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语卷二
或问乎子陵曰:「髙士也,而亦一节之士,何以故?」曰:「光武中兴之君,非不徳也,防同笔砚为天子,而访之数年于故旧,良厚也。乃一旦相见,而张目以视,咄唶其声,则何为者?」夫不受爵禄,亦不受而已矣,岂必张目以视咄唶其声而后可不受乎?葢其心实知有富贵,以为富贵易屈人,吾必不为所屈,故持之太过而有此态。是亦醉而愈加矜持者也。若不知有富贵,则亦处之泰然而已矣,而何为是拂人情之状乎?曰:「何以知其心有富贵?」曰:「使光武不为天子而访之数年而相遇也,则亦张目以视咄唶其声乎?必不然也。夫非知有富贵而何?」昔我圣祖微时,与宜兴一人友善,既登天位,访之久不得。一日其人担鸡酒来谒,圣祖喜甚,命光禄寺治具,与之饮食谈笑,因问曰:「欲官乎?」其人曰:「诺。」遂取金银角三帯,任其取,乃取银。是时文轻武重,乃授以正千户。又盘桓数日,其人乃去,出则挂其帯于朝门,莫知所之。嗟乎!斯人也,情意笃实,气度中和,而髙节自在,其亦优于子陵也已。
问赵清献之蜀,琴鹤自随,其事何如?曰:此亦务为形迹。夫鹤也,驱之则不行,舁之则以无益之物劳人,既不舁行李,乃又舁鹤,何为?果好鹤甚,则行路不暇玩鹤也。旣至蜀,亦自有鹤,何随为?故曰务为形迹者也。
问伊川与韩持国善,因韩八十往见之,久留颍昌。韩早晩伴食,体貌加敬。一日,韩有金药楪一,欲为伊川寿,未敢遽言,托子彬叔从容道意。先生曰:“某与乃翁道义交,故不逺而来,奚以是为?”诘朝遂归。韩谓彬叔曰:“我不敢面言,正为此耳。”再三谢过而别。其事何如?曰:“朋友之馈,虽车马不拜。韩意诚恳,委曲至此,受之何害?即不受,逊以谢之,却之固由己也。何为诘朝遂去?岂以为不洁汚人欤?又岂以为去不速,则必为所汚而不得脱欤?葢非所以待持国者矣,令其何以为情?”
问伊川先生:「云目畏尖物,必须克治,室中亦多置尖物,令熟视之,知其必不能伤人也,则何畏之有?此説何如?」曰:「目本畏尖物,而令其不畏也,何居?岂欲视于尖物乎?且室多尖物,一身不便。譬之鼻本恶臭,乃室中多置臭物,令其闻之熟而不畏也,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问伊川云:「孤竹君事,还是招叔齐而立之为当,何如?」曰:「叔齐之逃也,将何为者?而招之,肯来耶?其必不来也,则将何如处?」
问伊川云:「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请讨之。当时哀公能从其请,孔子必有处置,须使顔囘使周,子路使晋,天下大计可立而遂。其説何如?」曰:「且莫説天子方伯不足与言,请之无益。是时孔子已老,顔囘子路死已久矣,又使何人?此空谈也。」
问伊川云:「同姓相见,当致亲亲之意,而不可叙齿以拜。盖昭穆髙下未可知也,如何?」曰:「人之相见,必有揖譲;坐立必有左右先后。若不叙齿,又未知昭穆髙下,则将孰左孰右,孰先孰后乎?将遂无揖让坐立乎?自不能通矣。」
问鲁两生云:「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徳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其言如何?」曰:「两生不知礼乐。礼乐无一事可无,无一时可无。古之圣人躬蹈礼乐之实,以化天下。迨其既久,礼之用行,而乐之效达,名分定,风俗淳,百姓泰和,暨鸟兽鱼鼈咸若是之谓兴,非谓百年之后乃始制礼作乐也。如必待百年而后制作,则汉已越髙、惠、文、景、武而之昭矣。至此时方言礼乐乎?则自是以前,何以爲君臣?何以为上下?何以朝防?何以祭享?可漫无仪式而茍以为之乎?孔子云:「王者必世而后仁。」夫所谓「必世而后仁也者」,岂三十年后始修仁政哉?行仁之久,积至一世乃始沦浃尔。两生不达,而为此迂谈,君子固无取也。」
问伊川云:「夏近古人多忠诚,故为忠;忠弊,故救之以质;质弊,故救之以文,然乎?」曰:「文入于靡,以质救之可也;文何以救质?质涉于伪,以忠救之可也;质何以救忠?三代异尚,理旣不然,而相救之説,又从而为之辞者也。」
译有人问子陵说:“他是高士,却也是只守一节的士人,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光武帝是中兴的君主,并非没有德行。他身为天子,却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去访求他,情谊确实深厚。然而一旦相见,却睁大眼睛看着他,发出咄咄的声音,这又是为什么呢?”不接受爵位俸禄,只要不接受就行了,难道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着他、发出咄咄的声音之后,才可以不接受吗?大概他内心其实知道有富贵,认为富贵容易使人屈服,自己一定不被它所屈服,所以坚持得过分而有了这种态度。这就像喝醉了酒却更加矜持一样。如果不知道有富贵,那么也就安然处之罢了,何必做出这种违背人情的事呢?问:“怎么知道他的心里有富贵?”回答说:“假使光武帝不是天子,访求他几年后相遇,他也会睁大眼睛看着他、发出咄咄的声音吗?一定不会这样。如果不是心里知道有富贵,又是什么呢?”从前我们圣祖在未显达时,与宜兴一个人交好,登上帝位后,访求他很久没有找到。有一天那个人担着鸡和酒来拜见,圣祖非常高兴,命令光禄寺准备酒食,与他吃喝谈笑,于是问他说:“想要做官吗?”那个人说:“愿意。”于是取出金银角带三条,任他选取,他选了银带。当时文官地位轻而武官地位重,于是授予他正千户的官职。又盘桓了几天,那个人才离开,出门就把他的带子挂在朝门上,不知去了哪里。唉!这个人,情意笃实,气度中和,而高洁的节操自在其中,这也比子陵强了。
问赵清献去蜀地,带着琴和鹤随行,这件事怎么样?回答说:这也是刻意做作。鹤这种东西,驱赶它就不走,抬着它则用无益的东西劳累人,既然不抬行李,却抬鹤,这是为什么呢?如果真的非常喜欢鹤,那么赶路时也没空闲玩鹤。既然到了蜀地,那里自然也有鹤,何必带着呢?所以说这是刻意做作。
问伊川与韩持国交好,因为韩持国八十岁了前往拜见他,在颍昌停留很久。韩持国早晚陪他吃饭,对他格外恭敬。有一天,韩持国有一个金药碟,想给伊川祝寿,不敢直接说,托付儿子韩彬叔委婉地表达心意。先生说:“我与令尊是道义之交,所以不远而来,何必用这个呢?”第二天早上就回去了。韩持国对韩彬叔说:“我不敢当面说,正是担心这个。”再三道歉告别。这件事怎么样?回答说:“朋友的馈赠,即使是车马也不拜谢。韩持国心意诚恳,委曲到这种地步,接受有什么害处?即使不接受,谦逊地谢绝,拒绝本来是由自己决定的。为什么第二天早上就离开?难道认为不洁净会玷污人吗?又难道认为离开不迅速,就一定会被玷污而无法脱身吗?大概这不是对待韩持国的态度,让他怎么自处呢?”
问伊川先生:“有人说眼睛害怕尖锐的东西,必须克制治理,房间里也放置很多尖锐的东西,让它熟视,知道一定不能伤人,那么还有什么可害怕的?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眼睛本来害怕尖锐的东西,却让它不害怕,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看尖锐的东西吗?况且房间里有很多尖锐的东西,身体行动不便。比如鼻子本来厌恶臭味,却在房间里放置很多臭东西,让它闻惯了就不害怕,这样可以吗?这与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
问伊川说:“孤竹君的事,还是召叔齐而立他为君才恰当,怎么样?”回答说:“叔齐逃跑,将做什么呢?去召他,肯来吗?他一定不来,那么将怎么处理呢?”
问伊川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孔子沐浴上朝,请求讨伐他。当时哀公如果能听从他的请求,孔子一定有处置,必须让颜回出使周朝,子路出使晋国,天下的大计可以立刻实现。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暂且不说天子方伯不值得与之商议,请求没有益处。那时孔子已经老了,颜回子路死已经很久了,又派谁呢?这是空谈。”
问伊川说:“同姓相见,应当表达亲近之意,而不可以按年龄长幼行礼拜。因为昭穆辈分高低不可知,怎么样?”回答说:“人相见,一定有揖让;坐立一定有左右先后。如果不按年龄长幼,又不知道昭穆辈分高低,那么谁左谁右,谁先谁后呢?难道就没有揖让坐立了吗?自己就不能通达了。”
问鲁两生说:“现在天下刚平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想兴起礼乐。礼乐所由兴起,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才可以兴盛。我不忍心做公所做之事,他的话怎么样?”回答说:“两生不懂礼乐。礼乐没有一件事可以没有,没有一时可以没有。古代的圣人亲身践行礼乐的实质,来教化天下。等到时间久了,礼的作用施行,乐的效验达到,名分确定,风俗淳厚,百姓安泰和乐,乃至鸟兽鱼鳖都如此,这就叫兴盛,不是说百年之后才开始制礼作乐。如果一定要等百年之后才制作,那么汉朝已经越过高、惠、文、景、武而到了昭帝了。到这个时候才谈礼乐吗?那么在此之前,怎么作为君臣?怎么作为上下?怎么朝会?怎么祭祀?可以漫无仪式而苟且为之吗?孔子说:‘王者必须经过一世而后仁。’所谓‘必须经过一世而后仁’,难道是三十年后才修仁政吗?实行仁政久了,积累到一世才开始深入渗透。两生不通达,而说这种迂腐的话,君子本来就不取。”
问伊川说:“夏朝接近古人,人多忠诚,所以崇尚忠;忠的弊端,所以用质来补救;质的弊端,所以用文来补救,是这样吗?”回答说:“文陷入靡丽,用质来补救可以;文怎么补救质?质涉及虚伪,用忠来补救可以;质怎么补救忠?三代崇尚不同,道理既然不是这样,而相互补救的说法,又从而为之辩解。”
问孔子以前多圣人,而后乃无之,何也?曰:有孔子为之断案,故古多圣人。扬雄有云:「伯夷、栁下惠,若无仲尼,则西山之饿夫与东国之黜臣,恶乎闻?」岂惟夷、惠?若无仲尼,则汤、武之心迹难明,恶乎圣?啓箕之异同难定,恶乎仁?不知天下谓之何矣。后世既无孔子,则虽有其人,其孰能识?又孰敢为之断案?夫是以未见有圣人也。且后人未得圣人之道,而好立言,其言一定,更不许人别有商量,乃却不免执着迷圣人广大圎通之旨。有志之士,才説希圣,已即囿于其中而不能出。夫是以天下鲜圣学也。
汤武、夷齐,其趋不一。然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旣不妨称汤武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又不妨称夷齐,上下四方,各见其是,此圣人之道所以大而通也。若非圣人断之于前,而使后人言之,称汤武必贬夷齐,称夷齐必非汤武,亦见其一隅而已。
伯夷不念旧恶,非徒清也。栁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非徒和也。
人皆以国削为贤者之罪,而孟子以国之得止于削者为贤者之功。非圣贤剂量十分分晓,安能看到这等田地?后人虽当极敝,必要万全,少有不然,便加苛责。故时值其易,庸人髙枕以为功;时值其难,豪杰驰骛而获罪。
扬雄不生新莽之时,王安石不居宰相之位,伟乎其儒也已。故金必火而后知其精与不精,刀必割而后知其利与不利。
宋儒穷理,务强探力索,故不免强所不知以为知,自以为是,居之不疑之病,惟明道先生无之。
濂洛闗闽发明圣学,以训后世,厥功伟矣。然洙泗之渊源有在,学者必求溯洙泗之渊源,而参伍以濂洛闗闽之説,则可。若遂以濂洛闗闽为洙泗,而不复知所求焉,则亦不能入圣人之域也。曰:「濂洛闗闽之于洙泗也,不同乎?」曰:「堂序已窥,而广大虚明尚未得;途径不忒,而四通八达则未能。」
道者,天下公共,惟其是而已。茍求诸心而果得,则安敢防吾之心而随人以为疑?茍求诸心而果不得,则又安敢罔吾之心而随人以为信?考亭极尊崇伊川,然亦多所不合,必为之明其理,是以理尊崇之也。尊崇以理,其为尊崇大矣。故君子于先儒之言,其不可易者,不可妄议;其不能得者,亦不可强从也。
后儒信道之笃者,无如伊川先生然。每事好硬説硬做,故于圣人融洽处未之能得。康节病革,先生问之,康节云:「你道生姜树上长,我也只须依你。」则其平日硬説硬做可知。学者须学先生庄敬自持,方能有立。然尤须虚心平气体玩圣人融洽处,乃能成学,不可只恁硬説硬做也。
问张子厚:“二十年学个恭而安不成?何如?”曰:“恭而安不生于恭而安,必有所以为恭而安者。只造道成徳到个中和纯粹之域,便自能恭而安。若特地只去学恭而安,再二十年也不成。”
问伊川之于明道也,奚若?曰:明道粹和,伊川义执。晦翁之于伊川也,奚若?曰:伊川身体力行,晦翁语言文字较多。
问朱陆之于圣人之道也,孰为得?曰:圣人之道,如良玉然,既精莹,又温厚。晦翁犹帯石,意着而未融;象山如水晶,虚而不厚。
晦翁求圣人于魄不能得其神
鲁斋之学,圣人也,可与进?何以故?曰:其心虚,其气平,其志逊。
鲁斋之于程朱也,奚若?曰:鲁斋极尊程朱而宗之,然温厚和平,既不似伊川硬説硬做,亦不似晦翁好胜骂人,气味胜焉。
问鲁斋仕元,有非之者,亦有为辨之者,究竟何如?曰:仕所以行君臣之义也。学者只看个君臣之义,若乖于君臣之义也,则不可。然而宋自南渡,中原已非其有。先生生于金章宗大安乙巳,是时金有中原九十有余年矣。以河内则金之南懐州也,以新郑则金之颍川郡属也。其父其祖固金之累世编氓也。既变为元朝代,又改身不生于宋,君臣之义无属焉。仕元不仕元,非所论也。
敬轩一字一句一步一趋皆确守程朱之辙,固是笃信好学;然升程朱之堂而不复求入孔顔之室,故不能得圣人之大鲜超脱处。曰:“其学之所至何如?”曰:“可与立。”
晦翁真是强学猛进,然自得之味却少,鲜微言。
译问:孔子之前有很多圣人,之后却没有,这是为什么呢?答:因为有孔子为他们做出评判,所以古代圣人众多。扬雄曾说:“伯夷、柳下惠,如果没有仲尼,那么西山的饿夫和东国被贬的臣子,怎么能被听闻呢?”难道只是伯夷、柳下惠吗?如果没有仲尼,商汤、周武王的心迹难以明了,怎么称得上是圣人?启、箕子的异同难以确定,怎么称得上是仁人?不知道天下人会把他们称作什么了。后世既然没有孔子,那么即使有这样的人,谁能识别他们?又有谁敢为他们做出评判?因此就没有见到圣人了。况且后人没有得到圣人的道,却喜欢著书立说,他们的言论一旦确定,就不允许别人再有商量,这反而不免执着于迷误,背离了圣人广大圆通的宗旨。有志之士,才说希望成为圣人,就已经局限于其中而不能超脱。因此天下很少有关于圣人的学问。
商汤、周武王与伯夷、商纣王,他们的趋向并不一致。然而商汤、周武王发动革命,顺应天命而顺从人心,既然不妨称商汤、周武王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呢?也不妨称伯夷、商纣王,上下四方,各自看到自己的正确,这就是圣人之道之所以广大而通达的原因。如果不是圣人在前做出评判,而让后人来说,称赞商汤、周武王必定贬低伯夷、商纣王,称赞伯夷、商纣王必定非议商汤、周武王,这也只是看到了一面罢了。
伯夷不记旧恶,不仅仅是清高。柳下惠不因三公之位改变他的节操,不仅仅是温和。
人们都认为国家削弱是贤者的罪过,而孟子认为国家得以停止削弱的,是贤者的功劳。如果不是圣贤衡量得十分清楚,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后人虽然处于极度衰败之时,却一定要万全,稍有不然,就加以苛责。所以时势容易时,庸人高枕无忧以为有功;时势艰难时,豪杰奔波而获罪。
扬雄不生于新莽之时,王安石不居宰相之位,他们的儒者风范真是伟大啊。所以金子必须经过火炼才能知道其精纯与否,刀必须经过切割才能知道其锋利与否。
宋儒探究道理,务求强行探索、用力索求,所以不免强不知以为知,自以为是,居之不疑的毛病,只有明道先生没有这种毛病。
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阐发圣学,以训诫后世,他们的功绩伟大啊。然而洙泗(孔子讲学之地)的渊源所在,学者必须寻求追溯洙泗的渊源,并参酌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的学说,这样是可以的。如果就把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当作洙泗,而不再知道所求为何,那么也就不能进入圣人的境界了。问:“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与洙泗不同吗?”答:“殿堂的次序已经窥见,但广大虚明尚未得到;途径没有差错,但四通八达则未能做到。”
道,是天下公共的,只求其是而已。如果求之于心而果然得到,那么怎么敢防备自己的心而随人产生怀疑?如果求之于心而果然没有得到,那么又怎么敢欺骗自己的心而随人产生相信?朱熹极其尊崇程颐,然而也有很多不合之处,必定为他阐明其理,是以理尊崇他。以理尊崇,这种尊崇就大了。所以君子对于先儒的言论,那些不可更改的,不可妄加议论;那些不能得到的,也不可强从。
后世儒者信道最笃实的,没有超过程颐先生的。他每件事都喜欢硬说硬做,所以在圣人融洽之处未能得到。邵雍病重时,程颐去问他,邵雍说:“你说生姜长在树上,我也只好依你。”那么他平日硬说硬做就可以知道了。学者必须学习程颐庄重恭敬自我持守,才能有所成就。然而尤其需要虚心平和地体会圣人融洽之处,才能成学,不可只是硬说硬做。
问张载:“二十年来学个‘恭而安’却学不成,怎么样?”答:“‘恭而安’不是从‘恭而安’中产生的,必定有所以成为‘恭而安’的原因。只须修道成德达到中和纯粹的境界,自然就能‘恭而安’。如果特地只去学‘恭而安’,再二十年也学不成。”
问:程颐对于程颢,怎么样?答:程颢纯粹温和,程颐义理执着。朱熹对于程颐,怎么样?答:程颐身体力行,朱熹语言文字较多。
问:朱熹、陆九渊对于圣人之道,谁更得法?答:圣人之道,如同良玉一样,既精莹,又温厚。朱熹还带有石气,意念执着而未融化;陆九渊如同水晶,虚空而不厚重。
朱熹求圣人于魄而不能得其神。
许衡的学问,是圣人之道,可以进步吗?为什么?答:他的心虚,他的气平,他的志谦逊。
许衡对于程颐、朱熹,怎么样?答:许衡极其尊崇程颐、朱熹并宗奉他们,然而温厚和平,既不像程颐硬说硬做,也不像朱熹好胜骂人,气味胜过他们。
问:许衡出仕元朝,有非议他的,也有为他辩白的,究竟怎么样?答:出仕是为了践行君臣之义。学者只看君臣之义,如果违背君臣之义,那么就不可以。然而宋朝自从南渡,中原已经不属于它了。先生生于金章宗大安乙巳年,那时金朝拥有中原九十多年了。以河内而言,是金朝的南怀州;以新郑而言,是金朝的颍川郡属。他的父亲祖父本来就是金朝累世的编户百姓。既然变为元朝取代,又改身不生于宋朝,君臣之义无所归属。出仕元朝还是不出仕元朝,不是所论的。
吴澄一字一句一步一趋都确切遵守程颐、朱熹的轨辙,固然是笃信好学;然而登上程颐、朱熹的殿堂而不再寻求进入孔子、颜回的室中,所以不能得到圣人大而超脱之处。问:“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怎么样?”答:“可以立身。”
朱熹真是强学猛进,然而自得的味道却少,鲜有微言。
朱陆相攻,谓何曰:“其所纪録,皆门人鬭胜之过。二公非如此也,而亦不免各有胜心动气处。”夫学求为己,只当忘人、忘己,虚心以求其是。人茍是,便当从;如其不是,不从而已。吾茍是,便当守;如其不是,改之而已。如果吾是而彼非,的见其然,不妨再告,反复而不听,则姑已之,俟其自悟可也。何争辩为?明道先生谓吴师礼云:“为我尽达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为是。如有説,愿往复。”此天下公理,无彼我。果能明辨,不有益于介甫,则必有益于我。何等心平气和,不惟受益无尽,亦自能感动人,释其胜心。
问:王通续经,后儒贬之,至比之于僣窃,其然乎?曰:孟子云:“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亦尧而已矣。”续经纵未如经,亦是尊慕圣人,窃比之意。人不学圣人,将奚学也?而安得遂讥为僣?使服桀服,诵桀言,行桀行,谓之非桀可乎?而朱子作纲目以续春秋,将亦谓僣乎?曰:伊川云:“续诗备六代,如晋、宋、魏、齐、周、隋之诗,又何足采?”然欤?曰:变风、变雅,言岂皆善,而孔子收之,用以见时事也。夫茍用以见时事也,则虽晋、宋、魏、齐、周、隋之诗,采之有何不可?
问伊川:“谓王通心迹之判久矣,为乱道是否?”曰:“何为乱道?夫尧之让,哙之让,可谓同乎?微子之去,箕子之奴,比干之死,可谓异乎?禹、稷、顔子,异地皆然。伯夷、伊尹、栁下惠,道不同而趋一,心迹何尝不判?”
考亭谓王通之学,只识得仁义礼乐有用处,可惜不曽向上透一着,于太极处有欠阙。何如曰:「孔子只説『易有太极』一句,尧舜相传,何曽説太极?孟子亦不曽说太极,岂皆不是学耶?」
程门过贬,王通考亭,还説他好处多。程门过贬,温公考亭,甚敬他。还是考亭是。
邵子超脱,程子不与他言学,他亦不与程言学。
雷从起处起,亦是随口漫应,无甚深奥义理,学者勿致惑焉。
温公甚为二程所不满。此程氏门人抑扬太过之辞,使温公生孔子之世,当亦取之。纵使学有不同,乃何至为二程不满之甚乎?子厚撤去虎皮,亦似门人标榜夫説易,不如二程服之而已。何为乃撤虎皮?学之髙下,固不在虎皮设不设也。恐亦非二先生所乐闻也。由是观之,则记言之误,当亦多矣。
宋儒议论:古今人固皆好善恶恶之心,然却有作好作恶处。爱而知恶,恶而知美,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荡荡平平,无偏无党,无作好作恶,乃是至公。
本语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本语》>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三
明 髙拱 撰
问伊川云:「学者要不为文字所梏,故文义虽解错,而道理可通行者无害也,然否?」曰:「为文字所梏,固不可强解,亦不可。夫学者将以学圣人也,圣人之书,必须潜心体防,务得精微之旨,然又须得其言外之意,方可循之以入道。若以解错而道理可通者为无害,则亦只是自家的説话,于圣言何有?」
问考亭云:“理防文字,当如酷吏之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如何?”曰:“酷吏鞫狱,务在苛求,无中生有,深文罗织,安能得人之情?学者穷理,正须虚心平气,以得精微之旨。若有意深求,定然执着,强为贯通,必至牵合,过为分析,不免破碎,得其理者鲜矣。正不可如此也。”
敬轩,真是壁立万仞!男子,密察力行,死而后已。
问伊川云:「人不可用影祭,何如?」曰:「但得彷佛,以时展对,亦可,少输人子无穷之思,有何不可?」曰:「伊川云:「只一髭髪不似,已是别人大不便。」何如?」曰:「即无一髭髪不似,岂真吾亲耶?亦用以寄人子之心云尔。」古人不以尸祭乎?「尸」明是别人,然乃以当吾亲也,而况亲之影有得其彷佛者耶?
考亭因人求墓铭,曰:“人既死后,又要这个物事作甚?其人为善,亦是本分事,又何必须要恁地写出?此亦难説。孝子之心,固有不容已者,只不虚说可矣。若本有善,亦不可不写。”《▯曰:“显▯先祖,所以崇孝也;明示后世,教也。且以生平情性、动容歴履,笔之书而时接目焉,亦自是孝子不死其亲之意。”
译朱熹与陆九渊互相攻讦,何氏说:“他们所记载的,都是门人争强好胜的过错。两位先生并非如此,但也难免各自有争胜动气之处。”做学问是为了修养自身,只应当忘掉他人、忘掉自己,虚心以求真理。别人如果是对的,就应当遵从;如果不对,不遵从罢了。我如果是对的,就应当坚守;如果不对,改正罢了。如果我是对的而对方是错的,确实看清了是这样,不妨再次告知,反复劝告而不听,就暂且放下,等待他自我醒悟就可以了。何必争辩呢?明道先生对吴师礼说:“替我全部转达给王安石,我也未敢自以为是。如果有说法,愿意反复讨论。”这是天下的公理,没有你我之分。果真能够明辨,如果对王安石没有益处,就一定对我有益处。何等心平气和,不仅受益无穷,也能感动人,消除他的争胜之心。
问:王通续写经典,后世儒者贬低他,甚至把他比作僭越窃取,是这样吗?回答说:孟子说:“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这就是尧罢了。”续写经典即使不如原经,也是尊崇仰慕圣人,自比于圣人的意思。人不学习圣人,将学习什么呢?怎么就能讥讽为僭越呢?如果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的事,能说不是桀吗?而朱熹作《通鉴纲目》来续写《春秋》,难道也会说是僭越吗?回答说:伊川先生说:“续《诗》要完备六代的诗,像晋、宋、魏、齐、周、隋的诗,又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呢?”是这样吗?回答说:变风、变雅,言辞难道都是好的,但孔子收录它们,是用来反映时事的。如果用来反映时事,那么即使是晋、宋、魏、齐、周、隋的诗,采录它们有什么不可以呢?
问伊川:“说王通心迹分裂已久,是扰乱正道吗?”回答说:“什么是扰乱正道?尧的禅让,哙的禅让,可以说相同吗?微子的离开,箕子的为奴,比干的死,可以说不同吗?禹、稷、颜回,身处不同地方却表现一致。伯夷、伊尹、柳下惠,道不同而趋向一致,心迹何尝没有分裂?”
考亭说王通的学问,只认识到仁义礼乐有用,可惜没有向上再透进一步,在太极处有欠缺。何氏说:“孔子只说‘易有太极’一句,尧舜相传,何曾说过太极?孟子也没有说过太极,难道都不是学问吗?”
程门过分贬低,王通考亭,还是说他好处多。程门过分贬低,温公考亭,非常尊敬他。还是考亭对。
邵雍超脱,程子不与他谈论学问,他也不与程子谈论学问。
雷从起处起,也是随口漫应,没有什么深奥的义理,学者不要因此迷惑。
司马光非常不被二程满意。这是程氏门人抑扬过分的言辞,如果司马光生在孔子时代,应当也会被孔子取用。即使学问有不同,怎么至于被二程如此不满意呢?子厚撤去虎皮,也像是门人标榜《说易》,不如二程信服它罢了。为什么要撤去虎皮?学问的高低,本来就不在于设不设虎皮。恐怕也不是二先生所乐意听到的。由此看来,那么记载言语的错误,应当也很多了。
宋儒议论:古今人固然都有好善恶恶的心,但却有作好作恶的地方。爱而知道恶,恶而知道美,不因为言语而举荐人,不因为人而废弃言语,荡荡平平,无偏无党,无作好作恶,这才是至公。
本语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本语》>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三
明 高拱 撰
问伊川说:“学者要不被文字所束缚,所以文义即使解释错了,而道理可以通行的无害,是这样吗?”回答说:“被文字所束缚,固然不可强解,也不可。学者是为了学习圣人,圣人的书,必须潜心体会,务必得到精微的旨意,但又须得其言外之意,才可以遵循它进入大道。如果以解释错了而道理可以通为无害,那就只是自家的说话,对圣人的言语有什么益处呢?”
问考亭说:“理解文字,应当像酷吏治狱一样,直是推勘到底,如何?”回答说:“酷吏审案,务在苛求,无中生有,深文罗织,怎么能得到人的实情?学者穷究道理,正须虚心平气,以得到精微的旨意。如果有意深求,定然执着,强为贯通,必至牵强附会,过分分析,不免破碎,得到其理的很少了。正不可如此。”
敬轩,真是壁立万仞!男子,密察力行,死而后已。
问伊川说:“人不可用影祭,如何?”回答说:“只要得到仿佛,按时展对,也可以,稍微输给子女无穷的思念,有什么不可以?”回答说:“伊川说:‘只一胡须头发不像,已经是别人大不便。’如何?”回答说:“即使无一胡须头发不像,难道真是我的亲人吗?也是用来寄托子女的心罢了。”古人不用尸体祭祀吗?“尸”明明是别人,然而却当作我的亲人,何况亲人的影子有得到仿佛的呢?
考亭因人求墓铭,说:“人既死后,又要这个物事作甚?其人为善,也是本分事,又何必须要这样写出?这也难说。孝子的心,固然有不容已的,只不虚说就可以了。如果本有善,也不可不说。”《传》说:“显扬先祖,所以崇尚孝道;明示后世,是教化。况且以生平情性、动容履历,笔之书而时接目焉,也自然是孝子不死其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