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本语，杂家类一【杂学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本语六卷，明髙拱撰。拱有《春秋正防》，已着録。是书成于万歴丙子，距拱罢归之日已十三年，故开卷即以否泰两卦、君子小人消长为言。其中论裴度、论刘晏，皆隂以自比；论李林甫、论哈麻，皆以隂比徐阶；论卢懐慎，则隂比殷士儋辈，亦发愤而著书者也。其间如隆庆六年宿良乡梦见孔子之类，颇为夸诞；如谓无意之妙，非意之所能为，故圣人贵忘之类，亦颇涉虚无。至驳伊川説《春秋》灾异一条，欲破董仲舒、刘向、刘歆之説，遂谓天道不闗于人事，尤为纰缪。其他辨诘先儒之失，抉摘▯注之误，词气縦横，亦其刚狠之余习。然颇有剖析精当之处，亦不可磨。五卷以下皆论时事，率切中明季之弊，故《明史》称其练习政体，有经济才。一书之中，葢瑕瑜互见，如其为人云。乾隆四十五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本语自序
予尝有言曰：「天理不外于人情。然圣人以人情爲天理，而后儒逺人情以为天理。是故圣学湮，圣化窒。夫事有本情，而人有本心。出吾本心以发事之本情，则议道而道不睽。作之于事，可推四海而准，通千古而不谬。何者？天理人情，固如是也。」故曰：「君子中庸。」又曰：「和。」夫中也者，言乎其当也；庸也者，言乎其平也；和也者，言乎其顺也。皆本人情，不逺人以为道。作本语，万厯丙子五月十有三日，中元山人自序。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一
明 髙拱 撰
问易泰否其义何如？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泰初九拔茅茹以其彚，言一阳方长而众阳随以升也。君子于此征则吉，葢进而行道故吉也。否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言一隂方长而众隂随以升也。君子于此贞则吉，葢退而守其志乃吉也。然不惟吉而亦亨，不失所守则其道亨也。泰不言亨而否言亨者，泰进而行道则既亨矣，不待言也。否方退藏，人不以爲亨，而贞则吉而实亨，人不知也，故特以亨言之。志从君，谓不忘君也。若果于忘君，往而不返，则九四之际谁与济否？故身虽退而志则存耳。此杨诚斋之説，愚意正合。乃谓小人能变而从君子，夫小人果能变而为君子也，则何否之有？至于六二包承，曰小人包容承顺于君子。六三包羞，曰欲伤善而不能，亦似未得。夫小人之于君子，何可以言包容？君子顾为小人所包容欤？若小人而能包涵承顺乎君子，则何以为小人？君子而为小人所包涵承顺，则何以为君子？包承者，包藏而承顺者也。小人本狠恶之人，若肆其狠恶，凌悖无已，祸必随之矣。今姑包藏其狠恶而曲意以为承顺，则其恶未肆，虽是小人，尚不至于有凶，故曰小人吉也。所谓小人之福者也。其人者，在昔日时包承也，在今日包羞也，不凶而已，何以言吉？曰小人凶理也，不凶即其吉也。包容承顺君子，则亦非小人矣。包羞者，可羞而包忍之，谓欲伤善而不能，愈大不类。诚斋于六三云：小人乐祸于己穷之后，包羞忍耻以茍富贵而不忍去，然不知其位之不当而身之将危也，斯为得之。葢君子有不幸而无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夫君子而通理所宜然，非幸也，有时而塞则不幸也。小人而塞理所宜然，非不幸也，有时而通则幸也。故小人无否而但曰吉，幸之谓也。大人则曰否，不幸之谓也。然而独立特行，道固亨也。否亨，即所谓贞。吉亨也。昔万安结交宫闱，擅权固宠，蠧国害贤。迨势穷之后，孝皇谕之，意犹不肯去，包羞也。至令内官逼夺其牙牌，不得已始告去。途次犹夜望三台星明否，冀复用，可谓无耻之甚。夫自君子言，小人谓之包羞；在小人则直甘心无耻而已矣。非自知其可羞而包忍之也。
问伊川云：「四凶，尧非不知其不善也，但其不善伏，则亦不得而诛之。及尧禅舜位，则四凶始懐愤怨不平之心，而显其恶，故舜得以因其迹而诛窜之也，然乎？」曰：「圣人公天下以为心，可用则用，可罪则罪，亦惟其事，惟其时，付之而已，而非有私也。若曰知其不善，即其罪未至诛窜，亦必去之矣，何乃忍留？必待其偾天下之事，罪状旣着，然后因其迹而诛窜之乎？因迹而后诛窜，是后世人臣避嫌而务为形迹，欲有辞于天下者之为。圣人顾若是耶？」孔子始政，即诛少正夘因何迹也？后世但见四凶在朝，恐伤帝尧知人之明，故为之出脱如此，然不知可用则用，旣不深求；可罪则罪，亦无留滞。惟其罪之即罪，是以用之即用，而无所容心也。无所容心，正所以为尧舜而明知其恶，姑为容忍，必待其恶显著，而后因以诛窜者，正不可以为尧舜也。有天下者，去邪勿疑，无惑乎其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本语》，杂家类一【杂学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本语》六卷，明代高拱撰写。高拱著有《春秋正防》，已著录。此书成于万历丙子年，距离高拱罢官归乡之日已有十三年，所以开篇即以否、泰两卦，以及君子与小人的消长来论述。其中论及裴度、刘晏，都是暗中以自己相比；论及李林甫、哈麻，都是暗中比作徐阶；论及卢怀慎，则是暗中比作殷士儋等人，这也是愤懑不平而著书立说。其中如隆庆六年住在良乡梦见孔子之类，颇为夸大荒诞；如说无意之妙，不是有意所能做到的，所以圣人崇尚遗忘之类，也颇涉及虚无缥缈。至于驳斥程颐解释《春秋》灾异的一条，想要破除董仲舒、刘向、刘歆的说法，于是说天道与人事无关，尤为错误。其他辩驳先儒的失误，抉摘传注的错误，言辞气势纵横，也是他刚狠习气的残留。然而颇有分析精当之处，也不可磨灭。第五卷以下都是论及时事，大多切中明朝末年的弊病，所以《明史》称他熟悉政体，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一本书之中，大概是瑕疵和美玉互见，就像他为人一样。乾隆四十五年七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本语自序
我曾经说过：“天理不超出人情之外。然而圣人以人情作为天理，而后世儒者远离人情来作为天理。因此圣人的学问被埋没，圣人的教化被阻塞。事情有根本的情理，人有本来的心性。拿出我的本心来抒发事情的根本情理，那么议论道义而道义不背离。施行于事情，可以推广到四海而准确，贯通千古而不谬误。为什么呢？天理人情，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说：“君子中庸。”又说：“和。”所谓中，是说它恰当；所谓庸，是说它平常；所谓和，是说它顺遂。都本着人情，不远离人而成为道。作《本语》，万历丙子年五月十三日，中元山人自序。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一
明 高拱 撰
问：《易经》中泰卦和否卦的含义是怎样的？答：《易经》为君子谋划，不为小人谋划。泰卦初九爻辞说“拔茅茹以其彚”，是说一个阳爻正在增长而众多阳爻随之上升。君子在此时进取则吉祥，大概是进取而施行道义所以吉祥。否卦初六爻辞说“拔茅茹以其彚”，是说一个阴爻正在增长而众多阴爻随之上升。君子在此时坚守正道则吉祥，大概是退隐而坚守志向才吉祥。然而不仅吉祥而且通达，不失去所坚守的，那么其道就通达。泰卦不说通达而否卦说通达，是因为泰卦进取而施行道义就已经通达了，不必再说。否卦正在退隐藏身，人们不认为这是通达，而坚守正道则吉祥且实际上通达，人们不知道，所以特别用通达来说。志向追随君主，是说不忘君主。如果果真忘记君主，一去不返，那么在九四爻之时谁来拯救否卦？所以身体虽然退隐而志向则存在。这是杨诚斋的说法，我的意思正相符合。他却说小人能够改变而追随君子，如果小人果真能改变成为君子，那么还有什么否卦呢？至于六二爻的“包承”，说小人包容承顺于君子；六三爻的“包羞”，说想要伤害善人而不能，也似乎没有领会。小人对君子，怎么可以说包容？君子反而被小人包容吗？如果小人能包容承顺君子，那还叫什么小人？君子被小人包容承顺，那还叫什么君子？包承，是包藏而承顺的意思。小人本是狠毒邪恶的人，如果放纵其狠毒邪恶，凌驾悖逆没有止境，灾祸必然随之而来。现在暂且包藏其狠毒邪恶而曲意承顺，那么其恶行未放纵，虽然是小人，尚不至于有凶险，所以说小人吉祥。这就是所谓小人的福分。这个人，在过去的时候是包承，在现在的时候是包羞，不凶险罢了，为什么说吉祥？回答说：小人凶险是常理，不凶险就是他的吉祥。包容承顺君子，那也就不是小人了。包羞，是可以羞耻而包忍受之，说想要伤害善人而不能，更加大不相同。诚斋对六三爻说：小人在自己困穷之后乐于祸乱，包羞忍耻以苟且富贵而不忍离去，然而不知道其地位不当而身体将危，这才算是领会了。大概君子有不幸而没有幸运，小人有幸运而没有不幸。君子通达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幸运，有时阻塞则是不幸。小人阻塞是理所应当的，不是不幸，有时通达则是幸运。所以小人没有否卦而只说吉祥，是幸运的意思。大人则说否卦，是不幸的意思。然而独立特行，道本来通达。否卦通达，就是所谓的贞。吉祥通达。从前万安结交宫闱，专权固宠，蛀蚀国家害贤良。等到势力穷尽之后，孝宗皇帝告诫他，他心意还不肯离去，这就是包羞。直到让宦官逼夺他的牙牌，不得已才告退。途中还在夜里仰望三台星明亮与否，希望被重新任用，可以说是无耻到了极点。从君子来说，小人称为包羞；在小人看来只是甘心无耻罢了。并不是自己知道可羞而包忍受之。
问：程颐说：“四凶，尧不是不知道他们不好，只是他们的不好潜伏着，也就不能诛杀他们。等到尧禅让帝位给舜，四凶才开始怀有愤怨不平之心，而显露其恶行，所以舜得以顺着他们的踪迹而诛杀放逐他们，是这样吗？”答：“圣人以天下为公作为心，可以任用就任用，可以定罪就定罪，也只根据事情，根据时机，交付处理罢了，而没有私心。如果说知道他们不好，即使其罪行还未到诛杀放逐的地步，也一定会罢免他们，怎么忍心留下？一定要等到他们败坏天下大事，罪状已经显著，然后顺着他们的踪迹而诛杀放逐吗？顺着踪迹而后诛杀放逐，这是后世臣子避嫌而务求形式，想要对天下有借口的人的做法。圣人难道是这样吗？”孔子开始执政，就诛杀少正卯，是顺着什么踪迹呢？后世只看到四凶在朝廷，恐怕损伤帝尧知人的英明，所以这样为他们开脱，然而不知道可以任用就任用，既然不深究；可以定罪就定罪，也没有滞留。正因为其罪就定罪，所以其用就用，而没有容留私心。没有容留私心，正是为了成为尧舜；而明知其恶，暂且容忍，一定要等到其恶显著，而后顺着诛杀放逐的，正不可以成为尧舜。拥有天下的人，去除邪恶不要犹豫，不要被这种说法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