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剑编卷之三
花,似茶花,而大倍之,微香。
波罗蜜树,产于琼州,尝于高州见之。其实无花而生,大如斗,味甘而拗,不堪食。八月间熟。余尝食其蜜,清者亦不佳。广之南海神庙前,今有一株,盖百余年物也。旧传梁时,达奚司空手植,恐非其故矣。土人云其实仅大如拳,盖由风土更变故耳。
译这种花,像茶花,但大了一倍,有淡淡的香气。
波罗蜜树,产于琼州,我曾在高州见过它。它的果实没有开花就结出来,大得像斗一样,味道甜却涩,不能食用。八月间成熟。我曾经吃过它的蜜,清稀的也不怎么好。广州南海神庙前,现在有一株,大概是百多年的老树了。旧时传说是梁朝达奚司空亲手种植的,恐怕不是原来的那棵了。当地人说它的果实只像拳头那么大,大概是因为风土变迁的缘故吧。
锦堂春,一名长春花,有红、白、粉红三种,其红者又名大丹花。每丛可百余朵,参差吐萼,一丛可开经月。夏秋间甚盛,朱颜难萎,绿叶常春,亦粤中名花也。
荔枝,近水则生,尤喜潮汐湍激之地,故乡人多植之。其种类不同,味亦悬绝。尝以最佳者问闽人,闽人弗取也。由闽产更有一种香味耳。然其熟候蚤于闽中月余,广城立夏已食荔枝矣。
圆眼,在在可植,城中夹道而实累累者,皆圆眼也。以潮产为最。李先辈为余言:潮之圆眼可敌枫亭驿荔枝,一富民之家,其种尤美。有宦于潮者索之,其家恐需求无已,径不应命。富民以此受责,恨而伐之,其种遂绝。今民间列植者皆凡种也,亦远过他产。八九月间,荔枝已尽,圆眼始熟,故旧呼为荔枝奴。
橘子,产自端之四会,伯仲八闽,而子姓二衢。衢、闽橘皆善溃,广橘则否,五月间犹可食。一种蜜罗柑,大如碗,甚佳,不易得。
椹树,不甚高大,遍山谷间皆有之。四月已放花,六月犹开。纔吐萼,白色浅红微晕;开时,色正白;久之,色红,绝类桃花,而心瓣俱整甚。结实大如指,味甘。人采食之,或摘以酿酒,谓之椹酒。
无花菓,叶类胡桃,其实可食,亦可用以代茶。李司徒与余游寿安寺,指以示余,余第见其树,未见其实也。
菩提,果形类花红,色青黄,味微甘香而肉薄,中藏大核,不甚适口。
蕉有三种。一种心中抽条,条端发花,花叶数层,日坼一两叶,色正红,经冬不歇,谓之观音蕉。一种八月间实熟,实大如拇指,食之软烂如芋,味甘而性冷。粤人每以啖小儿,长公诗所谓「蛮菓粲蕉荔」者是也。一种皮中缕缕如麻,织以为布,绝类葛之粗者,谓之蕉布,性不耐久。三种各别,余观嵇含南方草木状混而为一,似未尝目击者。
藤菜,即吾乡紫草,粤人成畦种之以食。东坡诗「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是也。
蕨菜,状如丘蚓之盘结者,紫绿色,味不甚美。
树兰,枝叶大类桂,七月着花。花黄而琐碎,亦颇类桂,香浓于兰而淡于桂,谓之桂弟可也。
榕树,斩其枝插地,未有不生者。枝间多毵毵,垂根而下,如■〈髟上木下〉■〈髟上思下〉,得雨即长,无雨亦竟不枯,其易生以此。衙舍及道旁,多列植之以取荫。余于长乐署中见一本,大可十余抱。张令叔弢为余言,此木颇有神,即孙枝未易斧斤也。然岭南大木亦多有神,盖土人多依巨材立社,肹蠁攸萃耳。
何首乌,以罗浮为第一,客有言其不佳者。余游罗浮,征何首乌状。黄冠摘一枝以进,乃大谬不然。花如牵牛而色粉红,叶如鸭脚而色绿,去何首乌远矣。即罗浮所称麦门冬,枝叶与竹无异,特短小仅数寸耳。令人拔视其根,宛然麦门冬也。不知谁为地道?
苏长公题橄榄诗云:「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吾乡诵此诗,皆笑长公不韵,第不知吾乡所食者闽产耳。此中橄榄五月已有之,坚韧酸涩,绝不适口。长公此诗,犹为岭南橄榄增价也。又有一种乌榄,味更恶,或以为豉,亦不佳。
柚,花香味酷烈。其实有一种作桃花色者,色既可爱,味复甘美;白者,亦可食。五六月间尚有之,七月间粤人复食新柚矣。
多罗树,实稍似银杏,累累然生树身,覩其枝头,无有也。故是凡材结实,亦颇异。
苹婆,与北产绝不类。树最高大,所结实,其外色绯,遥挂枝头,俨然五瓣花也。摘食之,味类栗。又有一种名水浪者,与苹姿相似,叶与实较小耳。
散沫花,一名指甲花。捣其叶以染指甲,一夕成绯,故名。花琐碎,黄白色,似树兰。香类桂,而清幽过之,着髻中,香气弥日不歇。五六月开。
水松栢,状貌半类松,半类栢。其木多生水涘,供爨则无焰,为器则速朽,不材之木也。
槿花,紫、白二色,与吾乡相同。又有鲜红、金红、粉红、黄四色。枝似槿而柔,叶
译锦堂春,又名长春花,有红、白、粉红三种,其中红色的又名叫大丹花。每丛可开百余朵花,花萼参差绽放,一丛花可以连续开放一个月。夏秋季节开得特别茂盛,红花难以凋谢,绿叶四季常青,也是广东地区的名花。
荔枝,靠近水边就能生长,尤其喜欢潮汐湍急的地方,所以故乡人多种植它。它的种类不同,味道也相差悬殊。我曾拿最好的荔枝问福建人,福建人却不认可。这是因为福建产的荔枝另有一种香味。然而广东荔枝成熟的时节比福建早一个多月,广州立夏时就已经可以吃荔枝了。
圆眼(龙眼),到处都可以种植,城中夹道种植且果实累累的,都是圆眼。以潮州产的为最好。李先辈对我说:潮州的圆眼可以匹敌枫亭驿的荔枝,一户富人家种的尤其好。有个在潮州做官的人向那家索取,那家担心需求没完没了,干脆不答应。富人家因此受到责罚,怨恨之下砍掉了果树,那个品种于是绝迹。现在民间种植的都是一般品种,但也远远超过其他地方的产品。八九月间,荔枝已经吃尽,圆眼才开始成熟,所以旧时称它为荔枝奴。
橘子,产自端州的四会县,品质仅次于福建,而超过衢州。衢州、福建的橘子都容易腐烂,广东的橘子则不会,五月间还可以食用。有一种蜜罗柑,大如碗,非常好,不容易得到。
椹树,不太高大,山谷间到处都有。四月已经开花,六月还在开。刚吐露花萼时,白色带着浅红的微晕;盛开时,颜色纯白;时间久了,颜色变红,极像桃花,而且花心和花瓣都很完整。结的果实大如手指,味道甘甜。人们采摘食用,或者摘下来酿酒,叫做椹酒。
无花果,叶子像胡桃,果实可以吃,也可以用来代替茶。李司徒和我游览寿安寺时,指着树给我看,我只看到了树,没看到果实。
菩提果,形状像花红(沙果),颜色青黄,味道微甘香但果肉薄,中间藏着大核,不太适口。
芭蕉有三种。一种从中心抽出枝条,枝条顶端开花,花叶有好几层,每天裂开一两片叶子,颜色正红,整个冬天都不停歇,叫做观音蕉。一种八月间果实成熟,果实大如拇指,吃起来软烂像芋头,味道甘甜但性质寒凉。广东人常用来给小孩吃,长公诗中所说“蛮菓粲蕉荔”就是这种。一种皮中纤维像麻一样,织成布,极像粗葛布,叫做蕉布,性质不耐久存。这三种各不相同,我看嵇含的《南方草木状》把它们混为一谈,似乎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人写的。
藤菜,就是我们家乡的紫草,广东人成片种植用来食用。东坡诗“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说的就是它。
蕨菜,形状像盘结的蚯蚓,紫绿色,味道不太美。
树兰,枝叶很像桂树,七月开花。花黄色且细碎,也很像桂树,香气比兰花浓而比桂花淡,称它为桂弟是可以的。
榕树,砍下枝条插在地上,没有不活的。枝条间多长出长长的垂根,像头发一样,得到雨水就生长,没有雨水也不枯萎,它容易生长就是因此。衙门和道旁,多种植它来取荫。我在长乐县署中看到一棵,粗大得十多人才能合抱。张令叔弢对我说,这棵树颇有神灵,即使是旁枝也不容易砍伐。然而岭南的大树大多有神灵,大概是因为当地人常依靠巨大的树木建立社坛,神灵汇聚在那里。
何首乌,以罗浮山的为第一,有客人说它不好。我游览罗浮山,寻找何首乌的样子。道士摘了一枝来进献,却大错特错。花像牵牛花但颜色粉红,叶子像鸭脚木但颜色绿,离何首乌差远了。即使罗浮山所称的麦门冬,枝叶与竹子无异,只是短小仅几寸罢了。让人拔起来看它的根,宛然是麦门冬。不知道谁说的地道药材?
苏东坡题橄榄的诗说:“等到微甘回味在齿颊间,已经输给了崖蜜的十分甜。”我们家乡诵读这首诗,都笑苏东坡不雅致,只是不知道我们家乡所吃的是福建产的。这里的橄榄五月就有了,坚韧酸涩,极不适口。苏东坡这首诗,还为岭南的橄榄增加了价值呢。又有一种乌榄,味道更差,有人把它做成豆豉,也不佳。
柚子,花香味浓烈。果实有一种呈桃花色的,颜色既可爱,味道又甘甜美好;白色的,也可以吃。五六月间还有,七月间广东人又吃新柚了。
多罗树,果实稍像银杏,累累地长在树干上,看它的枝头,却没有。所以这是凡木结实,也很奇异。
苹婆,与北方产的完全不同。树最高大,结的果实,外面颜色绯红,远远挂在枝头,俨然像五瓣花。摘下来吃,味道像栗子。又有一种叫水浪的,与苹婆相似,叶子和果实较小罢了。
散沫花,一名指甲花。捣碎它的叶子来染指甲,一夜变成绯红色,所以叫这个名字。花细碎,黄白色,像树兰。香气像桂树,但比桂树清幽,插在发髻中,香气整天不停。五六月开花。
水松栢,样子一半像松,一半像柏。它的木头多生长在水边,烧火没有火焰,做器具容易腐烂,是不成材的木头。
槿花,紫、白两色,与我们家乡相同。又有鲜红、金红、粉红、黄四色。枝条像槿花但柔软,叶子
香圆,形与吾乡者相类。皮作佛手柑香,而味稍辛。附皮之肉寸许,味与佛手柑无异,而甜嫩更胜。连皮肉食之,殊觉甘香。粤人食必去皮,可谓无风韵矣。以槟榔之涩、苦瓜之苦、葛根之息恶,粤人甘之若饴,而独寘香圆皮不食,何也? 【 此种疑即草木状所称钩缘子。】
扶留藤,即蒟酱也,一名荜茇,俗呼为蒌。蔓生,茎叶颇类刀荳。粤人采其叶,杂槟榔食之,味辛甚。
土瓜,大者逾拱,色白,味类萝卜,而甘脆远胜之。广城席间多用以侑酒。葛根味殊恶劣,与土瓜同食,若此中人别具一口者。
芋,有一种可生啖者,尝于潮之寿安寺见之。
茉莉,有黄者,有重瓣者,有藤本者。藤本者蔓生,本大可拱把,花最繁。
兰种不一,以丫兰为首,其次曰公孙碧,曰出架白,曰金枝玉叶,若青兰、紫兰、大红莲之属,皆下品也。丫兰,每一干其上复生旁枝,开花甚茂。出架白,花透出叶上。公孙碧,每干分为二歧,一长一短,故名。
素馨花,色白,形类睡香花。其香味在茉莉、睡香之间。
暹兰,花与枝叶俱类树兰而俱细小,香味更清远,四季开花不绝。此种疑从暹罗来,故以暹名耳。
正月晦日,在南赣军门署中,见庭中桂花二株盛开,芳馥袭鼻。吾乡即有四季桂花,好事者植之,亦那得如此。
吉水、庐陵之间,桃花多白。余以正月廿七过吉水,尔时桃正开。一村坞负山抱江,居民栽桃繁甚,不下千株,更无一红者。吾乡半醉玉贞,此则淡妆西子,不知谁胜。
临江、吉安而南,已鲜美竹。民间多栽慈竹,以为储胥而已。岭南村落间亦复如是。然竹种颇大,至逾于拱。有一种踈节而修干者,亦大类慈,第匀适成林,不类慈之丛生也。此种为最。有一种钩棘屈曲者,其本亦大,绝无清致,即令吾家子猷见之,亦当掉臂。
桃丝竹,一云桃板竹。高者不过四五尺,大者不过如指。好事者杂植之花阶以供玩,盖棕竹之云仍也。棕竹与湘妃诸竹皆产自粤西,粤东不可得。
笋有春间发者,味苦甚,不堪食。六七月间乃有巨笋入市,味仅不苦,远输吾乡之甘美也。客有谓广中食品祇具形质无一佳者,诚然,诚然!
荳蔻、蓿砂,壳俱可食,粤人取其嫩者蜜渍之,味亦辛香。
山雀,修尾丹喙,翠翎红掌,粤鸟之最俊者。
冠髻雀,顶有羽如髻,音容俱似白头翁,好羣飞。
鹧鸪,形如鶏,味亦如之。羽毛微有文彩,而尾短。其声亦颇类鶏,第音节殊促,不堪听。乃为骚人迁客吟咏不辍者,何幸也?
孔雀,生岭西,山中有获而驯之者,亦能伏卵而化。余于朱氏园见之。
白鹇,雌雄大异。吾乡所尽,皆雄像也。雌者,遍体灰黄色。
水鶏,形如鶏,黑羽朱顶。鶏鸭颇畏其喙,尝远避之。乡人晒谷者多畜之,以驱鶏鸭。青鶏,翠羽朱顶,稍大于水鶏。二物皆野禽也,多有驯者。
象,产安南,廉之钦州与安南界亦多象。
人熊,嗜人目睛,深山中有之。
鲥鱼,近海江中皆有之,绝无味。缘江中皆沙土,瘠薄故也,人亦不重。
嘉鱼,独产端州江中,九十月间有之,粤人以为名味。
鲎,形如箕,丑甚。行必雌雄相附,雄常在上,雌常在下,渔者举网,每每两得之。味如蟹。
沙螺,即西施舌。沿海俱有之,味亦平平。闻肥者亦美,吾所食,殊瘠薄无味。
蚺蛇,巨头方口,遍体绿色,不啮人。而性喜淫,见妇人必来逐。识其性者,随解一中衣与之,彼即恋恋此衣,不复逐人矣。腹中有二胆,其一如常,其一则护身胆也。人有见而击之者,此胆随所击处以为内护,必不能伤。惟取一葛绳投之,彼即伏,不敢动,旋以葛绳系其颈而牵之,俯首就戮矣。物性固有相制如此者。总戎黄君为余言,尝至南澳,见一蚺蛇盘踞水次,视之有角,以为龙也,逼而视之,蛇乃吞鹿
译香圆,形状与我家乡的相似。皮有佛手柑的香气,味道稍带辛辣。紧贴果皮的果肉厚约一寸,味道与佛手柑没有区别,但更加甜嫩。连皮一起食用,特别觉得甘甜芳香。广东人吃它一定要去皮,可以说毫无风雅韵味了。对于槟榔的涩、苦瓜的苦、葛根的恶臭,广东人都甘之如饴,却唯独抛弃香圆的皮不吃,这是为什么呢?【这种果子大概就是《草木状》中所说的钩缘子。】
扶留藤,就是蒟酱,又名荜茇,俗称蒌。它是蔓生植物,茎叶很像刀豆。广东人采摘它的叶子,混杂着槟榔一起吃,味道非常辛辣。
土瓜,大的超过抱粗,颜色洁白,味道像萝卜,但甘甜脆嫩远远胜过萝卜。广州城里的酒席上,多用来佐酒。葛根味道特别恶劣,如果和土瓜一起吃,就像这中间另有一张嘴似的(格格不入)。
芋头,有一种可以生吃的,我曾经在潮州寿安寺见过。
茉莉花,有黄色的,有重瓣的,有藤本的。藤本的茉莉蔓生,主干粗可合抱,花朵最繁茂。
兰花的种类不一,以丫兰为最好,其次是公孙碧、出架白、金枝玉叶,至于青兰、紫兰、大红莲之类,都是下品。丫兰,每一根主干上又生出旁枝,开花非常茂盛。出架白,花朵高出叶面。公孙碧,每根主干分为两叉,一长一短,因此得名。
素馨花,颜色洁白,形状像睡香花。它的香味介于茉莉和睡香之间。
暹兰,花和枝叶都像树兰但都细小,香味更加清幽深远,四季开花不断。这种花大概是从暹罗传来的,所以用“暹”来命名。
正月最后一天,在南赣军门官署中,看见庭院里两株桂花盛开,芳香扑鼻。我的家乡也有四季桂花,喜欢花木的人种植它,也哪能像这样呢。
吉水、庐陵一带,桃花大多是白色的。我在正月二十七经过吉水,那时桃花正开。一个村落背靠山峦、环抱江水,居民种植桃花非常多,不下千株,却没有一棵是红色的。我家乡的半醉玉贞,这里的淡妆西子,不知道谁更胜一筹。
临江、吉安以南,已经很少见到鲜美的竹子了。民间多种植慈竹,只是用来做篱笆罢了。岭南的村落也是这样。然而竹子的种类很大,有的超过抱粗。有一种节疏干长的,也很像慈竹,只是整齐适宜成林,不像慈竹那样丛生。这种竹子是最好的。有一种带钩刺且弯曲的,主干也很大,完全没有清雅的情致,即使让王徽之(子猷)见到,也会甩开手臂不屑一顾。
桃丝竹,一说叫桃板竹。高的不过四五尺,粗的不过像手指。喜欢花木的人把它杂植在花阶上供人玩赏,大概是棕竹的后代。棕竹和湘妃竹等竹子都产自广西,广东东部得不到。
笋有春天发出的,味道非常苦,不能吃。六七月间才有大笋上市,味道仅仅是不苦,远远比不上我家乡笋的甘美。有客人说广东的食品只具备形质而没有一样好吃的,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豆蔻、蓿砂,壳都可以吃,广东人取嫩的用蜜腌制,味道也辛香。
山雀,长尾巴红嘴,翠绿的羽毛红色的脚掌,是广东鸟类中最俊美的。
冠髻雀,头顶有羽毛像发髻,声音容貌都像白头翁,喜欢成群飞翔。
鹧鸪,形状像鸡,味道也像鸡。羽毛稍有文采,但尾巴短。它的叫声也很像鸡,只是音节特别急促,听不下去。却是文人墨客、迁客骚人吟咏不止的,多么幸运啊?
孔雀,生长在岭南西部,山中有捕获并驯养它的,也能孵卵孵化。我在朱氏园里见过。
白鹇,雌雄差异很大。我家乡所见的,都是雄鸟的样子。雌鸟,全身灰黄色。
水鸡,形状像鸡,黑羽毛红头顶。鸡鸭很怕它的嘴,常常远远避开。乡下晒谷的人多养它,用来驱赶鸡鸭。青鸡,翠绿的羽毛红头顶,比水鸡稍大。这两种都是野禽,有很多被驯养的。
大象,产自安南,廉州的钦州与安南交界的地方也有很多大象。
人熊,喜欢吃人的眼珠,深山里有的。
鲥鱼,近海的江里都有,完全没有味道。因为江里都是沙土,贫瘠的缘故,人们也不看重它。
嘉鱼,唯独产自端州的江中,九十月间有,广东人认为它是美味。
鲎,形状像簸箕,非常丑陋。行走时必定雌雄相附,雄的常在上面,雌的常在下面,渔夫撒网,常常两只一起得到。味道像螃蟹。
沙螺,就是西施舌。沿海都有,味道也一般。听说肥美的也很美味,我吃的,特别瘦薄无味。
蚺蛇,大头方口,全身绿色,不咬人。但生性喜欢淫邪,见到妇人必定追逐。了解它习性的人,随手解下一件内衣给它,它就依恋这件衣服,不再追逐人了。腹中有两个胆,一个像平常的胆,另一个是护身胆。有人看见它并攻击它,这个胆随着被击打的地方作为内护,必定不能伤害它。只有取一根葛绳扔过去,它就趴下,不敢动弹,随即用葛绳系住它的脖子牵着它,它就俯首就擒了。事物的本性本来就有这样相互制约的。总戎黄君告诉我,曾经到南澳,看见一条蚺蛇盘踞在水边,看它有角,以为是龙,靠近仔细看,蛇正在吞鹿
,鹿角出其腹外耳。余忆杂识中有蚺蛇吞鹿角自腹肠而出者,以为诺皋妄语,今信有之。
译只是鹿角从它的腹部外面露出来罢了。我回忆起杂识中记载有蟒蛇吞下鹿角,鹿角从腹肠中穿出的故事,当时以为那是《诺皋》中的荒诞之言,如今相信确实有这种事。
龙涎香,大海中山岛下龙潜处有之,没人觅取,多为龙所害。致之甚难,不啻如颔下珠也。每两价值百金。广州府库向有数两,储以备官家不时之需,税使闻之,悉夺而进御矣。余闻是香气腥,殊不可近,有言媚药中此为第一者。
珠,产廉郡东南大海中。冬春开采,夏秋辍事。缘海之北岸皆山,冬春北风多,采舟始无虞也。昔战国时,魏居北鄙,去廉远甚,获有照乘之珠。隋时,宫中不用膏烛,悬珠数颗,其光如昼。今无论民间,恐内帑亦未闻有明月珠也。毕竟隋、唐以前,去古未远,民尚颛蒙,未解渔利,海中犹得留数百千年老蚌,所以夜光不乏。今海澨之民,家习窥池,富室又从而薮之,即重法不能禁,随产而随网去矣,安望其久远而发光也!近开采使示余珠二颗:一如狮形,重七钱;一面圆而底平,重三钱。皆附壳而生者,不足贵也。然采使以为异宝,亟以进御矣。
电白、石城二县沙碛间产金。开采使闻之,令人采取,排沙拣之,往往见宝,大者如米粟,细者如糠粃,不由镕化而成。余后驻清远,闻亦有之。想产金之地多,有司畏中贵骚动民间,秘不敢言耳。
端砚,出羚羊峡山中。峡去端城三十余里,即吴步隲取南海时与钱博决战之地。从八桂来者,过端必由峡而下,亦一要害也。近税使令人开山取砚,鸜鹆目睛几抉尽矣。
英石,吾乡好事者所蓄,其质皆黑而坚细,所以可贵。今观英德市中石,色青而不润,理粗而不坚,即峰峦不乏,易于损坏。曩产佳石一山,闻已濯濯矣。今皆他山之石耳,不足重也。
石蠏,出崖州临川水中。初采之,颇软,出水则坚如石矣。 【 按海槎余录云:「石蠏生于崖之榆林港,港内半里许,土极细腻,最寒,蠏入则不能运动,片时成石矣。性能明目。」】
有一种白木,焚之有烟而无味。粤人采树兰花,杂而贮之,经时,焚其木,俨然兰花香也。或以树兰杂牙香之最下者,久而焚之,亦如兰香,终不若白木之美。
○志艺术
羊城刘思永,以上池之术行,兼通太素。吾乡王梧岗按粤已及瓜,代者且至矣,刘胗王脉,谓王行未有期也。王问何故,曰:「驿马不动。」居亡何,代者中道以忧归,王数月驻南雄不得去。去之日,刘复劝王亟反初服,王犹豫未决,赴京报命。未几,王竟以言事得罪。大中丞陈如岗问刘:「吾何时得迁?」刘曰:「相公迁期近矣,顾未得当意耳。」逾月而如岗报罢。
王太玄者,清远人,少以耕牧为业。忽卧病不苏者七日。太玄如从梦间闻空中有人语之曰:「汝应为地师,有宝印以贻汝。」即有震雷击裂一石,石中得一物,高五寸许,从可三寸,横杀其半,色如紫泥,隐隐有文,不可辨。太玄得之即病已,而左手拘挛若钩弋。因忽解青鸟家言,能为人作佳城图,其人即数千里外,按图求之輙得。尝有贵游携之入蜀,江中遇大风,邻樯覆溺者无算,贵游舟亦岌岌矣。太玄见舟傍有物,类鼋首而挤舟者,手持所佩印,厉声叱之,其物俯而逝,风浪遂息。人以此信太玄果有异术也。
广城李生,年五岁,搦管作狂草。不合处,虽似鬼画符,间出佳笔,倘能潜心古帖,进未可量。朱生完善集右军书自运,亦广之翘楚。
水车,每辐用水筒一枚,前仰后俯,转轮而上,恰注水槽中。以田之高下为轮之大小,即三、四丈以上田亦能灌之,了不用人力,与浙之水碓、水磨相似。其设机激水,即远媿汉阴丈人。要之人巧极天工,错[校:疑「惜」误。]始制者不知何人,要当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者也。
○志外夷
安南莫氏,自肃庙时篡黎氏代立。肃庙释之弗诛,仅革其王号,称为都统。其孙敬章袭位,复为黎氏所逐,窜处防城,潜结雷、廉间无藉恶少,志图恢复。余谳狱雷阳,见一囚名黄甲,本博士弟子,因潜应敬章聘,号为军师,事发,以谋叛论死。余谓莫氏六十年来,不失藩臣礼,甲非谋
译龙涎香,在大海中山岛之下龙潜藏的地方有,潜水的人去寻觅采取,大多被龙所害。得到它非常困难,不亚于获取龙颔下的宝珠。每两价值百金。广州府库向来有几两,储藏以备官家不时之需,税监听说了,全部夺走进献皇帝了。我听说这种香气腥臭,实在不可靠近,有人说在媚药中这是第一等的。
珍珠,出产在廉州郡东南的大海中。冬春季节开采,夏秋季节停工。因为海岸北岸都是山,冬春季节北风多,采珠的船才没有危险。从前战国时期,魏国处于北方边远地区,距离廉州很远,却获得了能照亮车乘的宝珠。隋朝时,宫中不使用膏烛,悬挂几颗珍珠,它的光亮如同白昼。现在不论民间,恐怕内库也没有听说过有明月珠了。毕竟隋、唐以前,距离古代不远,百姓还比较愚昧蒙昧,不懂得渔猎牟利,海中还能留下存活了数百千年的老蚌,所以夜光珠不缺乏。现在海边的人,家家习惯于窥探水池,富户又进而搜刮,即使有严刑峻法也不能禁止,随着产出就随着被网捞走了,哪里还能指望它们长久地发光呢!近来开采使给我看两颗珍珠:一颗像狮子形状,重七钱;一颗一面圆而底部平,重三钱。都是附着在贝壳上生长的,不值得珍贵。然而开采使认为它们是异宝,急忙进献皇帝了。
电白、石城两个县沙石滩间出产黄金。开采使听说了,派人采掘,排开沙土拣选,往往见到宝物,大的像米粒,细的像糠秕,不是经过熔炼而成的。我后来驻扎在清远,听说也有。猜想出产黄金的地方很多,地方官员害怕宦官骚扰民间,秘密不敢说罢了。
端砚,出产在羚羊峡山中。峡距离端州城三十多里,就是吴步隲夺取南海时与钱博决战的地方。从八桂来的人,经过端州必定由峡而下,也是一个要害之地。近来税监派人开山取砚,鸜鹆眼几乎被挖尽了。
英石,是我家乡好事者所收藏的,它的质地都是黑色而坚硬细腻,所以可贵。现在看英德市中的石头,颜色青而不润泽,纹理粗而不坚硬,即使峰峦不缺,也容易损坏。从前出产好石的一座山,听说已经光秃秃了。现在都是其他山的石头,不值得重视了。
石蟹,出产在崖州临川水中。刚采出来时,很软,出水后就坚硬如石了。【按《海槎余录》说:“石蟹生长在崖州的榆林港,港内半里左右,土质极细腻,最寒冷,蟹进入就不能运动,片刻就变成石头了。性能明目。”】
有一种白木,焚烧它有烟而没有味道。广东人采集树兰花,混杂着储存起来,经过一段时间,焚烧这种木头,俨然有兰花的香气。有人用树兰混杂在最低等的牙香中,久了焚烧它,也像兰花香气,终究不如白木的美好。
○志艺术
羊城刘思永,以上池之术行医,兼通太素脉法。我家乡王梧岗巡抚广东已经到任满期限,继任者将要到了,刘思永诊脉王梧岗,说王梧岗离任没有日期。王梧岗问什么原因,回答说:“驿马星不动。”过了不久,继任者中途因忧归乡,王梧岗几个月驻扎在南雄不能离去。离去的那天,刘思永又劝王梧岗赶快恢复平民身份,王梧岗犹豫未决,赴京汇报使命。不久,王梧岗竟然因直言进谏获罪。大中丞陈如岗问刘思永:“我什么时候能升迁?”刘思永说:“相公升迁的日期近了,只是没有得到称心如意罢了。”过了一个月,陈如岗就被罢免了。
王太玄,清远人,年轻时以耕种放牧为业。忽然卧病不醒七天。太玄好像从梦中听到空中有人对他说:“你应该做风水先生,有宝印赠送给你。”立即有震雷击裂一块石头,石头中得到一物,高五寸左右,纵向三寸,横向截去一半,颜色像紫泥,隐隐有纹路,不可辨认。太玄得到它病就好了,而左手拘挛像钩弋夫人。于是忽然懂得青鸟家的风水术,能为人绘制阴宅图,那人即使在数千里外,按照图寻找就一定能找到。曾经有贵族带着他入蜀,江中遇到大风,邻近船桅翻覆溺死的人无数,贵族的船也摇摇欲坠。太玄看见船旁有东西,像鼋头而挤压船的,手持所佩带的印,厉声呵斥它,那东西低头离去,风浪于是平息。人们因此相信太玄果然有异术。
广城李生,五岁时,握笔写狂草。不合规范的地方,虽然像鬼画符,偶尔写出好笔迹,如果能潜心临摹古帖,进步不可限量。朱生完善集右军书法自运,也是广东的杰出人物。
水车,每根辐条用水筒一个,前仰后俯,转轮而上,恰好注入水槽中。根据田地的高低决定轮子的大小,即使三、四丈以上的田地也能灌溉,完全不用人力,与浙江的水碓、水磨相似。它设置机械激水,即使远远不如汉阴丈人。总之人巧极尽天工,可惜始制者不知何人,应当立尸祝之、社稷之。
○志外夷
安南莫氏,自肃宗时篡夺黎氏代立。肃宗宽恕他不诛杀,仅革去他的王号,称为都统。他的孙子莫敬章袭位,又被黎氏驱逐,流窜居住在防城,暗中勾结雷州、廉州间无赖恶少,志向图谋恢复。我在雷阳审理案件,见一个囚犯名叫黄甲,本是博士弟子,因为暗中接受莫敬章聘请,号称军师,事发,以谋叛论死。我说莫氏六十年来,不失藩臣礼,黄甲不是谋
叛比也,特其不请命于朝廷,而潜行结纳,差可恨耳。因问敬章:「失国何不上闻,请师讨贼?我国家之于朝鲜,不难发甲卒数十万,钱谷数千万以援外藩,天覆之仁,何所不暨,而肯以乡邻之鬪视安南者耶?」叩其故,则逐莫氏者,故主黎氏之裔也,其名正矣。敬章亡其国,黄甲亡其身,谁曰不宜?
译叛乱和结党是一回事,只是他们没有向朝廷请示,就暗中勾结,这点才令人愤恨。于是我问敬章:“国家灭亡了为何不上报,请求出兵讨伐贼寇?我朝对于朝鲜,不难出动数十万甲兵、耗费数千万钱粮去援助外藩,上天覆盖般的仁德,没有哪处不到,难道肯把安南当作乡邻间的争斗来看待吗?”追问其中的缘故,原来驱逐莫氏的人,是前朝黎氏的后裔,名分上是正当的。敬章失去了国家,黄甲失去了性命,谁说这不恰当呢?
西洋之人,深目隆准,秃顶虬髯。身着花布衣,精工夺目。语作撑犁孤涂,了不可解。税使因余行部,祖于海珠寺。其人闻税使宴客寺中,呼其酋十余人,盛两盘饼饵、一瓶酒以献。其饼饵以方尺帨覆之,以为敬。税使悉以馈余。饼饵有十余种,各一其味,而皆甘香芳洁,形亦精巧。吾乡巨室毕闺秀之技以从事,恐不能称优孟也。帨似白布,而作水纹,精甚,亦吾乡所不能効。今与瓶酒俱拟持归,以贻好事者。
西洋古里,其国乃西洋诸番之会。三四月间入中国市杂物,转市日本诸国以觅利,满载皆阿堵物也。余驻省时,见有三舟至,舟各赍白金三十万投税司纳税,听其入城与百姓交易。
西洋之人往来中国者,向以香山澳中为舣舟之所,入市毕,则驱之以去。日久法弛,其人渐蚁聚蜂结,巢穴澳中矣。当事者利其入市,不能尽法绳之,姑从其便,而严通澳之令,俾中国不得输之米谷种种,盖欲坐而困之,令自不能久居耳。然夷人金钱甚伙,一往而利数十倍,法虽严,不能禁也。今聚澳中者,闻可万家,已十余万众矣。此亦南方一癕也,未审溃时何如耳!
澳中夷人,饮食器用无不精凿。有自然乐、自然漏。制一木柜,中寘笙簧数百管,或琴弦数百条,设一机以运之。一人扇其窍,则数百簧皆鸣;一人拨其机,则数百弦皆鼓,且疾徐中律,铿然可听。自然漏,以铜为之,于正午时下一筹,后每更一时,筹从中一响,十二时乃已。其它传神及画花木鸟兽,无不逼真,塑像与生人无异。刘天虞为余言:「向往澳中,见塑像几欲与之言,熟视而止。」
番人有一种,名曰黑鬼,遍身如墨,或云死而验其骨亦然。能经旬宿水中,取鱼虾,生啖之以为命。番舶渡海,多以一二黑鬼相从,缓急可用也。有一丽汉法者,谳于余,状貌奇丑可骇。侍者为余言:此鬼犴狴有年,多食火食,视番舶中初至者皙白多矣。然余后谳狱香山,复见一黑鬼,禁已数年,其黑光可鉴,似又不系火食云。
辛丑九月间,有二夷舟至香山澳,通事者亦不知何国人,人呼之为红毛鬼。其人须发皆赤,目睛圆,长丈许。其舟甚巨,外以铜叶裹之,入水二丈。香山澳夷虑其以互市争澳,以兵逐之。其舟移入大洋后,为飓风飘去,不知所适。
西番银,范如钱形,有细纹在两面。
天鹅绒、琐袱,皆产自西洋,会城人効之,天鹅绒赝者亦足乱真,琐袱真伪不啻霄壤。
黎人在琼崖儋、万之中,椎髻跣足,文身以花,细者为贵。仇怨必报,时自攻杀。被创而死者,其家得尸则密瘗之,不为悲泣,盖讳其死,恐为敌人笑也。近颇猖獗,时拉中国人入洞索赎。余阅讼牒中,有以槟榔及鶏猪食物种种入赎者。
●粤剑编卷之四
志游览
○志游览
纪行一
纪行二
凤城游纪
游罗浮山记
九月十四夜话记附
△纪行一
万历庚子夏,余奉命虑囚岭南。故事,使者被命,以远近为差,悉期明年正月入境视事。冬杪,余治装者屡矣,顾慈闱恋恋,不忍言别。以献岁之四日发舟,时方寒甚,河冰如砥,几不成行。已而旭日渐高,惠风徐扇,始得鼓枻。是夕泊跨塘。五日抵郡,谒辞直指何公暨府县诸公。相送者亦以次别去,独内弟微仲、弟贞夫、兄子和卿从。是夕次吴江。六日次黄岗泾。七日早抵嘉禾。嘉禾有故人子,人传以阋墙之衅遂至破家者。及访之,仅剥床以辨耳,为之解颜相慰。是夕次石门。八日次塘栖。九日次武林。武林督邮使者治邮事方苛,而余司驿符吏复懵然不解事,以此逗遛不能遄发。十日治装舟中。十一日偕微仲辈着葛巾从湖上游。追忆七年前,于堤上见一玉蝶梅,颇异他种,偕往视之,向不能把,今逾拱矣。攀枝泫然,宁独宣武!日晡抵舟,与微仲辈别。十二日赴张都阃席。席设湖中,连三巨舰而进,金鼓軿阗,丝肉竞奏,篙师所指,游人辟易。忆昨与微
译西洋人,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头顶秃露,胡须卷曲如虬龙。身穿花布衣服,做工精巧,光彩夺目。说话发出“撑犁孤涂”的声音,完全无法理解。税务使者因为我要巡视辖区,在海珠寺为我设宴饯行。那些西洋人听说税务使者在寺中宴请宾客,便叫来十多个首领,盛了两盘糕点、一瓶酒来进献。他们的糕点用一方尺大小的手帕覆盖着,以此表示敬意。税务使者全部把这些送给了我。糕点有十多种,各自味道不同,但都甘甜芳香、洁净精美,形状也十分精巧。我们家乡大户人家中的闺秀竭尽所能去制作,恐怕也比不上这些糕点的优秀。那手帕看似白布,却织有水波纹,非常精细,也是我们家乡所无法效仿的。现在我将这些糕点和酒一起打算带回去,送给喜欢新奇事物的人。
西洋古里国,是西洋各国番商的汇聚之地。每年三四月间进入中国市场交易杂物,再转卖到日本各国以谋取利润,满载而归的都是钱财。我驻守任职时,见到有三艘船到达,每艘船都携带三十万两白银投给税务司纳税,听任他们进入城市与百姓进行交易。
往来中国的西洋人,过去以香山县的澳门作为停船的地方,进入市场交易完毕后,就驱赶他们离开。时间久了,法令松弛,那些人逐渐像蚂蚁聚集、蜂群结巢一样,在澳门中筑巢定居了。当权者贪图他们进入市场带来的利益,不能完全依法制裁他们,暂且顺从他们的便利,但严格禁止向澳门输送米谷等物资的命令,大概是想要坐着困住他们,让他们自己无法长久居住罢了。然而夷人金钱很多,一次往返就能获得几十倍的利润,法令虽然严格,也无法禁止。现在聚集在澳门中的,听说有一万户,已经十几万人了。这也是南方的一大毒疮,不知道溃烂时会是什么样子啊!
澳门中的夷人,饮食器具没有不精巧细致的。有自然乐、自然漏。制作一个木柜,里面放置几百根笙簧,或者几百条琴弦,设置一个机关来驱动它们。一个人扇动它的孔窍,几百根笙簧就都鸣响;一个人拨动它的机关,几百条琴弦就都弹响,而且快慢合乎音律,铿锵悦耳。自然漏,用铜制成,在正午时落下一个刻筹,之后每过一更一个时辰,刻筹从中发出声响,十二个时辰才停止。其他如肖像画以及描绘花木鸟兽,没有不逼真的,塑像与活人没有区别。刘天虞对我说:“以前去澳门,见到塑像几乎想和它说话,仔细看了才作罢。”
番人中有一种,名叫黑鬼,全身像墨一样黑,有人说死后检验他们的骨头也是这样。能在水中住宿十天,捕捉鱼虾,生吃它们以此维持生命。番船渡海,大多带上一两个黑鬼跟随,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使用。有一个漂亮的汉子触犯法律,在我这里受审,相貌奇丑可怕。侍者对我说:这个黑鬼在监狱里待了很多年,多吃熟食,比起番船中刚到的那些要白皙多了。然而我后来在香山县审理案件,又见到一个黑鬼,被囚禁已经几年,他的黑色光亮可以照见人影,似乎又不取决于是否吃熟食。
辛丑年九月间,有两艘夷人的船到达香山县澳门,翻译也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国家的人,人们称他们为红毛鬼。那些人胡须头发都是红色的,眼睛圆大,身高一丈左右。他们的船非常大,外面用铜片包裹,吃水深达两丈。澳门的夷人担心他们争夺互市贸易权,便出兵驱逐他们。他们的船移入大洋后,被飓风刮走,不知去向。
西洋银,铸造成钱币形状,两面有细纹。
天鹅绒、琐袱,都产自西洋,广州城的人仿制它们,天鹅绒的假货也足以以假乱真,琐袱的真假差别则如同天壤之别。
黎人在琼崖州的儋州、万州一带,梳着椎形发髻,赤脚行走,身上刺花纹身,纹路细密的为尊贵。仇怨必定报复,时常互相攻杀。受伤而死的人,其家人得到尸体就秘密埋葬,不为之悲伤哭泣,大概是忌讳死亡,怕被敌人嘲笑。最近颇为猖獗,时常拉中国人进山洞索要赎金。我查阅诉讼文书中,有用槟榔以及鸡猪食物等各种东西去赎人的。
●粤剑编卷之四
志游览
○志游览
纪行一
纪行二
凤城游纪
游罗浮山记
九月十四夜话记附
△纪行一
万历庚子年夏天,我奉命到岭南审理囚犯。按惯例,使者接受任命,根据路途远近确定日期,都约定明年正月入境处理事务。年底,我多次整理行装,但慈母依恋不舍,不忍心说离别的话。在新年第四天出发乘船,当时正值严寒,河面冰层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几乎无法航行。不久太阳渐渐升高,和风缓缓吹拂,才开始划船。这天晚上停泊在跨塘。第五天到达郡城,拜别直指使者何公以及府县各位长官。相送的人也依次告别离去,只有内弟微仲、弟弟贞夫、兄长子和卿跟随。这天晚上宿在吴江。第六天宿在黄岗泾。第七天早上到达嘉禾。嘉禾有故人之子,人们传说因为家庭纠纷导致家破人亡。等到探访他,只是剥去床板来辨别是非罢了,于是为他解开愁颜互相安慰。这天晚上宿在石门。第八天宿在塘栖。第九天宿在武林。武林的督邮使者处理邮传事务正严苛,而我管理驿站的官吏又糊涂不懂事,因此滞留不能迅速出发。第十天在船中整理行装。第十一天偕同微仲等人戴着葛巾从湖上游览。追忆七年前,在堤上见到一株玉蝶梅,颇为不同于其他品种,一同前往观看,当时还不能合抱,现在超过合抱粗了。攀着树枝流泪,难道只是宣武门那样吗!傍晚回到船上,与微仲等人告别。第十二天赴张都阃的宴席。宴席设在湖中,连接三艘大船前进,金鼓喧闹,丝竹管弦与歌声竞相演奏,船夫所指之处,游人避让。回忆昨天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