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语卷四
问:沙中偶语,何以知为谋反?又何以必见而后言?曰:此子房因所见以啓汉髙,令其早赏,以安人心耳。若偶语果是谋反,则子房安得听之?岂预知其所语是谋反耶?葢因诸将士素有不赏之叹,因见偶语,则以平日之心度之,当是谋反,欲汉髙早处以了此事耳。
问汉髙杀丁公,温公极赞美之,然欤?曰:丁公诚可杀,诚可为万世卖主者之戒。乃汉髙之杀之也,则亦任其杀之而已。若遂以为美谈,则非也。何言乎?曰:丁公为羽将,卖羽使失天下,大不义,当诛。然使羽能诛之,虽百斩无过也。汉髙既乞命其人,以有天下矣,而乃又杀之乎?曰:以大义,胡不可?曰:汉髙岂端为大义哉?不过假大义为名,实则利心行计耳。楚人有两妻者,人誂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彼居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詈人也。夫急则乞命于人,惟恐其不卖羽以活我也。既得天下,又恐有卖己以活人而败我事者,遂杀其人以为永戒,而又借以大义之名。盖一人之身而三取利焉,亦狡矣。」昔有证父攘羊者,以为直;父以攘羊获罪,则又请代父之罪以为孝。孔子曰:「异哉!一父也,而两取名。」汉髙之事,有类于此。夫取长者得矣,而誂人之妻可乎?斩丁公得矣,而乞命于丁使之卖主,何为哉?当是时,不知有大义乎?既已云云,乃又云云,狡矣。若诚为大义,彼丁公特一战卖主耳,而始终卖羽使失天下者,无如项伯。项伯尤当斩也。故曰:髙帝非为大义,乃利心行计者也。或曰:勾践之诛宰嚭,不同乎?曰:不同也。勾践家破国亡,故曲身以结宰嚭,其结之之心,即杀之之心也。若髙祖之始遇丁公,则只求生而已矣。
问伊川云:「周勃当初入北军,亦甚拙,何事令左祖则甚如右袒?后还如何?当时已料得左袒,又何必更号令?如未料得,岂不生变?只合驱之以义,管他从与不从,其説何如?」曰:「此不得其情。夫勃之此举,乃计耳,而后人未识得,请言之。曰:虽天下至恶之人,大逆不道,而其形未着,有从而问之者曰:『若从逆否?』于是显然承伏,世必无其人也,则军中之必无右袒可知己。虽天下至恶之人,大逆不道,而其形未着,有从而问之者曰:『若从顺否?』于是不以承伏,世必无其人也,则军中之必皆左袒可知己。况今日之域中,谁家之天下?光天化日,六军皆集,而太尉临之于上,为顺为逆,死生祸福立见于前,其事几何如者,而军中顾敢有明为右袒者耶?夫左袒右袒,举手即为之,固至易事也。以至易之事,又令其自为,而以决至大之隐情,岂非天下至愚乎?且即左袒未必即为刘也,即不右袒未必即不为吕也,亦姑以应之而已,而遂以信之,岂非尤天下至愚乎?漫以为之,则迂谬而无当;谓以审其向背,则观望而不忠,皆人所甚讳也,而太尉白眼为之,公然而以为言,岂其梦耶?嗟乎!兵以计胜,大尉此举固自有意,非作事果如此也。何者?禄产为乱,诸军从之久矣。禄产既诛,彼方懐惧,于是而率之以诛诸吕,彼必曰:『诸吕未灭,姑缓我耳。诛诸吕后,必且穷搜我也。』其心如此,而吾乃与之举事,则其中当有变。当是时,欲明言赦其反欤?然反形未着,吾乃明言其反而赦之,则彼愈疑而为惧愈深。欲不言欤?则彼犹夫疑,犹夫惧也。故以号于众曰:『左袒者为刘,右袒者为吕。』盖计其必左袒也,而使皆得以形迹自见,吾乃可因其迹而信之,而其疑惧可释。卒之果皆左袒,于是遂明言曰:『皆为刘,无为吕者也。』吾可与诛诸吕矣。而诸军者亦皆释其疑惧,忻然以为刘自庆,即归。而语其妻子,亦必曰:“吾皆为刘者也,岂为彼吕哉!”于是反侧皆安,而诛诸吕,果济事。盖初左袒时,非皆真为刘也;既左袒之后,则遂皆为刘者也。初不右袒时,非皆不为吕也;既不右袒之后,则遂皆无为吕者也。而太尉独心知之,泯于无迹,作事在此,取效在彼,人不得而识也。而后世徒据其迹议之云云,失之逺矣。且人臣之为国也,将以济事也。若曰:“吾只驱之以义,管他从与不从。”则是吾只作个题目,管他济与不济也,而可乎?
译问:沙地上偶然交谈,凭什么知道是谋反?又为什么一定要亲眼看见才说?答:这是张良根据所见来启发汉高祖,让他早点奖赏,以安定人心罢了。如果偶然交谈确实是谋反,那么张良怎么能听得见呢?难道预先知道他们说的是谋反吗?大概是因为众将士一向有得不到奖赏的叹息,因为看见偶然交谈,就用平日的心思去揣度,应当是谋反,想让汉高祖早点处置来了结这件事罢了。
问:汉高祖杀丁公,司马光极力赞美,是这样吗?答:丁公确实该杀,确实可以作为万世背叛主人者的警戒。但是汉高祖杀他,也就任他杀罢了。如果因此认为是美谈,那就错了。为什么说呢?答:丁公作为项羽的将领,出卖项羽致使他失去天下,是大不义,应当诛杀。然而假如项羽能杀他,即使杀一百次也不过分。汉高祖既然向那人乞求性命,从而得到了天下,却又杀他吗?问:从大义来说,怎么不可以?答:汉高祖难道纯粹是为了大义吗?不过是假借大义为名,实际上是出于私利而施行计谋罢了。楚国有个两妻的人,有人调戏年长的妻子,年长的妻子骂他;调戏年轻的妻子,年轻的妻子答应他。过了不久,两妻的人死了。客人对调戏者说:“你娶年长的呢?还是年轻的?”娶年长的。客人说:“年长的骂你,年轻的答应你,你为什么娶年长的?”答:“她在别人家里时,我希望她答应我;现在成为我的妻子,我就希望她骂别人。人在危急时向人乞命,只恐怕他不背叛项羽来救活我。得到天下后,又恐怕有人背叛自己来救别人而败坏我的大事,于是杀了他作为永远的警戒,又借大义的名义。一个人身上三次谋取利益,也够狡猾了。”从前有告发父亲偷羊的人,被认为正直;父亲因偷羊获罪,又请求代替父亲的罪过被认为孝顺。孔子说:“奇怪啊!同一个父亲,却两次谋取名声。”汉高祖的事,与此类似。娶年长的妻子得到了,但调戏别人的妻子可以吗?斩丁公得到了,但向丁公乞命让他背叛主人,是为了什么呢?当时不知道有大义吗?既然已经那样做了,却又那样说,真是狡猾。如果真是为了大义,丁公只是一次战斗背叛主人罢了,而始终背叛项羽致使他失去天下的,没有比得上项伯的。项伯更应当斩首。所以说:高帝不是为了大义,而是出于私利施行计谋的人。有人说:勾践诛杀宰嚭,不是这样吗?答:不同。勾践家破国亡,所以委屈身体来结交宰嚭,他结交的心,就是杀他的心。如果高祖起初遇到丁公,只是求生罢了。
问:伊川说:“周勃当初进入北军,也很笨拙,什么事让左袒就那样右袒?后来怎么处置?当时已经预料到左袒,又何必再号令?如果没有预料到,难道不发生变故?只应该用大义驱使他们,管他们顺从不顺从,这话怎么样?”答:“这没有了解实情。周勃的这种做法,是计谋,而后人没有识破,请让我说说。说:即使是天下最恶的人,大逆不道,而他的形迹没有显露,有人跟着问他:‘你顺从叛逆吗?’于是明显承认服罪,世上一定没有这种人,那么军中一定没有右袒的可以知道了。即使是天下最恶的人,大逆不道,而他的形迹没有显露,有人跟着问他:‘你顺从正统吗?’于是不承认服罪,世上一定没有这种人,那么军中一定都左袒的可以知道了。何况今天的天下,是谁家的天下?光天化日之下,六军都集结,而太尉在上面临视,顺从还是叛逆,死生祸福立刻呈现在眼前,事情会像什么样子,而军中敢有公然右袒的人吗?左袒右袒,举手就能做,本来是极容易的事。用极容易的事,又让他们自己做,而用来决断极大的隐情,难道不是天下最愚蠢的吗?况且即使左袒未必就是为刘氏,即使不右袒未必就不是为吕氏,也只是姑且应付罢了,却因此相信他们,难道不是更加天下最愚蠢的吗?随意这样做,就迂腐谬误而不恰当;说是用来审察他们的向背,就观望而不忠诚,都是人们非常忌讳的,而太尉却公然这样做,公开地作为言论,难道是他做梦吗?唉!军队靠计谋取胜,太尉这种做法本来自有用意,不是做事真的这样。为什么呢?吕禄、吕产作乱,众军跟随他们很久了。吕禄、吕产既被诛杀,他们正怀着恐惧,这时率领他们去诛杀诸吕,他们一定会说:‘诸吕没有灭,姑且宽缓我们罢了。诛杀诸吕后,必定会彻底搜捕我们。’他们的心如此,而我却和他们举事,那么其中应当有变故。当时,想要明言赦免他们的反叛吗?然而反叛的形迹没有显露,我明言他们反叛而赦免他们,那么他们更加怀疑而恐惧更深。想要不说吗?那么他们还是怀疑,还是恐惧。所以向众人号令说:‘左袒的为刘氏,右袒的为吕氏。’大概估计他们必定左袒,而让大家都得以形迹自我表现,我就可以根据他们的形迹而相信他们,而他们的疑惧可以消除。最终果然都左袒,于是明言说:‘都为刘氏,没有为吕氏的。’我可以和他们诛杀诸吕了。而众军也都消除了疑惧,欣然为刘氏庆幸,就归顺。而告诉他们的妻子儿女,也一定会说:‘我都为刘氏,难道为那吕氏吗!’于是反侧的人都安定,而诛杀诸吕,果然成功。大概起初左袒时,不是都真为刘氏;既然左袒之后,就都成为刘氏的了。起初不右袒时,不是都不为吕氏;既然不右袒之后,就都成为不为吕氏的了。而太尉独自心里知道,泯灭于无迹,做事在这里,取效在那里,人们无法识破。而后世只根据形迹议论说这样那样,相差太远了。况且人臣为国,将要成就大事。如果说:‘我只用大义驱使他们,管他们顺从不顺从。’那就是我只做个题目,管它成功不成功,这样可以吗?
问汉武轮台之悔?致堂胡氏谓:“人之壮也,犹能自强;及血气既衰,则难于刻励。而以武帝之悔为尤难,然欤?”曰:“不然也。武帝雄才之主,平生多不羁之谋。盖自负其才,俯视千古,以为吾之所为,当无不遂者也。而至是七十有五矣,征四夷欤?所征安在?而国已空;求神仙欤?所求安在?而身已老。頽景既促,往事成虚,所为之不效,可见者如此矣。且奸人搆祸,太子死谗,归来望思,悲凉无那。事穷心折,追往叹来,故自悔耳。葢苦无聊赖之后,而当其言也善,之时也。若使前路尚多,志无灰沮,则尚冀所期之有遂,未必悔矣。故知老而有悔者,乃人情所至;壮而知悔者,惟志士为能。老犹易,壮为难也。《易》曰:‘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夫悔过及时,则补过有日;老而空悔,何嗟及哉!虽然,一旦尽改所为,而明其过于天下,亦自英雄之事。视彼龌龊者流,怙终以死者,何如哉?故武帝此举,足可称贤,但惜其晩耳。”
问:“新莽之时,何独扬雄为《剧秦美新》文,贻讥万世?”曰:“史称颂莽功徳者四百八十余万人,岂四百八十余万人者,皆亲至殿廷以口説颂之而去哉?固皆形之文字也,但不▯耳。雄有盛名,故其文独传,而后世遂以为独雄为之,其实不止雄也。”曰:“然则不可罪欤?”曰:“正不须责。古云:‘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使雄能见几以去,不仕莽朝,而却为此文,则可以文罪之。雄仕莽,既失身矣,又何须责其文字?即无此文,犹夫失身也。譬之妇已失节,而乃责其言语动止之不善,即言动皆善,犹夫失节也。”噫!雄学圣人之道者也,我不意其学圣人之道,而乃与乱世之四百八十余万人伍也。我不意其学圣人之道,而乃与丧节之妇伍也。噫!
问:“三国人才,可与权是一时风气,生此等人才否?”曰:“非也,乃时之使然也。彼三国鼎峙,互相吞噬,存亡之机,间不容髪。机一错,即为人所鱼肉。故其君臣相亲相结,不自疑阻,几合即为弗徇形迹。有不必告于君者,有不以语于人者。盖谋有所不可泄,时有所不可失也。期于济事而已,故可与权。且其人便习既久,智愈出而愈不穷。不惟自家机熟,而人之肯为谋者日益众。故止见其多才耳。迨夫承平既久,法之把持日以深。忠谋者,君不为主,而旁人之苛求又甚烈。故人皆务为形迹,非得令不敢行,非有故事不敢行,非标表昭著人所共见者不敢行。胡然而掣肘?胡然而获罪?用是谋臣逺避,庸人则推委支吾。茍利于目前,习以成风。所用之人不过如此,虽有可权之才,亦湮灭而已。此所以无事而庸人盘据,富贵而智士不得用。一旦有事,则束手无策,而徒叹国家之无人也。”
问昭烈疾革,谓孔明曰:“吾儿可辅,则辅之;如不可辅,则君自取之。”先儒谓以昭烈犹不能无疑于孔明,然否?曰:“此昭烈肝膈之语,非疑也。若果疑之,即为此言,固能止其不取乎?盖当是时,魏、吴皆在国家存亡之机,间不容髪固非置遗腹、朝委裘时也。昭烈意以吾儿可辅,则辅之,幸矣,无容言也。如不可辅,必思所以为处,茍无所处,则国家非吞于魏,即吞于吴,而嗣子必为其所鱼肉,吾何以瞑目于地下乎?吾之于君,义则君臣,恩则骨肉。今此基业,固吾二人之所经营也。君自取之,不为他得,又吾所甘心者,而嗣子得所依倚,可不死于人手,亦尚有利,则吾乃可以死也。若徒顾君臣之名义,而卒不能保,则何益哉?”昭烈之意,固如此也。如人有所爱物,将死,必贻诸其所厚者,而使不为他得,则其意乃安。昭烈之心,固若是而已。
问昭烈君臣曰:「昭烈之与孔明、云长、翼徳,朋友而昆弟者也,昆弟而君臣者也。其交固,其义重,始终不相疑,始终不相负。后代此等君臣不可再见。」
问昭烈大举伐吴何如?曰:古云兄弟之雠,不反兵而鬬,不反兵者,谓见之即鬬,死且甘心,不暇反兵计胜负也。昭烈痛云长之死,故大举伐吴。以用兵言,则失防;以其心,葢不反兵之义也。
译问:汉武帝轮台之悔是怎么回事?致堂胡氏说:“人壮年时,尚能自我勉励;等到血气衰退,就难以刻苦自励了。而认为武帝的悔悟尤其艰难,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武帝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平生多有不受拘束的谋略。大概是因为自负其才,俯视千古,认为自己所做的事,应当没有不成功的。但到了七十五岁高龄,征伐四夷吗?所征伐的地方在哪里?而国家已经空虚;寻求神仙吗?所求的神仙在哪里?而身体已经衰老。夕阳西下,时光紧迫,往事化为虚无,所做之事没有成效,可见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况且奸人构陷祸端,太子因谗言而死,归来望思,悲凉无奈。事势穷尽,心志折挫,追念往事,感叹未来,所以自我悔悟罢了。大概是在苦闷无聊之后,而当他说出善言的时候,正是时候。如果使前路还很多,志向没有灰心沮丧,那么还希望所期待的能够成功,未必会悔悟。所以知道年老而有悔悟的,是人情所至;壮年而知悔悟的,只有志士才能做到。年老容易,壮年困难。《易经》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想要及时。’悔过及时,那么弥补过错就有日子;年老而空悔,何叹及哉!虽然如此,一旦完全改变所为,并向天下表明自己的过错,也是英雄的事。比起那些狭隘的人,坚持到底而死,怎么样呢?所以武帝此举,足以称为贤明,只是可惜太晚了。”
问:“新莽之时,为什么只有扬雄写了《剧秦美新》一文,招致万世的讥讽?”回答说:“史书记载歌颂莽功德的有四百八十余万人,难道这四百八十余万人,都亲自到殿廷用口颂扬然后离开吗?肯定都形成了文字,只是没有流传罢了。扬雄有盛名,所以他的文章独自流传,而后世就认为只有扬雄做了这件事,其实不止扬雄一人。”问:“那么不可以怪罪吗?”回答说:“正不需要责备。古话说:‘吃饭时大口吞咽,喝水时流淌,却问不咬断牙齿。’假如扬雄能预见时机而离去,不在莽朝做官,却写了这篇文章,那么可以因为文章而怪罪他。扬雄在莽朝做官,已经失身了,又何必责备他的文字?即使没有这篇文章,还是失身。好比妇女已经失节,却责备她的言语举止不好,即使言语举止都好,还是失节。”唉!扬雄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我没想到他学习圣人之道,却与乱世的四百八十余万人同列。我没想到他学习圣人之道,却与丧失节操的妇女同列。唉!
问:“三国人才,可以与权变是一时风气,生出这样的人才吗?”回答说:“不是的,是时势使然。那三国鼎立,互相吞噬,存亡的关键,间不容发。时机一错,就被人鱼肉。所以他们的君臣相亲相结,不自疑阻,几乎合意就不循形迹。有不必告诉君主的,有不告诉别人的。大概谋划有所不可泄露,时势有所不可失去。只期望成功罢了,所以可以与权变。而且这些人习惯已久,智慧越出越不穷尽。不仅自家机熟,而且愿意为人谋划的人日益增多。所以只见他们多才罢了。等到承平已久,法度的把持日益加深。忠谋的人,君主不为主,而旁人的苛求又很激烈。所以人都务为形迹,非得令不敢行,非有故事不敢行,非标表昭著人所共见者不敢行。为什么掣肘?为什么获罪?因此谋臣远避,庸人则推委支吾。苟利于目前,习以成风。所用的人不过如此,虽有可权之才,也湮灭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无事而庸人盘据,富贵而智士不得用。一旦有事,就束手无策,而徒叹国家无人。”
问:昭烈病危,对孔明说:“我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不可以辅佐,你就自己取之。”先儒认为昭烈还不能无疑于孔明,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昭烈肺腑之言,不是怀疑。如果真怀疑,即使说这话,能止住他不取吗?大概当时,魏、吴都在国家存亡的关键,间不容发,固非置遗腹、朝委裘时也。昭烈意以为我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幸矣,无容言也。如果不可以辅佐,必思所以为处,苟无所处,那么国家非吞于魏,即吞于吴,而嗣子必为其所鱼肉,我何以瞑目于地下乎?我对于君主,义则君臣,恩则骨肉。现在这基业,固然是我们二人所经营的。你自取之,不为他得,又是我所甘心的,而嗣子得所依倚,可不死于人手,也还有利,那么我才可以死。如果徒顾君臣之名义,而卒不能保,那么何益哉?”昭烈之意,固如此也。如人有所爱物,将死,必贻诸其所厚者,而使不为他得,那么其意乃安。昭烈之心,固若是而已。
问昭烈君臣曰:“昭烈与孔明、云长、翼德,是朋友也是昆弟,是昆弟也是君臣。他们的交往坚固,他们的义重,始终不相疑,始终不相负。后代这样的君臣不可再见。”
问昭烈大举伐吴怎么样?回答说:古云兄弟之仇,不反兵而斗,不反兵者,谓见之即斗,死且甘心,不暇反兵计胜负也。昭烈痛云长之死,故大举伐吴。以用兵言,则失防;以其心,大概是不反兵之义也。
问孔明在隆中何以便知天下三分?曰:「见得世上有这三个人。」
问:郦生下齐七十余城,韩信以兵屠之,罪不亦大乎?曰:此郦生之罪,未可遽责信也。何以故?曰:志在救世安民,功无彼此,此圣贤事也。信一功名人耳,安可以此责之?当郦生之适齐也,信方拥兵四十万,压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齐亦惧甚矣。郦生假信之威,乘齐之惧,故一説而下之。使非信且至,虽百郦生,其谁听之哉?则齐城之下,固亦信之下之也。乃卖信而独勦其功,以报沛公,使信垂首卷甲,徒然以归,信固能甘乎?此所以蒯彻之计行,而齐城屠,郦生烹也。嗟乎!始欲卖信,而卒自杀其身,岂不愚哉?然则当何如处?曰:善处己者,必先处人。若不能处人,安能处己?郦生之适齐也,宜先诣信説之曰:「闻齐闻将军至,其惧将军,且不日下之矣。虽然,兵家先声而后实。食其愿得假将军之威,乘齐之惧,以将军之命谕之,令以城下。果以城下,则将军传檄而定,以报沛公,亦可大省兵力。不者,且进兵未晚。」于是乃之齐説之曰:「韩将军拥兵四十万,压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齐城不日下矣。虽然,韩将军不嗜杀人,所为多屠戮者,为其拒也。君诚能以城降韩将军,必且抚慰之,传檄而定,则君既不失富贵,而数百万之命亦皆可免。其为利害,不亦较着乎?韩将军有是心,恐君不得喻,故令食其来。君其自为计,不者,吾且去。韩将军且至,吾亦不复来矣。」如是则齐城必下。于是乃还报信曰:「事济矣。齐始闻将军至,甚惧;既闻将军令其以城降也,又甚喜。今且下矣,将军可传檄而定,报沛公矣。」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之功也。不用兵甲,而以威声下之,功尤大也。食其传命而已,庸何功?如此则可以得齐,可以免数百万人之屠戮,可以成信之功,而郦生之功亦不为细,不止脱于烹也。此不惟事势如此,亦天理人情,本当如此耳。曰:信以不忍而戮数百万人,固无罪欤?曰:胡为其无罪也?郦生卖信,激之而多杀。郦生固可恶也。今必痛责郦生之罪,则信之恨气自平。恨气平,乃从而责之曰:“将军止以不忍之故,遂诛杀数百余万人,岂不亦残毒甚哉?”如此,则信自当俛首听服,不待辞之竟也。若不明郦生之罪以输其怨,而徒以责信之多杀,则岂足以服其心哉?此可为卖人而猎功者之明鉴也。
问卢懐慎何人也?曰:贤人也。曰:时讥其伴食中书,恶得贤?曰:此其所以为贤也。何以故?曰:懐慎才固不逮,徳则有焉。人臣最防争妬,自古国家大事多因人臣争妬而败。若使懐慎伴李林甫食也,则不可以伴姚崇?何不可之有?崇救时之相也,懐慎居其次。使其起一私念,曰:「彼崇何人,乃处吾上,而独以功名显。」于是凡崇所为,必百计壊之,又媒糵其短而中伤之,则崇且身不保,又何展其救时之畧乎?不然而又曰:「彼相吾亦相也,彼以功名见,吾奈何独无可见者。」于是用其私意,横生旁出,混乱天下耳目,以掩人之善而▯已之能,则崇动必有碍,又何以展其救时之畧乎?乃懐慎自以才不及崇,故事皆推让而不专,宁甘受无为之名,而终不为挠乱,使崇得以展其才以济国家之事。非夫有体国之诚意,有忘己之公心,何能若此?则崇之有功于国,懐慎亦与有也。故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才虽未及,徳固长也。」而时人特据其迹,遂讥为伴食。夫才不足者,在君子则让人,在小人则争妬。试观自古贤相在位,居其次者能不妬不争,安心伴食如懐慎者几?则懐慎之品格可知矣。又曰:观懐慎用人之疏,可见其才。位至宰相,而家犹寒素,可见其守。荐宋璟辈,可见其知人。疾革,宋璟、卢从愿往侯之,临别乃执二人手曰:「上求治切然,享国久,稍倦于勤,将有憸人乘间而进矣。」公第志之。将死之时而犹念国事若此,可见其忠后果。林甫用开元之政尽壊,可见其先识。凡此皆非徒伴食者所能为也。
本语卷四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本语》>
译问:诸葛亮在隆中时,为何就能知道天下将三分?答:因为他看出世上有这三个人。
问:郦食其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韩信却出兵屠城,这罪过难道不大吗?答:这是郦食其的罪过,不能立刻责备韩信。为什么这样说呢?答:志向在于救世安民,功劳不分彼此,这是圣贤做的事。韩信只是一个追求功名的人罢了,怎么能用这个标准来责备他呢?当郦食其前往齐国时,韩信正率领四十万大军,逼近边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齐国也非常恐惧。郦食其借用了韩信的威势,趁着齐国的恐惧,所以一番游说就使齐国投降。如果不是韩信即将到达,即使有一百个郦食其,谁会听他的呢?那么齐国城池的投降,实际上也是韩信逼降的。然而郦食其出卖韩信,独自窃取功劳来向沛公报捷,让韩信垂头丧气、卷甲而归,韩信难道能甘心吗?这就是蒯彻的计谋得以施行,齐城被屠,郦食其被烹杀的原因。唉!起初想要出卖韩信,最终却害死了自己,难道不愚蠢吗?那么当时应该怎么做呢?答:善于处理自己事务的人,必须先处理好与他人的关系。如果不能处理好与他人的关系,怎么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呢?郦食其前往齐国时,应该先去见韩信,对他说:“听说齐国得知将军到来,非常恐惧,不久就会投降了。虽然如此,用兵之道是先声夺人,后以实力跟进。我希望能借将军的威势,趁着齐国的恐惧,以将军的命令晓谕他们,让他们献城投降。如果果然献城投降,那么将军只需传布檄文就能平定,以此向沛公报捷,也可以大大节省兵力。如果不这样,再进军也为时不晚。”于是再去齐国游说:“韩将军率领四十万大军,逼近边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齐国的城池不久就会陷落。虽然如此,韩将军不喜欢杀人,之所以多有屠戮,是因为对方抵抗。您如果能真心献城投降韩将军,他必定会安抚你们,传布檄文就能平定,这样您既不失富贵,数百万人的性命也可以保全。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是很明显吗?韩将军有此心意,恐怕您不能明白,所以派我来。请您自己打算,如果不这样,我就离开。韩将军就要到了,我也不再来了。”像这样,齐国的城池必定投降。于是回来报告韩信:“事情成功了。齐国起初听说将军到来,非常恐惧;后来听说将军命令他们献城投降,又非常高兴。现在即将投降了,将军可以传布檄文平定,向沛公报捷了。”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是将军的功劳。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威势就使对方投降,功劳尤其大。郦食其只是传达命令罢了,有什么功劳呢?像这样既可以得到齐国,又可以避免数百万人被屠戮,可以成就韩信的功劳,而郦食其的功劳也不算小,不止是免于被烹杀而已。这不仅是因为事势如此,也是天理人情本该如此。问:韩信因为不忍心而杀戮数百万人,难道真的没有罪过吗?答:怎么会没有罪过呢?郦食其出卖韩信,激怒他导致多杀人。郦食其固然可恶。现在如果严厉指责郦食其的罪过,那么韩信的怨恨之气自然平息。怨恨之气平息,接着再责备他说:“将军仅仅因为不忍心的缘故,就诛杀了数百上千万人,难道不是残忍毒辣到了极点吗?”这样,韩信自然会低头听从,不需要把话说尽。如果不先阐明郦食其的罪过来疏导他的怨恨,而只是责备韩信多杀人,难道足以让他心服吗?这可以作为那些出卖他人以猎取功劳者的明鉴。
问:卢怀慎是什么样的人?答:贤德的人。问:当时人们讥讽他只是在中书省陪人吃饭,怎么能说是贤德呢?答:这正是他贤德的地方。为什么这样说呢?答:卢怀慎的才能固然不及别人,但德行是有的。臣子最忌讳争权妒忌,自古以来国家大事多因臣子争权妒忌而败坏。如果让卢怀慎陪李林甫吃饭,难道不能陪姚崇吗?为什么不能呢?姚崇是挽救时局的宰相,卢怀慎位居其次。如果卢怀慎产生一个私心,说:“那个姚崇是什么人,竟然位居我之上,独自以功名显赫。”于是凡是姚崇所做的,必定千方百计破坏,又罗织他的短处来中伤他,那么姚崇自身难保,又怎能施展他挽救时局的谋略呢?不这样却又说:“他是宰相我也是宰相,他以功名显赫,我怎么能没有显赫之处。”于是运用私意,横生枝节,扰乱天下人的耳目,以掩盖别人的善行而宣扬自己的才能,那么姚崇行动必定处处受阻,又怎能施展他挽救时局的谋略呢?然而卢怀慎自认为才能不及姚崇,所以事情都推让而不专断,宁愿甘受无所作为的名声,最终也不扰乱政事,使姚崇得以施展才华来成就国家大事。如果不是有体恤国家的诚意,有忘却私己的公心,怎么能做到这样?那么姚崇对国家有功,卢怀慎也有份。所以说:“不如他,我和你们都不如他。才能虽然不及,德行却胜过。”而当时的人只根据他的表面行为,就讥讽他为陪人吃饭。才能不足的人,在君子那里会让位,在小人那里就会争权妒忌。试看自古贤相在位,位居其次的人能不妒忌不争,安心陪人吃饭像卢怀慎这样的有几个?那么卢怀慎的品格就可以知道了。又说:看卢怀慎用人宽疏,可以看出他的才能。位至宰相,而家道依然贫寒,可以看出他的操守。推荐宋璟等人,可以看出他知人善任。病重时,宋璟、卢从愿前往探望,临别时卢怀慎握着两人的手说:“皇上迫切地寻求治理之道,然而享国日久,稍微对勤于政事感到疲倦,将有奸邪之人趁机进用。”你们记住这一点。将死之时还如此挂念国事,可以看出他的忠诚和后果。李林甫当政后,开元之政全部败坏,可以看出他的先见之明。凡此种种,都不是仅仅陪人吃饭的人所能做到的。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五
明 髙拱 撰
孔子宪章文武,盖时王之法不可不守也。今言治者,正不可妄意纷更,只将祖宗之法求其夲意所在,而实心奉行之。纵有时异势殊,当调停者,亦只就中调停处得其当,便是不可轻出法度之外,啓乱端也。此不惟分所宜,然祖宗聪明睿知,既迈伦夷,而又艰难百战以有天下,苦辛备尝,经练久熟,具所贻谋。为法既审,为虑更深,固非后世踈浅之见所能及也。夫岂可以一事之未便,而遂乖天下之全图?以一时之未便,而遽梗万年之长计哉?
国家用人,匪徒资治,亦即以安天下之人也。故大臣小臣,分列上下,散布内外,又有士有胥,史下至里社,亦各有长。多其等,广其途,尽网罗天下之才而用之。使天下之人,茍有一长一艺,异于齐民者,随其才之大小,皆入吾之网罗。彼其旣入网罗,则皆有事于所职,不惟顾惜所有,而又有所望于进取,孜孜焉,垂死而犹有歉于所期之未遂,故无暇于为乱。且等既多矣,途既广矣,于是而不在▯罗,则至愚下之人而已矣。至愚下之人,安能为乱?即为乱,亦易扑灭,而天下常可得安,此英雄御世之微机也。末季之世,不知此意,不以爵禄收拾人才,乃徒用奸巧之人,甘其防佞;徒用庸陋之人,乐其委顺。彼其盘据要津,不止壊国事,塞贤路,每每恶直丑正,摧折天下之才,以快其忮毒,使人抑阏寃愤,无所控诉,激而不堪之甚,则黄巢之事所由起也。且如元末兵乱,朝廷更无可用之人,则宜其世之无人矣。我圣祖时,佐命元勲,固即元之人也。使元能收拾,縻以爵禄,则才不在下,安得败亡至此?是可不为永鉴也哉。
天变诚可畏,然天心仁爱,人君亦是曲説。求其理而不得,则亦不之信矣。今只云天灾流行,祸乱将作,必须谨修政事,爱恤人民,以保固国家,则灾可无害;不然将不可救药,而祸乱成矣。此自实言,自可使人君知惧。
朝廷之上,不可无忠诚刚正、逺识之重臣。彼其气有夙养,可以当大事而不慑;谋有预定,可以平大难而不惊。猝遇缓急,国有所赖以为安,人有所仗以无恐。若徒以奸巧窭细之人,充揆宰钧枢之任,无事则结援蔽主,倚势作威,自以为可震四海;一旦有事,颠顿仓惶,神夺气丧,计无所出,卖国从逆之事,皆为之矣。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
乱不起于乱,必有其几。圣人当休否之时,已谨苞桑之戒,几未动而先图,所谓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者也。次之则乱几有动能,早识而亟图,祸即可弭,力亦甚省。又次则乱形已出而后救之,然亦必得拨乱反治之才,竭力劻勷,仅而可免。若至已乱,则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故治乱之几,不可不深察也。然惟有道之人能察之,彼庸人者流,燕雀处堂,栋宇将焚,犹栩然以为乐,而方笑圣人之过计,可与言哉?
纪纲之壊,莫大于国是之不明,尤莫大于上下防蔽而人主终于不知。夫国是不明,则奸臣舞智以愚人,邪臣党比而丑正,乱之道也。然有时而明,国法有行焉,则犹可以为戒。若上下蒙蔽而人主终于不知,则舞智者恬焉得计,党比者敢于效尤,袭为故常,无复有发觉之者。于是以威福为己物,任其播弄,必至于乱而后已。考亭先生曽云:「吕微仲、范尧夫为相,用调停之説,兼用小人,更无分别,所以成后日之祸。」如王安石罪既明白,后即加罪于蔡确之徒,论来安石是罪之魁首,却于其死加太傅及赠礼皆备,想当时也要委曲周旋。他如今看来这般,却煞不好。要好便合当头白其罪,使人得知是非邪正。所谓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须是明显其不是之状,若更加旌赏,却惹得后来许多羣小不服。看来天下事,须是先论其大处,如分别是非邪正,君子小人端的是如何了方好。于中间酌量轻重浅深施用,此言良是。今观当时今日绍述,明日调停,只在朝廷上混乱不了,皂白无辨,国事尽隳,迄至靖康而后,已有国者岂可使时事一至于斯。
帝王创业垂统,必有典则贻诸子孙,以为一代精神命脉。我祖宗燕谋宏密,注意渊逺,非前代可及。圣子神孙,守如一日,治如一日,猗欤盛矣。迨我穆皇未获有所面授,我皇上甫十龄,穆皇上賔其于祖宗大法,盖未得于耳闻也。精神命脉既所未悉,将何以鉴成宪,绳祖武乎?今日讲经书后,又讲贞观政要等书。臣愚谓宜先知祖宗家法以为主本,而后可证以异代之事,不然徒説他人,何切于用?乃欲于祖宗列圣实録所载圣敬事天之实,圣学传心之法,如何慎起居,如何戒嗜欲,如何务勤俭,如何察谗佞,如何总揽大权,如何开通言路,如何进君子退小人,如何赏功罚罪,如何肃宫闱,如何御近习,如何董治百官,如何安抚百姓,如何镇抚四夷,撮其紧切,编辑成书,进呈御览。在讲筵则日进数条,在法宫则日披数段,庶乎祖宗立国之规模,保邦之要略,防微杜渐之深意,弛张操纵之微机,可以得其大较。且今日之域中,祖宗之天下,即以祖宗之事行之今日,合下便是,不须更费商证,而自无所不当。我皇上聪明天纵,睿智日开,必因而益遡祖宗精神命脉所在,以觐耿光,以▯大烈,以衍万年无疆之祚者,将在于是,则特为之引其端焉尔。是臣愚犬焉之心也,方遂请之而遂以废去,特述其意于此。倘有取而行之者,则犬马之心亦自可遂,不必出自我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五
明 高拱 撰
孔子效法周文王、周武王,大概是因为当时的王法不可不遵守。如今谈论治国的人,正不可随意妄为、频繁更改,只须探求祖宗法度的本意所在,并实心实意地奉行它。即使有时势不同、情况特殊,需要调停变通的地方,也只在调停之处得其恰当,便是不可轻易超出法度之外,从而开启祸乱的端绪。这不仅是职责所在,况且祖宗聪明睿智,既超越常人,又历经艰难百战才拥有天下,尝尽艰辛,经验丰富,所留下的谋划深远。他们制定的法度既审慎,考虑又更深,本来就不是后世浅薄见识所能企及的。怎么可以因为一件事暂时不便,就违背天下的整体规划?因为一时的不便,就阻碍万年的长远计策呢?
国家任用人才,不仅仅是为了治理政务,也是为了安定天下的人。所以大臣小臣,分别列于上下,散布于内外,又有士人、胥吏,史官下至乡里社稷,也各有长官。增加等级,拓宽途径,尽可能网罗天下的才能而加以任用。使天下的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不同于普通百姓的,随其才能大小,都进入我的网罗之中。他们既然进入网罗,就在各自的职位上有事可做,不仅顾惜已有的地位,而且对进取有所期望,勤勉不懈,直到临死还遗憾期望未能实现,因此没有闲暇去作乱。况且等级已经很多,途径已经很广,那么不在网罗之中的,只是极愚蠢低下的人罢了。极愚蠢低下的人,怎么能作乱?即使作乱,也容易扑灭,而天下常可得到安宁,这是英雄驾驭世事的微妙机理。末世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不用爵位俸禄来收揽人才,却只用奸巧之人,贪图他们的阿谀奉承;只用庸俗浅陋之人,乐于他们的顺从。他们盘踞要津,不仅败坏国事,堵塞贤路,常常厌恶正直、丑化公正,摧折天下的才能,以发泄他们的嫉妒毒害,使人压抑冤愤,无处控诉,激愤到无法忍受的地步,这就是黄巢之乱兴起的原因。况且像元末兵乱,朝廷再也没有可用之人,那么世间应当没有人才了。我圣祖时,辅佐开国的元勋,本来就是元朝的人。如果元朝能够收揽人才,用爵位俸禄牵制他们,那么人才就不会流失到下层,怎么会败亡到这种地步?这难道不值得作为永远的鉴戒吗?
天象变异确实令人畏惧,但说天心仁爱,君主也是曲意解说。探求其理而不得,也就不相信了。如今只说天灾流行,祸乱将要发生,必须谨慎修行政事,爱护体恤人民,以巩固国家,那么灾害可以无害;否则将不可救药,而祸乱就形成了。这是实在的话,自然可以使君主知道畏惧。
朝廷之上,不可没有忠诚刚正、有远见的重臣。他们的气节早有涵养,可以担当大事而不恐惧;谋略早有预定,可以平定大难而不惊慌。突然遇到紧急之事,国家有所依赖以得安宁,人民有所倚仗而不恐惧。如果只用奸巧狭隘之人,充任宰相枢机之职,无事时结党营私、蒙蔽君主,倚仗权势作威作福,自以为可以震慑四海;一旦有事,颠沛仓皇,神魂丧失,计无所出,卖国从逆之事,都做得出来了。鄙陋之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
祸乱不凭空产生,必有其征兆。圣人在太平或否塞之时,已谨慎地防备苞桑之戒,征兆未动就预先谋划,这就是所谓在混乱之前建立治理,在危险之前保卫国家。次一等的是祸乱征兆已有动静,早点识别并急切谋划,祸患就可以消除,力量也节省很多。再次一等的是祸乱形势已经出现而后去挽救,但也必须得到拨乱反正的人才,竭力奔走操劳,仅能免于祸患。如果到了已经混乱的地步,那么善人也没有办法了。所以治乱的征兆,不可不深入考察。然而只有有道之人能考察它,那些庸人一类,像燕雀处在堂上,栋梁将要焚烧,还悠然自得以为快乐,反而嘲笑圣人过于谨慎,可以和他们谈论吗?
纲纪的败坏,没有比国家大政方针不明更大的,尤其没有比上下蒙蔽而君主最终不知道更大的。国家大政方针不明,那么奸臣玩弄智巧以愚弄人,邪臣结党营私而丑化正直,这是混乱的道路。但有时还能明白,国家法度还有施行,那么还可以作为警戒。如果上下蒙蔽而君主最终不知道,那么玩弄智巧的人安然得计,结党营私的人敢于效仿,沿袭成为惯例,不再有发觉的人。于是把威福当作自己的私有物,任意摆弄,必定到混乱才停止。考亭先生曾说:“吕微仲、范尧夫做宰相,用调停的说法,兼用小人,毫无分别,所以造成后日的祸患。”如王安石的罪过既已明白,后来又加罪于蔡确等人,论起来王安石是罪首,却在他死后加封太傅及赠礼皆备,想当时也要委曲周旋。如今看来这般,却实在不好。要好就应当当面指明他的罪过,使人知道是非邪正。所谓明确其为贼敌,才可使人信服。必须明显指出他的不对之处,如果更加旌表赏赐,却惹得后来许多小人不服。看来天下事,必须先论其大处,如分别是非邪正,君子小人端的是如何了才好。在中间酌量轻重浅深施用,这话很对。如今看当时今日绍述,明日调停,只在朝廷上混乱不清,黑白不辨,国事尽坏,直到靖康之后,已有国家的人岂可使时事一至于此。
帝王创业垂统,必有典章法则留给子孙,作为一代的精神命脉。我祖宗谋划宏大周密,注意深远,不是前代所能比及的。圣子神孙,守持如一日,治理如一日,多么兴盛啊。等到我穆皇未能有所面授,我皇上刚十岁,穆皇去世,对于祖宗大法,大概未能耳闻。精神命脉既然未曾详悉,将凭什么鉴察成宪,遵循祖业呢?今日讲经书后,又讲《贞观政要》等书。臣愚以为应当先知晓祖宗家法作为主本,然后才可以印证以异代的事,否则徒然说他人,何切于用?于是想要从祖宗列圣实录所载圣敬事天之实,圣学传心之法,如何慎起居,如何戒嗜欲,如何务勤俭,如何察谗佞,如何总揽大权,如何开通言路,如何进君子退小人,如何赏功罚罪,如何肃宫闱,如何御近习,如何董治百官,如何安抚百姓,如何镇抚四夷,撮其紧切,编辑成书,进呈御览。在讲筵则日进数条,在法宫则日披数段,庶乎祖宗立国之规模,保邦之要略,防微杜渐之深意,弛张操纵之微机,可以得其大较。且今日之域中,祖宗之天下,即以祖宗之事行之今日,合下便是,不须更费商证,而自无所不当。我皇上聪明天纵,睿智日开,必因而益遡祖宗精神命脉所在,以觐耿光,以扬大烈,以衍万年无疆之祚者,将在于是,则特为之引其端焉尔。是臣愚犬焉之心也,方遂请之而遂以废去,特述其意于此。倘有取而行之者,则犬马之心亦自可遂,不必出自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