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语卷三
程朱大儒于后学有防极之恩,而子有驳正,何也?曰:人安能每事尽善?臧文仲不知者三,固知善之多也。恐人于其一二未安处,皆以为安而不复致思,则误耳。不称善,不胜称也,更宜知之。
问帝王之学与韦布不同然乎?曰:若然,则必须还得帝王乃可为帝王之佐,否则学既不同,又安可以佐帝王理天下、论道经邦、宏宣治化乎?夫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故曰:「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学非有二也。后世韦布之士,徒事章句,无复格致诚正修身之功,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具,故其为仕也,下焉者惟知希世以茍爵禄,上焉者亦不过随才以立功名,而龙徳正中之人,格心辅世之业,不复闻矣。乃不曰「吾无学也」,而曰「帝王之学与我不同」,岂不谬哉?曰:只为后世帝王知学者,亦止为韦布之事故,有是言,谓不当同于韦布耳。曰:止知为君言学,不当同于韦布,而遂使韦布之学以为原不同于帝王,顾得一边,顾不得一边,而乃立为之説,亦祸天下之学者也。
吾心自有本然虚明平妥处,乃不能反求,任其昏塞,却徒务口説,依傍他人门户,随场悲喜,以为知道,良可羞也。
程氏云:「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而成名。」孟子云:「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学者不可无此志。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圣人示人为学之目,昭如日星。学者但当循是以学,则圣人之域可至。乃舎此不务,却只説:「谁家尊徳性,谁家道问学,谁家知行合一?」彼可此否,纷纷无已,只鬭口语,到底成个甚?
学,只为己,心便虚,气便平,志便逊。
学须是识其真心
天理不外于人心,只人心平处便是天理之公。
儒家有言:「只要成就一个是而已。」夫是岂易成哉?务以为孝,乃非所以孝;务以为忠,乃非所以忠。察理不精,不能得礼义之中正,亦只做得个题目而已,安能便是?
儒者有言:「虽无其事,实有此理。」此亦大谬。夫理也者,事之理也。既无其事,理于何有?盖求其説而不得,乃曲为之辞云尔也。
性具于心,而贯彻于人伦日用之间,非有定局比对配合,一性专属一伦也。有子云:“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是仁在于父子兄弟也。孟子云:“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是义又在于兄弟也。知礼乐之实,知斯、节斯、乐斯而已,是知礼乐皆在于父子兄弟也。又云:“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賔主也,知之于贤者也。”是义又在于君臣,而礼知在于賔主贤者也。葢随在而言,非有定局者然。孟子只言仁义礼知,而后儒加以信为五性,遂以分配五伦:如父子之仁,君臣之义,朋友之信,似矣;而礼无所归,乃属兄弟;知无所归,乃属夫妇。
译程朱等大儒对后学有极大的恩德,而你却有驳斥和纠正,为什么呢?回答说:人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完美无缺呢?臧文仲有三处不知道,正说明善行很多。我担心人们在他们那一两处不妥当的地方,都认为是妥当的而不再深入思考,那就错了。不称赞其善,是因为称赞不完,更应当了解这一点。
问:帝王之学与平民之学不同,是这样吗?回答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必须等到有了帝王才能成为帝王的辅佐,否则学问既然不同,又怎么可以辅佐帝王治理天下、讨论大道治理国家、宏大宣扬治国教化呢?从天子到平民,一概都以修身为根本,所以说:“伊尹自身和商汤,都拥有一致的德行”,学问并没有两种。后世的平民学者,只从事章句训诂,不再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没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才能,所以他们做官,下等的只知道迎合世俗以苟且获取爵位俸禄,上等的也不过是随才立功成名,而拥有龙德中正之人,格心辅世的功业,就不再听到了。他们不说“我没有学问”,却说“帝王之学与我不同”,难道不荒谬吗?回答说:只是因为后世帝王中懂得学问的人,也只做平民学者所做的事,所以有这样的说法,认为不应该与平民学者相同。回答说:只知道为君主说学问,不应该与平民学者相同,于是就让平民学者认为原本就与帝王之学不同,顾得了这一边,顾不了那一边,却为此立论,也是祸害天下学者的啊。
我的心自有本来虚明平妥的地方,却不能反求诸己,任由它昏暗闭塞,却只务于口头说教,依附他人的门户,随场合悲喜,以为这就是懂得道,实在可羞。
程氏说:“宁可学习圣人而未达到,不愿意凭一善而成名。”孟子说:“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没能实行,我所愿的就是学习孔子。”做学问的人不可没有这种志向。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圣人指示人们做学问的条目,像日月星辰一样昭明。做学问的人只应当遵循这些来做学问,那么圣人的境界就可以达到。竟然舍弃这些不务,却只说:“谁家尊崇德性,谁家注重问学,谁家主张知行合一?”肯定这个否定那个,纷纷扰扰没完没了,只是争辩口头言语,到底成了什么?
做学问,只为了自己,心就会虚静,气就会平和,志就会谦逊。
做学问必须认识其真心。
天理不在人心之外,只要人心平处就是天理的公正。
儒家有话说:“只要成就一个‘是’罢了。”这个“是”难道容易成就吗?刻意去做孝,就不是真正的孝;刻意去做忠,就不是真正的忠。体察道理不精,不能得到礼义的中正,也只是做个题目罢了,怎么能就是呢?
儒者有话说:“虽然没有那件事,却确实有那个理。”这也是大错特错。所谓理,是事物的理。既然没有那件事,理在哪里呢?大概是寻求说法而得不到,于是曲解言辞罢了。
性具备于心,而贯彻于人伦日用之间,并没有固定的格局比对配合,一种性专门属于一种伦常。有子说:“孝悌呀,大概是仁的根本吧?”这是仁在于父子兄弟。孟子说:“仁的实质,侍奉父母就是;义的实质,顺从兄长就是。”这是义又在于兄弟。知道礼乐的实质,知道节制、快乐罢了,这是知道礼乐都在于父子兄弟。又说:“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客,智
夫节文之谓礼,岂独兄弟有节文乎?明通之谓知,专属夫妇,益更无谓名曰贯通,实则牵合,制为定局,滞天理之圆机矣。大抵后儒絶好比对配合,如五事之配五行,更谬。
非仁无以敦其爱,非义无以酌其宜,非礼无以作其敬,非知无以明其理,非信无以成其实。人伦日用之间,无乎不有。即父子之仁,君臣之义,朋友之信,亦特举重而言,非各主其一,专于此而不通于彼也。
仁为万善之长,孝为百行之源。故仁必属诸父子,葢无所不包也。
问朋友之伦,何以配得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曰:使无朋友讲习,则何以能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理,而尽之?四者之伦,既由朋友而得,固配之矣。
问天徳曰:「无意,无必,无固,无我,天徳也。」问王道曰:「无偏,无党,无反,无侧,无有作好,无有作恶,王道也。」理一而已,得此之谓天徳,道此之谓王道。
圣人有为己之实学,而祸福毁誉不与焉。圣人有为国之实政,而灾祥不与焉。
问学曰:「去得一分己私,便是一分圣学。」问治曰:「省得一件闲事,便是一件治道。」
问帝王以五徳王天下然欤?曰:此术家荒唐之説,君子所不道也。曰:程伊川云,五行古人説迭王,字説尽了,只是个盛衰自然之理也。又曰:五徳之运却有这道理,凡事皆有此五般,一日言之便自有一日隂阳,一纪言之便自有一纪隂阳,如王者一代又是一个大隂阳也。唐是土徳,便少河患;本朝火徳,便多火灾,盖亦有此理。朱晦翁云,五运之説亦有理。问:取相生否?取相克否?曰:取相生。然事有适然相符者,如我宋以归徳军节度使即位,即是商丘之地,此火徳之符也,事乃与汉髙赤帝子一般,不然乎?曰:不图二先生亦惑于此也,请为言其必不可信。五行天地之所运也,帝王受命而兴于此,何与而乃谓各得其一?果何所据,以何知之?白蛇之事既诡,商丘之説乃出傅防,而河患火灾傅防更甚,且即如所言也,则他代之兴又皆以何物证之?此其一也。彼术家者流各持其説,邹衍主相克,刘向主相生,言人人殊,自相矛盾,是人为之説,非天定之理也。此又其一也。且即以相生云,伏羲以木徳矣,传十五君,合万七千余年,皆木徳也,而神农以火徳继之,传七君,合三百余年,皆火徳也,而黄帝以土徳继之,乃黄帝子少昊则以金徳,孙颛顼则以水徳,孙帝喾则以木徳,尧则以火徳,舜则以土徳,三代而后又皆合一代为一徳,欲为一代则一代,欲为一君则一君,分合任意,谁为为之?此又其一也。周以土矣,秦则以水,土不生水;汉则以火,水不生火,相生之说亦自抵牾。此又其一也。
译对于贤者。”这是义又在于君臣,而礼智在于宾客贤者。大概随处而言,并没有固定格局。孟子只说仁义礼智,而后儒加上信成为五性,于是分配给五伦:如父子之仁,君臣之义,朋友之信,似乎可以;而礼没有归属,就归属于兄弟;智没有归属,就归属于夫妇。节制文饰叫做礼,难道只有兄弟有节制文饰吗?明通叫做智,专门归属于夫妇,更加没有意义。名为贯通,实则牵强附会,制定固定格局,滞碍了天理的圆融机变。大抵后儒特别喜欢比对配合,如五事配五行,更加荒谬。
没有仁无以敦厚其爱,没有义无以斟酌其适宜,没有礼无以激发其恭敬,没有智无以明辨其道理,没有信无以成就其真实。在人伦日用之间,无处不有。即使是父子之仁,君臣之义,朋友之信,也只是举重而言,并非各自主持其一,专于此而不通于彼。
仁是万善之长,孝是百行之源。所以仁必然归属于父子,大概无所不包。
问:朋友之伦,怎么能配得上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回答说:如果没有朋友讲习,那么怎么能明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道理,而尽到责任呢?四者之伦,既然由朋友而得,固然配得上了。
问天德说:“无意,无必,无固,无我,是天德。”问王道说:“无偏,无党,无反,无侧,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是王道。”理只有一个,得到这个叫做天德,实行这个叫做王道。
圣人有为己的实学,而不与祸福毁誉相关。圣人有治国的实政,而不与灾祥相关。
问学问说:“去掉一分私己,就是一分圣学。”问治理说:“省去一件闲事,就是一件治道。”
问帝王以五德王天下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术数家荒唐的说法,君子所不谈论的。回答说:程伊川说,五行古人说迭王,字说尽了,只是个盛衰自然之理。又说:五德的运行却有这个道理,凡事都有这五种,一天而言便自有一天的阴阳,一纪而言便自有一纪的阴阳,如王者一代又是一个大阴阳。唐是土德,就少河患;本朝火德,就多火灾,大概也有这个理。朱晦翁说,五运之说也有理。问:取相生吗?取相克吗?回答说:取相生。然而事有恰好相符的,如我宋以归德军节度使即位,即是商丘之地,这是火德的符验,事乃与汉高祖赤帝子一般,不是这样吗?回答说:没想到两位先生也惑于此,请让我说其必不可信。五行是天地的运行,帝王受命而兴起于此,有什么关系而说各得其一?究竟依据什么,怎么知道的?白蛇之事既诡异,商丘之说乃出于附会,而河患火灾附会更甚,况且即使如所言,那么他代的兴起又都以什么物证之?这是其一。那些术数家各持其说,邹衍主相克,刘向主相生,言人人殊,自相矛盾,这是人为之说,非天定之理。这是其二。况且即以相生说,伏羲以木德了,传十五君,合万七千余年,皆木德也,而神农以火德继之,传七君,合三百余年,皆火德也,而黄帝以土德继之,乃黄帝子少昊则以金德,孙颛顼则以水德,孙帝喾则以木德,尧则以火德,舜则以土德,三代而后又皆合一代为一德,欲为一代则一代,欲为一君则一君,分合任意,谁为为之?这是其三。周
五行之运,厥气惟均,非有所偏也,乃伏羲以万年计,五帝以百余年计,夏歴年四百,商六百,周八百,汉四百,唐宋皆三百,即享国之长者亦自参差,至秦隋六朝五季则或数十年或数年而止,然亦各称徳王,何五徳之运长乃如彼,短乃如此?若是偏欤?此又其一也。又如三国鼎峙,五季云扰,同时并列,亦皆一代之君也。岂共一徳欤?抑一徳而分用之欤?抑各用一徳欤?抑亦五徳之运至此断歇而不续欤?此又其一也。由是观之,荒唐甚矣。
译以土矣,秦则以水,土不生水;汉则以火,水不生火,相生之说亦自抵牾。这是其四。五行之运,厥气惟均,非有所偏也,乃伏羲以万年计,五帝以百余年计,夏历年四百,商六百,周八百,汉四百,唐宋皆三百,即享国之长者亦自参差,至秦隋六朝五季则或数十年或数年而止,然亦各称德王,何五德之运长乃如彼,短乃如此?若是偏欤?这是其五。又如三国鼎峙,五季云扰,同时并列,亦皆一代之君也。岂共一德欤?抑一德而分用之欤?抑各用一德欤?抑亦五德之运至此断歇而不续欤?这是其六。由是观之,荒唐甚矣。
问尧舜之世,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然乎?曰:此文谈,也只是风雨节,寒暑时而已矣。安得照数五日风,十日雨乎?若照数如此,炁▯亦不佳也。
人之有目者,以为无不见也。然必上有日月星辰,下有灯火,形形色色,照烛分明,开目即见之矣。而遂专谓吾目之能照,然乎哉?使昏夜处暗室中,即离娄何为?夫人之有才者,目之明也。而遇时可为,机防有合,得以成功,则有日月星辰灯火为之光也。不然,即负旋干转坤之具,亦无施矣。噫!才之济时耶?抑亦时之济才耶?
问廷陵方氏云目之精,水也?其光,火也?以水为体,故其气清;以火为用,故其气明。然欤?」曰:「非也。火能发光,不能受光;水能受光,不能发光。目也者,体用乎水者也。受光而已,不能发光,安得谓以火为用乎?」
问人觉不能先知,而梦乃有先知者,何?曰:先知,神之为也。人皆有神焉。觉则目视耳听,手持足行,神役于形,散诸物矣,安能先知?寐则形不用事,而神收于灵府,完而不散,虚而不塞,通而不隔,故其于情也,有时而先知。譬则人在室中,虽所见甚明,然囿于室焉,室外无覩也。超而登乎髙,则固有见室中之所不见者矣。神之用,妙矣哉!
人知鸡之鸣,午不知午之鸣鸡也。
兵家先声而后实,必是先实后声,乃可以先声而后实。盖以实为声,人自畏之,而可省于实。若无实,不可以为声也。
末世人才,常多智慧,葢困于心,衡于虑,而后喻,操心危,虑患深,而故达也。其小人,则变诈百出,不可方物矣。
问大臣进退之节奚若?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此大臣难进易退之节也。曰:其去国也奚若?曰:恋官之心不可有,恋君之心不可无。夫太行、孟门,畏途久涉,得释重负,当如敝箒尔。若乃君恩深厚,倚任多年,一朝别去,遂恝然以忘情,抑岂大臣之道欤?故恋官者,患失之鄙夫也;恝然以去者,小丈夫之悻悻者也。然而恋官者常千百,恋君者不十一,岂无以恋官之心假之恋君者乎?亦岂无以不恋君之心假之不恋官者乎?二者难辨,故世每以恝然而去者为髙有道之士,殊不谓然。恋官乎?恋君乎?此心自审自知,不以语人,固不可戚然于其中,亦不可恝然于其外。
人谓弩之劲也,而强弩之末,有不能穿鲁缟者焉。人谓水之柔也,而泰山之霤,乃有穿石者焉。
好胜者,必遇具敌。两戒之也。一则曰:好胜,必遇敌,不可好胜为也。一则曰:彼好胜者,必遇其敌,固有敌在尔,不可与敌也。
问:“事二君者与事二夫者同乎?”曰:“不同也。彼更二夫者,非夫夫也,杀其夫而乃以事之,也是谓丧节失身,犹非事仇也。若夫事二君者,彼戕吾之君,破吾之国,固所不共戴天者也,而甘以事之,是谓忍心之极,不止丧节失身矣。故更二夫者,贞人之所不齿;事二君者,有道之所必诛。”
瓠巴鼓瑟,防鱼出听;伯牙鼔琴,六马仰秣。有诸?曰:鱼与马非人也,安能知人之音?人非鱼与马也,安能知鱼与马之能知人之音?彼适而出,适而仰也,端为琴瑟乎?则有不瑟而出,不琴而仰者也,又何居?夫毛嫱之色,鸟见而惊;钟鼓之声,马闻而骇。类殊性别,不得以相通也。而文家者,流动通物于人,岂不谬哉?曰:獭祭鱼,豺祭兽,鹰祭鸟,何能像人而祭欤?曰:王浚川云,时也。鸟兽鱼多食不能尽,狼藉而陈之如祭耳。彼物也,安能知祭其祖先?兹言良是。嵗甲戌,野有虎一,田夫惑于人不害虎,虎不伤人之説,往视之,焚香稽首,口致尊称,以为敬礼,如此必不我伤也。虎见,遽爪之,裂其面以死。夫虎止知人为香饵,乃又知焚香稽首之何为?彼谓瑟之感乎?鱼琴之感乎?马亦田夫之见也。
乱臣贼子视天下之公议,蔑如也,亦言其利害而已矣。司马昭使成济弑魏主,昭闻,佯大惊,自投于地,乃与其叔谋所以自饰者,遂论济大逆不道,夷三族。朱全忠使栁灿弑昭宗,全忠闻,亦大惊,自投于地,即如东都哭临甚哀,乃收灿斩之。灿临刑大呼曰:「杀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噫!二逆至是乃始知乎?然晩矣。
译问:尧舜的时代,五天刮一次风,十天下一场雨,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文人闲谈,只是说风雨有节律,寒暑有时令罢了。哪里能按照确切的数目,五天就刮风,十天就下雨呢?如果真按这个数目,气候反而不好了。
人有眼睛,就以为没有看不见的东西。然而必须有上面的日月星辰,下面的灯火,形形色色,照耀得清晰分明,睁开眼才能看见。于是专门说是我的眼睛能发光,对吗?假如在昏暗的夜晚处在暗室中,即使是离娄这样的明目之人又能怎样呢?人有才能,就像眼睛明亮一样。而遇到时机可以做事情,机遇防备相合,得以成功,那是因为有日月星辰灯火作为光芒。不然的话,即使拥有旋转乾坤的才能,也没有施展的地方。唉!是才能救助时势呢?还是时势救助才能呢?
问:廷陵方氏说眼睛的精气是水,它的光亮是火?以水为体,所以它的气清;以火为用,所以它的气明。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火能发光,不能接收光;水能接收光,不能发光。眼睛,是以水为体用的。只是接收光罢了,不能发光,怎么能说以火为用呢?
问:人清醒时不能预先知道,而做梦却有预先知道的,为什么?回答说:预先知道,是神的作用。人都有神。清醒时眼睛看耳朵听,手拿脚走,神被形体役使,分散到万物中了,怎么能预先知道?睡觉时形体不做事,而神收敛到灵府,完整而不分散,虚空而不堵塞,通达而不阻隔,所以对于事情,有时能预先知道。好比人在屋子里,虽然看得很明白,但局限于屋子,屋外看不见。超越登上高处,自然能看到屋子里看不到的东西。神的作用,真是奇妙啊!
人知道鸡鸣叫,却不知道午时鸣叫的是鸡。
兵家先声张而后实际行动,一定是先有实际行动而后声张,才能先声张而后实际行动。大概是用实际行动作为声张,人们自然畏惧,从而可以节省实际行动。如果没有实际行动,就不能作为声张。
末世的人才,常常多有智慧,大概是因为内心困惑,思虑阻塞,然后才通晓,操心危惧,思虑患难深远,所以通达。那些小人,则变诈百出,无法估量了。
问:大臣进退的节操是怎样的?回答说:用道义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看到苗头就行动,不等到整天,这是大臣难进易退的节操。问:他离开国家时是怎样的?回答说:留恋官职的心不能有,留恋君主的心不能没有。太行、孟门,畏途久涉,得以卸下重担,应当像破扫帚一样丢弃。如果君恩深厚,倚任多年,一朝离别,就淡然忘情,这难道是大臣的道吗?所以留恋官职的,是患得患失的鄙夫;淡然离去的,是小丈夫的愤愤不平。然而留恋官职的人常常千百,留恋君主的人不到十分之一,难道没有用留恋官职的心假装留恋君主的吗?难道没有用不留恋君主的心假装不留恋官职的吗?两者难以辨别,所以世人常常把淡然离去的人看作高洁有道之士,我实在不以为然。是留恋官职呢?还是留恋君主呢?这心自己审查自己知道,不告诉别人,固然不能在其中悲伤,也不能在外部淡然。
人们说弩强劲,但强弩的末梢,有不能穿透鲁缟的。人们说水柔弱,但泰山屋檐滴下的水,却有穿透石头的。
好胜的人,必定遇到匹敌的对手。两方面都戒除。一方面说:好胜,必定遇到对手,不可以好胜。一方面说:那些好胜的人,必定遇到他的对手,本来有对手在那里,不可以与对手争斗。
问:“侍奉两位君主的人和侍奉两位丈夫的人一样吗?”回答说:“不一样。那改嫁两位丈夫的人,不是丈夫的丈夫,杀了她的丈夫然后侍奉他,这叫丧失节操失去贞洁,还比不上侍奉仇人。至于侍奉两位君主的人,那人杀害了我的君主,破败了我的国家,本来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却甘愿侍奉他,这叫忍心到了极点,不止是丧失节操失去贞洁了。所以改嫁两位丈夫的人,贞洁之人不屑一提;侍奉两位君主的人,有道之人必定诛杀。”
瓠巴弹瑟,防止鱼出来听;伯牙弹琴,六匹马抬头吃草。有这回事吗?回答说:鱼和马不是人,怎么能知道人的音乐?人不是鱼和马,怎么能知道鱼和马能知道人的音乐?它们恰好出来,恰好抬头,难道是因为琴瑟吗?那么有不弹瑟就出来,不弹琴就抬头的时候,又是什么情况呢?毛嫱的美色,鸟见了就惊飞;钟鼓的声音,马听了就惊骇。种类不同性别不同,不能相通。而文人,流动通物于人,难道不荒谬吗?说:水獭祭鱼,豺狼祭兽,鹰祭鸟,怎么能像人一样祭祀呢?说:王浚川说,是时机。鸟兽鱼多吃不完,杂乱地陈列像祭祀罢了。那些动物,怎么能知道祭祀祖先?这话很对。甲戌年,野外有一只老虎,农夫被人不害虎、虎不伤人的说法迷惑,前去观看,焚香叩头,口称尊号,以为敬礼,这样一定不伤害我。老虎见了,立刻抓他,撕裂他的脸而死。老虎只知道人是香饵,又知道焚香叩头是什么意思?他说瑟感动鱼,琴感动马,也是农夫的看法。
乱臣贼子看待天下的公议,轻视它,也只是谈论利害罢了。司马昭让成济弑杀魏主,司马昭听说,假装大惊,自己投在地上,于是和他的叔叔谋划自我装饰的办法,于是论成济大逆不道,夷灭三族。朱全忠让柳灿弑杀昭宗,朱全忠听说,也大惊,自己投在地上,就在东都哭丧非常悲哀,于是收捕柳灿斩首。柳灿临刑大喊说:“杀我来堵住天下的诽谤,鬼神怎么知道?”唉!两个逆贼到这时才知道吗?然而晚了。
宋祖终不大用陶谷,袖中禅位之诏,露其谋也;亦终不大用王彦升、韩通阖门之杀,着其迹也。
问先生:“直道而行,赤心为国,乃痛遭挤陷,亦有憾于心欤?”曰:“时也,势结已成,而乾坤崩裂。吾皇防冲人方利以为谋,而拱确奉祖宗之法,莫之敢易。方先君大渐,实哭奏榻前,许先君以死。诚见其势则然,不敢有其身矣。乃旋遘陷以归,无所容,死焉。然此心不敢负,死犹可见先君地下,乌乎憾?”然则先生喜欤?曰:“拱顾命之臣也,凭几之语,执手之托,葢谆谆焉。拱也止此心不负耳,固未有以副也。止可死见先君地下耳,固无以为复也。徒全首领而已,如先君何?乌乎喜!”
予掌国子时,助教刘廷膏举其堂一士曰亓经纶者有孝行。予曰知之。越数日复言,予曰汝以予忘之耶?固未忘也。予其问汝: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夫孝行于家,是党族之所称也。而子之于亓也,固四方之人也,安知其孝?曰本堂诸生之荐之也。曰诸生之于亓也,亦四方之人也,安知其孝?曰其行有述,其邦大夫之礼之也有述,诸生固见之耳。曰诸生何由见之?曰亓生持以示之者也。曰予固知亓生之示之也,吾其语汝:夫孝之道,大人莫敢当也,而发于真心,无能自尽者焉。故亲在人称孝,惟有愧歉而已;亲殁人称孝,惟有悲痛而已。惶惶乎其不敢闻也,此孝子之心也。而亓也张之以示人,得非假孝以取名乎?务名己非,而在父母尤人心不忍。假者也,而忍以假焉,则其得罪于孝也深矣,而顾可尚欤?且人之闻人之孝也,乃不辨诚伪而辄崇尚之者,非真崇孝也,亦务为崇孝之名者也。彼务孝名,此务崇孝名,相率而为伪者也,而何可以为训?故吾取实孝也,乃恶夫务孝名者,不欲人之为也;取实崇孝也,乃尤恶夫务崇孝名者,顾自为欤?子休矣。
国子先生坐于退食之堂,诸生侍。先生曰:「小子来,吾其问汝:吾之为教也,严乎?寛乎?」有对者曰:「先生寛。」诸生感徳而不能忘。先生曰:「不然,吾不寛也。」又有对者曰:「先生严。」诸生畏威而不敢犯。先生曰:「不然,吾不严也。」又有对者曰:「先生寛严得中。」先生曰:「不然,吾不寛严得中也。」诸生惑,请问之。先生曰:「吾岂不自知欤?而以问诸生者,盖试之尔,而诸生未之达也。吾其语汝:夫寛施诸率教者也,严施诸不率教者也。何有定用?使务为寛,则固有不率教者焉,不亦纵乎?使务为严,则固有率教者焉,不亦苛乎?使务为寛严得中,则固有当全用寛者焉,不亦失严之半乎?有当全用严者焉,不亦失寛之半乎?故诸生全率教,则全用吾寛;全不率教,则全用吾严。率教者多,则多用寛;不率教者多,则多用严。又自一人而言,始而率教,则用吾寛;继而不率,则用吾严;终而又率教,则仍用吾寛也。始不率教,则用吾严;既而能改,则用吾寛;终而又不率教,则仍用吾严也。一分率教,吾有一分之寛;一分不率教,吾有一分之严。本质在人,付之而已,而我何与焉?是之谓寛严适宜。故吾未尝不寛,而不可以寛言也;未尝不严,而不可以严言也;未尝不寛严得中,而不可以寛严得中言也。夫是以事无遗情,而教无遗术尔。小子固皆当仕,有官职也,寛严之理所当知者,故特训之。小子志之尔。
漳水平濶数里,遇涨急则舟难,即岸多败溺伤人。予为编修时,起复北上,至漳忽雨,楫师请渡。予曰:「闻漳遇雨则涨,涨则败舟伤人,今雨安可渡?」楫师曰:「无伤也。」予问故,对曰:「平漫之水,焉能灌河?灌河者山水也。西为辽州之山,山有大雨,则山水倾注奔腾而下,汹涌败舟。然必行日且半乃能至此。小人止日夜▯望辽山,若今日辽山雨犹渡,何者?即水且未至也。若今日辽山雨,明日虽晴,不敢渡,何者?水当至矣。乃辽山昨日无云,今兹雨,固漫平水耳,焉能灌河?」予曰:「有是哉!」遂渡。嗟乎,天下之事,其亦若此也。夫世乃有不为国之臣,或谋利,或规避害,或茍且为谋不臧,而敢于造衅,公然为之,以为终吾任固且未发也。迨久而发,则承其后者当之矣,故常使人憯无辜之患,而又敢于为今日之恶。何者?无辜之患,人之贻于我者也,莫可支也,不亦憯乎!今日之恶,我且贻于人者也,莫我及矣,不亦敢为乎?而当国事者,又率茍且支吾,了目前之事,而不复究其端之所繇启,常使寃者寃,幸者幸,而国事日以壊。是徒以今日之涨为可患,而不计昨日辽山之雨也,其于功罪之实逺矣,其亦异乎楫师之见也已。又曰:为学亦然,彼察理不精者,▯于形迹,未尝不以今日之晴为喜,而不知昨日辽山之雨也;以今日之雨为忧,而不知昨日辽山之晴也。故多非礼之礼,非义之义。
译宋太祖终究没有重用陶谷,是因为他袖中藏着禅位诏书,暴露了他的阴谋;也终究没有重用王彦升、韩通,是因为他们杀害了韩通全家,留下了罪迹。
有人问先生:“您秉持正道行事,赤诚为国,却遭受排挤陷害,心中难道没有遗憾吗?”先生回答说:“这是时势使然。局势已经形成,天下动荡。皇上防备冲击,认为有利可图才谋划,而拱(先生自称)恪守祖宗法度,不敢轻易改变。当先君病重时,我实在哭着在榻前奏对,许诺先君以死相报。确实看到时势如此,不敢保全自身。于是随即遭遇陷害而回归,无处容身,便死去了。然而这颗心不敢辜负,死后仍可在地下见到先君,哪里会有遗憾呢?”那么先生高兴吗?先生回答说:“拱是受先君临终托付的大臣,凭几时的言语,执手时的嘱托,非常恳切。拱只是这颗心没有辜负罢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死在地下见先君罢了,本来没有什么可以复命的。只是保全了头颅而已,对先君有什么益处呢?哪里会高兴!”
我在掌管国子监时,助教刘廷膏推荐堂下一位名叫亓经纶的士人,说他有孝行。我说知道这件事。过了几天他又说,我说:“你以为我忘了吗?我本来就没忘。”我说:“我要问你:孔子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人们对他父母兄弟的话没有异议’。孝行在家中,这是同党同族所称赞的。而你对于亓经纶,本是四方之人,怎么知道他的孝行呢?”回答说:“是本堂各位学生推荐的。”我说:“各位学生对于亓经纶,也是四方之人,怎么知道他的孝行呢?”回答说:“他的行为有记载,他家乡的大夫礼遇他也有记载,各位学生本来就看到这些。”我说:“各位学生从哪里看到的?”回答说:“亓生拿着这些展示给他们看。”我说:“我本来就知道亓生展示给他们看,我告诉你:孝的道理,大人不敢自居,发自真心,没有人能完全做到。所以父母在世时人称他孝,只有惭愧歉疚而已;父母去世后人称他孝,只有悲痛而已。惶恐不安不敢听闻,这是孝子的心。而亓经纶张扬这些展示给人看,岂不是假借孝行来求取名声吗?追求名声本身就不对,而在父母面前尤其让人不忍心。假借孝行,却忍心假借,那么他在孝道上的罪过就深了,难道值得推崇吗?况且人们听到别人的孝行,不辨别真假就推崇,这不是真正推崇孝,也是追求推崇孝的名声罢了。他们追求孝的名声,这些人追求推崇孝的名声,相继做伪善之事,怎么能作为典范呢?所以我选取真实的孝,厌恶那些追求孝名的人,不希望人们这样做;选取真正推崇孝,尤其厌恶那些追求推崇孝名的人,难道自己这样做吗?你停下吧。”
国子先生坐在退食厅堂,学生们侍奉。先生说:“年轻人过来,我要问你们:我的教育,是严厉呢?还是宽厚呢?”有人回答说:“先生宽厚。”学生们感激恩德而不能忘记。先生说:“不对,我不宽厚。”又有人回答说:“先生严厉。”学生们畏惧威严而不敢触犯。先生说:“不对,我不严厉。”又有人回答说:“先生宽严适中。”先生说:“不对,我不宽严适中。”学生们困惑,请求询问。先生说:“我难道不知道自己吗?而问你们,不过是试探罢了,而你们没有通达。我告诉你们:宽厚施加给顺从教化的人,严厉施加给不顺从教化的人。哪里有固定的用法?如果一味追求宽厚,那么本来有不顺从教化的人,岂不是放纵了吗?如果一味追求严厉,那么本来有顺从教化的人,岂不是苛刻了吗?如果一味追求宽严适中,那么本来有应当完全用宽厚的人,岂不是失去了一半的严厉吗?有应当完全用严厉的人,岂不是失去了一半的宽厚吗?所以学生们全部顺从教化,就全部用我的宽厚;全部不顺从教化,就全部用我的严厉。顺从教化的人多,就多使用宽厚;不顺从教化的人多,就多使用严厉。又就一个人而言,开始顺从教化,就用我的宽厚;接着不顺从,就用我的严厉;最后又顺从教化,就仍然用我的宽厚。开始不顺从教化,就用我的严厉;后来能改正,就用我的宽厚;最后又不顺从教化,就仍然用我的严厉。一分顺从教化,我就有一分的宽厚;一分不顺从教化,我就有一分的严厉。本质在人,交付给他罢了,我有什么参与呢?这就叫做宽严适宜。所以我未曾不宽厚,但不能用宽厚来说;未曾不严厉,但不能用严厉来说;未曾不宽严适中,但不能用宽严适中来说。因此做事没有遗漏情理,教育没有遗漏方法。年轻人本来都要做官,有官职,宽严的道理是应当知道的,所以特别教导你们。年轻人记住罢了。
漳水平静时宽阔数里,遇到涨水急流则行船困难,即使岸边也多翻船溺死伤人。我担任编修时,起复北上,到漳水忽然下雨,船夫请求渡河。我说:“听说漳水遇雨就涨,涨就翻船伤人,现在下雨怎么可以渡河?”船夫说:“没有伤害。”我问原因,回答说:“平静漫溢的水,怎么能灌入河中?灌入河中的是山洪。西边是辽州的山,山上有大雨,山洪倾注奔腾而下,汹涌翻船。但必须行路半天才能到达这里。小人日夜观察辽山,如果今天辽山下雨还可以渡河,为什么呢?因为水还没有到。如果今天辽山下雨,明天即使晴天,也不敢渡河,为什么呢?水应当到了。然而辽山昨天没有云,今天下雨,本是平静漫溢的水,怎么能灌入河中?”我说:“有这样的事吗!”于是渡河。唉,天下的事,也像这样啊。世上有不做国家臣子的人,有的谋求利益,有的规避祸害,有的苟且谋划不善,而敢于制造祸端,公然去做,认为终我任期本来就不会发作。等到久了发作,那么继承后者承担罢了,所以常使人遭受无辜的祸患,而又敢于做今天的恶。为什么呢?无辜的祸患,是别人留给我的,无法支撑,岂不是惨痛吗?今天的恶,是我留给别人的,不会波及我,岂不是敢做吗?而掌管国家事务的人,又大多苟且应付,了结眼前的事,不再追究祸端的起源,常使冤屈的人冤屈,侥幸的人侥幸,而国事日益败坏。这只是把今天的涨水当作祸患,而不计算昨天辽山的雨,对于功罪的实质相差太远了,这也不同于船夫的见识啊。又说:做学问也是这样,那些考察道理不精的人,被表象迷惑,没有不以今天的晴天为喜,而不知道昨天辽山的雨;以今天的雨为忧,而不知道昨天辽山的晴。所以多有非礼之礼,非义之义。
隆庆六年六月二十一日,予出京,在良乡县,梦一伟丈夫,衣冠甚古,貌庄而和,弟子六七人侍侧。予问从者曰:“此何人?”曰:“孔夫子。”子肃然起敬,拜见之。因问曰:“仁道至大夫子,每教人以仁,而不言所谓,敢以请。”夫子曰:“只一防真心便是。”予又问曰:“桃仁、杏仁皆谓之仁,谓其纯然桃杏之理,无夹杂也,谓其根榦枝叶皆具,无欠阙也,谓其生生而不息也。仁之在人,亦若是欤?”夫子微笑曰:“然。”又良久乃觉,谨识之。
本语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四
明 髙拱 撰
楚庄王无灾,祷于山川,曰:“此天亡我,其説何如?”曰:“骄言也。夫灾而惧,惧而修政,则国愈治,乃俗所谓因病求医,因医致壮者也。但人患不知,故必灾而始惧耳。彼楚庄也,既知其理矣,则无日不惧,无日不修政,其机固在我也,而何以灾为乎?灾而后惧,而后修政,则既已灾矣,孰与夫无灾而惧而修政之尤为得乎?人以无病为安,病而后谨,固不如无病而谨为尤安也。而乃以无病为不可,岂理也哉?故曰骄言也。”
问蔺相如完璧归赵。杨▯山曰:赵社稷安危之机,不在璧之存亡。夫以小事大,古人固有以皮币、犬马、珠玉而不能免者,况一璧乎?虽与之可也。相如计不出此,不出数年,卒有覆军陷城之祸,徒以璧之为祟也。其説何如?曰:此迂谈也。秦乃虎狼,不吞噬不已,即与之璧,固能免乎?且其并吞六国,亦皆璧之为祟乎?相如于此,亦以见国有死士,尚有不可夺之气耳,而岂为一璧哉?太王避狄,去之岐山之下,葢迁国以图存也。今必以太王律赵,岂欲其与璧不免,则弃其宗庙社稷而去乎?秦并吞天下,即去之,何所邑?何所避乎?古云:国君死社稷。孟子亦云:世守也,非吾所能为也。效死勿去,赵当是时,惟有死社稷勿去而已。于必不可免之中,而先与之璧以示弱,则何为哉?
问:世▯汉髙溺戚姬之宠,遂欲夺嫡然乎?曰:此甚有説,而后人不思也。夫立嫡以长,乃理之正,茍非甚不得已,必不可轻易以启祸端。然太王舎太伯而立王季,文王舎伯邑考而立武王,固自有説,则以王季有圣子,而武王有盛徳也。而况如惠帝之闇懦乎?髙帝艰难百战以有天下,岂不自爱其国家,而以一姬之宠遂欲夺嫡,失天下?心葢有所甚不得已耳。当是时,帝及吕后年皆渐髙,而新造之邦反侧未定,诸强功臣皆在列。使帝后一旦去世,太子临朝,固能安镇而驾驭之乎?未也。观后惠帝之动静则可知矣。而赵王类已故意属之,虽其防然,事体有定,而吾抚之长任,吾寿所至而随以付之,亦无可奈何矣。其能保有天下与否,尚未可知也。而不有愈于闇懦之已见者乎?此帝之本情也。乃卒以四皓从太子游,遂以为羽翼已成,难动矣。葢曰:吾以太子闇懦也,而人心乃属之。人心既属,则不可拂,故姑不易耳。夫今之不易也,恐失人心也,而昔之欲易,独不恐失人心乎?葢今有所见故耳。此则羽翼者之欺帝,而计成之者也。使帝之始欲夺嫡,果惑于戚姬之宠,而不顾失天下之心也,则又何有于四皓?彼戚姬之宠,既能移帝爱子之心,又何不能移帝敬四皓之心乎?帝之杀韩信也,即其属意赵王之心也。以为信之才如彼,其功名之心之盛如彼,而太子闇懦如此,若吾死而信在,太子能安乎?故必死信而后吾乃可以死。此又其本情也。帝为身后计,无所出,遂忍心于信。使太子能英武如帝,则信未必诛。今以属意赵王为真惑于戚姬,是亦谓信之诛为真反也。而帝之本情安在哉?曰:若是,则周昌何为强谏?张良何为为之羽翼?曰:立嫡以长,理之正,又况开国之君尤当为后世法。昌亦只説个正理,良亦只了得吕后之托而已,非能为汉深谋也。彼惠帝之无子,先死;吕后之后死,文帝之承统,以衍汉祚之长,皆天也,非人谋所能及也。昌谏,良羽翼,时能逆知其果如此耶?惠帝死而假子立,诸吕王,汉祚几移矣,昌与良能预为计乎?昔者纣之母生三子,长曰微子啓,次曰中衍,次曰受徳,受徳乃纣也。甚少矣,纣母之生微子、中衍也,尚为妾,己而为妻,而后生纣。纣之父、纣之母欲置微子啓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纣故为后,乃遂灭商。夫惠帝无子,先死;吕后后死,而文帝承统,以衍祚也,则昌之强争为有名,良之羽翼为有功。若使吕后先死,惠帝独在位,不能自立,以丧天下,则昌之谏,良之羽翼,亦太史之争而已矣。或曰:「太子易,则强悍之吕后不肯但已;赵王亦未能安,家难且作,而其祸方长。故不如据正理以听天命。」良之意或出于此。曰:「亦是,乃亦不得已为之。」但谓其为万全之谋,则未也。
译隆庆六年六月二十一日,我离开京城,在良乡县时,梦见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衣着冠带非常古雅,面容庄重而温和,有六七名弟子侍立在他身旁。我问随从说:“这是谁?”随从回答说:“是孔夫子。”我肃然起敬,拜见了他。于是问道:“仁道到了夫子这里,您常常教导人们以仁,却不说明仁具体是什么,冒昧地向您请教。”夫子说:“只要防止真心受到遮蔽就是了。”我又问:“桃仁、杏仁都称为‘仁’,是因为它们纯粹是桃、杏的本质,没有夹杂其他东西;是因为它们的根干枝叶都具备,没有缺失;是因为它们生生不息。仁在人身上的体现,也是这样吗?”夫子微笑着说:“是的。”过了很久我才醒来,恭敬地记录下来。
楚庄王没有遭遇灾祸,却向山川祈祷,说:“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吗,对此您怎么看?”回答说:“这是骄傲的话。遭遇灾祸而恐惧,因恐惧而修明政治,那么国家就会更加治理得好,这正是俗话所说的‘因病求医,因医致壮’。只是人们往往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定要等到灾祸发生才开始恐惧。像楚庄王那样,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应该每天都不恐惧,每天都修明政治,治国的关键本来掌握在自己手中,何必等待灾祸呢?等到灾祸发生了才恐惧,才修明政治,那时灾祸已经降临了,这哪里比得上没有灾祸时就恐惧并修明政治更为得当呢?人们认为没有病就是安全,病了之后才谨慎,这固然不如没病时就谨慎更为安全。然而却认为没病时不需要谨慎,这难道合乎情理吗?所以说这是骄傲的话。”
有人问关于蔺相如完璧归赵的事。杨龟山说:赵国社稷安危的关键,不在于和氏璧的存亡。侍奉大国,古人本来就有用皮币、犬马、珠玉都不能免除祸患的情况,何况只是一块璧呢?即使把璧给秦国也是可以的。蔺相如的计谋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不出几年,最终发生了军队覆灭、城池陷落的祸患,这都是因为这块璧招致的灾祸。对此您怎么看?回答说:这是迂腐的言论。秦国像虎狼一样,不吞噬完天下是不会停止的,即使把璧给了它,难道就能免除祸患吗?况且它吞并六国,也都是因为璧招致的灾祸吗?蔺相如在这里,也是想表明国家有誓死效忠的勇士,还有不可剥夺的气节,难道仅仅是为了那块璧吗?周太王躲避狄人,迁往岐山脚下,大概是为了迁国以求生存。现在如果一定要用周太王的标准来要求赵国,难道是想让赵国因为保不住璧,就抛弃宗庙社稷而逃跑吗?秦国吞并天下,即使逃跑了,能逃到哪里去?能避到什么地方去呢?古话说:国君应为社稷而死。孟子也说:世代守护的国土,不是我能随意处置的。效死守护而不离开,赵国在当时,只有为社稷而死而不离开这一条路。在必然无法避免的情况下,先交出璧来显示软弱,那又做什么呢?
有人问:世人传说汉高祖溺爱戚夫人,于是想要废掉嫡长子,是真的吗?回答说:这很有道理,但后人没有深思。确立嫡长子为继承人,是正当的道理,如果不是非常不得已,绝对不能轻易改变以开启祸端。然而周太王舍弃太伯而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本来自有道理,那是因为王季有圣明的儿子,而武王有盛大的德行。更何况像惠帝那样昏庸懦弱的人呢?高祖历经艰难百战才拥有天下,难道不爱惜自己的国家,会因为一个姬妾的宠爱就想要废掉嫡长子,从而失去天下吗?心里大概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当时,皇帝和吕后年纪都渐渐大了,而新建的国家局势动荡未定,各位强大的功臣都在朝列。假如皇帝和皇后一旦去世,太子临朝,难道能安定镇守并驾驭他们吗?不能。看看后来惠帝的表现就可以知道了。而赵王似乎已经是故意被属意的对象,虽然他的地位尚浅,但事情大体已定,我抚养他长大并任用他,我的寿命到了就随之托付给他,也是无可奈何了。他能否保住天下,还不可知。难道没有比昏庸懦弱更明显的情况吗?这是皇帝的本意。最终因为四位白发老人跟随太子交游,于是认为太子的羽翼已经长成,难以变动了。大概意思是:我认为太子昏庸懦弱,但人心却归附于他。人心既然归附,就不能违背,所以暂时不更换罢了。现在不更换,是怕失去人心,而过去想要更换,难道就不怕失去人心吗?大概是因为现在有了所见到的情况罢了。这就是所谓“羽翼”欺骗了皇帝,使计谋得逞。假如皇帝起初想要废掉嫡长子,真的是被戚夫人的宠爱迷惑,而不顾失去天下人心,那么又怎么会在意四位白发老人呢?戚夫人的宠爱,既然能改变皇帝爱子的心,又怎么不能改变皇帝敬重四位白发老人的心呢?皇帝杀韩信,就是属意赵王的心意的体现。认为韩信的才能像那样,功名之心像那样旺盛,而太子却如此昏庸懦弱,如果我死了而韩信还在,太子能安心吗?所以一定要杀死韩信,然后我才可以死。这又是他的本意。皇帝为身后事打算,没有办法,于是狠心对待韩信。假如太子能像皇帝一样英武,那么韩信未必会被诛杀。现在把属意赵王说成是真的被戚夫人迷惑,这也就等于说韩信的诛杀是真的谋反。那么皇帝的本意在哪里呢?回答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周昌为什么强行劝谏?张良为什么为他培养羽翼?回答说:确立嫡长子为继承人,是正当的道理,更何况开国君主更应该为后世树立榜样。周昌也只是说个正当的道理,张良也只是完成了吕后的托付罢了,并不是能为汉朝深谋远虑。惠帝没有儿子,先去世;吕后后去世,文帝继承统绪,从而延续了汉朝国运的长久,这都是天意,不是人的谋略所能达到的。周昌劝谏,张良培养羽翼,当时能预先知道结果会这样吗?惠帝死后假儿子即位,诸吕封王,汉朝国运几乎转移,周昌和张良能预先谋划吗?从前商纣王的母亲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微子启,次子叫中衍,三子叫受德,受德就是纣王。年纪最小了,纣王母亲生微子、中衍时,还是妾,后来成为妻,然后生了纣王。纣王的父亲、纣王的母亲想立微子启为太子,太史依据法度争辩说:“有正妻的儿子而不能立妾的儿子。”纣王因为是正妻所生,于是最终灭亡了商朝。惠帝没有儿子,先去世;吕后后去世,而文帝继承统绪,从而延续国运,那么周昌的强行争辩是有名分的,张良的培养羽翼是有功劳的。假如吕后先死,惠帝独自即位,不能自立,从而失去天下,那么周昌的劝谏,张良的培养羽翼,也就只是太史的争辩罢了。有人说:“如果更换太子,强悍的吕后不会善罢甘休;赵王也不能安定,家庭内乱将要发生,而祸患才刚刚开始。所以不如依据正当的道理听凭天命。”张良的意思或许出于此。回答说:“也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说这是万全之谋,那就未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