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革命之原因
纵曰,满洲王气所钟,如汉之沛、明之濠,然未有绵延数百年,定为成例,竟以王者一隅,抹煞天下之人才,至于斯极者也。向使嘉、道、咸、同以来,其手奏中兴之绩者,非出自汉人之手,则各省督、抚、府、道之实缺;其不为满人攫尽也几希矣。又使非军兴以来,杂以保举军功捐纳。以争各部满司员之权利,则汉人几绝干仕途矣。至于科举清要之选,虽汉人居十之七八,然主事则多额外,翰林刚益清贫。补缺难于登天,开坊类乎超海,不过设法虚糜之,以改其异心。又多设各省主考、学政,及州县教官等职,俾以无用之人,治无用之事而已、即幸而亿万人中有竞登至大学士、尚书、侍郎之位者,又皆头白齿落,垂老气尽,分余沥于满人之手。然定例汉人必由翰林出身,始堪大拜。而港人则无论出身如何,均能资兼文武,位兼将相,其中盖有深意存焉。呜呼!我汉人最不平之事,孰有过此哉!虽然,同种待异种,是亦天演之公例也。
译纵说满洲是王气汇聚之地,就像汉朝的沛县、明朝的濠州一样,然而从未有绵延数百年,定为成例,竟然以王者的一隅之地,抹杀天下的人才,达到如此极端的程度。假使从嘉庆、道光、咸丰、同治以来,那些亲手缔造中兴功绩的人,不是出自汉人之手,那么各省督抚、府道等实缺职位,不被满人搜刮殆尽的情况也就寥寥无几了。又假使不是自战争兴起以来,混杂了保举、军功、捐纳等途径,来争夺各部满族司员的特权,那么汉人几乎就要断绝仕途了。至于科举中清贵显要的选拔,虽然汉人占了十分之七八,然而主事一职多为额外编制,翰林院更是清贫。补缺难如登天,开坊(晋升)好比渡海,不过是设法虚耗他们的精力,以改变他们的异心。又多设置各省的主考、学政,以及州县教官等职位,让无用之人去处理无用之事罢了。即使侥幸在亿万人中有人能登上大学士、尚书、侍郎的高位,也都已是白发苍苍、牙齿脱落,垂垂老矣、元气耗尽,只能将剩余的恩惠分给满人。然而定例规定汉人必须由翰林出身,才堪受大任。而满人则无论出身如何,都能兼具文武之才,位兼将相,其中大概有深意存在。唉!我们汉人最不平的事,哪有比这更甚的呢?虽然如此,同一种族对待异族,这也是天演论的公例罢了。
然此仅就它制一端而言也,至乃于各行省中,择其人物之胼罗。土产之丰阜,山川之险要者,命将军、都统治之,而汉人不得居其职。又令八旗子弟驻防各省,另为内城以处之,若江宁,若成都,若西安。若福州,若杭州,若广州,若镇江等处,虽阅年二百有奇、而满自满。汉自汉,不相错杂。盖显然有贱族不得等伦于贵族之心。且试绎“驻防”
二字之义、犹有大可称骇者。得毋时时恐汉人之叛我,而羁束之如盗贼乎?不然、何为而防,又何为而驻也?、又何为驻而防之也?。
满人中有建立功名者,取王公加拾芥、而汉人则大奴隶如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之伦、残杀数百万同胞,挈东南半壁,奉之满洲,位不过封候而止。又试读其历朝圣训,遇稍著贤声之一二满大臣,奖借逾恒,真有一德一心之契。两汉人中虽贤如扬名时、李绂、汤斌等之驯静奴隶,亦常招谴责挫辱,不可响迩;其余抑扬高下,播弄我汉人之处,尤难枚举。
我同胞不见夫彼所谓八旗子弟、宗室人员、红带子、黄带子、贝子、贝勒者乎,甫经成人,即有自然之禄俸;不必别营生什,以赡其身家;不必读书响道,以充其识力;由少爷而老爷,而大老爷,而大人,而中堂,红顶花翎,贯摇头上,尚书、侍郎,殆若天职。反汉人而观之,夫亦可思矣。
中国人群,向分为士、农、工、商。士为四民之首,曰士子,曰读书人。吾风夫欧美人,无不读书,即无人不为士子,中国人乃特而别之曰士子,曰读书人,故吾今亦特言士子,特言读书人。
中国士子者,实奄奄无生气之人也。何也?民之愚,不学而已、士之愚,则学非所学而益愚。而贼满人又多方困之,多方辱之,多方汩之,多方①之,多方贼之,待其垂老气尽,阉然躯壳。而后鞭策指挥焉。困之者何?困之以八股、试帖、楷摺,俾之穷年②,不暇为经世之学。辱之者何?辱之以童试、乡试、会试、殿试。(殿试时无坐位,待人如牛马)俾之行同乞丐,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汩之者何?汩之以科名利禄,俾之患得患失,不复有仗义敢死之风。①之者何?①之以库序卧碑,俾之柔静愚鲁,不敢有议政著书之举。贼之者何?贼之以威权势力,俾之畏首畏尾,不敢为乡曲豪举,游侠之雄。牵连之狱,开创于顺治(朱国治巡抚江苏,以加钱粮,诛诸生百余人);文字之狱,滥觞于乾隆(十全老人以一字一语,征珠天下,群臣震恐)。以故海内之士,莘莘济济,鱼鱼雅雅,衣冠俎豆,充儒林,抗议发愤之徒绝迹,慷慨悲咤之声不闻,名为士人,实则死人之不若。《佩文韵府》也,《渊鉴类函》也,《康熙字典》也,此文人学士所视为拱壁连城之大类书也;而不知康熙、乾隆之时代,我汉人犹有仇视满洲人之心思,彼乃集天下名人,名为此三书,以借此销磨我汉人革命复仇之锐志焉(康熙开千叟宴数次,命群臣饮酒赋诗,均为笼络人起见)。噫于嘻!吾言至此,吾不禁投笔废书而叹曰:“朔方健儿好身手,天下英雄入彀中。”好手段!好手段!吾不禁五体投地,顿首稽颡,恭维拜服,满洲人压制汉人,笼络汉驱策汉人、抹熬汉人之好手段!好手段!
中国士人,又有一种岸然道貌,根器特异,别树一帜,以号于众者,曰汉学,曰宋学,曰词章,日名士。汉学者流,寻章摘句,笺注训诂,为六级之奴婢,而不敢出其范围。宋学者流,日守其五子、《近思录》等书,高谈其太极、无极、性功之理,以束身成名,立于东西庑一瞰冷猪头。词章者流,立其桐城、阳湖之门户流派,大唱其姹紫嫣红之滥调排腔。名上者流,用其一团和气,二等才清,三斤酒量,四季农服,五声音律,六品官阶,七言诗句,八面张罗,九流通透,十分应酬之大本领,钻营奔竞,无所不至。此四种人,日演其种种之活剧,奔走不遑,而满洲人又恐其顿起异心也,乃特设博学鸿词一科,以一网打尽焉。近世又有所谓通达时务者,拓(拓一作
译然而这仅仅是就制度的一方面而言。至于在各行省中,挑选那些人物众多、物产丰富、山川险要的地方,任命将军、都统来治理,而汉人不得担任这些职位。又命令八旗子弟驻防各省,另建内城让他们居住,像江宁、成都、西安、福州、杭州、广州、镇江等地,虽然过了两百多年,满人还是满人,汉人还是汉人,互不混杂。这显然存有贱族不能与贵族同等看待的心思。况且试着推究“驻防”这两个字的含义,还有更令人惊骇的。难道不是时时担心汉人背叛我们,而像对待盗贼一样束缚他们吗?不然,为什么要“防”,又为什么要“驻”,又为什么要“驻而防”呢?
满人中有建立功名的人,获取王公爵位如同拾取草芥一样容易,而汉人则像大奴隶如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之流,残杀数百万同胞,将东南半壁江山献给满洲,地位也不过封侯而已。又试着阅读他们历朝的圣训,遇到稍微有些贤名的一两个满大臣,奖赏提拔超过常例,真有一种同心同德的默契。而汉人中即使贤如汤斌、李绂等驯顺安静的奴隶,也常招致谴责和羞辱,不可接近;其余那些压制抬高、拨弄我们汉人的地方,更是难以一一列举。
我们的同胞难道没看到他们所说的八旗子弟、宗室人员、红带子、黄带子、贝子、贝勒吗?刚成年,就有天然的俸禄;不必另谋生计来供养家室;不必读书明道来充实见识和能力;从少爷到老爷,到大老爷,到大人,到中堂,红顶花翎戴在头上,尚书、侍郎几乎像是天生的职务。反过来看看汉人,这也可以深思了。
中国人群,向来分为士、农、工、商。士是四民之首,称为士子,称为读书人。我看欧美人,无不读书,即没有人不是士子,中国人却特别区分出士子、读书人,所以我今天也特别谈论士子,特别谈论读书人。
中国的士子,实在是奄奄一息没有生气的人。为什么呢?百姓的愚昧,是因为不学习;士人的愚昧,则是学了不该学的东西反而更加愚昧。而贼满人又多方困厄他们,多方侮辱他们,多方混淆他们,多方禁锢他们,多方残害他们,等到他们垂老气尽,变成阉割般的躯壳,然后鞭策指挥他们。困厄他们的是什么?用八股、试帖、楷摺来困厄他们,使他们穷年累月,无暇从事经世致用的学问。侮辱他们的是什么?用童试、乡试、会试、殿试来侮辱他们。(殿试时没有座位,待人如同牛马)使他们行为如同乞丐,不再知道人间有羞耻之事。混淆他们的是什么?用科名利禄来混淆他们,使他们患得患失,不再有仗义敢死的风气。禁锢他们的是什么?用国子监卧碑来禁锢他们,使他们柔顺安静愚钝,不敢有议政著书的举动。残害他们的是什么?用威权势力来残害他们,使他们畏首畏尾,不敢做乡间豪杰之举,成为游侠的英雄。牵连的冤狱,开创于顺治年间(朱国治任江苏巡抚,因加征钱粮,诛杀生员一百多人);文字狱,滥觞于乾隆年间(十全老人因一字一语,搜捕天下,群臣震恐)。因此海内的士人,众多而整齐,衣冠礼乐,充满儒林,抗议发愤的人绝迹,慷慨悲愤的声音听不到,名义上是士人,实际上还不如死人。《佩文韵府》、《渊鉴类函》、《康熙字典》,这是文人学士视为珍宝的大类书;却不知道在康熙、乾隆的时代,我们汉人还有仇视满洲人的心思,他们于是集合天下名人,编撰这三本书,借此消磨我们汉人革命复仇的锐志(康熙开千叟宴数次,命令群臣饮酒赋诗,都是为了笼络人心)。唉!我说到此处,不禁投笔废书而叹息说:“朔方健儿好身手,天下英雄入彀中。”好手段!好手段!我不禁五体投地,叩头拜服,恭维满洲人压制汉人、笼络汉人、驱策汉人、熬炼汉人的好手段!好手段!
中国士人中,又有一种道貌岸然、根器特异、独树一帜、向众人标榜的,叫做汉学,叫做宋学,叫做词章,叫做名士。汉学这一流派,寻章摘句,笺注训诂,做六经的奴婢,而不敢超出这个范围。宋学这一流派,天天守着五子、《近思录》等书,高谈太极、无极、性功的道理,以此约束自身成名,立于东西庑下看冷猪头。词章这一流派,树立桐城、阳湖的门户流派,大唱姹紫嫣红的滥调排腔。名士这一流派,运用一团和气、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农服、五声音律、六品官阶、七言诗句、八面张罗、九流通透、十分应酬的大本领,钻营奔竞,无所不至。这四种人,每天上演种种活剧,奔走不暇,而满洲人又担心他们突然产生异心,于是特别设立博学鸿词一科,将他们一网打尽。近世又有所谓通达时务的人,拓(拓一作
摭)腐败报纸之一二语,袭皮毛西政之二三事,求附骥尾于经济特科中,以进为满洲人之奴隶,欲求不得。又有所谓激昂慷慨之士,日日言民族主义,言破坏目的,其言非不痛哭流涕也,然奈痛哭流涕何?悲夫!悲夫!吾揭吾同胞腐败之现象如此,而究其所以至此之原因,吾敢曰:半自为之,半满洲人造之。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半自为之,半满洲人造之。呜呼!
译拾取腐败报纸中的一两句话,抄袭西方政治皮毛中的两三件事,企图在经济特科考试中依附他人以求取功名,进而成为满洲人的奴隶,想要却得不到。又有所谓激昂慷慨的人士,天天谈论民族主义,谈论破坏的目的,他们的言论并非不让人痛哭流涕,然而又能拿这痛哭流涕怎样呢?可悲啊!可悲啊!我揭露我们同胞腐败的现象如此,而探究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我敢说:一半是自己造成的,一半是满洲人造成的。唉!唉!即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膛,我也敢说:一半是自己造成的,一半是满洲人造成的。唉!
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日:半自为之,半满洲人造之。
某之言,可以尽吾国士人之丑态,而曰:“复试者,几桌不具,待国士如囚徒。赐宴而尘饭涂羹,视文人如犬马。簪花之袍,仅存腰幅,棘围之膳,卵作鸭烹。一入官场,即成儿戏。是其于士也,名为恩荣,而实羞辱者,其法不行也。由是士也,髦龄入学,皓首穷经,夸命运、祖宗、风水之灵,侥房师、主司、知音之幸,百折不磨,而得一第,其时大都在强仕之年矣。而自顾余生吃着,犹不沾天位天禄毫未忽厘之施,于此而不鱼肉乡愚,威福梓里,或恤含冤而不包词论,或顾廉耻而不打抽丰,其何能赡养室家,撑持门户哉?”痛哉斯言!善哉斯言!为中国士人之透物镜,为中国士人之活动大写真(即影戏)。然吾以为处今之日。处今之时,此等丑态,当绝于天壤也。既又闻人群之言曰:“某某入学,某某中举,某某报捐。”发财做官之一片喊声,犹是嚣嚣然于社会上。如是如是。上海之滥野鸡;如是如是,北京之滑兔子,如是如是,中国之腐败士人。嗟乎!吾非好为此尖酸刻薄之言,以骂尽我同胞,实吾国士人荼毒社会之罪,有不能为之恕。《春秋》责备贤者。我同胞盍醒诸!
今试游于穷乡原野之间,则见夫黧其面目,泥其手足,荷锄垅畔,终日劳劳而无时或息者,是非我同胞之为农者乎?若辈受田主土豪之虐待不足,而满洲人派设官吏,多方刻之,以某官括某地之皮,以某束吸某民之血,若昭信票,摊赔款,其尤著者也。是故一纳赋也,加以火耗,加以钱价,加以库平,一两之税,非五六两不能完,务使之鬻妻典子而后已。而犹美其名曰薄赋,曰轻税,曰皇仁。吾不解薄赋之谓何,轻税之谓何?若皇仁之谓,则是盗贼之用心杀人,而曰救人也。嘻!一国之农为奴隶于贼满人下而不敢动,是非贼满人压制汉人之好手段。呜呼!
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贼满人压制汉人之好手段!
不见乎古巴诱贩之猪仔、海外被虐之华工,是又非吾同胞之所谓工者乎?初则见拒于美,继又见拒于檀香山、新金山等处,饥寒交迫,葬身无地。以堂堂中国之民,意欲比葺发重唇之族而不可得。谁实为之,至此极哉?然吾闻之,外国工人,有干涉国政、倡言自由之说,以设立民主为宗旨者,有合全国工人立一大会,定法律以保护工业者,有立会演说,开报馆,倡社会之说者,今—一转询中国有之乎?曰:无有也。
又不见乎杀一教士而割地偿款,骂一外人而劳上谕动问?而我同胞置身海外,受外人不忍施之禽兽者之奇辱,则满洲政府殆盲于目聋于耳者焉。夫头同是圆,足同是方,而一则尊贵如此,一则卑贱如此。呜呼!呜呼!刀加吾颈,论指吾胸,吾敢曰:满洲人之虐待我!
抑吾又闻之,外国之富商大贾,皆为议员,执政权,而中国则贬之曰末务,卑之曰市井,贱之曰市侩,不得与士大夫伍。乃一旦偿兵费,赔教案,甚至供玩好、养国蠹者,皆莫不取之于商人,若者有捐,若者有税,若者加以洋关而又抽以厘金,若者抽以厘金而又加以洋关,震之以报效国家之名,诱之以虚衔封典之荣,公其词则曰派,美其名则曰劝,实则敲吾同胞之肤,吸吾同胞之髓,以供其养家奴之费,修颐和园之用而已。吾见夫吾同胞之不与之计较也自若。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满洲人之敲吾肤,吸吾髓!
以言夫中国之兵,则又有不可忍言者也。每月三金之粮饷,加以九钱七之扣折,与以朽腐之兵器,位置其一人之身命,驱而使之战,不聚歼其兵而馈饷于敌,夫将焉往?及其死伤也,则委之而去,视为罪所应尔,旌恤之典,尽属虚文;妻子哀望,莫之或问。即或幸而不死,则遣以归农,扶伤裹创,生计乏绝,流落数千里外,沦为乞丐,欲归不得,而杀游勇之令,又特立严酷。似此残酷之事,从未闻有施之于八旗驻防者。嗟夫!嗟夫!吾民何辜,受
译唉!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膛,我敢大声说:这局面,一半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一半是满洲人造成的。
某人的话,可以说尽了我国家读书人的丑态,他说:“复试的时候,连桌子都不齐全,对待国家的士人如同囚犯。赐宴时,饭里掺着尘土,羹汤里混着泥土,看待文人如同犬马。簪花的袍服,只剩下腰间的部分;考场中的膳食,鸡蛋当作鸭子烹煮。一旦进入官场,就变成儿戏。对于士人来说,名义上是恩宠荣耀,实际上是羞辱,这是因为他们的制度行不通。因此,士人从少年入学,到老白头还在穷究经典,夸耀命运、祖宗、风水的灵验,侥幸得到房师、主考官、知音的赏识,百折不挠,才考中一个功名,那时大多已经过了壮年。而自顾余生衣食,还没有得到天位天禄丝毫的施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鱼肉乡里愚民,威福乡梓,或者怜悯含冤者而不包揽词讼,或者顾念廉耻而不打秋风,他们怎么能赡养家庭,支撑门户呢?”这话令人痛心!这话好啊!这是中国士人的透视镜,是中国士人的活动大写真(即电影)。然而我认为,在当今之日,当今之时,这种丑态,应当绝迹于天地之间了。可是又听到人们说:“某某入学,某某中举,某某报捐。”发财做官的一片喊声,在社会上依然喧嚣不止。像这样,像这样,上海的滥野鸡;像这样,像这样,北京的滑兔子;像这样,像这样,中国腐败的士人。唉!我不是喜欢说这种尖酸刻薄的话,来骂尽我的同胞,实在是我国士人荼毒社会的罪过,不能宽恕。《春秋》责备贤者。我的同胞们,何不醒悟呢!
现在试着到穷乡僻野之间游览,就会看到那些面色黧黑,手脚沾泥,在田垄边扛着锄头,终日劳碌而没有片刻休息的人,这不是我的同胞中的农民吗?这些人受到田主土豪的虐待还不够,满洲人又派设官吏,多方刻薄他们,用某个官员刮取某地的皮,用某个税吏吸取某民的血,像昭信票、摊派赔款,是最显著的例子。所以缴纳一次赋税,加上火耗,加上钱价,加上库平,一两的税,不是五六两不能交完,务必让他们卖妻典子才罢休。还美其名曰薄赋,曰轻税,曰皇仁。我不理解薄赋是什么意思,轻税是什么意思?至于皇仁的意思,那就是盗贼用心杀人,却说是救人。嘻!一国的农民在贼满人手下做奴隶而不敢动弹,这不是贼满人压制汉人的好手段吗。唉!
唉!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膛,我敢大声说:贼满人压制汉人的好手段!
难道没看到古巴诱骗贩卖的猪仔、海外被虐待的华工,这又难道不是我的同胞中的工人吗?起初被美国拒绝,接着又被檀香山、新金山等地拒绝,饥寒交迫,无处安葬。以堂堂中国之民,想要比肩那些头发浓密、嘴唇厚实的种族而不可得。是谁造成的,达到这种地步呢?然而我听说,外国工人,有干涉国政、倡导自由之说,以设立民主为宗旨的,有联合全国工人成立大会,制定法律以保护工业的,有成立学会演说,开设报馆,倡导社会之说的,现在一一询问中国有这些吗?回答说:没有。
又难道没看到杀一个教士就割地赔款,骂一个外人就劳皇上下谕动问?而我的同胞置身海外,遭受外人连禽兽都不忍施加的奇耻大辱,满洲政府却几乎眼盲耳聋。头同样是圆的,脚同样是方的,而一种尊贵如此,一种卑贱如此。唉!唉!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膛,我敢大声说:满洲人的虐待我!
况且我又听说,外国的富商大贾,都担任议员,掌握政权,而中国却贬低他们为末务,轻视他们为市井,贱视他们为市侩,不能与士大夫并列。然而一旦要偿还兵费,赔偿教案,甚至供给玩好、供养国家蛀虫的,无不从商人身上索取,有的有捐,有的有税,有的加上洋关又抽厘金,有的抽厘金又加上洋关,用报效国家的名义震慑他们,用虚衔封典的荣耀引诱他们,公开的辞令叫派,美化的名称叫劝,实际上是敲我同胞的皮,吸我同胞的髓,用来供给他们养家奴的费用,修建颐和园的用途罢了。我看到我的同胞不与他们计较,依然如故。唉!唉!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膛。我敢大声说:满洲人的敲我皮,吸我髓!
说到中国的军队,又有不可忍受的话了。每月三钱的粮饷,加上九钱七的扣折,给他们腐朽的兵器,置他们一人的身命于不顾,驱使他们去作战,不聚歼他们的士兵而把粮饷送给敌人,那将去哪里呢?等到他们死伤,就抛弃他们,视为罪有应得,旌表抚恤的典章,全是虚文;妻子儿女哀怨盼望,没有人过问。即使侥幸不死,就遣送他们回乡务农,扶持伤员包扎伤口,生计断绝,流落数千里之外,沦为乞丐,想回去也不能,而杀害游勇的命令,又特别严厉残酷。像这样残酷的事情,从未听说施加于八旗驻防的。唉!唉!我的百姓有什么罪过,遭受
此惨毒!始也欲杀之,终也欲杀之,上薄苍天,下彻黄泉,不杀不尽,不尽不快,不快不止。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满洲人之残杀我汉人!
译这真是惨烈酷毒!起初想要杀我,最终还是要杀我,上达苍天,下通黄泉,不杀尽绝不罢休,不杀尽绝不痛快,不痛快绝不终止。唉!唉!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膛,我怎敢说是满洲人在残杀我们汉人!
文明国中,有一人横死者,必登新闻数次,甚至数十次不止。司法官审问案件,即得有实凭实据,非犯罪人亲供,不能定罪(于审问时,无用刑审问理)。何也?重生命也。吾见夫否同胞每年中死于贼满人借刀杀人滥酷刑法之下者,不知凡几,贼港人之用苛刑,于中国言之,可丑可痛。天下怨积,内外咨嗟。华人入籍外邦,如避水火。租界必设会审,如御虎狼。乃或援引故事虚文,而顿忘眼前实事,不知今无灭族,何以移亲及疏,今无肉刑,何以毙人杖下,今无拷讯,何以苦打成招,今无滥苛,何以百毒备至。至若监牢之刻,狱吏之惨,犹非笔墨所能形容,即比以九幽十八狱,恐亦有过之无不及,而贼满八方行其农忙停讼,热审减刑之假仁假义以自饰。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贼满人之屠戮我!若夫官吏之贪酷,又非今世界文字语言所得而写拟言论者也,悲夫!
乾隆之圆明园已化灰烬,不可凭藉,如近日之崇楼杰阁,巍巍高大之颐和国,问其间一瓦一铄,何莫非刻括吾汉人之膏脂,以供一卖淫妇那拉氏之笑傲!夫暴秦无道,作阿房宫,天下后世尚称其不仁,于圆明园何如?于颐和园何如?我同胞不敢道其恶者,是可知满洲政府专制之极点。
开学堂则曰无钱矣,派学生则曰无钱矣,有丝毫利益于汉人之事,莫不曰无钱矣,无钱矣。乃无端而谒陵修陵,则有钱若干,无端而修宫园,则有钱若干,无端而作万寿,则有钱若干,同胞乎!盍思之。
“量中华之物力,结友邦之欢心”,是岂非煌煌上谕之言哉。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也。割我同胞之土地,抢我同胞之财产,以买其一家一姓五百万家奴一日之安逸,此割台湾、胶州之本心,所以感发五中矣。咄咄怪事,我同胞看者!我同胞听者!
吾读《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吾读来尽,吾几不知流涕之自出也。吾为言以告我同胞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是又岂当日贼满人残戮汉人一州一县之代表哉?夫二书之记事,不过略举一二耳,当日既纵焚掠之军,又严剃发之令,贼满人铁骑所至,屠条掳掠,必有十倍于二地者也。有一有名之扬州、嘉定,有千百无名之扬州、嘉定,吾忆之,吾恻动于心,吾不忍而又不能不为同胞告也!
《扬州十日记》有云:“初二日,传府道州县已置官吏,执安民牌,遍谕百姓,毋得惊惧。又谕各寺院僧人,焚化积尸,而寺院中藏匿妇女,亦复不少,亦有惊饿死者。查焚尸载簿,不过八日,共八十余万,其落井投河,闭门焚缢者,不与焉。”
吾人为言以告我同胞曰:贼满人入关之时,被贼满人屠杀者,是非我高曾祖之高曾祖乎?是非吾高曾祖之高曾祖之伯叔兄舅乎?被贼满人奸淫者,是非吾高曾祖之高曾祖之妻之女之姊妹乎?(《扬州十日记》云:“卒常谓人曰:‘我辈征高丽,掳妇女数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国,无耻至此!’”读此言,可知当日好淫之至极)记曰:“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此三尺童子所知之义,故子不能为父兄报仇,以托诸其子,子以托诸孙,孙又以托诸玄来仍。是高曾祖之仇,即吾今父兄之仇也。父兄之仇不报,而犹厚颜以事仇人,日日言孝弟,吾不知孝弟之果何在也。高曾祖若有灵,必当不瞑目于九原。
中国之有孔子,无人不尊崇为大圣人也。曲阜孔子庙,又人人知为礼乐之邦,教化之地,拜拟不置,如邓稣之耶路撒冷也。乃贼满人割胶州于德,而请德人侮毁我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道教之地,生民未有。神圣不可侵犯之孔子之乡,使神州四万万众,无教化而等伦于野蛮;是谁之罪欤?夫耶稣教新旧相争。犹不惜流血数百万人,我中国几何如?
一般服从之奴隶,有上尊号,崇谥法,尊谥为圣祖仁皇帝、高宗纯皇帝者,故在黑暗之时代,所号为令主贤君,及观《南巡录》所纪,实则淫掳无赖,鸟兽洪水,泛滥中国。(乾隆饮食黄角峰,让张家口递至扬州
译在文明国家中,如果有人非正常死亡,必定会在报纸上报道多次,甚至多达几十次不止。司法官员审理案件,即使有确凿的证据,如果罪犯本人不亲自供认,也不能定罪(在审讯时,没有使用刑讯逼供的道理)。为什么呢?因为重视生命。我看到我们同胞每年死于强盗满人借刀杀人、滥施酷刑之下的,不知有多少。强盗满人使用严酷的刑罚,就中国而言,既可耻又痛苦。天下怨恨积聚,内外叹息。华人加入外国国籍,如同躲避水火。租界必须设立会审制度,如同抵御虎狼。然而有时却引用旧例和虚文,而完全忘记眼前的现实,不知道现在没有灭族的刑罚,为什么还要牵连亲疏;现在没有肉刑,为什么还要用杖刑打死人;现在没有拷问,为什么还要严刑逼供;现在没有滥施苛政,为什么还要百毒俱至。至于监狱的苛刻,狱吏的残忍,更是笔墨难以形容,即使比作九幽十八狱,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强盗满人却在各地推行农忙停讼、热审减刑的假仁假义来粉饰自己。唉!唉!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口。我敢说:强盗满人在屠杀我们!至于官吏的贪婪和残酷,更是当今世界的文字语言所无法描述和议论的,可悲啊!
乾隆时期的圆明园已经化为灰烬,无法凭吊,像近日的崇楼杰阁,高大巍峨的颐和园,请问其中的一瓦一砖,哪一样不是搜刮我们汉人的膏脂,来供那个卖淫妇那拉氏(慈禧)笑傲享乐!暴秦无道,建造阿房宫,天下后世尚且称其不仁,那么圆明园呢?颐和园呢?我们同胞不敢说它的恶行,由此可知满洲政府专制的极点。
开办学堂就说没钱,派遣留学生就说没钱,对汉人稍有利益的事,都说没钱,没钱。然而无缘无故地谒陵修陵,就有若干钱;无缘无故地修建宫殿园林,就有若干钱;无缘无故地举办万寿庆典,就有若干钱。同胞们!难道不思考一下吗?
“量中华之物力,结友邦之欢心”,这难道不是煌煌上谕的话吗。中国是中国人之中国。割让我们同胞的土地,抢劫我们同胞的财产,来购买他们一家一姓五百万家奴一天的安逸,这就是割让台湾、胶州的本心,所以令人内心愤慨。咄咄怪事,我们同胞看看!我们同胞听听!
我读《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读完后,我几乎不知道眼泪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我说话告诉我们的同胞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难道只是当时强盗满人残杀汉人一个州一个县的例子吗?这两本书的记载,不过略举一二罢了,当时既放纵焚掠的军队,又严格执行剃发令,强盗满人的铁骑所到之处,屠杀掳掠,必定有十倍于这两地的。有一个有名的扬州、嘉定,就有千百个无名的扬州、嘉定,我回忆起来,内心悲痛,不忍心却又不得不为同胞告知!
《扬州十日记》有云:“初二日,传府道州县已置官吏,执安民牌,遍谕百姓,毋得惊惧。又谕各寺院僧人,焚化积尸,而寺院中藏匿妇女,亦复不少,亦有惊饿死者。查焚尸载簿,不过八日,共八十余万,其落井投河,闭门焚缢者,不与焉。”
我们说话告诉我们的同胞说:强盗满人入关之时,被强盗满人屠杀的,是不是我们高祖曾祖的高祖曾祖呢?是不是我们高祖曾祖的高祖曾祖的伯叔兄舅呢?被强盗满人奸淫的,是不是我们高祖曾祖的高祖曾祖的妻子女儿姐妹呢?(《扬州十日记》云:“卒常谓人曰:‘我辈征高丽,掳妇女数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国,无耻至此!’”读此言,可知当时好淫之至极)《礼记》说:“父兄之仇,不共戴天。”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儿子不能为父兄报仇,就托付给他的儿子,儿子托付给孙子,孙子又托付给玄孙。因此高祖曾祖的仇,就是我们今天父兄的仇。父兄的仇不报,却还厚颜无耻地侍奉仇人,天天讲孝悌,我不知道孝悌究竟在哪里。高祖曾祖如果有灵,必定在九泉之下不能闭眼。
中国有孔子,没有人不尊崇为大圣人。曲阜孔子庙,又人人都知道是礼乐之邦,教化之地,拜祭不止,如同基督徒的耶路撒冷。然而强盗满人割让胶州给德国,而请求德国人侮辱毁坏我们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道教之地,生民未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孔子之乡,使神州四万万民众,无教化而等同于野蛮;是谁的罪过呢?耶稣教新旧相争,尚且不惜流血数百万人,我们中国又怎样呢?
一般服从的奴隶,有上尊号,崇谥法,尊谥为圣祖仁皇帝、高宗纯皇帝,所以在黑暗的时代,所号称的令主贤君,及观《南巡录》所记,实则淫掳无赖,鸟兽洪水,泛滥中国。(乾隆饮食黄角峰,让张家口递至扬州
,三日而至,于此可见其奢侈。)嗟夫!竭数省之民力,以供觉罗玄烨(即康熙)、觉罗弘历(即乾隆)二民贼之行止,方之隋炀、明武为比例差,吾不知其去几何?吾曾读《隋炀艳史》,吾安得其人,再著一康熙、乾隆南游史,揭其禽兽之行,暴著天下。某氏以法王路易十四比乾隆,吾又不禁拍手不已,喜得其酷肖之神也。
译(船行三日才到达,从这里可以看出他们的奢侈。)唉!耗尽几个省份的民力,来供给觉罗玄烨(即康熙)、觉罗弘历(即乾隆)这两个民贼的行动起居,与隋炀帝、明武宗相比,差别微乎其微,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相差多少?我曾读过《隋炀艳史》,我多么希望能找到那样的人,再写一部康熙、乾隆南巡史,揭露他们禽兽般的行径,昭示天下。有人将乾隆比作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我不禁拍手称快,欣喜于他们如此神似。
主人之转卖其奴也,尚问其愿不愿。今以我之土地送人,并不问之,而私相授受;我同胞亦不与之计之较之。反任之听之。若台湾,若香港,若大连湾,若旅顺,若胶州,若广州湾,于未割让之先,于既割让之后,从未闻有一纸公文,布告天下。我同胞其自认为奴乎?吾不得而知之。
此满洲人大忠臣荣禄所以有“与其授家奴,不如赠邻友”之言也。
牧人之畜牛马也,牛马何以受治于人?必曰:“人为万物之灵,天下只有人治牛马之理。”今我同胞,受治于贼满人之胯下,是即牛马之受治干牧人也。我同胞虽欲不自认为牛马,而彼实以牛马视吾。何以言之?有证在。今各州府县,苟有催租劝捐之告示出,必有“受朝廷数百年豢养深恩,力图报效”等语,煌煌然大贴于十字街衢之上,此识字者所知也。夫曰“豢养”也,即畜牧之谓也。吾同胞自食其力也,彼满洲人抢吾之财,攘吾之土,不自认为贼,而犹以牛马视吾。同胞乎!抑自居乎?抑不自居乎?
满洲人又有言曰:“二百年食毛践上,深仁厚泽,浃髓沦肌。”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也,非贼满人所得而固有也。夫谁食谁之毛,谁践谁之土,不待辨别而自知。贼满人之为此言也,抑反言欤?抑实谓欤?
请我同胞自道之。贼满人入关二百六十年,食吾同胞之毛,践吾同胞之土,同胞之深仁厚泽,沦其髓,浃其肌。吾同胞小便后,满洲人为我吸余尿,吾同胞大便后,满洲人为我舐余粪,犹不足以报我豢养深恩于万一。此言也,不出于我同胞之口,而反出诸于满洲人之四、丧心病狂,至于此极耶?
山海关外之一片地曰满州。曰黑龙江,曰吉林,曰盛京,是非贱满人所谓发祥之地、游牧之地乎?贼满人因当竭力保守者也。今乃顿首再拜奉献于俄罗斯。有人焉,已不能自保,而犹望其保人,其可得乎?有人焉,不爱惜己之物,而犹望其爱惜人之物。其又可得乎?
拖辫发,着胡服,踯躅而行于伦敦之市,行人莫不曰:Pigtail(译言猪尾)、savage(译言野蛮)者,何为哉?又踯躅而行于东京之市,行人莫不曰:(译音施尾奴才)者,何为哉?嗟夫!汉官威仪,扫地殆尽,唐制衣冠,荡然无存。受播吾所衣之衣,所顶之发,吾恻痛于心;吾见迎春时之春官衣饰,吾侧痛于心;吾见出殡时之孝子衣饰,吾侧痛于心;吾见官吏出行时,荷刀之红绿衣、喝道之皂隶,吾恻痛于心。辫发乎,胡服乎,开气袍乎,花翎乎,红顶乎,朝珠乎,为我中国文物之冠裳乎?抑打牲游牧贼满人之恶衣服乎?我同胞自认!贼满人入关所下剃头之令,其略曰:“向来剃头之制不急。姑听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事。联已筹之熟矣。君犹父也,臣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若不归一,不见为异国人乎?自今布告之后,京城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并限旬日,尽行剃头,若惜发争辩,决不轻贷。”呜呼!此固我是汉人种,为牛为马,为奴为隶,抛汉、唐之衣冠,去父母之发肤,以服从满洲人之一大纪念碑也。同胞!同胞!吾愿我同胞,日日一读之!
娼妓之于人也,人尽可以为夫,皆为博缠头计也。我之为贼满人顺民,贼满人臣妾,从未见益我以多金。即有入其利禄诱导之中,登至尚书、总督之位,要皆以同胞括蚀同胞,而贼满人仍一毛不拔自若也。呜呼!我同胞何娼妓之不若!
吾同胞今日之所谓朝廷,所谓政府,所谓皇帝者,即吾畴昔之所谓曰夷、曰蛮、曰戎、曰狄、日匈奴、曰鞑靼;其部落居于山海关之外,本与我黄帝神明之子孙不同种族者也。其士则秽镶,其人则种,其心则兽心,其俗则毳俗,其文字不与我同,其语言不与我同,其衣服不与我同,逞其凶残淫杀之威,乘我中国流寇之乱。闯入中原,盘据上方,驱策汉人。以坐食其福。故祸至则汉人受之,福至则满人享之。太平天国之立(一作亡)也,以汉攻汉,山尸海血,所保者满人。
译主人转卖他的奴仆时,尚且要询问奴仆愿意不愿意。如今把我的土地送人,并不询问我们,而是私下授受;我的同胞也不与他们计较争论,反而听之任之。像台湾、香港、大连湾、旅顺、胶州、广州湾这些地方,在割让之前,在割让之后,从未听说有一纸公文,布告天下。我的同胞难道自认为是奴仆吗?我无法知道。
这就是满洲人的大忠臣荣禄之所以有“与其交给家奴,不如赠送给邻友”这句话的原因。
牧人饲养牛马,牛马为什么受人统治?必定说:“人是万物之灵,天下只有人统治牛马的道理。”如今我的同胞,受贼满人的统治,这就如同牛马受牧人的统治。我的同胞虽然想不把自己当作牛马,但他们实际上把我们当作牛马看待。怎么说呢?有证据在。如今各州府县,如果有催租劝捐的告示发出,必定有“受朝廷数百年豢养的深恩,力图报效”等语,大大方方地张贴在十字街头,这是识字的人所知道的。所谓“豢养”,就是畜牧的意思。我的同胞自食其力,他们满洲人抢我们的钱财,夺我们的土地,不把自己当作贼,却还把我们当作牛马看待。同胞们!你们自居于此吗?还是不居于此呢?
满洲人又有话说:“二百年来食毛践土,深仁厚泽,浃髓沦肌。”中国是中国人之中国,不是贼满人所能固有的。谁食谁的毛,谁践谁的土,不待辨别而自知。贼满人说这样的话,是反话吗?还是实话呢?
请我的同胞自己说吧。贼满人入关二百六十年,食我同胞的毛,践我同胞的土,我同胞的深仁厚泽,沦入他们的骨髓,浸润他们的肌肤。我同胞小便后,满洲人为我吸余尿,我同胞大便后,满洲人为我舐余粪,还不足以报答我豢养的深恩于万一。这话,不出自我的同胞之口,反而出自满洲人之口,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吗?
山海关外的一片土地叫满洲。叫黑龙江,叫吉林,叫盛京,这不是贱满人所说的发祥之地、游牧之地吗?贼满人应当竭力保守这些地方。如今却叩头再拜奉献给俄罗斯。有人自己不能保全,却还指望他保全别人,这可能吗?有人不爱惜自己的东西,却还指望他爱惜别人的东西,这又可能吗?
拖着辫发,穿着胡服,在伦敦的市场上徘徊行走,行人无不说是:Pigtail(译言猪尾)、savage(译言野蛮),这是为什么呢?又在东京的市场上徘徊行走,行人无不说是:(译音施尾奴才),这是为什么呢?唉!汉官的威仪,扫地殆尽,唐制的衣冠,荡然无存。看到我所穿的衣服,所顶的头发,我心中悲痛;看到迎春时的春官衣饰,我心中悲痛;看到出殡时的孝子衣饰,我心中悲痛;看到官吏出行时,荷刀的红绿衣、喝道的皂隶,我心中悲痛。辫发啊,胡服啊,开气袍啊,花翎啊,红顶啊,朝珠啊,是我们中国文物的冠裳呢?还是打牲游牧贼满人的恶衣服呢?我的同胞自认!贼满人入关所下的剃头令,其大略说:“向来剃头的制度不急。姑且听任自便,想等天下大定,才开始实行此事。我已经考虑成熟了。君如同父,臣如同子,父子一体,岂可违背不同。如果不归一,不看见是异国人吗?从今布告之后,京城限十日,直隶各省地方,从部文到达之日,也限十日,全部剃头,如果爱惜头发争辩,决不轻饶。”唉!这确实是我汉人种,为牛为马,为奴为隶,抛弃汉、唐的衣冠,去除父母的发肤,以服从满洲人的一个大纪念碑。同胞!同胞!我愿我的同胞,日日一读!
娼妓对于人,人人都可以做丈夫,都是为了博取缠头计。我作为贼满人的顺民,贼满人的臣妾,从未见他们给我多金。即使有进入他们的利禄诱导之中,登上尚书、总督之位,也都是以同胞剥削同胞,而贼满人仍然一毛不拔自若。唉!我的同胞还不如娼妓!
我的同胞今日所谓的朝廷,所谓的政府,所谓的皇帝,即我过去所谓的夷、蛮、戎、狄、匈奴、鞑靼;他们的部落居于山海关之外,本与我黄帝神明之子孙不同种族。他们的士则秽镶,他们的人则种,他们的心则兽心,他们的俗则毳俗,他们的文字不与我们相同,他们的语言不与我们相同,他们的衣服不与我们相同,逞其凶残淫杀的威势,乘我中国流寇的混乱。闯入中原,盘据上方,驱策汉人。以坐享其福。所以祸至则汉人受之,福至则满人享之。太平天国的建立(一作灭亡),以汉攻汉,山尸海血,所保全的是满人。
甲午战争之起也,以汉攻倭,偿款二百兆,割地一行省,所保者满人。“团匪”之乱也,以汉攻洋,流血京、津。所保者满人。故今日强也,亦满人强耳,于我双人无与焉;故今日富也,亦满人富耳。于我汉人无与焉。同胞!
译甲午战争爆发时,汉人攻打日本人,赔款两亿两,割让一个行省,所保全的只是满人。“团匪”之乱时,汉人攻打洋人,在京、津流血牺牲,所保全的也只是满人。所以今日之强,也只是满人强罢了,与我们汉人毫无关系;所以今日之富,也只是满人富罢了,与我们汉人毫无关系。同胞们!
同胞!毋引为己类!贼满人刚毅之言曰:“汉人强,满人亡”彼族之明此理久矣,愿我同胞当蹈其言,毋食其言。
以言夫满洲人之对待我者固如此,以言夫我同胞之受害也又如彼,同胞!同胞!知所感乎?知所择乎?夫犬羊啮骨,犹嫌鲠喉,我同胞受此种种不平之感,殆有若铜驼石马者焉,然而贼满人之奴隶我者,尚不止此,吾心之所欲言者,而口不能达之,口之所能言者,而笔不能宣之。今召发一誓言以告人曰:有举满人对待我同胞之问题,以难于吾者,否能杂搜博引,细说详辩,揭其隐衷微意,以著于天下。吾但愿我身化为恒河沙数,—一身中出—一舌,—一舌中发—一音,以演说贼满人驱策我、屠杀我、奸淫我、笼络我、虐待我之惨状于我同胞前。吾但愿我身化为无量恒河沙数名优巨伶,以演出践满人驱策我、屠杀我、奸淫我、笼络我、虐待我之活剧于我同胞前。
且夫我中国固具有囊括宇内,震耀全球,抚视万国,凌轹五洲之资格者也。有二千万方里之土地,有四百兆灵明之国民,有五千余年之历史,有二帝三王之政治。且也地处温带,人性聪明,物产丰饶,江河源富,地球各国所无者,我中国独擅其有;倘使不受弩尔哈齐、皇太极、福临诸恶贼之蹂躏,早脱满洲人之羁缚,吾恐英吉利也,俄罗斯也,德意志也,法兰西也。今日之张牙舞爪,以蚕食瓜分于我者,亦将迸气敛息,以惮我之威权,惕我之势力。吾恐印度也,波兰也,埃及也,土耳其也,亡之灭之者,不在英、俄诸国,而在我中国,亦题中应有之目耳。今乃不出于此。而为地球上数重之奴隶,使不得等伦于印度红巾(上海用印度人为巡捕)、非洲黑奴,吁!可惨也!夫亦大可丑也!夫亦大可耻也!呜呼!灭六国者,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满洲人亡我乎?抑我自亡乎?古人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昨日之中国,譬犹昨日死,今日之中国,譬犹今日生。过此以往,其光复中国乎?其为数重奴隶乎?天下事不兴则亡,不进则退,不自立则自杀,徘徊中立,万无能存于世界之理,我同胞速择焉。我同胞处今之世,立今之日,内受满洲之压制,外受列国之驱迫,内患外侮,两相刺激,十年灭国,百年灭种,其信然夫。然达人有言曰:“欲御外侮,先清内患。”如是如是,则贼满人为我同胞之公敌,为我同胞之公仇,二百六十余年之奴隶犹能脱,数十年之奴隶勿论已。吾今与同胞约曰:“张九世复仇之义,作十年血战之期,磨吾刃,建吾旗,各出其九死一生之魄力,以驱除凌辱我之贼满人,压制我之贼满人,屠杀我之贼满人,好淫我之贼满人,以恢复我声明文物之祖国,以收回我天赋之权利,以挽回我有生以来之自由,以购取人人平等之幸福。”
嘻吁嘻!我中国其革命!我中国其革命!法人三次,美洲七年,是故中国革命亦革命,不革命亦革命,吾愿日日执鞭以从我同胞革命,吾祝我同胞革命。
“忍令上国衣冠,沦于夷狄;相率中原豪杰,还我河山!”我同胞其有是志也夫!
第三章 革命之教育
有野蛮之革命,有文明之革命。
野蛮之革命,有破坏,无建设,横暴恣睢,适足以造成恐怖之时代,如庚子之义和团,意大利之加坡拿里,为国民增祸乱。
文明之革命。有破坏,有建设。为建设而破坏,为国民购自由平等独立自主之一切权利;为国民增幸福。
革命者,国民之天职也;其根底源于国民,因于国民,而非一二人所得而私有也。今试问吾侪何为而革命?必有障碍吾国民天赋权利之恶魔焉,吾侪得而扫除之,以复我天赋之权利。是则革命者、除祸害而求幸福者也。。为除祸害而求幸福,此吾同胞所当顶礼膜拜者。为除祸害而求幸福,则是为文明之革命,此更吾同胞所当顶礼膜拜者也。
欲大建设,必先破坏,欲大破坏,必先建设,此千古不易之定论。
吾侪今日所行之革命,为建
译同胞们!不要把他们当作自己人!那帮满洲贼子刚毅说过:“汉人强盛,满人灭亡。”他们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希望我们同胞能践行这句话,不要违背它。
从满洲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来看,确实如此;从我们同胞所受的苦难来看,又是那样。同胞们!同胞们!你们能有所感触吗?能有所选择吗?狗和羊啃骨头,尚且嫌卡在喉咙里,我们同胞遭受种种不平的待遇,大概就像铜驼石马那样令人痛心吧。然而,满洲贼子奴役我们的手段,还不止于此。我心里想说的,嘴里却表达不出来;嘴里能说的,笔头又无法充分传达。现在,我发下一个誓言来告诉世人:如果有人就满洲人对待我们同胞的问题来难倒我,我能否广泛搜集资料,详细阐述辩论,揭露他们隐藏的用心和细微的意图,昭示天下。我只愿我的身体化作恒河沙数那么多,每一个身体里长出一条舌头,每一条舌头发出一个声音,在我们同胞面前演说满洲贼子驱使我们、屠杀我们、奸淫我们、笼络我们、虐待我们的惨状。我只愿我的身体化作无量恒河沙数那么多名优秀的演员,在我们同胞面前演出满洲贼子驱使我们、屠杀我们、奸淫我们、笼络我们、虐待我们的活剧。
况且,我们中国本来就有囊括天下、震耀全球、俯视万国、凌驾五洲的资格。拥有二千万方里的土地,拥有四亿聪明智慧的国民,拥有五千多年的历史,拥有二帝三王的政治制度。而且地处温带,人性聪明,物产丰饶,江河资源丰富,地球上其他国家没有的,我们中国独自拥有;假如没有努尔哈赤、皇太极、福临这些恶贼的蹂躏,早就摆脱了满洲人的束缚,我恐怕英国、俄罗斯、德国、法国,今天张牙舞爪、蚕食瓜分我们的,也会屏住呼吸,畏惧我们的威权,警惕我们的势力。我恐怕印度、波兰、埃及、土耳其,灭亡它们的,不在英、俄等国,而在我们中国,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现在却不是这样,反而成了地球上多重奴隶,不能与印度红巾(上海用印度人做巡捕)、非洲黑奴相提并论,唉!太悲惨了!太丑陋了!太可耻了!呜呼!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灭亡秦国的是秦国自己,不是天下。是满洲人灭亡我们呢?还是我们自己灭亡自己呢?古人说:“过去的事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补救。”昨天的中国,好比昨天已经死去;今天的中国,好比今天刚刚诞生。从今以后,是光复中国呢?还是做多重奴隶呢?天下事不兴起就灭亡,不前进就后退,不自立就自杀,徘徊中立,万万没有能在世界上生存的道理,我们同胞赶快选择吧。我们同胞处在当今的时代,立于当今的日子,内部受满洲的压制,外部受列强的驱迫,内患外侮,两相刺激,十年就会亡国,百年就会灭种,这确实是可信的。然而通达事理的人说:“想要抵御外侮,先要清除内患。”是这样,是这样,那么满洲贼子就是我们同胞的公敌,就是我们同胞的公仇,二百六十多年的奴隶尚且能摆脱,几十年的奴隶更不用说了。我现在与同胞约定:“弘扬九世复仇的道义,立下十年血战的期限,磨砺我们的刀刃,树立我们的旗帜,各自拿出九死一生的魄力,来驱除凌辱我们的满洲贼子,压制我们的满洲贼子,屠杀我们的满洲贼子,奸淫我们的满洲贼子,来恢复我们声名文物辉煌的祖国,来收回我们天赋的权利,来挽回我们一生以来的自由,来换取人人平等的幸福。”
唉!我们中国要革命!我们中国要革命!法国革命三次,美洲革命七年,所以中国革命也要革命,不革命也要革命,我愿天天拿着鞭子跟随我们同胞革命,我祝愿我们同胞革命。
“忍心让上国的衣冠,沦落到夷狄手中;率领中原的豪杰,归还我们的河山!”我们同胞要有这样的志向啊!
第三章 革命的教育
有野蛮的革命,有文明的革命。
野蛮的革命,只有破坏,没有建设,横暴放纵,正好造成恐怖的时代,比如庚子年的义和团,意大利的加坡拿里,给国民增加祸乱。
文明的革命,有破坏,有建设。为了建设而破坏,为国民购买自由、平等、独立、自主的一切权利;为国民增加幸福。
革命,是国民的天职;它的根源来自国民,依靠国民,而不是某一个人或两个人所能私有的。现在试问我们为什么革命?一定有阻碍我们国民天赋权利的恶魔,我们得以扫除它,以恢复我们天赋的权利。这就是革命,除去祸害而追求幸福。为了除去祸害而追求幸福,这是我们同胞应当顶礼膜拜的。为了除去祸害而追求幸福,这就是文明的革命,这更是我们同胞应当顶礼膜拜的。
想要大建设,必须先破坏;想要大破坏,必须先建设,这是千古不变的定论。
我们今天所进行的革命,是为了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