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说卷四
上九「先张之弧,后説之弧。弧一作壶。」昬礼设尊,是为壶尊。说设,通《扬子太元》曰:「家无壶,妇承之姑。」测曰:「家无壶,无以相承也。」然则设壶者,妇承姑之礼欤?三至五互坎,坎为盗,故称寇。始以为寇也,故先张之弧,匪寇乃婚媾也,故后説之壶。始则拒之如外寇,终则礼之如内賔,言始睽而终合也。或曰:「説弧,説读为税。」《史记·功臣表》:「栢至侯以説衞入汉。」注云:「说音税,税衞谓军行止舍主为卫。」然则说犹舍也,弛也。一弛一张,疑之象也。俗读为脱误矣。载鬼一车,亦象其疑。睽互坎为狐,狐防兽,鬼所乗,故曰载鬼。又象魂车。士丧旣夕荐车,注云:「今之魂车,载而徃,迎而归,如慕如疑。」所谓见乃谓之象者,以此象传。曰:「遇雨之吉,羣疑亡也。」睽极则羣疑生。故宋光宗惑于其后,积惑成疑,积疑成疾,父子至亲,有若仇雠。是时孝宗为太上皇,居重华宫,光宗不朝。羣臣上疏迭谏,至于挽裾挥涕,扣頞流血,而终不从。太常少卿詹体仁因陛对引《易·睽》孤之义,谓《易》于家人之后,次之以睽。睽之上九疑极而惑,凡所见者皆以为寇,而不知实其亲也。盖人伦天理有间隔而无断絶,方其未通,湮郁烦愦,若不可以终日。及其醒然而悟,泮然而释,有如遇雨,不胜和悦而条畅焉。愚谓积惑成疑,似是而非,此黎丘丈人之象也。梁北黎丘有奇鬼,喜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状。邑中丈人有之,市而醉归者,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状,扶而道苦之。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吾为汝父,岂不慈哉?我醉汝道苦我,何故?」其子触地而泣曰:「孽矣,无此事也。昔者徃责于东邑人,可问也。」丈人曰:「譆,此必奇鬼也。我固尝闻之矣。」明日将复饮于市,而刺杀之。明日之市而醉,其眞子徃迎之,丈人望见以为奇鬼也,防剑刺而杀之。夫疑于其似子者而杀其眞子,则物之眞似,孰能辨之哉?见豕非豕也,似豕者见鬼。非鬼也,似鬼者,见寇非寇也,似寇者,故曰:使人大迷惑者,必其物之相似者也。不能辨眞,似焉能免羣疑?君子之学,必先辨惑,以此睽上火下泽。系辞曰:中心疑者,其辞枝。虞仲翔曰:离人之辞也,火性枝分,故多疑。书曰:无若火始焰焰,焰焰者,其势未盛,乍退乍进,犹人心不正,羣疑之状。遇雨火息,则羣疑亡。泽为雨,故曰:天时雨泽。君子达亹亹焉,必坎而后为雨,固矣。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説文:「蹇,跛也。」跛不能行,弱足者居,故利于止。蹇蹇则跛之甚矣。肓聋跛蹇,维躬之故。周公曰:「非也,天歩艰难,故蹇而又蹇,岂躬之故哉?」然则六二以中正之德居蹇难之时,其犹公之东乎?公之东也,远则二叔流言,近则召公弗悦,成王亦且疑之矣。故诗曰:「狼跋其胡,载防其尾。」跋犹蹎,谓之躐;防卽踬,谓之跲。躐与跲皆蹇之象也。言老狼有胡,进则躐其胡,退则跲其尾,进退有难,蹇而又蹇矣。然而老狼不失其猛,犹周公不改其常。故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言公逊于东都,硕大肤美,其赤舄之絇,几几然不改其常度也。王臣蹇蹇,亦如之。故虽蹇蹇而终无尤者,以此説者谓蹇有防坎,故曰「蹇蹇失之矣」。蹇蹇犹踖踖,太元曰:「劳踖踖,躬殉国也【踖,七约切,行皃】説文:「踖者,长胫行,又躐也,践也。」与跋疐义同。坎象险,夲无跛象。卦名蹇者,见险而能止,故卦以□名。躬犹身也。反身修德,德积于躬,何尤之有?君子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故蹇初至五皆不言吉凶,独言上吉者,蹇终则行险,终则平,难终则解,故蹇以吉终焉。初、三、四、上皆曰「来」,来谓反身。誉与硕皆言德也。五得中,故修德而朋来;三道穷,故反身而内喜。见险者自崖而反,当位者恃辇而行【连古辇字】其近而相得者欤【説文:「反身为□□者归也。」然则「来反」谓来归也。春秋书「季子来归」,季子之来归也,鲁人喜之,故象曰「内喜之也」。易取象于虎之文,诗取兴于狼之猛。説者以为拟物不伦,如其説必取诸麟凤而后可乎】
译上九:“先张开弧,后来放下弧。‘弧’一作‘壶’。”婚礼中设置酒尊,这叫壶尊。“说”与“设”相通。《扬子太玄》说:“家中没有壶,妇人就承接姑母。”《测》说:“家中没有壶,就没有可以相互承接的礼。”那么设置壶,难道就是妇人承接姑母的礼吗?三至五爻互卦为坎,坎为盗,所以称为寇。开始把它当作寇,所以先张弧;后来知道不是寇,而是婚姻对象,所以之后放下壶。开始像对待外来的寇盗一样拒绝,最终像对待家内宾客一样以礼相待,说的是开始乖离、最终相合。有人说:“‘说弧’的‘说’应读作‘税’。”《史记·功臣表》说:“柏至侯以说卫入汉。”注释说:“说音税,税卫就是军队行进时停驻,以卫护营舍。”那么“说”仍是停舍、放弛。一弛一张,正是疑惑的象。民间读作“脱”,是错误的。‘一车装载鬼’,也是疑惑的象。睽卦互卦坎为狐,狐是防卫野兽,鬼所乘坐,所以说“载鬼”;又象征魂车。士人丧礼的既夕礼荐车,注说:“如今的魂车,载着灵魂前往,迎接它回来,如同思慕,又如同疑惑。”所谓“见到才称为象”,就是这个意思。《象传》说:“遇到雨的吉利,是因为群疑消失了。”睽离达到极点,就会产生群疑。所以宋光宗被他的皇后迷惑,迷惑积累成疑心,疑心积累成疾病,父子之间最亲近的关系竟然如同仇敌。当时孝宗是太上皇,住在重华宫,光宗不上朝。群臣接连上疏劝谏,甚至到了拉衣襟、挥泪、叩额流血的地步,但他始终不听。太常少卿詹体仁于是面见皇帝时引用《易·睽》上九的“孤”义,说《易》在《家人》之后接着讲《睽》。《睽》上九疑惑到了极点而陷于迷乱,凡是看见的都认为是寇盗,却不知道其实是自己的亲人。大概人伦天理之间有隔阂,却没有断绝;正当尚未沟通时,内心郁结烦乱,仿佛一天也无法忍受。等到清醒明白、豁然解除,就像遇到雨一样,充满和悦而舒畅。我认为,迷惑积累成疑心,似是而非,这正是黎丘丈人的象。梁地北部的黎丘有奇鬼,喜欢模仿人家子侄兄弟的样子。城中有位老人,曾经在市上喝醉回家,黎丘的鬼变成他儿子的样子,扶着他并在路上折磨他。老人回家酒醒后,责备儿子说:“我是你的父亲,难道不慈爱吗?我喝醉时你在路上折磨我,为什么?”他的儿子伏地哭着说:“冤枉啊,根本没有这回事。前些时候我到东邑向人讨债,可以去询问。” 老人说:“唉,这一定是奇鬼。我本来就听说过这种事。”第二天,他准备再次到市上喝酒,并准备刺杀那个鬼。第二天他到市上喝醉时,真正的儿子前来迎接他,老人望见后却以为是奇鬼,拔剑刺杀,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杀死了。既然因为怀疑像儿子的人而杀死了真正的儿子,那么万物的真假相似,谁还能辨别呢?看见猪却不是猪,只是像猪的人;看见鬼却不是鬼,只是像鬼的人;看见寇盗却不是寇盗,只是像寇盗的人。所以说,使人极端迷惑的,一定是事物之间彼此相似。不能辨别真假,又怎能避免群疑?君子学习,必须先辨别疑惑,这就是《睽》上火下泽的道理。《系辞》说:“心中有疑惑的人,说话就枝蔓纷杂。”虞仲翔说:这是离卦之人的言辞。火的性质是分枝蔓延,所以多疑。《尚书》说:“不要像火刚开始焰焰燃烧。”焰焰,是火势尚未旺盛,忽退忽进,如同人心不正、群疑纷起的状态。遇到雨,火就熄灭,群疑也就消失。泽是雨,所以说“天时雨泽”。君子通达而能够孜孜不倦地前进,必须经过坎而后成为雨,这是确定的。六二:王室之臣艰难重重,不是因为自身的缘故。《说文》说:“蹇,是跛行。”跛足不能行走,弱足的人居于此,所以有利于停止。蹇蹇,就是跛行得更加严重。盲、聋、跛、蹇,都是自身的缘故。周公说:“不是这样。是因为上天的行路艰难,所以艰难接连而来,难道是自身的缘故吗?”那么,六二以中正的德性处于蹇难之时,不正像周公东征时的情形吗?周公东征,远处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近处有召公不悦,成王也开始怀疑他。所以《诗经》说:“老狼前进时踩住自己的胡须,后退时又踩住自己的尾巴。”跋就是蹎,叫作躐;跲就是踬,叫作跲。躐与跲都是蹇的象。意思是老狼有胡须,前进就踩到自己的胡须,后退就绊到自己的尾巴,进退都有困难,艰难接着艰难。然而老狼并没有失去勇猛,正如周公没有改变平常的操守。所以说:“公退居东都,仍然体貌硕大美好,红鞋的鞋饰整齐稳固。”意思是周公退居东都,身材硕大、肌肤美好,红鞋的鞋带整齐而不改变平常的仪度。王室之臣艰难重重,也是如此。因此虽然艰难重重,最终没有过失,就是这个原因。解释者说蹇卦有互卦坎,所以说“蹇蹇”,这是错误的。蹇蹇如同踖踖,《太玄》说:“劳苦而小心疾行,是亲身殉国。”【踖,音七约,形容行走的样子】《说文》说:“踖,是长腿行走,也有跨越、践踏之意。” 这与“跋疐”的意义相同。坎象征险,本来没有跛行的象。卦名叫“蹇”,是因为见到危险而能够停止,所以卦以【原文缺字】为名。躬就是自身。反省自身、修养德行,把德行积累在自身上,还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君子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所以蹇卦初爻至五爻都不说吉凶,只有上爻说吉:因为蹇难最终会越过险阻而前行,最终趋于平坦,困难终究会解除,所以蹇卦以吉利结束。初、三、四、上都说“来”,“来”是说返回自身。誉与硕都说的是德行。九五得中,所以修养德行而朋党来归;九三道路穷尽,所以返回自身而内心喜悦。见到危险的人从悬崖边返回;得位的人依靠车子前行【“辇”是古代“辇”字】;这大概就是彼此接近而相互投合吧?【《说文》说:“反身为【原文缺字】者,归也。”那么“来反”就是来归。春秋记载“季子来归”,季子的归来,使鲁人感到喜悦,所以《象传》说:“内心为之喜悦。”《易》取象于老虎的斑纹,《诗》取兴于狼的勇猛。解释者认为以动物作比不合伦类;如果按他们的说法,难道一定要取象于麟凤才可以吗?】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狐者,隐伏之兽;隼者,高显之禽。故蛇山之穴,羣狐为之祥;昆仑之丘,鹰鹯为之宅。隼者,鹰鹯之属兽。三为羣三狐者,羣狐也。二隐伏,故称狐;上高显,故称隼。黄者,中也;矢者,器也。得黄矢者,人也。卦象,坎弓,离矢,其器成矣。君子藏器于身,成器而动,动而不括,出而有获。是以二上皆称获也。系辞独言上者,卦之解悖,始于二,成于上。又上卦为震,故成器而动,独举上爻,其实兼二。二、上皆解悖之人。卦二阳为朋,四位未当,二得中道,故二为卦主。上之获,夲于二之田获狐、射隼,田之功也。解其悖,则小人退;小人退,则朋至,斯孚。故曰:“有孚于小人。”四徃得众,二来得中。获狐射隼,夙徃有功。言无事宜静,有事宜速也。初九,已事遄徃,无咎,酌损之。王弼谓:“已事遄徃,事已则徃,不敢宴安。”已事非事已,颠倒经文。后儒谓辍所为之事,亦以意説而无根据。愚按《大戴礼》曰:“不习为吏,而视己事【而作如古文通】夫殷周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然则已事,谓先王已行之事。《周语》所谓“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故实”,此之谓已事。战国《防张孟谈》曰:“观成事,闻徃古。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前事者,已事也。”故天子为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赋,蒙诵,凡所献、所箴、所赋、所诵,皆已事也。百工谏,庻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所谓“酌损之”者,如此。盖已事而不酌损,犹胶柱鼓瑟,必不可行焉,能无咎乎?而尤贵于遄徃者,事已成而欲追改之,令已出而欲复反之,则无及矣。且当损下益上之时,事之几防,间不容息,亦不可以不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利有攸徃,故遄徃无咎。已事一作祀事,亦通。祀事酌损者,所谓“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也。后儒谓功成则速去,徃训为去,似未安。且旣去矣,又焉用酌损哉【已事当读断,“遄徃无咎”为句,从来误读,故正之。象曰:“已事遄徃”,是合防句而兼举之。象传之例皆然也】六二,王用享于帝吉。孔子曰:「益,正月之卦,王用享于帝者,言祭天也。天气三微而成一着,三着而成一体【五日为一微,十五日为一着,冬至阳始生,积十五日至小寒为一着,至大寒为二着,至立春为三着,凡四十五日而成一节,故曰三着而成一体】当是时,天地交,万物通,故泰、益之卦皆夏之正也。三王之郊,一用夏正【正月泰卦用事,用事者辟卦也,益当泰之九三】其説本先汉诸儒,而后儒以其出《干凿度》为不可信,愚独有取焉。王嗣辅用其説而益畅之,谓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出震而齐巽者也。六二居益之中体,柔当位而应,巽为享帝之时。后儒亦以为卜郊之吉占,则其説为必不可易矣。或云随上升四与益二皆同,非也。升十二月之卦,随二月之卦。升者谓阳气升上,阴气欲承。随者言万物随阳而出,皆指文王修积道德,邻国被化,岐民和洽,是以升六四蒙泽而承吉【四互兑】九三可升处王位,臣民顺德享于岐山,为报德也。随上六拘系之维持之,明被阳化而阴随之。文王齐民以礼,正民以义,有似拘系维持之象,当时莫不随从,咸悦其德,故曰「王用享于西山」。然则随上升四与益二迥异,彼云西山、岐山,明指文王,此云上帝,则夏正郊天信矣。其説皆出《干凿度》,可以其纬书而废之哉?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字中行,告公用圭。管子曰:大哉,恭逊敬爱之道!吉事可以入察,凶事可以居丧。泽之身则荣,去之身则辱。故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谓有之身也。恭逊敬爱之道,非所谓有孚中行欤?反诸身而诚,告诸公而从矣。然则凶事而曰用圭,何也?凶礼有赗赙赠含,含者执璧将命,赗者执圭将命,皆西面坐,委之宰举璧与圭,此凶事用圭之礼。将命所以告也。诸侯相含且赗,故曰告公用圭。赗赙赠含,亦所以益之。益不外来,由中而出。救乏吊灾,祭敬丧哀,惟其诚而已。故曰有孚中行。孔子吊旧馆人之丧,主人尽哀,孔子亦为之出涕,乃命子贡説骖而赙之。盖以恩虽轻,恶夫涕之无从也。伯高之丧,孔子之使者未至,冉子摄束帛乘马而将之。孔子曰:异哉!徒使我不诚于伯高。不诚无物,固有之者诚也。上益下以诚,故曰有孚惠心。三与五同功,三多凶,故称凶事。六居三,其柔危,亦凶事之象。以其同功也,故三五皆曰有孚【爻称凶事,则有孚中行、告公用圭,皆凶事可知。如诸儒之説,则爻辞前后不相贯穿矣。以礼解易,乃以经解经,后之学者详焉】
译九二:田猎捕获三只狐狸,得到黄色的箭,守正则吉。上六:公在高墙之上射隼,捕获它,没有不利。狐狸是隐伏的野兽,隼是高处显现的禽鸟。所以蛇山的洞穴以群狐为祥瑞,昆仑山丘以鹰鹯为居所。隼属于鹰鹯一类的禽兽。“三”表示成群,三只狐狸就是群狐。九二处于隐伏之位,所以称狐狸;上六处于高显之位,所以称隼。黄色表示中,箭是器物;得到黄色的箭,是说人成就了器物。卦象中坎为弓,离为箭,弓箭之器已经具备。君子把器物藏在自身,器物成熟后才行动;行动而不受阻,出发就有所收获。因此九二和上六都说“获”。《系辞》只说上爻,是因为解除卦中的悖乱,开始于九二,完成于上六。又因为上卦为震,所以说器物完成后就行动,单独举上爻,其实兼指九二。九二、上六都是解除悖乱的人。卦中两个阳爻为朋,九四失位,九二得到中道,所以九二是本卦的主爻。上六的捕获,根本在九二田猎捕狐、射隼的功劳。解除悖乱,小人就退去;小人退去,朋友就到来,于是诚信建立。所以说:“对于小人也有诚信。”九四前往而得到众人,九二归来而得中。捕获狐狸、射下隼鸟,早早前往就有功劳。意思是无事时应当安静,有事时应当迅速。初九:事情已经有先例,便迅速前往,没有灾害;斟酌而减损它。王弼说:“‘已事遄往’,是事情已经结束便前往,不敢安逸宴乐。”把“已事”解释成“事情已经结束”,是颠倒经文。后世儒者说是停止正在做的事情,也只是凭意测说,没有依据。我考察《大戴礼》说:“不学习做官,却看待自己的事情【‘而’作‘如’,古文相通】。殷、周所以能够长久,它们已经做过的事情是可以知道的。然而不能照着做,是因为不效法圣人的智慧。”那么,“已事”就是指先王已经实行过的事情。《周语》所说“制定政事、施行刑罚,必须询问遗训、参考旧例”,就是所谓已事。战国时《【原文‘防’字存疑】张孟谈》说:“观察已经成功的事情,听取过去的古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前事,就是已事。”所以天子处理政事时,使公卿直到列士献诗,乐师献典,史官献书,太师进谏,瞽人作赋,蒙人诵读;凡是所献、所谏、所赋、所诵,都是已事。百官进谏,百姓传达意见,近臣尽力规劝,亲戚补充察验,乐师和史官教诲,年长有德者加以修正,然后君王斟酌采用;因此政事实行起来而不违悖。所谓“斟酌而减损”,就是这样。已经有先例却不加斟酌减损,就像胶粘琴柱而弹琴,必然无法实行,怎么会没有灾害呢?尤其可贵的是迅速前往:事情已经办成而想追改,命令已经发出而想收回,就来不及了。而且正处在损下益上的时候,事情的关键和征兆间不容息,也不能不迅速。损减下位而增益上位,道路向上运行,前往有所作为是有利的,所以迅速前往没有灾害。“已事”一作“祀事”,也说得通。祭祀之事要斟酌减损,就是所谓“何必使用丰厚祭品,两个竹器也可以用来祭享”。后世儒者说功业完成就应迅速离去,把“往”解释为离去,似乎不妥。况且既然已经离去,又为什么还要斟酌减损呢?【“已事”应当断句;“遄往无咎”为一句,从来误读,所以在此订正。《象传》说“已事遄往”,是合并引用这两句而兼举其义。《象传》的例子都是如此。】六二:君王用祭礼祭祀上帝,吉利。孔子说:“益卦是正月的卦,‘王用享于帝’,是说祭祀上天。天气经过三次微小的增长才形成一次明显的增长,三次明显的增长才形成一个整体【五日为一微,十五日为一着。冬至阳气开始产生,经过十五日到小寒为一着,到大寒为二着,到立春为三着,共四十五日形成一个节,所以说三着形成一体】。这时天地交合,万物通达,所以泰、益两卦都是夏正的正月。三王祭祀郊天,都采用夏正一次【正月是泰卦主事之月,主事就是辟卦;益卦相当于泰卦九三】。这种说法本出自西汉以前的诸儒,后世儒者因为它出自《干凿度》而认为不可信,我却独自有所取。王嗣辅采用这种说法并进一步阐发,说上帝是生成万物的主宰,是兴益之道的宗本,万物从震出而在巽处整齐。六二居于益卦中体,阴柔得位而与阳相应,巽正是享帝的时节。后世儒者也把它看作占卜郊祀的吉兆,那么这种说法确实不可改变。有人说《随》上六、《升》六四与《益》六二相同,不对。《升》是十二月的卦,《随》是二月的卦。《升》是说阳气上升,阴气想要承接它;《随》是说万物跟随阳气而出。这些都指文王修养、积累道德,邻国受到教化,岐地百姓和睦,因此《升》六四承受恩泽而获得吉祥【四爻互卦为兑】,九三可以上升而处于王位,臣民顺从德化,在岐山祭享,以报答文王的德行。《随》上六被拘系、被维持,说明阴爻受到阳爻的教化而顺从阳爻。文王用礼整齐百姓,用义端正百姓,类似于拘系、维持的象;当时没有不随从的,人人都喜悦他的德行,所以说“君王用祭礼祭祀西山”。这样看来,《随》上六、《升》六四与《益》六二截然不同:前两处说西山、岐山,明确指文王;这里说上帝,则夏正郊天的意思确实可信。这些说法都出自《干凿度》,难道能因为它是纬书就废弃吗?六三:增益之道用于凶事,没有灾害。有诚信而奉行中道,告知公侯,使用圭。管子说:“恭敬、谦逊、尊敬、仁爱的道理多么伟大!吉事可以用来考察,凶事可以用来居丧。恩泽施于自身就荣耀,离开自身就耻辱。”所以说“益用于凶事”,本来就应当有它。所谓“有”,是说把它存于自身。恭敬、谦逊、尊敬、仁爱的道理,不就是所谓“有诚信而奉行中道”吗?反省自身而真诚,告知公侯而得到响应。那么,既然是凶事,为什么说使用圭?凶礼中有赗、赙、赠、含;含礼是手执璧传达使命,赗礼是手执圭传达使命,二者都面向西坐下,把璧和圭交给宰,由宰接取,这就是凶事中使用圭的礼仪。传达使命就是为了告知。诸侯彼此行含礼和赗礼,所以说“告公用圭”。赗、赙、赠、含,也都是用来增益对方的。益不从外面来,而是从内心发出。救济贫乏、慰问灾祸、祭祀恭敬、丧事哀痛,都只在于真诚。所以说“有诚信而奉行中道”。孔子为旧日馆舍主人的丧事吊唁,主人极尽哀痛,孔子也为他流泪,于是命子贡解下车旁的骖马赠给他作赙礼。大概是因为恩情虽然微薄,却不愿让自己的眼泪无所寄托。伯高去世时,孔子的使者还没有到,冉子代行,带着束帛和车马送去。孔子说:“奇怪啊!只是让我对伯高不能做到真诚。不真诚就没有实际的情意;本来就应当具有这些礼物,是因为真诚。” 从上位增益下位,凭借的是真诚,所以说“有诚信而施惠之心”。六三与九五同功位,三爻多凶,所以称为凶事。六阴居三阳之位,柔弱处境危险,也有凶事的象。因为二者同功,所以六三、九五都说“有诚信”。【爻辞既称凶事,那么“有诚信而奉行中道”“告知公侯而使用圭”都可知是凶事。若按诸儒的解释,爻辞前后就不能贯通了。用礼来解释《易》,就是以经解释经,后世学者应当详察。】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初在下卦之下,故象趾【初九,壮于前趾,徃不胜,为吝】四在上卦之下,故象臀。倒姤为夬,故姤三,夬四,同象下卦干也,健而决;上卦兑也,説而和。二者离之则防伤,合之则双美。故初失之壮,四失之柔,能合之者,其惟二欤?兑为羊,四牵之。羊性善羣,一雄为主,举羣从焉。俗有压羣之目,北人谓之羊头。故《仪礼·士相见》注云:“羔取其从帅,言一羊帅于前,众羊从于后。”然则下有三阳,九四帅之之象也。《诗》云:“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麾之以肱,毕来旣升。”谓牧人掌之有道,旣坚旣彊,不亏不疾,故能指麾如意,无不顺从。九四牵羊,或进或退,其权在四,故曰“悔亡”。乃四不能止,又不能行,首施防端,次且不决,焉能无悔哉?阳称光明,四不明者,位不当;五未光者,揜于上也。四之次且,犹五之苋陆【苋,古莞字;陆,古睦字】皆丧其健矣。小人在上,欲其决而去之,吾知其难也。和为羙德,以健辅之,则合于中行,故曰“中行无咎”。二五皆得中,五不及二者,岂非揜于上?六丧其健乎?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虞仲翔曰:苋説也,兑为説,苋读为夫子苋尔而笑之。苋陆和也。按古《论语》苋尔而笑,唐石经改苋为莞。陆氏释文云:苋,华版反。今作莞,则仲翔训苋为説信矣。古睦通作陆,见汉唐扶颂及严举、郭仲奇防碑。陆氏释文亦曰:陆,蜀才作睦,亲也,通也。五与上比,故称陆。苋陆者,笑説见于面,所谓健而説,决而和,与九三壮頄有愠相反。壮頄者不和,有愠者不説。三独应上,有独行遇雨若濡之象,而其貎不和,其心不説,言虽与之同,终不为其所惑也。故象曰:终无咎。苋説而陆和,合于卦德,明不用壮,故曰中行。然君子之待小人,不恶而严,未闻以説阳説阴,阴惑阳。明五为上所惑,故象曰:中未光。凡阳称光,则五之光上揜之矣。爻言苋陆者,所以戒之;言中行者,所以勉之。三五皆系以无咎,而一失之壮,一失之和,皆不若九二之惕为得中道。则知五之无咎,乃勉之之辞。言中行则无咎,苟一于和,则非中行矣,焉得无咎乎?坎五亦云无咎,而象言中未大者,以此説《易》者,徒观彖而不观象,故失之。韩昭侯曰:吾闻明主爱一嚬一笑,嚬有为,嚬笑有为,笑俳优侏儒,左右近习,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防,观貎察色,以移主心。故人主一嚬一笑,能探其隐而得其情。然则五之苋陆,上能探而得之,乃能惑而移之。此汉之石显所以惑孝元也。上之爻辞曰:无号,终有凶。盖为众阳设戒,言九五至尊,独亲于上,且悦而与之和焉,则虽九二惕号,九三有愠,安能免于凶哉?彖传曰:刚长乃终;而象传曰:终不可长。其戒深矣切矣,可不愼乎?可不惧乎?説者谓苋当作萈。《説文》萈,山羊细角者,从兎足,读若丸。兑为羊,故有此象。山羊而在陆,失其所矣。然萈从见,不从兎足,好事者为之也。又云:苋陆卽商陆尔,疋谓之蓫防艸也,枝枝相値,叶叶相当。广雅谓之马尾,易谓之苋陆。其物有毒,阳中之阴。其味酸辛,其形类人。用以疗水,其效如神。上阴象之。又云苋陆二物,苋者马齿苋,陆者商陆。汉儒旧説,后儒从之。以小草喻小人,其説近是。然其物柔脆,决而去焉,一手之力耳。又焉用孚号有厉?其危乃光哉!以比一阴乘五刚,非其类也【唐扶颂曰:耽经史兮履仁义,内和陆兮外□□。严举碑曰:慈顺博爱,九族和陆。郭仲奇碑曰:崇和陆□,以仁洪氏。皆释云碑以陆为睦。然则汉▯睦皆作陆矣。故仲翔曰:陆和也。自是正义确然无疑。今人不讲小学,罕见古文,故不信其説】上六无号,终有凶。旧解位极乘阳,故终有凶。非也,有凶指众阳。苏氏轼曰:无号者不警也,阳不警则有以乗之矣。彖传曰:孚号有厉,其危乃光。故九二惕号者,以此一阴在上,以临众阳,胁制至尊,胶固内外。其位高,其根牢。高则莫能及,牢则不可摇。而众阳在下,决之似易,实难,似顺,实逆。虽羣贤同心协力,有如河中之木,泛泛东西,而一阴独立王庭之上,有敢讼言诛之者,言未出口,祸不旋踵。故彖传谓之危。九二以为惕,上六爻辞特为之戒曰:无号,终有凶。此后汉窦防平陈仲举之象也。上六象宦官,后汉宦官之祸烈矣。天下贤人君子皆罹其毒。游平以太后之父而秉朝政,常有诛翦宦官之志,而仲举为太傅,亦素有谋。于是天下雄俊知其风旨,莫不延颈企踵,思奋其智力,如夬五阳共欲决去一阴之象。
译九四:臀部没有皮肤,行走迟疑不进;牵着羊,悔恨消失。听到这些话却不相信。初爻在下卦的最下方,所以取象为脚趾【初九“前脚趾强壮,前往却不能取胜”,因此有吝】;九四在上卦的下方,所以取象为臀部。姤卦倒转就是夬卦,因此姤卦九三、夬卦九四,都与下卦乾同象,刚健而决断;上卦是兑,喜悦而和谐。二者分离就会彼此受伤,合在一起则两方面都美好。初九失于过刚,九四失于过柔,能够把二者合起来的,大概只有九二吧?兑为羊,九四牵着羊。羊性喜群,以一只雄羊为首,整群都跟随它。民间有“压群”的说法,北方人称它为羊头。所以《仪礼·士相见》的注说:“羔羊取其跟随首领的意义,是说一只羊在前面率领,众羊在后面跟随。”那么,下卦有三个阳爻,正是九四率领它们的象。《诗经》说:“你的羊来了,谨慎戒惧,不亏损、不败坏;牧人挥动手臂指挥,羊群全都到来并已登上。”意思是牧人掌管有道,羊群坚固强健,没有亏损、没有患病,所以能够随意指挥,无不顺从。九四牵羊,羊群时进时退,权力在九四手中,所以说“悔恨消失”。可是九四既不能使它停止,又不能使它前进,举棋不定、迟疑不决,怎么能没有悔恨呢?阳爻称为光明,九四不明,是因为所处之位不当;九五还没有光明,是因为被上六遮蔽。九四的迟疑不进,就像九五的苋陆【“苋”是古代“莞”字;“陆”是古代“睦”字】,都丧失了刚健。小人在上位,想要决断而除去他,我知道这是困难的。和谐是美好的德性,以刚健辅助和谐,才合于中道,所以说“奉行中道就没有灾害”。六二、九五都得中,九五不如六二,难道不是因为被上六遮蔽、六爻丧失了刚健吗?九五:苋陆,果断而又果断;奉行中道,没有灾害。虞仲翔说:“苋是喜悦,兑为喜悦;苋读作‘夫子苋尔而笑之’的苋。苋陆就是和。”考察古本《论语》作“苋尔而笑”,唐代石经改“苋”为“莞”。陆氏《释文》说:“苋,音华版反。”现在写作“莞”,那么仲翔把苋训为喜悦,确实可信。古代“睦”通作“陆”,见于汉代唐扶碑、严举碑和郭仲奇碑。陆氏《释文》也说:“陆,蜀才本作睦,就是亲睦、通和。”九五与上六相邻,所以称为陆。苋陆,是笑容和喜悦显现在脸上,所谓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与九三“壮頄而有愠”相反。壮頄是不和,有愠是不喜悦。九三单独与上六相应,有独行而遇雨、被雨沾湿的象;它的外表不和,内心不悦,意思是虽然与上六同处,却始终不被它迷惑。所以《象传》说最终没有灾害。苋表示喜悦,陆表示和睦,合于卦德;明确说明不采用强暴,所以说奉行中道。然而君子对待小人,应当不憎恶却保持严正,从未听说过以喜悦使阳爻喜悦、使阴爻迷惑阳爻。九五明明是被上六迷惑,所以《象传》说“中道还没有光明”。凡是阳爻都称光明,那么九五的光明就被上六遮蔽了。爻辞说苋陆,是为了告诫;说中行,是为了勉励。九三、九五都系以“无咎”,但一个失于刚壮,一个失于和柔,都不如九二的警惕能够得到中道。由此可知,九五的“无咎”是勉励之辞。意思是奉行中道就没有灾害;如果一味和柔,就不是中道,怎么会没有灾害呢?坎卦九五也说“无咎”,而《象传》说“中道还没有广大”,就是这个原因。解释《易》的人,只看《彖传》而不看《象传》,所以失误。韩昭侯说:“我听说明主重视一次皱眉、一次微笑。皱眉是有所作为,皱眉、微笑都各有作用;笑那些俳优、侏儒,身边的近臣和亲近之人,君主还没有发令,他们就连声应答;君主还没有吩咐,他们就连声称是,揣摩君主心意而奉承,观察容貌而察知脸色,以此改变君主的心意。因此君主的一皱眉一微笑,就能探知他们隐藏的情意。”那么九五的苋陆,上六能够探知而取得它,才能迷惑并改变它。这就是汉代石显迷惑汉孝元帝的情形。上六的爻辞说:“没有号令警戒,最终必有凶祸。”这是给众阳爻设下的戒条:九五至尊,如果只亲近上六,又因喜悦而与它和同,那么即使九二警惕呼号、九三心有不满,怎么能免于凶祸呢?《彖传》说“刚长大才是终局”,而《象传》说“终究不可长久”。其中的戒意深切,难道可以不谨慎、不畏惧吗?解释者说“苋”应作“萈”。《说文》说,萈是山羊细角的样子,从兔足,读若丸。兑为羊,所以有这个象。山羊处在陆地上,失去了适宜的处所。然而“萈”从“见”而不从“兔足”,是好事者改造出来的说法。又有人说苋陆就是商陆,《尔雅》称它为蓫薚草,枝枝相接,叶叶相当。《广雅》称它为马尾,《易》称它为苋陆。这种植物有毒,属于阳中之阴;味道酸辛,形状像人。用它来治疗水病,效果如神。上六正象征它。又有人说苋陆是两种植物:苋是马齿苋,陆是商陆。这是汉儒的旧说,后世儒者沿用了它。用小草比喻小人,这种说法比较接近。然而这种植物柔弱脆薄,决断除去它只需一只手的力量,又何必用诚信号令、戒惧危险呢?它的危险又怎么会因此显现呢?用来比喻一阴乘凌五个阳爻,实在不是同类。【唐扶碑说:“沉浸经史,践履仁义,内和陆,外【原文缺字】。”严举碑说:“慈爱恭顺、博施仁爱,九族和陆。”郭仲奇碑说:“崇尚和陆【原文缺字】,以仁……”这些碑文的解释都把“陆”作“睦”。可见汉代隶书中的“睦”都写作“陆”。所以虞仲翔说“陆是和”,这个正义已经确实无疑。只是今人不讲文字学,很少见到古文,所以不相信这种说法。】上六:没有号令警戒,最终必有凶祸。旧解释说,位置到了极点而乘凌阳爻,所以最终有凶。不对,“有凶”是指众阳爻。苏轼说:“没有号令,就是没有警戒;阳爻不警戒,阴爻就会乘凌上来。”《彖传》说:“发出诚信的号令并保持戒惧,危险才会显现。”所以九二警惕呼号,正是因为上六一阴处在上方,临制众阳,胁迫控制至尊,内外胶固。它的位置高,根基牢;位置高就没有人能够接近,根基牢就不可动摇。众阳在下,决断除去它看似容易,实际上困难;看似顺利,实际上逆转。即使群贤同心协力,也像河中的木头一样随波漂荡,东西不定,而一阴独立在王庭之上,有谁敢公开说要诛杀它呢?话还没有说出口,灾祸就已经接踵而至。所以《彖传》说这是危险。九二把它看作警惕,上六爻辞特意为此告诫众阳说:“没有号令警戒,最终必有凶祸。”这正是东汉窦武、陈蕃谋平宦官的象。上六象征宦官,东汉宦官之祸十分惨烈,天下贤人君子都遭受其毒害。窦武凭借太后的父亲身份掌握朝政,常有诛灭宦官的意图;陈蕃任太傅,也一向有这样的谋划。于是天下豪杰俊士知道了他们的意旨,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想要施展自己的智谋力量,如同夬卦五个阳爻共同想要决断除去一个阴爻的象。
而陈窦易而无备,不知警戒以为之防。二人尝共防朝堂,言及中常侍曹节等浊乱天下,共欲诛之。游平深以为然,仲举大喜,以手推席而起。由是上疏太后,且云: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诸奸知臣疾之。不以为危,而沾沾自喜,故其轻脱若此,非所谓无号终有凶者欤?及谋泄,曹节等矫诏杀游平,而仲举闻难作,与官属诸生拔刄突入承明门,曹节之党共围而执焉。黄门从官驺咸蹋踧而詈之曰:死老魅!卽日害之,则无号之凶至是而益騐矣。故圣人特于夬之上六为众阳设戒,至深且切者,诚危之也。彖传曰:告自邑,不利卽戎,所尚乃穷。后汉何进之象欤?进亦欲诛宦官,而力不能,乃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是时望气者以为京师将有大兵,防宫流血。而主簿陈琳入谏谓将军总皇威,握兵要,乃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袛为乱阶。进不从,意更狐疑,此夬四爻辞所谓其行次且闻,言不信,亦为宦官张让等所杀。而进西召前将军董卓至京师,汉遂亡矣。汉不卽亡于无道之桓、灵,而亡于召寇之何进。故夬之彖辞明着,卽戎之戒焉。然则刚决柔,何道而能决去哉?君德光明,柔邪自息。九五中未光,故上六终有凶。终有凶者,若陈、窦之无号,何进之召寇,适足以亡天下而已。老子曰:“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夬之象也。柔胜强,弱胜大,是以圣人危之。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诘四方。诘,或作诰,传冩之讹。郑康成、王肃本皆作诘。释文:音起,一反止也。谓禁止奸慝。姤,一阴生,奸慝将萌之象,故禁止之。
译可是陈蕃、窦武轻率而没有防备,不知道以警戒来作防范。二人曾经一起在朝堂商议,说到中常侍曹节等人混乱天下,都想共同诛杀他们。窦武深以为然,陈蕃大喜,用手推开坐席站起。于是上疏太后,还说:“希望公布我的奏章给左右近臣看,并让各个奸人知道我憎恨他们。”他们不认为这是危险,反而沾沾自喜,所以轻率放纵到这种程度,这不就是所谓“没有号令警戒,最终有凶祸”吗?等到谋划泄露,曹节等人假传诏令杀死窦武;陈蕃听到祸乱发生,便和属官、太学生拔刀闯入承明门,曹节的党羽一起包围并逮捕了他。黄门从官和骑卒都踩踏、辱骂他说:“该死的老妖怪!”当天就把他杀害。这样一来,“没有号令警戒”的凶祸便更加得到验证。所以圣人特意在夬卦上六为众阳设下戒条,深切到了极点,确实是在警告危险。《彖传》说:“从自己的城邑发出告令,不利于立即动用武力;所崇尚的事情于是穷困。”这大概是后汉何进的象吧?何进也想诛杀宦官,但力量不足,于是召集四方猛将和豪杰,让他们一同带兵向京城进发。当时望气者认为京师将有大军,宫门将流血。主簿陈琳进谏说:“将军总揽皇帝的威权,掌握军队的关键,却反而放下手中的利器,另行征召外部援军。大军聚集,强者成为雄长,这就是倒拿干戈、把刀柄交给别人,功业必定不能成功,只会成为祸乱的阶梯。” 何进不听,心意更加狐疑,这正是夬卦九四爻辞所说的“行动迟疑,听到劝告却不相信”,后来也被宦官张让等人杀死。何进还向西召董卓前将军进京,于是汉朝灭亡了。汉朝不是立即灭亡于昏乱无道的桓帝、灵帝,而是灭亡于召来寇盗的何进。因此夬卦《彖辞》明确写出立即动用武力的戒条。既然如此,刚决断柔弱,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决然除去它?君主的德性光明,柔邪自然就会止息。九五的中道还没有光明,所以上六最终有凶。所谓最终有凶,就像陈蕃、窦武没有号令警戒,何进召来寇盗,恰好足以使天下灭亡而已。老子说:“强大处在下位,柔弱处在上位。”这就是夬卦的象。柔胜过强,弱胜过大,所以圣人认为这是危险的。《象传》说:天下有风,这是姤卦。后王因此施行命令,诘问四方。“诘”有的版本作“诰”,是传写造成的讹误。郑康成、王肃所用的本子都作“诘”。《释文》说:音起,反切为止,意思是禁止奸邪。姤卦一阴初生,是奸邪将要萌发的象,所以要加以禁止。
书曰:「度作详刑,以诘四方。」谓禁止四方之奸慝也。晋《易》亦作诘。案:晋冬夏二至寝鼓兵议曰:「夏至少阴肇啓,杀气始兴,否剥将至,大戚方来,宜鸣鼔开关,兴兵骇旅,施命四方,诘其逆兆,以遏小人方长之害。」二至之义,否防道殊,休戚宜异,寝鼔之教不宜同也。后汉鲁恭曰:「夏至之日,施命令止四方行者,所以助防阴,岂其然乎?阳宜助阴宜止。一阴初生,止之非助之。在冬欲静,在夏毋躁。巽究为躁卦,毋躁者所以止之,非所以助之也。故曰:『百官静,事毋刑,以定晏阴之所成。』晏安也。阴称安,若不清静,与人为病,故当定之。定非止而何?防奸于隐,除慝于防,亦惟静以鎭之。乃云鸣鼓开关,兴兵骇旅,失之已甚矣。」仲夏之月,门闾毋闭,顺时令也。乃反止四方之行者,亦失之。其职在匡人。后以施命者,所谓匡人达法则,匡邦国而观其慝,使无敢反侧,以顺王命也。然则后施命匡人达之,故姤卦取象焉。姤初六象传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説文:「牵引,前也。象引牛之縻。」又曰:「臣牵也,事君也。象屈服之形,臣服于君,妻服于夫,子服于父,故谓之牵。」言能屈服之牛,虽大物而性柔,故为人所牵引。五尺童子亦能服牛,盖得牵之道也。如失其道,则小物犹不能服,况大物乎?母曰:「羸豕,其形甚尪,中怀决躁,不可信也。」倘以其蹢躅不前而信之,则引之渐进,其后将不可制矣。坤为牛,初之象,上其角也,故曰「初辞拟之,卒成之终」。内经曰:「阳明者午也,五月盛阳之阴也。阳盛而阴气加之,阳者衰于五月,而一阴气上与阳始争,故曰女壮,勿用取女。」能屈服之则贞而吉,故萃二曰「引」,姤初曰「牵引」,与牵屈而服之之谓也。阳盛则跃,阳莫盛于干,初潜,二见,三行,至四而跃盛阳之气跃而上焉,孰能遏而止之哉?阴不能跃,蹢躅而已。初阴始凝,羸然弱也。卦目为壮,而爻亦有戒辞者,盖阳壮于四,隂壮于初,故四阳盛跃曰「大壮」,一阴蹢躅曰「女壮」。虞仲翔曰:「阳息震为鼔,阴消巽为舞,蹢躅者舞之象也。」一説蹢躅曰牵。玉篇云:「蹢躅犹踯躅,行不进,谓引之乃前,盖牵之象故曰「柔道牵」,言阴不能独进,必待阳之引而后进,阴之为害也,阳实使之然。唐之武后,在太宗时不过一宫人耳,非得高宗宠而贵之,且纵之使逞其意,焉能为害于天下哉?然则「柔道牵」者,圣人非徒抑阴,乃所以戒阳欤?説文:「蹢躅为住足,贾侍中説足垢也。」姤之言垢,亦象豕形。説文:「疐者,碍不行,从叀,引而止之。叀象马鼻,与牵同意。牵者,非进之,乃止之也。」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賔。賔非众之谓,谓一阴生之月,阴为主而阳为賔,故五月之律名蕤賔。参同契曰:「姤始纪序,履霜最先,井底寒泉【十二消息,井当夏至】午为蕤賔,賔服于阴,阴为主,人月令高氏注曰:「仲夏阴气萎蕤在下为主,阳气在上为賔,此之谓也。」不利賔者,阴寖长,成遯,成否,成剥,而阳实有不利焉。二能包而有之,则害不及賔矣。伯劳夏至后,应阴而杀蛇,磔之于棘而鸣其上。蛇与鱼皆阴象,杀蛇包鱼,天道扶阳抑阴之义也。賔训为众,吾未之前闻。一説賔谓四也,五君位,四賔位,师臣者帝賔,臣者王,四承五,五賔而礼之,故曰賔。何以知之?以观四知之,观四谓之賔,故姤四亦谓之賔也。公食大夫礼賔,朝服如聘,卽位于大门外,公如賔服迎賔于大门内,大夫纳賔,賔入门左,所谓賔而礼之者如此。及俎入,飨用腥,有元酒,腥鱼食用孰,故鱼腊饪载体进奏【奏者皮肤之理】鱼七缩俎寝右,是古飨賔食賔皆以鱼矣。四应初爻,四正当賔位,宜有鱼,二比初,阳为客,虽不当位,包而有之,未大失也,故无咎。公食鱼七,而姤惟一鱼为二所包焉,得兼及四乎?故象曰:「义不及賔也。」二为不速之客,四为苟敬之賔,一有鱼而一无鱼,有鱼者无咎,则知无鱼者必凶矣。言飨食賔客,故初象鱼,以阴阳言,则初民象也,无鱼犹可,无民可乎?故象曰:「无鱼之凶,逺民也。」干上无民,故动而有悔,姤四有民而远之,故不言悔而直言凶。九二包鱼,九五包▯,阳包阴也。否六二包承,六三包羞,阴包阳也。圣人一抑之,一扶之。否二曰「不乱羣」,否三曰「不当位」,抑之也有戒辞焉。姤二曰「不及賔」,姤五曰「不舍命」,扶之也有危辞焉。
译《尚书》说:“衡量而制定详明的刑罚,用以诘问四方。” 意思是禁止四方的奸邪。晋代《易》本也作“诘”。考察:晋代在冬至、夏至时停止击鼓,讨论用兵之事,说:“夏至时少阴开始萌发,杀气开始兴起,否、剥二卦将要到来,大的忧患即将出现,应该鸣鼓开关,发动军队使旅众惊动,向四方施行命令,诘问逆乱的征兆,以遏止小人将要增长的祸害。”冬至、夏至的意义不同,否、剥的道路也不同,休息与忧患应当有区别,停止击鼓的教令不应相同。后汉鲁恭说:“夏至这一天施行命令,禁止四方出行,是为了帮助阴气,这难道对吗?阳气应当助长,阴气应当制止。一阴刚刚产生,制止它不是帮助它。冬天要安静,夏天不要躁动。巽卦发展到极点成为躁卦,‘不要躁动’就是为了制止它,并不是为了帮助它。因此说:‘百官安静,事务不要施加刑罚,以安定晏阴所成之物。’晏是安的意思。阴称为安,如果不能清静,就会给人造成祸害,所以应当安定它。安定难道不是停止吗?在隐微处防止奸邪,在初起处除去邪恶,也只是用安静来镇定它。却说鸣鼓开关、兴兵惊动旅众,实在错得太厉害了。”仲夏之月,门闾不应关闭,这是顺应时令;反而禁止四方行走,也有失当之处。这件事应当由匡人负责。后王施行命令,就是所谓匡人传达法则,匡正邦国并察看其中的邪恶,使人不敢反抗不安,以顺从王命。既然如此,后王施行命令,由匡人传达,所以姤卦取此为象。姤卦初六《象传》说:“系在金柅上,是因为阴柔之道受到牵制。”《说文》说:“牵,是引导、使之向前,字形像牵引牛的绳索。”又说:“臣也叫牵,侍奉君主。字形像屈服的形状;臣服从君主,妻服从丈夫,子服从父亲,所以称为牵。”意思是,能够使牛屈服;牛虽是大牲畜而性情柔顺,因此可以被人牵引。五尺高的孩子也能使牛服从,大概是因为掌握了牵引的方法。如果失去这个方法,小东西尚且不能制服,何况大东西呢?《姤》卦说:“瘦弱的猪,看上去非常羸弱,内心却藏着决裂躁动,不可相信。”如果因为它脚步踟蹰不前就相信它,逐渐把它引进来,后来就将无法控制。坤为牛,初六的象在此;上爻在它的角上,所以说“初爻的辞是模拟它,最终在终爻完成其象”。《内经》说:“阳明对应午,是五月盛阳之中的阴气。阳气旺盛而阴气加以侵入,阳气在五月衰退,而一阴之气上升,开始与阳气争斗,所以说‘女子强壮,不要娶这个女子’。”能够使它屈服,守正就吉利,所以《萃》六二说“引”,姤卦初六说“牵引”,都是说使它牵制、屈服。阳气旺盛就会跃动,阳气没有比乾卦更旺盛的;初爻潜藏,二爻显现,三爻行动,到四爻便跃动,旺盛的阳气向上跃升,谁能阻止它呢?阴气不能跃动,只能脚步踟蹰。初生的阴气刚开始凝聚,显得羸弱。卦名叫“壮”,而爻辞又有戒辞,是因为阳气在四爻强盛,阴气在初爻强盛;四个阳爻旺盛而跃动,称为“大壮”,一阴踟蹰而动,称为“女壮”。虞仲翔说:“阳息则震为鼓,阴消则巽为舞;踟蹰是舞动的象。”另一种说法认为“蹢躅”就是受到牵制。《玉篇》说:“蹢躅与踯躅相同,是行走不前;说是牵引它,它才向前,大概就是牵的象。”所以说“柔道牵”,意思是阴不能独自前进,必须等待阳的牵引之后才能前进;阴的祸害,是阳实际上促成的。唐代武后在太宗时不过是一个宫人,如果不是得到高宗宠爱而使她尊贵,又纵容她任意施展,怎么能对天下造成祸害呢?那么“柔道牵”这句话,圣人难道不只是抑制阴,也是在告诫阳吗?《说文》说:“蹢躅是脚停住,贾侍中的解释说是脚上的污垢。”姤的名称“垢”,也象征猪的形状。《说文》说:“疐,是受到阻碍而不能前进;字从叀,表示牵引而使它停止。叀像马鼻,与牵的意义相同。牵不是使它前进,而是使它停止。” 九二:包中有鱼,没有灾害,但不利于宾客。“宾”并不是指众人,而是指一阴初生的月份。阴为主,阳为宾,所以五月的律名叫“蕤宾”。《参同契》说:“姤开始标志次序,履霜最先,井底寒泉【十二消息中,井当夏至】;午为蕤宾,宾服从于阴,阴为主。”《月令》高氏注说:“仲夏阴气萎蕤于下而为主,阳气在上而为宾”,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谓“不利宾”,是说阴气渐渐增长,形成遯、否、剥,阳气实际上会受到不利。九二能够包容并占有它,那么祸害就不会波及宾方。伯劳在夏至以后出现,顺应阴气而捕杀蛇,把蛇剖裂悬挂在荆棘上,并在上面鸣叫。蛇和鱼都是阴的象征,杀蛇、包鱼,体现的是天道扶助阳气、抑制阴气的意义。“宾”训为“众人”,我从未听说过。另有一种说法认为宾指九四:九五是君位,九四是宾位;以臣为师是帝王以宾礼待臣,以臣事王则臣为宾。九四承接九五,九五以宾礼相待,所以说“宾”。怎么知道这一点呢?从观卦九四可知,观卦九四称为宾,所以姤卦九四也称为宾。《公食大夫礼》中,宾穿朝服,如同聘礼;宾在大门外就位,公穿宾服到大门内迎宾,大夫引导宾入内,宾从门左进入。这就是以宾礼相待的情形。等到俎进入时,飨礼用生肉,并有玄酒;鱼肉则煮熟食用,所以鱼和腊肉煮熟后装在牲体上进献【“奏”指皮肤的纹理】。鱼有七条,缩在俎中,鱼头向右。这说明古代飨宾、食宾都用鱼。九四与初六正相应,九四正处于宾位,应该有鱼;九二与初六相比邻,阳为客,虽不处正位,但能包容并占有它,过失还不算大,所以说“无咎”。公食用七条鱼,而姤卦只有一条鱼被九二包住,难道还能兼顾九四吗?所以《象传》说:“道义不能及于宾。”九二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九四是勉强表示敬意的宾客;一方有鱼,一方没有鱼。有鱼者无咎,由此可知没有鱼者必然凶险。因此说到飨食宾客,初六以鱼作象;若从阴阳来说,初六又象征百姓。没有鱼尚且可以,没有百姓难道可以吗?所以《象传》说:“没有鱼的凶险,是因为疏远百姓。”乾卦上爻没有百姓,所以发动便有悔;姤卦九四拥有百姓却疏远他们,所以不说悔而直接说凶。九二包鱼,九五包瓜,都是阳包容阴。否卦六二包承,六三包羞,都是阴包容阳。圣人对前者加以抑制,对后者加以扶助。否卦六二说“不乱群”,六三说“不当位”,都是抑制,并且附有戒慎之辞;姤卦九二说“不及宾”,九五说“不舍命”,都是扶助,并且附有危险之辞。
姤二非其有而有之,占曰「无咎」,然则齐之田氏厚施于民,民歌舞之,亦可谓之无咎欤?非其有而有之,曰窃,田氏窃国者也,焉得无咎?虽然犹有。説齐君厚敛其民,与之为雠,尽驱而归之田氏,则田氏之得民,又谁咎也?九四无鱼,直谓之凶可矣,而曰“起凶”者,言四之民,四自远之,非人夺之,则四之凶,四自起之,非天作之。民可近,不可远,远民所以起凶。呜呼!为民上者,奈何不惧?九五含章,有陨自天。阴不可无阳,阳亦不可无阴。故剥必有复,夬必有姤。阳明曰见,阴暗曰含。复则天地之心见于初,姤则天地之章含于五。彖传曰: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刚遇中正,天下大行,指九五也。故曰九五含章,中正也。干上以无民而有悔,姤四以远民而起凶。天命在民心,民心离则天命去矣。民心之离也,四自远之,则天命之去也,四亦自舍之。九五大中至正,民心离而复合,天命去而复归,故有有陨自天之象。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责命于天,是为舍命。盖有志焉,君子不谓命也。志能立命,命自归之。故曰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以杞包瓜,未详孔子之所不言,则我安能言哉?或曰:天子树▯华不敛藏之种也。上不敛藏,则下无厚敛。以厚敛之民,而遇厚施之主,犹渴马见圃池,谁能禁止之?此齐景公及简公之民所以尽归田氏也。天子之圃,杞桺为藩,惟树瓜华而已。言不畜藏,与民争利,故民心不失而天命复凝者,以此一説。杞象阳,瓜象阴。杞包瓜,阳包阴之象。虞翻谓干圆称▯失之在木曰果,在地曰蓏。故剥上象果,姤初象瓜。地毬圆瓜象地,杞包▯者,犹以檴皮褁松脂也。坤为文,干包坤,故有含章之美。干之姤五,天位故曰有陨自天。言若降自天然。墨子非命篇曰:「昔者三代之暴主,耳目之滛,心志之辟,内沉于酒,外娯于田,以亡天下。不曰我罢不肖,必曰我命固且亡。三代之穷民,内不能事亲,外不能事长,恶恭俭而好骄淫,贪饮食而惰从事,使身有饥寒之忧。不曰我罢不肖,必曰我命固且穷。」仲虺之书曰:「我闻有夏人矫有命,布命于下,帝式是恶,龚丧厥师【龚丧一作用阙一作用爽阙与爽犹丧也僞孔传训爽为明失之】以无为有,故曰矫。若果有命,岂谓矫哉?太誓曰:「纣夷居不肎事上帝,弃厥先神禔不祀,乃曰我有命母僇。」其务【説文痴行僇僇一曰且也今作罔惩其侮】天亦纵之,弃而弗葆。言纣归之命,天命亦弃之,志不舍命者,人定能胜天也【一説以杞包▯者,犹太元所谓苍木维流,厥美可以达于▯苞也。苍木谓杞,流谓下垂,▯苞得以蔓延而上达焉。君施仁于民之象。礼曰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所谓有陨自天,以此厥美谓含章也。墨子异端,其言亦本于经,故引之以证志不舍命之义】地上有水,比泽上于地,萃比五。一阳居尊,上下皆应,无不顺从。萃有二阳四逼近五,下三阴或欲从四,或欲从五,无所适从。故比初有孚,一心向五。萃初有孚不终,九五亦有匪孚之象。如楚汉方争天下,诸侯王或从楚,或从汉,或始从楚又叛从汉,或始从汉又叛从楚,故初乃乱乃萃。三萃如嗟如,与五正应,其中未变,惟六二一爻而已。初虽应四,后卒从五,心怀狐疑,故曰若号一握为笑。握古文作□,中心为□,一名灵□,□误为台,故一作灵台。淮南子曰不喜则忧,中未尝平□,无所鉴谓之狂生。然则一握犹一心,一心欲应四,又一心欲从五,羣阴迷乱,忽喜忽忧,时号时笑□,无所鉴谓之狂。故象曰其志乱也。如黥布叛楚归汉,始欲自杀,终乃大喜过望,故曰勿恤徃无咎。初之恤,三之嗟,上之涕洟,一也,皆所以状其先迷后觉之情,故皆系以无咎。三近承四,亦知非正而欲从正,其志不果,首施防端,故无攸利小吝。盖九五志未光,是以其下或从或否,如能懐才抱义,终必悔亡。言天下皆悦而从之也。九四立大功,获大吉,位据众阴而人不疑,功高天下而主不忌,则刚申而应,利见大人。
译姤卦九二不是自己应有的东西却占有它,占筮说“无咎”。那么齐国田氏厚施于百姓,百姓歌舞称颂他,也可以说是无咎吗?不是自己应有的东西却占有它,叫作窃取;田氏是窃取齐国的人,怎么能无咎?不过,这件事还有另一面:假如齐国国君对百姓横征重敛,使百姓与他结仇,把百姓全都驱赶到田氏那里,那么田氏得到百姓,又有谁能责怪他呢?九四没有鱼,直接说它凶就可以了,却说“起凶”,是说九四的百姓是九四自己疏远的,并非别人夺走的;因此九四的凶,是九四自己造成的,并非上天造成的。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疏远;疏远百姓正是凶祸的起因。唉!做百姓之上的人,为什么不感到畏惧呢?九五:含藏文采,有从天而降之象。阴不能没有阳,阳也不能没有阴。所以剥卦之后必有复卦,夬卦之后必有姤卦。阳光明亮称为“见”,阴气幽暗称为“含”。复卦是天地之心在初爻显现,姤卦则是天地的文采在九五含藏。《彖传》说:“天地相遇,万物都显明。”又说“刚遇中正,天下大行”,指的就是九五。所以说九五“含章”,是因为处于中正之位。乾卦上九因为没有百姓而有悔,姤卦九四因为疏远百姓而起凶。天命在民心之中,民心离散,天命就会离去。民心离散,是九四自己疏远百姓;天命离去,也是九四自己舍弃它。九五极其中正,民心离散后重新归合,天命离去后重新归来,所以有“有陨自天”的象。纣王说:“我的生死难道不是有天命在天吗?”把责任归咎于天命,就是舍弃自己的责任。这里似乎有一种意志在其中,但君子不把成败归于命。意志能够建立命运,命运自然会归附它。所以说“有陨自天”,是说意志没有舍弃天命。至于“以杞包瓜”,孔子没有详细说明,我又怎么能妄加解释呢?有人说,天子园圃中种植杞柳作藩篱,只种瓜花,不种收藏果实的作物;上面不聚敛收藏,下面就不会有重敛。对于受重敛的百姓,遇到厚施的君主,就像口渴的马看见园中的水池,谁能禁止它呢?这就是齐景公、齐简公时代的百姓全都归附田氏的原因。天子的园圃以杞柳作篱,只种瓜花而已。这里说不蓄积收藏、不与百姓争利,所以民心不失、天命重新凝聚,有一种解释就是如此。杞象征阳,瓜象征阴;杞包瓜,是阳包阴的象。虞翻说,乾为圆,称为瓜,这种说法失之于牵强。生在树上的叫果,生在地上的叫蓏,所以剥卦上九以果为象,姤卦初六以瓜为象。地球圆而瓜也圆,象征地;杞包瓜,就像用檴树皮包裹松脂一样。坤为文,乾包容坤,所以有含藏文采的美。乾所变的姤卦九五处在天位,所以说“有陨自天”,意思是仿佛从天降下。墨子《非命篇》说:“从前夏、商、周三代的暴君,耳目放纵,心志邪僻,内则沉溺于酒,外则耽乐于田猎,因此亡失天下。他们不说自己疲弱不肖,偏要说我的命运本来就要灭亡。三代的穷困百姓,内不能侍奉父母,外不能敬事长者,厌恶恭敬节俭而喜欢骄纵淫逸,贪恋饮食而懒于做事,使自身遭受饥寒之忧。他们不说自己疲弱不肖,偏要说我的命运本来就要穷困。”仲虺之书说:“我听说夏人妄称有天命,把这种命令公布于下,天帝因此厌恶他,终于使他的军众丧失【‘龚丧’一作‘阙’,一作‘爽’;‘阙’与‘爽’都有丧失义,伪孔传训‘爽’为明白,是错误的】。”把没有的说成有,所以叫作矫。如果确实有天命,怎么能说是妄称呢?《太誓》说:“纣王安居怠惰,不肯事奉上帝,抛弃先祖神祇而不祭祀,还说我有天命,不会受辱。”他一味【《说文》:痴,行僇僇;又一种解释说“且”字,今作“罔”;“惩其侮”】违背天命,上天也放纵他,最终抛弃他而不保佑他。就是说,纣王把一切归于天命,天命也抛弃了他。意志不舍弃天命,是说人定能够胜天【另一说,“以杞包瓜”如《太元》所谓“苍木维流”,其美可以到达瓜苞;苍木指杞,流指向下垂,瓜苞得以蔓延向上,象征君主施仁于百姓。《礼记》说上位者采纳民意,下面就能承受天命;上位施行仁德,所谓“有陨自天”,正是如此,“其美”即含章。墨子虽属异端,其说也本于经书,所以引用它来证明“志不舍命”的意义】。地上有水,是比卦;泽水聚集在地上,是萃卦。比卦九五一阳居尊,上下都来应和,没有不顺从的。萃卦有九四、九五两阳,九四逼近九五,下方三阴有的想跟随九四,有的想跟随九五,因而无所适从。所以比卦初六有诚信,一心向着九五;萃卦初六虽有诚信却不能终始如一,九五也有不被完全信服的象。譬如楚汉正在争夺天下,诸侯有的跟从楚,有的跟从汉,有的先跟楚后叛楚归汉,有的先跟汉后叛汉归楚,所以萃卦初六说“乃乱乃萃”。六三:聚集而叹息。六三与九五正相应,内心尚未改变,只有六二一爻的影响。初六虽然与九四相应,后来终于跟从九五,心中狐疑不定,所以说“若号一握为笑”。“握”字古文作□,中心为□,有一种写作“灵□”;□误写成“台”,所以又有写作“灵台”的。淮南子说,不高兴就忧愁,内心从未平静□,没有所鉴照的叫狂生。这样看来,“一握”就是一心:一心想应九四,又一心想跟从九五,群阴迷乱,忽而欢喜,忽而忧愁,时而号哭,时而发笑,□没有所鉴照就叫狂。所以《象传》说“其志乱也”。这就像黥布背叛楚国归附汉王,起初想自杀,最后却大喜过望,所以说“勿恤,往无咎”。初六的忧虑、六三的叹息、上六的涕泣,情形是一样的,都是描写先迷失后觉悟的心情,所以都系以“无咎”。六三接近并承接九四,也知道九四不是正位,却想跟从正位;但意志不能果断,首鼠两端、反复观望,所以无所利而略有悔吝。九五的意志尚未光明,因此下面的人有的跟从,有的拒绝;如果能够怀才抱义,最终必然悔恨消失。就是说天下人都会喜悦而归从九五。九四建立大功,获得大吉,占据众阴之位而人们不疑忌,功劳高于天下而君主不猜忌,于是刚阳得到伸展并有所应和,利于接见大人。
萃皆以正矣。説易者拘于初应四,二应五,三应上之例,则比五一阳曷为而上下应乎?颐上非君位,故有拂经之嫌。否则合天下而从一人,何嫌何疑?岂必二五而后为正应哉?案内经春变动为握夏变动为忧,长夏变动为哕,秋变动为欬,冬变动为栗。杨上善曰:「握、忧、哕、欬、栗五者,皆改志之名。故曰变动。」《易》言一握,亦变动之情,志乱之皃。故《淮南子》以为狂生合之象辞,其説信矣。或据《内经》「握」训为变,言初若号咷,一变为笑,盖先迷而后觉也,其説亦通,当防存焉【尔疋「握」具也,与屋通。康成笺《诗》「夏屋」训为天具,故其注《易》读「握」为屋小貎。《淮南子》高诱注曰:「□持也。」所鉴者▯德,见李善《文选》注。俗本《淮南子》无注,□误为持,鉴误为监。先秦诸子之书皆然,安得有博古者正之】俶眞训》曰:「内守其性,耳目不燿,思虑不营,其所居神者,□简以游太清【俗本□误为台,高注亦训为持。然则□误为台久矣】□简谓心之灵。《庄子》曰:「灵□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郭注云:「灵□谓心。」许愼、高诱皆训□为持,本于《庄子》,俗误为台。司马彪、陆德明博极羣书,皆不知其误,甚矣小学之难言也【説文》「台」从至,犹观也,四方而高,与屋同义。《释名》亦训为持。《广雅》云:「台軰也,待也,支也。」未闻训为心,则台非心,亦明矣】灵□者有持,犹孟子之求放心,不知其所持者,有放心而不知求,易动而难持者,惟心。故曰不可持,持犹操,操则存,舍则亡,其心之谓欤?注《庄子》者不明,故并及之。初六「▯升」大吉「▯进也,从屮从夲,允声。説文「屮」为上出,「夲」为疾趋,皆进之义。引《易》曰:「▯升」「▯升」者,进升者,南为进,反北为退,故卦辞曰「南征吉」,「南征」者,「▯升」之谓也。俗误为允,训为当,又训为信,失之。京氏曰:升阳升阴,而阴道凝盛,未可便进,进以渐曰升。卦虽阴而阳用事,阳用事者,谓巽飞震伏,巽阴伏,震阳升,乃震之四世,四临世初应之土下见木,内外俱顺,故初有「▯升」大吉之占,四有顺事岐山之象。然则上合志者,指四与初,非指二三也。四初合志,故柔以时升,坤位西南,故「南征吉」。我是以知京氏世应之説,必本于古矣。二中有孚,故有喜;三前无阻,故无疑。有喜则轻,无疑则速,皆非时升,故不言吉。则二之孚,三之虚,不若四之顺也。又四互兑,故《干凿度》曰:六四蒙泽而居,山泽通气,兑在西方,故有岐山之象。二用禴祭于庙,四用享旅于山,其内外之象乎?君子顺德,由小而大,自卑而高,初升至四,合志之騐,亦德志之符。至五而大,至土而高,升之极也。京氏曰:升至于极,至极而反,以修善道而成其体,则上为升道之成矣。荀氏曰:坤性暗昧,故曰「防升」。阴用事为消,阳用事为息。阴虽在上,阳道不息,故曰「利于不息之贞」。六五贞吉,「升阶」何谓也?自庭升堂,故称阶。《太元》去首之次三曰:「高其歩之堂,有露。」三为进人,故称歩;五为堂,自三之五,其歩高,其视远。升不以礼,未得其阶,故测曰:「妄升也。」六五之升,旣贞且吉,得其阶矣。揖让而升,从容中礼,非盛德之至而能若是乎?有升斯有降,故程郑问「降阶」,程郑小人也,未知升,焉知降?其象亦在去首之次五曰:「攓其衣之庭,有蘪。」自堂之庭,非降而何?「蘪」之言迷也。升则高歩,降则攓衣,进退无礼,故谓之迷。冥升者,迷之象也。先迷失道,得主有常,故消于不富,利于不息。上位高,故其象如此。京氏谓阳用事者,亦以此天。行不息,易言不息者,皆阳也。
易说卷四<经部,易类,惠氏易说>
译萃卦各爻都是以正为原则的。解释《易》的人拘泥于初应四、二应五、三应上这一常例,那么比卦九五只有一阳,为什么上下都来应和?颐卦上九不是君位,所以有违背常理的嫌疑;否则,天下合在一起归从一个人,又有什么可嫌疑、可怀疑的呢?难道一定要二五才算正应吗?考察《内经》说:春季病变在握,夏季病变在忧,长夏病变在哕,秋季病变在咳,冬季病变在栗。杨上善说:“握、忧、哕、咳、栗五者,都是改变心志的名称,所以说‘变动’。”《易》说“一握”,也是心志变动的情状、心志紊乱的样子。所以《淮南子》把它解释为狂生,与《象传》相合,这个说法可信。有人依据《内经》把“握”训为变,认为初六好像号哭,一变而为欢笑,大概是先迷后悟,这个说法也通,应当保存以备考察【《尔雅》:“握”,具备,与“屋”相通。康成笺注《诗经》把“夏屋”解释为天具,所以他注《易》时把“握”读作屋的小貌。《淮南子》高诱注说:“□,持也。”所鉴照的是玄德,见李善《文选》注。通行本《淮南子》没有注,□误作“持”,“鉴”误作“监”。先秦诸子书多有这种情况,哪里能得到精通古籍的人来校正呢】《俶真训》说:“内守自己的本性,耳目不炫耀,思虑不营求;其所居之神,□简以游于太清【通行本□误作台,高诱注也训为持。既然如此,□误作“台”已经很久了】。□简,是说心灵。《庄子》说:“灵□之物,有所持守却不知道所持守的是什么;而不可持守的,正是它。”郭象注说:“灵□,指心。”许慎、高诱都把□训为“持”,本于《庄子》;俗本误作“台”。司马彪、陆德明博通群书,也都没有发现这个错误,可见小学文字之学实在难以说明【《说文》:“台”从至,意思如同观望,四方高起,与屋意义相同。《释名》也训为持。《广雅》说:“台,辈也,待也,支也。”没有听说训为心,那么台不是心,也就很清楚了】。所谓灵□有持,就像孟子所说的求放心:有了放失的心却不知道去寻求,容易变动而难以持守的,只有心。所以说“不可持”;持就是操守,操守便能保存,舍弃便会亡失,说的不就是心吗?给《庄子》作注的人没有弄明白,所以一并说明。初六:“▯升”,大吉。“▯”是前进的意思,从“屮”、从“夲”,以“允”为声。《说文》说“屮”表示向上生出,“夲”表示快速趋行,都是前进的意思。它引用《易》说:“▯升。”所谓“▯升”,就是前进、上升。南方表示前进,反向北方表示退却,所以卦辞说“南征吉”;“南征”就是“▯升”的意思。俗本误作“允”,训为适当,又训为诚信,都是错误。京房说:升卦是阳气上升、阴气上升;阴道凝聚而盛大,不能立即前进,渐渐前进才叫升。卦体虽属阴,但阳气在发挥作用;所谓阳用事,是巽飞而震伏,巽阴伏藏,震阳上升。这是震的四世卦,四爻临世,初爻与之相应,土下见木,内外都顺,所以初六有“▯升大吉”的占象,九四有顺事岐山的象。这样看来,“上合志”指的是九四和初六,并不是指六二、六三。四与初合志,所以柔爻顺时而升;坤位在西南,所以说“南征吉”。因此我知道京房关于世应的说法,一定本于古义。六二居中而有诚信,所以有喜;六三前面没有阻碍,所以没有疑虑。有喜就容易轻进,没有疑虑就容易迅速行动,这些都不是按时渐升,所以不说吉。由此可见,六二的诚信、六三的虚浮,都不如九四的顺德。九四又处于互卦兑中,所以《乾凿度》说:“六四蒙受泽气而居于其中,山泽相通,兑在西方,所以有岐山的象。”六二用禴祭于宗庙,九四用享礼祭祀山岳,这大概是内外卦的象吧?君子顺从德性,由小而大,由卑而高,初爻上升到四爻,是志同道合的验证,也是德志相符的标志。到九五便广大,到上爻便高极,是升卦上升的极点。京房说:升达到极点,到了极点就会反转;通过修养善道来成就其体,上爻就是升道成就的地方。荀氏说:坤的性质幽暗不明,所以说“冥升”。阴气用事叫消,阳气用事叫息。阴虽在上,阳道并未止息,所以说“利于不息之贞”。六五守正而吉,“升阶”是什么意思?从庭院登上堂,所以称为阶。《太元》“去首”的次三说:“提高脚步登堂,有露水。”三爻是进用之人,所以称步;五爻是堂,从三到五,步子提高,视野也远。升进如果不合礼,还没有得到阶梯,所以《太元》的占辞说:“妄升。”六五的升既正且吉,已经得到阶梯了。作揖谦让而登阶,从容而合乎礼仪,不是盛德达到极点,哪里能这样呢?有升就有降,所以程郑询问“降阶”;程郑是小人,不懂得升,哪里会懂得降呢?它的象也见于《太元》“去首”的次五:“提起衣裳走到庭院,有迷乱。”从堂走到庭院,不是下降又是什么?“蘪”是迷的意思。上升时迈大步,下降时提衣裳,进退都不合礼,所以叫迷。昏暗地上升,是迷乱的象。先迷失道路,后来得到主宰而有常道,所以虽有消损而不富足,却利于守持不息。上爻位置高,所以有这样的象。京房说阳气用事,也是根据这一点。运行不止息,《易》中说不息的,都是阳气。《易说》卷四 经部,易类,《惠氏易说》
钦定四库全书易说卷五翰林院侍读恵士竒撰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古者,周公旦非关叔【古关管通】辞三公,东处于商人,皆谓之狂。后世称其德,扬其名,至今不息。此困二之象欤?伐柯,美公其卒章曰:“我觏之子,笾豆有践。”践行列貎,谓以飨燕之馔,欢乐以说之,所谓困于酒食中有庆也。坎为酒食,需五困二,防卦之主,皆有酒食之象。以燕以乐,谓之需;旣醉旣饱,谓之困。困者,厌匓之名。九二困而亨,故其象如此。九罭,美公其首章曰:“我觏之子,衮衣绣裳。”言大鱼处小网,非其宜。圣人处小邑,亦非其宜。王欲迎公,当以卷龙之衣,上公之服徃迎之,所谓朱绂方来也。方来者,犹未来之辞。于是望其来,又恐其来而公遂去,故曰:“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洛诰》公欲退老明农,王赐以秬鬯二卣,曰:“明禋。”公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所谓利用亨祀也。公以阴揜避处于东,降来居二位,虽不正,得中有实,所谓征凶无咎也。故蹇之二,困之二,皆象公者。以此困之五,成王之象欤?《颂》之《小毖》,嗣王求助也,曰:“莫予荓蜂,自求辛螫。”言莫敢▯曵谲诈诳欺,自取辛苦毒螫之害,辛苦毒螫劓刖之象,志未得也。上阴揜刚,管蔡误王,周公逊避国,用弗康,故曰:“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所谓困于赤绂也。赤绂犹朱绂,指九二。王犹疑公,二五未孚,时方多难,予集于枯,困于赤绂者,所谓公无困我欤?王卒悔悟,徃迎周公,公来相予,天下和同,所谓乃徐有说以中直也。王宾杀禋,咸格,作册命周公。王入太室祼,所谓利周祭祀受福之象也。卦以二五成困,亦以二五而亨。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昏礼诸侯亲迎,乘金车。九四来迎初六,而初入于幽,不可得见,故九四乘金车而来徐徐而不进,志在初而不得见,初之象也。初入幽谷,非二隔之二。方处困焉,能困人?且二为困亨之君子,岂有君子而困人者哉?四志在初,犹魏文侯欲见段干木,段干木避之而不见,以诸侯下贤而不得见焉,似可羞吝矣。然魏文侯之名光于天下,显于诸侯,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士羽之而然,渐上九所谓其羽可用为仪也。故象曰:有与;爻曰:有终。兑金、坎轮,故有金车之象。虞氏谓困自否变,否上之二成困,否干为金车,岂其然乎?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初象废井,人所不食,亦无人祀之者也。五祀门户、中霤、井、灶。《白虎通》云:户以羊,灶以雉,中霤以豚,门以犬,井以鱼。鱼为川禽,故称禽。《易林》井之繇曰:老河空虚,旧井无鱼;废井无人祀之,故无鱼。言不食者亦不祭也。《逸周书》曰:若农之服田,务耕而不耨,维草其宅之;旣秋而不获,维禽其飨之。井不渫而禽不飨,吾未之前闻。一说水中有火,故井互兑离。兑为泽,离为鸟,鸟集于泽,不集于井,故井无禽。四不应初之象也。一説井者,东方春诸跂行喘息、蜎飞蠕动当生之物,莫不以春生。岁始春日始甲,故以井为始焉。井巽为鱼,鱼者井中虫,蜎卽初之禽,二之鲋。井二射鲋,犹姤二包鱼。井鲋为二所射,故初无禽。犹姤鱼为二所包,故四无鱼也【吕氏《月令》冬祀行,《淮南时则训》冬祀井而《难经》井属春。井水生木,木王春,木上有水,劳民劝相春耕之时也。井水夏寒,井洌寒泉之象,故卦图井当夏至,则井之有功于人在春夏矣。至冬报其功,故冬祀井】九二,井谷射鲋。按井止水,谷流水,井非谷也。尔疋水注川曰谿,注谿曰谷,注谷曰沟,注沟曰浍,注浍曰渎,皆流水转相灌注所入之名。故《春秋》阳谷之会,齐桓公曰:「无障谷」,言无障断川谷专水利也,则谷乃流水,非止水之井,信矣。流水之湍激者,其象为射,故曰井谷射鲋。井兼名谷,盖井渠也。《河渠书》自征引洛水至商顔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徃徃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頽以絶商顔,东至山岭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非也。《易》称井谷,则井渠自古有之,非始于汉矣。井乃止水,其道上行,汲者上行之象,不上行而下注谿谷,明上无应与,故莫之汲,徒射鲋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 《易说》卷五 翰林院侍读恵士竒撰写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将要到来,适宜举行享祀;出征凶险,但没有灾害。古代周公旦因为管叔【古代“关”“管”相通】辞去三公之职,退居商地,世人都说他狂妄。后世称颂他的德行,扬播他的声名,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这大概就是困卦九二的象吧?《伐柯》赞美周公,末章说:“我见到那个人,笾豆排列整齐。”所谓“践”,是排列整齐的样子,指用飨燕的食物设宴,以欢乐来取悦他;这就是“困于酒食”中包含喜庆的意思。坎为酒食,需卦九五困于九二,都是防卦之主,所以都有酒食之象。以宴饮为乐,叫作需;已经醉了、已经饱了,叫作困。困,是厌倦满足的名称。九二处困而能亨通,所以有这样的象。《九罭》赞美周公,首章说:“我见到那个人,穿着衮衣绣裳。”意思是大鱼处在小网中,不合其宜;圣人处在小邑,也不合其宜。周王想迎接周公,应当穿卷龙纹的礼服、上公的服饰前去迎接,这就是“朱绂方来”的意思。“方来”如同说尚未来。于是既盼望他到来,又担心他来了以后周公便离去,所以说:“正因为有衮衣啊,不要让我们的公归去啊,不要使我的心悲伤啊。”《洛诰》中,周公想退居养老、表明务农,周王赐给他两卣秬鬯,说:“明禋。” 周公不敢留宿,于是祭祀文王、武王,这就是所谓“利用亨祀”。周公因被阴气掩蔽而避居东方,降居九二之位;虽然不居正位,但居中而有实,所以说“征凶无咎”。因此蹇卦九二、困卦九二,都以周公为象。这样看来,困卦九五是成王的象吗?《颂经·小毖》是嗣王寻求帮助之辞,说:“不要让我被蜂螫,是我自己招来的辛苦。”意思是不要敢于以隐晦、狡诈、欺骗、蒙蔽的手段行事,否则会自取辛苦毒螫之害;辛苦毒螫,象征刑罚和伤残,说明心愿尚未实现。上方阴气掩蔽刚阳,管叔、蔡叔误导成王,周公退避出国,国家因此不得安宁,所以说:“还不能承受家国众多的灾难,我又陷入蓼草之中。”这就是“困于赤绂”。赤绂如同朱绂,指九二。成王仍疑忌周公,二五之间尚未互信,当时又正多灾多难,所以说“我陷于枯困”,即所谓“困于赤绂”,也就是周公所说“王不要困厄我吗”。成王最终悔悟,前往迎接周公;周公回来辅佐我,天下和睦同心,这就是“于是渐渐有喜悦,合乎中正”的意思。周王以宾礼祭祀,杀牲禋祀,众神都来临,于是制作册命任命周公。周王进入太室行祼礼,这就是利于周王祭祀并承受福佑的象。困卦以九二、九五形成困,也以九二、九五而得亨通。身处困境而不失去使自己亨通的根本,难道不正是君子吗?九四:缓缓而来,困于金车,有些羞吝,但最终会有结果。婚礼中诸侯亲自迎娶,要乘金车。九四前来迎接初六,但初六进入幽暗之处,无法看见,所以九四乘金车缓缓而来而不能前进;他的心意在初六,却不能见到初六,这正是初六的象。初六进入幽谷,并不是九二隔绝了它;九二正处在困境中,怎么能困住别人呢?况且九二是困卦中能够亨通的君子,哪里有君子困住别人的道理?九四心意在初六,就像魏文侯想见段干木,段干木躲避不见;诸侯降低身份礼贤却见不到他,似乎可以说是羞吝。然而魏文侯的名声光照天下、显扬于诸侯,都是因为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位贤士辅翼他,正如渐卦上九所说“羽毛可以用来作仪饰”。所以《象传》说“有与”,爻辞说“有终”。兑为金,坎为车轮,所以有金车的象。虞翻说困卦由否卦变来,否卦上爻下到二爻而成困,否卦乾为金车,难道真是这样吗?初六:井中泥泞,不能食用;废旧的井没有禽鸟。初六象征废井,人们不饮用,也没有人祭祀它。五祀包括门户、中霤、井、灶。《白虎通》说:祭户用羊,祭灶用雉,祭中霤用豚,祭门用犬,祭井用鱼。鱼是水中的禽,所以称为禽。《易林》井卦的辞说:“老河空虚,旧井无鱼。”废井没有人祭祀,所以没有鱼;所谓不食用,也包括不祭祀。一种说法认为,水中有火,所以井卦互体为兑、离。兑为泽,离为鸟,鸟聚集在泽中而不聚集在井里,所以井中没有禽。九四不与初六相应,正是这个象。另一种说法认为,井象征东方春季,春天万物开始生长,凡是爬行、喘息、飞翔、蠕动的生物,都在春天出生。年初以春日为始,春日始于甲,所以以井为开始。井卦巽为鱼,鱼是井中的虫;蜎就是初六的禽,六二的鲋鱼。井卦六二射鲋,就像姤卦九二包鱼。井中鲋鱼被六二射取,所以初六没有禽;正如姤卦的鱼被九二包住,所以九四没有鱼【《吕氏月令》说冬天祭祀道路,《淮南子·时则训》说冬天祭井,而《难经》把井归属于春季。井水滋生树木,树木在春季旺盛;木上有水,正是劳作百姓、劝勉相助、进行春耕的时候。井水在夏季寒冷,具有井水清冽、寒泉的象,所以卦图把井对应夏至;由此可见,井在春夏对人有功。到了冬季报答它的功劳,所以冬天祭井】。九二:井谷中射取鲋鱼。考察起来,井是止水,谷是流水,井并不是谷。《尔雅》说,水流入川叫谿,流入谿叫谷,流入谷叫沟,流入沟叫浍,流入浍叫渎,都是流水层层灌注所进入的名称。所以《春秋》阳谷之会中,齐桓公说“不要堵塞谷水”,意思是不要阻断川谷、独占水利。这样看来,谷是流水,不是止水的井,确实如此。流水湍急激荡,其象如射,所以说“井谷射鲋”。井兼有谷的名称,大概指井渠。《河渠书》说,从郑国引水到洛水,商颜一带河岸容易崩塌,于是凿井,深四十多丈,往往成为井,井下彼此相通以行水;水流冲毁商颜,向东延伸十多里,井渠由此开始。这种说法不对。《易》称“井谷”,说明井渠自古已有,并不是汉代才开始。井是止水,其水道应当向上;汲水者上行,是向上而行的象。如今不向上行,反而下注溪谷,说明上方没有应援,所以无人汲取,只是徒然射取鲋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