的本意。不久外国人平定了叛贼,汤总兵剿灭叛贼却据为己功,海道的关税征收依旧如故。外国人于是不服从,囤积货物不肯纳税,省城的官员谋划困住他们,于是阻断道路,不允许运送米面到澳口。外国人饥饿得很厉害,于是听从征收关税,因此说中国人没有信用,不知道这实际上是汤总兵做的。中国人也说外国人难以驾驭,不知道汤总兵本来许诺免除他们的关税。天下的事变往往产生于双方心意不相通。
岛中居住的外国人,都是佛郎机人,是大西洋的一个国家。他们皮肤白皙洁净,剃去头发,胡须浓密,鼻子高高隆起,眉毛长而低垂,眼睛呈碧蓝色。头戴红帽,穿着裤袄,衣服用艾萨克哈喇制成,或者用云彩绸缎在上面凿刻梅花八宝等图案,都鲜艳美好。脚穿皮鞋,都弯曲身体以便行动,用软皮做指套,套在手掌上。有时左手拿着念珠,右手拄着一根手杖。天气稍冷,就戴毡笠子,披着氅衣,像袈裟一样。富有的人用红撒哈喇做衣服,用紫色剪绒装饰衣领,胸前挂着金锁和各种饰品,戒指镶嵌着西洋宝石,身上涂抹香油,腰间挂着八剌乌,长约一尺,用金银错杂装饰,颜色稍黑,这是有毒的匕首。跟随四五个黑奴,撑着红伞,拿着大创棒和长剑。剑的铁质柔软可以弯曲,放开后又恢复伸直。即使是贫贱者和众奴仆的服饰,也不显得寒酸,只有丧事时穿青色长衫,戴青帽,不使用其他颜色。妇女更加洁白,华丽的发饰覆盖头部,用幅布包裹,或者用锦绣装饰,耳朵上挂着金环,拖着皮鞋,用大幅布或锦绣从头顶披下拖到地上,只露出脸面,佩戴的玉饰发出珊珊声响。男子以摘下帽子半跪作为礼节,妇女像中国行万福礼。他们信奉佛教尤其谨慎,番书从旁侧书写,说话卷舌如鸟语,每三五天去一次礼拜寺,番僧为他们讲说因果,他们或坐或起,或立或倚,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流泪叹息。他们所供奉的神像,中间悬挂着一个檀香雕刻的赤身男子,长六七寸,四肢张开悬挂,手脚被钉住,说是他们的祖先因为作恶而遭受这种苦难,这一定是他们的祖先假借这种方式来教化愚昧的俗众,遏制凶暴之气。下面设置木屏风,分为九格,上面三格有像老子像的,中间三格是他们祖先初生时母亲抚育的样子。下面三格是他们夫妇家庭生活的姿态,一个美丽妇人俯身抱着裸体的男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翻译对我说得含糊不清。他们的画似乎隔着玻璃,高低凹凸,面目眉宇像活人一样,岛中人都说这是画。我仔细观察像是雕刻塑像,用玻璃遮挡,所以像画而呈现蒙蒙的颜色,如果是画怎么能有这种浑然一体的效果呢!他们的房屋四面是板壁,从屋脊下延伸出来,地上铺着软草,坐着胡床和凳子。吃熟食,喝西洋酒,味道醇厚浓郁,倒入玻璃杯中,颜色像琥珀,没有匙箸,用西洋布一方尺许,上面放着小刀,人各自动手切割食物。用瓦壶洗漱,水倒下去不再清洗。役使黑奴。这个国家的人贫穷,大多成为佛郎机的奴隶,相貌凶恶,胡须卷曲像胡羊毛,肌肤像墨一样黑,脚趾稀疏粗大,特别令人畏惧。海水苦涩恶劣,中国人溺水,片刻就会死,黑奴能整天坐在水底,取掉落的东西像在陆地上拾取一样。元朝时仕宦家所用的黑厮,建国初西域进献黑奴三百人,怀疑是这类人。也有妇女携带来到岛上的,肤色像男子,额头上涂朱砂,更加丑陋无耻,但颇能与中国交易。那天我在番人家中,看见六七岁的小孩啼哭,我问翻译,是番人所生的吗?回答说:“不是。是今年从东莞拐来卖的人,思念父母而哭。”番人多的养五六个人,女子多的养十余人,都是这类人。男子衣服像他们的样子,女子总发垂后,用白布包裹,上身穿着西洋布单衫,下身用布横围,没有内衣,赤脚,当时是十二月非常寒冷,也只穿这些。岛中男女做番人的仆妾,何止千数,都是中国良家子弟,可恨可叹。
广州城靠近海洋,潮水一直到达城下,土地盐碱化与松江相同。《广州记》记载晋朝时曾引导山泉入城供给百姓,旧迹现在不可寻找,只有粤秀山下关王庙中有古井,水质很好可以饮用,其余的都是咸恶的。我在冬天到达,还可以忍受。如果是暑天,就不能忍受了,这是所苦的,游览这片土地的人必须远距离汲水才可以。
广城货物市与外江人,有弊恶者,五七日持来皆易与之,非若苏、杭间转身即不认矣。
广城佳致当以五层楼为最,在粤秀山上观音山后,国初,朱亮祖创始,后火毁。嘉靖中复建,重檐叠槛,高逼霄汉,梁栋榱拱,窗户磴道,五层间寸寸悉铁力木为之。木大者两抱,人行其中,宏■〈穴上曾下〉如入洞室,闳敞壮丽。下瞰一城,万山北接,大海南开,长江如带,可谓伟观。中州欲构此楼,安得此美材为之哉!
岭南民间所祀,不知何神,俗谓之鸭婆。水路行人居民,岁时朔望必杀鸭祀之,即以鸭血涂其像上,腥秽满面以为敬,此夷风未变也。
广州十月梅正花,岁底桃李悉放,如岭北二月初。是时果实惟蕉子、葛根吾乡所无,惜不能俟百花盛开,荔枝成熟耳。
有五色鸠,又有青鶏,以爪揑嫩草纳喙中,不类他鸟啄食,夜则每更次必鸣,与所谓知更雀者相类。其五色鹦鹉及赤者,俱番舶携至,但畏寒,间可带回吾土。
城中六祖庙菩提树,千余年物也。正干朽腐,新条从本中杂出,攒合为一,大可六七人抱,叶似梨而稍大,坠烂地上,仅存丝筋如粗纱,用糊小灯,亦有趣。南宋时有菩提叶灯球,疑即此也。广中惟此一树,今粤秀山亦有之,但未满围耳。
江西小民秋收毕,悉过梅岭就佣,广东地暖,可省寒衣,开春二三月复归东作,岁岁如之,广东人谓之使郎。
粤剑编 (明)王临亨 撰
●目录
点校说明
粤剑编叙
卷一 志古迹 志名胜
卷二 志时事 志土风
卷三 志物产 志艺术 志外夷
卷四 志游览
●点校说明
贤博编一卷,明叶权撰。叶权,字中甫,安徽休宁人。生于嘉靖元年(一五二二),卒于万历六年(一五七八)。休宁县志说叶权「少负颖质,通今博古,善诗,以经济自豪。着有沙南集、平倭策、贤传(当为「博」)、纪游诸编」。
此书是叶权根据他游历吴越、燕赵、福建、岭表等地时「耳所的闻,目所习见,素心师友所胪述」编撰而成,附以游岭南记。它的内容广博,举凡民情、官场、物产、外务、风土、军事等方面的见闻均曾涉及,对研究明中叶江南地区社会经济、民族关系、对外贸易等方面,提供了一些史料。
贤博编的版本,据我们所知仅有万历间黄应台刻本,这次点校,即用此本做底本。
粤剑编四卷,明王临亨撰。王临亨,字止之,江苏昆山县人。生于嘉靖二十七年(一五四八),卒于万历二十九年(一六0一)。万历十七年(一五八九)进士,授浙江衢县知县,又任海盐县知县。二十三年(一五九五)调任刑部主事,二十九年(一六0一)任杭州知府,卒于任所。张大复梅花草堂集卷十昆山人物传有王临亨传,说他「性沉敏,多沉湛之思。遇事宽大,喜通脱,不屑争咫尺之赢自快」。
万历二十九年(一六0一)王临亨奉命到广东审案,粤剑编就是他根据这次途中的见闻编撰而成。作者自称「虽无陆贾千金装,亦可当其百金剑矣,因以粤剑名编」(王安鼎叙)。全书分为古迹、名胜、时事、土风、物产、艺术、外夷、游览八类,对研究明中叶广东地区政治时事(如采使在广东廉州、雷州横征暴敛,葡萄牙人占据澳门等)、社会习俗、山川物产、古今遗迹提供了许多史料,这些史料,或可纠正史书之谬误,或可补它的不足。
粤剑编初刻于万历年间,郑振铎先生辑印玄览堂丛书,搜集了元、明以来秘集三百余种,粤剑编收在续集,这次点校,就是用这个本子做底本。原书没有目录,我们根据分类编了简目,书中缺字的地方,用□表示。
原李耳载二卷,明末遗民李中馥撰。李中馥,字凤石,山西太原人。生卒不详。原李耳载有记载顺治十一年事,大约卒于康熙初年。山西通志李中馥传说:「天启四年(一六二四)举人。性刚鲠,进退
译广州的货物卖给外江人,如果有瑕疵不好的,过了五七天再拿来,也都轻易交换给他们,不像苏州、杭州那样,转身就不认账了。
广州美好的景致,应当以五层楼为最,它在粤秀山上观音山的后面。明初时,朱亮祖创建,后来被火烧毁。嘉靖年间重新建造,重檐叠槛,高得逼近云霄,梁柱斗拱,窗户台阶,五层之间每一寸都是铁力木做的。木头大的要两人合抱,人在其中行走,宏大深邃如同进入洞室,宽敞壮丽。向下俯瞰全城,万山向北连接,大海向南展开,长江像一条带子,可以说是壮丽的景观。中原地区如果想建造这样的楼,哪里能得到这样美好的木材呢!
岭南民间所祭祀的,不知道是什么神,俗称为鸭婆。水路上的行人和居民,每年岁末年初以及每月的初一、十五,必定杀鸭祭祀它,就用鸭血涂在神像上,满脸腥秽才算是恭敬,这是夷狄的风俗没有改变。
广州十月梅花正开,年底桃树李树全都绽放,就像岭北二月初的样子。这时果实只有芭蕉、葛根是我们家乡所没有的,可惜不能等到百花盛开、荔枝成熟的时候。
有五色鸠鸟,又有青鸡,用爪子捏住嫩草放进嘴里,不像其他鸟那样啄食,夜里每到更次必定鸣叫,与所谓的知更雀相似。那五色鹦鹉以及红色的鹦鹉,都是外国商船带来的,只是怕冷,偶尔可以带回我们中原。
城中六祖庙的菩提树,是千余年的古树。主干已经腐朽,新枝条从树根中杂乱地长出,汇聚合拢在一起,粗大到六七人合抱,叶子像梨叶但稍大,掉落在地上腐烂后,仅存丝筋像粗纱一样,用来糊小灯,也很有趣。南宋时有菩提叶灯球,怀疑就是这种。广州只有这一棵树,现在粤秀山上也有,但还没有长到一围粗。
江西的百姓秋收完毕后,都翻过梅岭去受雇做工,广东气候温暖,可以节省寒衣,开春二三月又回去从事农耕,年年如此,广东人称他们为“使郎”。
不苟,为孝廉五十年,未尝一入公府。明季直指使荐,辞不赴。雅嗜读书,晚年益勤,朝夕不释卷,揄扬后学不去。着有从好集、石鼓考、本草目录、银杏园文集。」
译他为人严谨不随便,身为孝廉五十年,未曾一次进入官府。明末直指使推荐他,他推辞不去就职。他一向喜爱读书,晚年更加勤奋,早晚不放下书卷,对后学的提携鼓励未曾间断。著有《从好集》《石鼓考》《本草目录》《银杏园文集》。
原李耳载主要记载明末清初山西太原等地区政治、经济、社会习俗、士大夫言行。作者经历了明末李自成农民起义、清初姜瓖事变,这些政治事件,书中均有记载。另外,书中还记载了一些自然界的奇异现象。
本书由李中馥曾孙李从龙搜集编定,初刻于乾隆二十一年。我们点校是用上海天益书局本做底本。原书没有目录,我们根据书中细目编了目录。
限于水平,点校中会有一些错误,希望读者指正。
点校者 凌毅
●粤剑编叙
万历辛丑,余侄比部止之奉命虑囚岭南,期□事竣,归而解其橐,出一编曰:「此余使粤时所记也。虽无陆贾千金装,亦可当其百金剑矣。因以粤剑名编。」编凡四卷,为类者八,曰古迹,曰名胜,曰时事,曰土风,曰物产,曰艺术,曰外夷,曰游览。非目之所覩、迹之所历与身之所接者,弗纪,志实也。盖万□□粤胪列如指掌,读之者若挹名区于几席,□□物于绅紟,烂然应指□□而常恐其易尽。以为止之文人之雄,非俗吏之陋乎?此未足以尽止之也。余惟汉初尉陀据南粤,负固称王,骄侮汉使,箕踞不为礼。陆贾以数言诮让之,切中其罪而褫其魄,陀□□然起,俛然服,卒稽颡□□奉汉约。中国不领一兵而南粤晏然,嘿脱夷夏百万生灵于锋镝而衽席之,至今读其传輙伟其伐。今覩是编,若柔中贵于片言之间,而释珠盗六十余人之死于剎那之顷;酌议红毛鬼别居一澳,许之互市,以诮中国无穷之衅,而收外夷不赀之利。此两者几与陆贾使粤功等,是乃所以为止之者也。然贾利陀千金之装,归授其子,以为传餐计,至兢兢于百金之剑,亦可鄙矣。止之独于輶轩驰骛之余,爰书旁午之隙,举南粤山川、物产,古今遗W、逸事,目全收之,而□旋出之,汇为一编,以充萧然万里之橐,此其所得孰与陆剑多耶?无何,客有探囊得是编者,请付之剞劂,以与海内好事者共。余闻而从臾之,因叹曰:贾之剑去久矣,孰谓千秋而下,有我止之者借以名其编。是编之剡藻摅华,方之贾所著新语不知何如?而要以课能者嘉其绩,披文者□其英,卧游者揽其胜,猎异者搜其奇,□□□高纸价也可知,而贾之剑不亦若发硎而新乎!余盖于是编之出,而感此剑之遭也。
浮尊子王安鼎题
粤剑编 元明史料笔记丛刊 (明)王临亨撰,凌毅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7.8第一版,1997.11第二刷
●粤剑编卷之一
志古迹
志名胜
○志古迹
峡山,据清远之上游三十里。二禺穹窿对峙,束浈水而注之海,故名峡山。世传黄帝二庶子,长太禺,次仲阳,降居南海。二子善音律,采昆崘竹为黄钟之管,与二臣曰初曰武俱隐峡中。禺居峡南,阳居峡北,故山号曰二禺。汉时海潮至此,经宿而反。五羊又名中宿峡。 【 见东汉谭子相海峤志。余考南越志云:「秦时,中宿县有民至洛,见一人寄书云:『吾家在中宿县之观亭,亭庙前石间有悬藤,君叩之自有应者。』归者如其言,果有人在水中出,取书而没。」似中宿之名不始于汉。及考始兴记与异苑,载寄书事乃是晋时。疑南越志误也。】 峡中洞巗泉石,说者多傅以谬悠之词,似欲为兹山增胜者。然文敏驱虎,事未百年,山中父老所目覩,其它种种,何至尽如齐谐、诺皋所传也?因征其事于山僧,略而识之。
飞来殿。梁普通中,有二居士往舒州叩上元延祚寺贞俊禅师,曰:「峡据清远上流,江山郁秀,吾欲建一道场,师居之否?」师许诺。中夜,风雨大作,旦视佛殿金相,已失所在。师因至峡求之,则已庄严此山中矣。世传二居士即禺、阳二庶子所化也。殿移时,一角挂于梅关,今为云封寺云。
狮石。梁时,跋多罗法师至禺山,见一老僧,形容怪甚,师问:「大德何来?」曰:「居此山中,不知几寒暑矣。」因邀师过舍,偕行数里,忽转林樾,遂失僧所在。顾视宿莽中,有
译《原李耳载》主要记载了明末清初山西太原等地区的政治、经济、社会习俗以及士大夫的言行。作者亲历了明末李自成农民起义和清初姜瓖事变,这些政治事件在书中均有记载。此外,书中还记录了一些自然界的奇异现象。
本书由李中馥的曾孙李从龙搜集编定,初刻于乾隆二十一年。我们此次点校以上海天益书局本为底本。原书没有目录,我们根据书中的细目编制了目录。
限于水平,点校中难免会有错误,希望读者指正。
点校者 凌毅
●粤剑编叙
万历辛丑年,我的侄子比部止之奉命到岭南审理囚犯,约定事情办完后,回来打开他的行囊,拿出一部书说:“这是我出使广东时所记录的。虽然没有陆贾那样的千金装束,但也足以抵当百金之剑了。因此用‘粤剑’作为这部书的名称。”全书共四卷,分为八类,分别是古迹、名胜、时事、土风、物产、艺术、外夷、游览。不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或亲身所接触的事物,都不记录,旨在追求真实。大概万历年间广东的情况罗列得如同指掌般清晰,读这本书的人就像在几案席间欣赏名山大川,将奇珍异宝置于衣带之间,光彩夺目,随指可得,却常担心其内容容易穷尽。人们认为止之是文人的豪杰,而非俗吏的浅陋之辈吗?这还不足以完全评价止之。我只想到汉初尉佗占据南粤,依仗险固称王,傲慢无礼地对待汉朝使者,箕踞而坐不行礼节。陆贾用几句话讥讽责问他,切中他的罪过而使其胆魄俱失,尉佗惶恐地站起来,低头顺从,最终叩头接受汉朝的约定。中原没有出动一兵一卒而南粤安然无事,默默地将夷夏百万生灵从刀兵之下解救出来,使其安居乐业,至今读他的传记仍赞叹他的功绩。现在看到这部书,仿佛在片言只语之间以柔克刚,而在刹那间免除了六十多名珠盗的死亡;商议让红毛鬼单独居住在一个澳口,允许他们进行互市,以消除中国无穷的祸端,而获取外夷不可估量的利益。这两件事几乎与陆贾出使广东的功劳相当,这才是止之的真正价值所在。然而陆贾贪图尉佗千金的装束,回来交给他的儿子,作为传代吃饭的打算,至于那百金之剑,也可以说是鄙俗了。止之唯独在车马奔波之余,文书繁忙之隙,将南粤的山川、物产,古今的遗迹、逸事,全部收录,随即整理出来,汇集成一部书,以充实他那万里之行萧条的行囊,这其中的收获与陆贾相比谁更多呢?不久,有客人从行囊中得到这部书,请求付梓印刷,以便与海内好事者共享。我听说后便怂恿他,于是感叹道:陆贾的剑早已远去,谁说千秋之后,有我止之借以命名他的书。这部书的辞藻华丽,与陆贾所著的《新语》相比不知如何?但终究能让考核才能的人赞赏他的业绩,披阅文章的人喜爱他的英华,卧游的人揽胜其美景,猎奇的人搜索其奇异,抬高纸价也是可知的事,而陆贾的剑不也如同新磨的刀锋一样崭新吗!我正是在这部书出版时,感慨于这把剑的遭遇。
浮尊子王安鼎题
粤剑编 元明史料笔记丛刊 (明)王临亨撰,凌毅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8月第一版,1997年11月第二次印刷
●粤剑编卷之一
志古迹
志名胜
○志古迹
峡山,位于清远上游三十里处。两座山峰高耸对峙,约束浈水注入大海,所以名叫峡山。世人传说黄帝有两个庶子,长子太禺,次子仲阳,降居南海。两子擅长音律,采集昆仑山的竹子制作黄钟律管,与两位大臣名叫初和武的一同隐居在峡中。太禺住在峡南,仲阳住在峡北,所以山号称为二禺。汉代时海潮流到这里,经过一夜便退回。五羊又名中宿峡。【见东汉谭子《相海峤志》。我考证《南越志》说:“秦代,中宿县有百姓到洛阳,看见一个人托他寄信说:‘我家在中宿县的观亭,亭庙前的石头间有悬藤,你敲它自然会有回应的人。’回去的人照他的话去做,果然有人从水中出来,取走信后便沉没了。”似乎中宿这个名字不始于汉代。又考证《始兴记》与《异苑》,记载寄书的事乃是晋代。怀疑《南越志》有误。】峡中的洞穴、岩石、泉水、石头,谈论的人多附会荒诞不经的言辞,似乎想为这座山增添胜景。然而文敏驱虎的事,不到百年,山中父老亲眼所见,其他种种,何至于都像《齐谐》、《诺皋》所传的那样呢?于是向山僧征询其事,简要地记录下来。
飞来殿。梁朝普通年间,有两位居士前往舒州叩见上元延祚寺的贞俊禅师,说:“峡山占据清远上游,江山郁秀,我想建立一道场,师父愿意住在那里吗?”禅师答应。半夜,风雨大作,天亮时看佛殿金身,已经不在原处。禅师于是到峡山寻找,发现已经庄严地立在这座山中了。世人传说两位居士就是太禺、仲阳两位庶子所化。殿迁移时,一角挂在梅关,现在称为云封寺。
狮石。梁朝时,跋多罗法师来到禺山,看见一位老僧,相貌怪异得很,法师问:“大德从哪里来?”回答说:“住在这座山中,不知经过了多少寒暑。”于是邀请法师到舍中,一起走了几里,忽然转过树林,便失去了老僧的踪迹。回头看在宿莽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