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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本语二

本语卷一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5 段

问伊川云:「伊尹知太甲必能思庸,故放之桐。三年当汤崩时,太甲当立。太甲又有思庸之质,须立太甲。若无是质,伊尹亦不立也,然否?」曰:「太甲当立,自合立之,岂为其有思庸之质乎?至其败度、败礼、颠覆典刑,乃放之于桐。葢甚有所不得已也。使不能思庸,必且别有处分,必不使其丧有商之社稷矣。此初放之时,其机如此,未知其竟何如也。至其思庸,乃即复之耳。是太甲之立也,以其当立;而其复也,以其思庸。思庸也者,乃是因放而思庸,非伊尹初逆知其必思庸,乃故先放之使之思庸,而后复之也。此説与尧非不知四凶同意,其理不如此也。」

问考亭云:“西伯戡黎事难判断。观戡黎大故,迫近纣都,了岂有诸侯臣子而敢称兵于天子之都乎?”看来文王只是不伐纣耳,其他事亦都做了,如伐崇、戡黎之类。若説文王才守臣节,何故有此?只是后人因孔子以服事殷一句,遂委曲囘互个文王説,教好看。殊不知孔子只説文王不伐纣耳,其説何如?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其中有多少道理,多少忠孝,多少诚心委曲,只此便是至徳。又待何者而后为至徳乎?”且文王既伐崇、戡黎都做了矣,乃不伐纣,何为?旣不伐纣矣,乃又伐崇、戡黎都做了,何为?盖文王为西伯,赐弓矢、鈇钺,专征伐,则不道之国乃其所当伐也。纣命西伯专征伐,固未曰逺者征之而近者弗许也,则西伯于此又安得独征于逺,而近者遂任其不道而不以征乎?纣,君也,臣之所当事也;崇、黎,诸侯也,方伯所得征也。使文王伐纣,是贼君臣之义;使文王不伐崇、戡黎,是废方伯之职,固各有所当也。岂纣与崇、黎皆为同列?文王伐崇、戡黎之事都做了,只不伐纣乎?固未可以并言也。祖伊之恐而奔告也,葢乃臣子之心。古云:“汤武虽贤圣,不遇桀纣不王;桀纣虽不肖,不遇汤武不亡。”今以纣恶日甚,而遇文王之徳日以盛,则兴亡之防昭然可覩,故祖伊因戡黎之事恐而奔告,葢恐纣之必亡,欲其改过以图存,非谓文王将取天下而恐也。观其奔告之辞,只称殷之不徳,而曽不及周,则其本情可知矣。若曰:“文王伐崇、戡黎都做了,只不伐纣耳”,是谓曹操东征西讨都做了,只未取汉耳,而可乎?孔子何私于文王,特为溢美?后人何私于孔子,曲为囘互?若以孔子之言未可信,则天下更有可信之言乎?考亭尝谓学者看详文字,当如酷吏之鞫狱,予甚以为不然。夫酷吏鞫狱,无中生有,深文罗织,钉入人罪,何以得其情之真?学者穷理只当虚心平气,徐求精微之旨。一有执着,便错。若如酷吏鞫狱,何以得其理之正?今观考亭此论,其亦酷吏之鞫狱也己。又曰:武王继文王为西伯,戡黎者,武王也。纣使胶鬲观兵,胶鬲曰:「西伯何来?」葢武王伐纣之时,而先戡黎也。此亦有据。若然,则文王之心事愈益明白。使西伯而文王也,则祖伊之恐,徒以其理;使西伯而武王也,则祖伊之恐,明见其势可恐,而卒不如所恐。文之所以为文也,可恐而即如其所恐,武之所以为武也。而考亭于武之伐纣,则曰:「武王于此自是住不得。」于文之以服事殷,却曰:「只不伐纣耳,其他事也都做了。」是以文之不伐纣,反不如武之伐纣为直截也,失之矣。

问殷民曰:「以周之徳,而殷人犹思其主,则殷之所感可知。以思殷之人,而卒化于周,则周之所感可知。在周如此,在殷又可知;殷人如此,周人又可知。吁!殷周之徳,其可谓盛也已。」

书注未善者多,而《洪范》更甚。如五行自五行,五事自五事,乃比而属之曰:「貌泽水也,言▯火也,视散木也,听收金也,思通土也。」岂不牵合无当乎?稽疑曰:「雨,曰霁,曰▯,曰驿,曰克。谓雨者如雨,其兆为水;霁者开霁,其兆为火;▯者▯昩,其兆为木;驿者络绎不属,其兆为金;克者交错有相胜之意,其兆为土。」夫雨与霁,犹略近似;▯之为木,驿之为金,克之为土也,何居?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亦配五行。夫雨与旸与寒为水为火为金,亦略近似;燠何以为木,而乃为木?风何以为土,而乃为土乎?愈不通矣。若谓范畴必配五行,则八政、五纪、三徳、五福、六极,又何不分配之哉?

译有人问伊川先生:“伊尹知道太甲一定能反思常道,所以把他流放到桐宫。三年间正值商汤去世之时,太甲应当即位。太甲又有反思常道的资质,所以必须立太甲。如果没有这种资质,伊尹也不会立他,是这样吗?”伊川回答说:“太甲应当即位,自然就应该立他,难道是因为他有反思常道的资质吗?等到他败坏法度、违背礼制、颠覆典章刑法,这才把他流放到桐宫。这实在是迫不得已。假如他不能反思常道,一定会有别的处置,绝不会让他丧失商朝的社稷。当初流放他时,情况就是这样,还不知道最终会怎样。等到他反思常道,才立即让他复位。太甲的即位,是因为他应当即位;而他的复位,是因为他反思了常道。所谓反思常道,是因为被流放后才反思常道,并不是伊尹起初就预料到他一定会反思常道,所以先故意流放他让他反思,然后再让他复位。这种说法与‘尧并非不知道四凶’的观点相同,其中的道理不是这样的。”

有人问考亭先生:“西伯征伐黎国这件事很难判断。看征伐黎国是大事,逼近纣王的都城,哪有诸侯臣子敢在天子的都城称兵造反的呢?”看来文王只是不征伐纣王罢了,其他事情也都做了,比如征伐崇国、黎国之类。如果说文王只是恪守臣子的礼节,为什么会有这些事呢?只是后人因为孔子说过‘服事殷’这一句,于是曲折隐晦地解释文王,让他看起来好看。殊不知孔子只是说文王不征伐纣王罢了,他的说法是怎样的呢?”回答说:“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服事殷朝,这其中有多少道理,多少忠孝,多少诚心委曲,这本身就是至德。还等待什么才算是至德呢?”况且文王既然征伐崇国、黎国都做了,却不征伐纣王,为什么呢?既然不征伐纣王,却又征伐崇国、黎国,又为什么呢?大概文王身为西伯,被赐予弓矢、斧钺,专门负责征伐,那么无道的国家就是他所应当征伐的。纣王命令西伯专门征伐,本来没有说远处的可以征伐而近处的不允许,那么西伯在这里又怎么能只征伐远处的,而对近处的无道国家却放任不管而不征伐呢?纣王是君主,是臣子所应当侍奉的;崇国、黎国是诸侯,是方伯有权征伐的。假如文王征伐纣王,就是违背君臣大义;假如文王不征伐崇国、黎国,就是废弃方伯的职责,本来各有各的应当。难道纣王与崇国、黎国是同等地位吗?文王征伐崇国、黎国的事都做了,只是不征伐纣王吗?本来不可以混为一谈。祖伊恐惧而奔走报告,大概是出于臣子的心。古话说:“汤武虽然贤圣,不遇到桀纣不能称王;桀纣虽然不肖,不遇到汤武不会灭亡。”现在因为纣王的恶行日益严重,而遇到文王的德行日益兴盛,那么兴亡的界限就明显可见,所以祖伊因为征伐黎国的事恐惧而奔走报告,大概是担心纣王必然灭亡,希望他改过以图生存,并不是说文王将要夺取天下而感到恐惧。看他奔走报告的言辞,只称殷朝的不德,而未曾提及周朝,那么他的本意就可以知道了。如果说:“文王征伐崇国、黎国的事都做了,只是不征伐纣王罢了”,这就像说曹操东征西讨的事都做了,只是没有夺取汉朝罢了,这可以吗?孔子对文王有什么私心,特意过分赞美?后人对孔子有什么私心,曲折隐晦地解释?如果认为孔子的话不可信,那么天下还有可信的话吗?考亭曾经说学者看详文字,应当像酷吏审案一样,我非常不以为然。酷吏审案,无中生有,深文罗织,强加罪名于人,怎么能得到真相?学者穷究道理只应当虚心平和,慢慢寻求精微的宗旨。一有执着,就错了。如果像酷吏审案,怎么能得到道理的正统?现在看考亭的这个议论,也是酷吏审案罢了。又说:武王继承文王做西伯,征伐黎国的是武王。纣王派胶鬲去观察军情,胶鬲说:“西伯为什么来?”大概是武王征伐纣王的时候,先征伐了黎国。这也有依据。如果这样,那么文王的心意就更加明白了。假如西伯是文王,那么祖伊的恐惧,只是基于情理;假如西伯是武王,那么祖伊的恐惧,明显看到形势可惧,而最终并没有如他所恐惧的那样。文之所以为文,可惧而立即如他所惧;武之所以为武。而考亭对于武王征伐纣王,却说:“武王在这里自然是停不下来的。”对于文王服事殷朝,却说:“只是不征伐纣王罢了,其他事也都做了。”因此认为文王不征伐纣王,反而不如武王征伐纣王那样直截了当,这是错误的。

有人问殷民:“凭借周朝的德行,殷人仍然思念他们的主君,那么殷人所感知的就可以知道了。凭借思念殷朝的人,最终被周朝感化,那么周朝所感知的就可以知道了。在周朝如此,在殷朝又可以知道;殷人如此,周人又可以知道。唉!殷周两朝的德行,可以说非常兴盛了。”

《尚书》的注解大多不好,而《洪范》更甚。比如五行是五行,五事是五事,却把它们相比附说:“容貌润泽对应水,言语发扬对应火,视物分散对应木,听觉收敛对应金,思维通达对应土。”难道不是牵强附会、不合情理吗?《稽疑》说:“雨,叫霁,叫蒙,叫驿,叫克。说雨像雨,其征兆为水;霁是开霁,其征兆为火;蒙是蒙昧,其征兆为木;驿是络绎不绝不相属,其征兆为金;克是交错有相胜的意思,其征兆为土。”雨和霁,还略微近似;蒙对应木,驿对应金,克对应土,这是什么道理?《庶征》说:“雨,叫旸,叫燠,叫寒,叫风。”也配合五行。雨、旸、寒对应水、火、金,还略微近似;燠为什么对应木,却对应木?风为什么对应土,却对应土呢?更加不通了。如果说范畴必须配合五行,那么八政、五纪、三德、五福、六极,为什么又不分配呢?

皇极注更不妥,且不得其绪理。皇建其有极,谓为人伦之至。敛时五福,谓极者福之本,福者极之效。极之所建,福之所集也。用敷锡厥庶民,谓人君集福于上,非厚其身而已,用敷其福以与庶民,使人人观感而化,所谓敷锡也。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谓当时之民,亦皆于君之极与之保守,不敢失坠,所谓锡保也。言皇极君民所以相与者如此。又下文其作汝用咎,谓为汝用咎恶之人也。愚皆不敢谓然。夫人伦之至,有位无位之圣人皆然。皇建其有极者,圣人在天子之位,立君师之道,以为民极也。敛时五福者,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惟辟作威,惟辟作福,威福之柄,大君之所操也。皇建其极,民旣有所凖则矣。于是乃综揽向福之权,而敷锡以为劝,使斯民皆入皇极之中也。有以劝之,民固无不从矣。然未必能守而不失,故汝又有保极之道,而锡之于民,使其顺且安焉,乐于趋而服之,无斁也。此乃一章大防。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可见臣民皆则君以自治,而君也者,所则者也。此皇之所以当建极也。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者,汝则念之,加之意也。不协于极,不罹于咎者,皇则受之不弃絶也。必其康色好徳者,汝则锡之福焉。如此则人有所激励,而皆入于皇极之中。然福以劝善,勿论乎人之防,独髙明惟其善而已。人之有能有为者,使之进其行,则贤才用而天下治邦,岂有不昌乎。然何以使之羞行?凡厥正人,旣富方谷,故必有以福之,而后可与为善也。汝若弗能使其有家,则被罪且不能免矣,其何以羞行而谷乎?此福之所以不可不锡也。然锡福必当,而后可以劝,而后为皇极之道。若于不善者,汝虽锡之福,然爵及于恶徳,禄及于淫人,以若所为不公不正,有失皇极之道,且为汝之过矣,而况可以劝哉。所谓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者,此也。民虽从善,然或此入彼出,未必大同;始勤终怠,未必有永。故又以皇极之道敷衍为训,而振徳之训之无偏党焉,训之无反侧焉,训之无作好作恶焉。惟大义、大道、大路荡平正直之是遵,而防且归焉。犹禹谟所谓劝之以九歌,俾勿壊者也。丁宁反覆,教告谆详,布敷流衍,使家▯而人诵。不惟咏叹淫佚有所感发兴起,抑且欢欣浃洽,入之深而不自知,囿于化而不复有所变。是所谓锡汝保极者也。如是,则凡厥庶民自惟皇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而亲之为父母,尊之为元后也。葢至是而保极之道得,锡极之效着,建极之化成矣。

伊川注《春秋》,用功多,然太着力,却有穿凿;考亭不注《春秋》,而其説《春秋》也,却多平。

问《春秋》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天子之事也。天子之事,王者之迹也。旣熄,而续之者也。」

问:“春王正月”端的何如?曰:《春秋》鲁史纪实之书也。“春王正月”乃开卷第一件事。若以夏时冠周月,则第一件事已自不实,何有于他?且“春正”、“夏五”、“秋七”,虽无事必书,时令重也。若以夏时冠周月,则至重之事已自不实,又何有于他?

问鲁侯爵称公,胡氏曰:“从周之文而不革也,然乎?”曰:“周文安得有鲁公?鲁之称公也,乃《春秋》旧文,而孔子因之。葢从鲁之文而不革,非从周之文而不革也。”曰:“列国僣称者,皆革之,鲁何独不革?”曰:“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曰:‘知礼。’及司败指言其不知礼也,则又直任以为过,而终不明其説。鲁公之不革,亦昭公知礼之意也。”

问伊川云:「春秋书战,以战之者爲客,受战者为主,以此见圣人深意。葢彼无义来战,则必上告于天子,次告于方伯,近赴于邻国。不如是而与之战者,是以圣人责之也。然乎?曰:当时天子何如?方伯何如?邻国何如?告之,顾能援我乎?彼既不能援我,乃必待吿而后与之战,则国已破矣。不责战之者,而徒以责受战者,圣人不若是迂也。」

问伊川云:「春秋书灾异,葢非偶然。不云『霜陨』,而云『陨霜』;不云『夷伯之庙震』,而云『震夷伯之庙』。分明是天有意于人,天人影响有致之之道也。然欤?」曰:「天道逺,人道迩。灾异本不可以事应言。故春秋书灾异,不书事应,乃其理本如此,非圣人有隐意于其间也。而后儒必以事应言之,殊失圣人虚平之旨。且不曰『霜陨』,而曰『陨霜』;不曰『夷伯之庙震』,而曰『震夷伯之庙』。分明天有意也。乃世不曰『雨下』,而曰『下雨』;不曰『雪落』,而曰『落雪』,岂亦谓天有意耶?」

译《皇极》的注解更加不妥,而且没有理清其中的头绪条理。“皇建其有极”,是说确立人伦的最高准则。“敛时五福”,是说极是福的根本,福是极的效验。极所建立的,就是福所聚集的。“用敷锡厥庶民”,是说君主在上聚集福泽,并非为了丰厚自身,而是用来广布福泽给予百姓,使人人观感而化,这就是所谓的“敷锡”。“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是说当时的百姓,也都对君主的极道加以保守,不敢使其丧失坠落,这就是所谓的“锡保”。这是说君主与百姓相互对待的方式就是这样。又下文“其作汝用咎”,是说那些作为你祸患的人。我都不敢认同这种说法。人伦的最高准则,无论有位还是无位的圣人都是一样的。“皇建其有极”,是指圣人在天子之位,确立君师之道,作为百姓的准则。“敛时五福”,是指顺从五福,威严使用六极。只有君主能施威,只有君主能赐福,威福的权柄,是大君所掌握的。君主确立了极道,百姓已经有了准则。于是君主综揽赐福的权柄,而广布福泽作为劝勉,使百姓都进入皇极之中。有了劝勉,百姓固然没有不听从的。然而未必能坚守而不丧失,所以你又要有保极之道,并赐给百姓,使他们顺从且安定,乐于趋向并服从,没有厌倦。这是一章的大纲。凡是百姓,没有淫邪的朋党,没有结党营私的德行,只有君主作为极道,可见臣民都效法君主来治理自己,而君主,正是被效法的对象。这就是皇极应当建立极道的原因。凡是百姓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你就要记挂他们,加以关注。不契合极道,也不遭受祸患的,君主就要接纳他们而不抛弃。必定是那些面色安详、喜好德行的,你就要赐给他们福泽。这样人们就有激励,而都进入皇极之中。然而赐福是为了劝勉善行,不论人的等级,只看重其善行而已。那些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让他们增进德行,那么贤才得到任用而天下治理,国家怎么会不昌盛呢?然而怎么让他们感到羞耻而行善呢?凡是正直的人,既然富裕且粮食充足,所以必须用福泽来奖赏他们,然后才能与他们一起行善。如果你不能让他们拥有家业,那么他们连犯罪都难以避免,又怎么能感到羞耻而行善且富足呢?这就是福泽不可不赐给的原因。然而赐福必须恰当,然后才能起到劝勉的作用,然后才符合皇极之道。如果对于不善的人,你虽然赐给他们福泽,然而爵位加于恶德之人,俸禄加于淫邪之人,因为你的做法不公不正,有失皇极之道,而且成为你的过错,又怎么能起到劝勉的作用呢?所谓“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百姓虽然从善,但或许有人进有人出,未必能完全一致;开始勤勉最终懈怠,未必能长久。所以又用皇极之道详细阐述作为训诫,而振作德行,训诫没有偏私,训诫没有反复无常,训诫没有好恶之分。只遵循大义、大道、大路那坦荡正直的原则,而防范并回归于此。就像《大禹谟》所说的用九歌来劝勉,使他们不要败坏一样。反复叮咛,教告详尽,广泛传播,使家家户户传诵。不仅咏叹淫佚之事有所感发兴起,而且欢欣融洽,深入内心而不自知,被教化所笼罩而不再改变。这就是所谓的“锡汝保极”。这样,凡是百姓自己想到皇极的教诲,遵循并实行,以接近天子的光辉,亲近他如父母,尊崇他如元首。到了这时,保极之道得以实现,赐极的效验显著,建极的教化就完成了。

伊川先生注解《春秋》,用功很多,然而太过着力,却有穿凿附会之嫌;考亭先生不注解《春秋》,但他论述《春秋》,却大多平和。

有人问《春秋》说:“王者的踪迹熄灭,而《诗》亡佚。《诗》亡佚,然后《春秋》才作。《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天子的事情,就是王者的踪迹。既然熄灭了,而接续它的人。”

有人问:“‘春王正月’究竟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春秋》是鲁国史官记录事实的书。‘春王正月’是开篇第一件大事。如果用夏历的时令来冠以周历的月份,那么第一件大事就已经不真实了,其他还有什么可信的呢?而且‘春正’、‘夏五’、‘秋七’,即使没有事情也必须记载,因为时令很重要。如果用夏历的时令来冠以周历的月份,那么至为重要的事情就已经不真实了,其他还有什么可信的呢?”

有人问鲁侯的爵位称公,胡氏说:“这是遵循周朝的文辞而不改变,对吗?”回答说:“周朝的文辞怎么会有鲁公?鲁称公,是《春秋》原有的文字,而孔子沿用了它。这是遵循鲁国的文辞而不改变,不是遵循周朝的文辞而不改变。”问:“列国僭越称公的,都加以改正,鲁国为什么唯独不改正?”回答说:“陈司败问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等到司败指出昭公不懂礼时,孔子又直接承认是自己的过错,而始终不解释其中的道理。鲁公不改正,也是昭公懂礼的意思。”

有人问伊川先生说:“《春秋》记载战争,以进攻的一方为客,防守的一方为主,以此来显示圣人的深意。大概是因为对方没有道义来进攻,那么必须向上报告天子,其次报告方伯,就近奔赴邻国。不这样做就与之作战的,所以圣人责备他。对吗?”回答说:“当时的天子怎么样?方伯怎么样?邻国怎么样?报告他们,难道能援助我吗?他们既然不能援助我,却一定要等待报告后才与之作战,那么国家已经破败了。不责备进攻的一方,而只责备防守的一方,圣人不会如此迂腐。”

有人问伊川先生说:“《春秋》记载灾异,大概不是偶然的。不说‘霜陨’,而说‘陨霜’;不说‘夷伯之庙震’,而说‘震夷伯之庙’。分明是天有意于人,天人感应有导致这种现象的道理。对吗?”回答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灾异本来不可以人事来对应。所以《春秋》记载灾异,不记载人事对应,其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圣人在其中有什么隐意。而后世儒者一定要用人事对应来解释,完全失去了圣人虚平的宗旨。而且不说‘霜陨’,而说‘陨霜’;不说‘夷伯之庙震’,而说‘震夷伯之庙’。分明是天有意。那么世人不说‘雨下’,而说‘下雨’;不说‘雪落’,而说‘落雪’,难道也是说天有意吗?”

问説《春秋》者有云:「危行言孙,以避当时之祸,故微其文,隐其义,然乎?」曰:「以微文隐义避祸,是不欲人之知其义也,则修《春秋》何为?若谓后世必有知之者,则当时亦必有知之者也,则微且隐,又何为?」

问春秋于吴楚书子,考亭云:“恐是吴楚当时虽自称王于其国,至于诸侯防盟则未必称也。”然乎?曰:“彼其强梁若是,安肯于防盟不称王?且齐侯、郑伯等皆僣公矣,而春秋书侯伯,岂亦自称公于其国?与诸侯防盟则不称欤?”或又曰:“周室之季,吴楚可谓强矣。孔子修春秋,书荆以狄之,虽其屡进不过子爵,所以抑黜侵乱,而使后世知惧耳。”然乎?曰:“亦非也。孔子安得黜其王而与之子乎?”然则何归?曰:“吴楚本子爵,周之制也。从其本爵,尊周也,别无他説。”

问晦翁云:向见沙随《春秋》解,只有説「滕子来朝」一处最好。如隠十一年方书「滕侯薛侯来朝」,到桓二年便书「滕子来朝」,先辈为説甚多。或以为时王所黜,故降而书子。不知是时时王已不能行黜陟之典,就使能黜陟诸侯,当时亦不止一滕之可黜。或以《春秋》恶其朝桓,特削而书子。自此之后滕一向书子,岂《春秋》恶其朝桓而并后代子孙削之乎?或以为当丧未君前,又不见滕侯卒,皆不通之论。沙随则谓此见得《春秋》时小国事大国,其朝聘贡赋之多寡,随其爵之崇卑。滕子之事鲁,以侯礼见,则所供者多,故自贬降而以子礼见,庶得贡赋易供。此説恐是如此。縁后面郑朝晋,云「郑国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赋」,见得郑本是男爵,后袭用侯伯之礼以交于大国。初焉不觉其贡赋之难办,后来益困于此,方説出此等话。非独是郑,想当时小国多是如此。然乎?曰:此更不然。滕本侯爵,纵以子礼见,安得遂称子乎?纵彼自贬为子也,《春秋》又安得而亦子之乎?彼僣公僣王者,皆仍书其本爵,岂以自贬者遂不书本爵乎?且郑男也,而从公侯之赋,岂遂自称公侯乎?《春秋》何不亦从而公侯之乎?

问孔子书:「八月大阅。」伊川云:「讲武必于农隙,鲁之八月,夏之六月也。盛夏阅兵,妨害农人,故讥之。然乎?」曰:「由此言之,又非行夏之时也。」

问孔子曰:「放郑声?」郑声淫,乃朱子注:「郑风云,郑衞之乐皆为淫声。」然以诗考之,卫诗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诗才四之一;郑诗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诗已不啻七之五。是则郑声之淫有甚于卫矣。故夫子论为邦,独以郑声为戒,而不及卫,葢举重而言,固自有次第也。安成刘氏则曰:「郑诗之有『缁衣』『羔裘』『女曰鸡鸣』『出其东门』数篇,乃乐中之正也。他如『大叔于田』及『清人』诗,虽无足尚,犹幸非为淫奔而作。若『叔于田』则亦未免有男女相恱之疑。是其二十一篇之中,晓然不为淫奔而作者五六篇而已。故曰淫奔之诗不啻七之五。」然自昔説诗者,唯以『东门之墠』与『溱洧』为淫诗,今朱子乃例以淫奔斥之者,盖即其辞而得其情,正以发明「放郑声」之防。不然则卫、齐、陈诗诸篇,非无淫声,夫子何独以郑声为当放哉?其説是否?曰:「郑诗非郑声也,郑声非郑俗也。」孔子云:「恶郑声之乱雅乐。」夫郑声者,郑之乐也。郑声、雅乐皆言其音,非指其词。雅为古调,郑乃新声,人多悦之,悦之故能乱雅。若以淫媟之词歌于里巷者为郑声,则明是狎防,何能乱雅乎?且淫媟之词歌于里巷者,固非所以被之管弦金石,奏之宗庙朝廷者也。则何谓郑声?「礼」云:「郑音好滥淫志。」又云:「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臣壊;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是则郑卫之音之説也。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寡人端冕而听古乐,则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子夏曰:「夫古乐和正以广,以文以武,以相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夫新乐奸声以滥溺。而不止,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此又郑卫之音之説也。惟其相近不同,故似是而非,能乱雅乐。夫子所谓“郑声淫”者,以此诚谓其声调淫靡流荡,能防人之心志而使之懈慢,故放之耳。非谓其词语之淫媟也。而朱子乃谓“淫”为男女淫乱之淫,而以郑诗当之,又于郑诗咏他事者,力改旧序,而强解为淫奔之诗,以合圣人放郑声之説,则亦牵合甚矣。自“淫”之义不明,遂使谈风俗者云:“郑土陿而险,山居谷汲,男女亟防聚,故其俗淫。”然则故桧地也?为桧国时,顾不土陿而险,山居谷汲,男女亟防聚欤?而何桧诗之不淫也?卫、齐、陈诗诸篇旣亦有淫诗,而郑之淫诗旧唯“束门之墠”与“溱洧”为然,则亦诸国等耳。乃力改旧序以多其数,而谓孔子举重而言,葢非惟不得郑声之説,亦非“淫”之本旨也。

译问:解说《春秋》的人说:“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以躲避当时的灾祸,所以文辞隐微,含义含蓄,是这样吗?”答:“如果为了躲避灾祸而用隐微的文辞、含蓄的含义,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其中的含义,那么编修《春秋》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后世一定有知道的人,那么当时也一定有知道的人,那么隐微含蓄又是为了什么呢?”

问:《春秋》中记载吴、楚两国国君称“子”,朱熹(考亭)说:“恐怕是吴、楚当时虽然在各自国内自称王,但在诸侯会盟时未必称王。”是这样吗?答:“他们如此强横,怎么肯在会盟时不称王呢?况且齐侯、郑伯等都僭越称公了,而《春秋》仍记载为侯、伯,难道也是在国内自称公,而在诸侯会盟时不称吗?”有人又说:“周王室衰微时,吴、楚可以说是很强大了。孔子编修《春秋》,记载‘荆’以夷狄视之,虽然他们屡次进犯,但爵位不过子爵,这是为了压制贬斥他们的侵扰作乱,让后世知道畏惧。”是这样吗?答:“也不是。孔子怎么能贬黜他们的王号而给他们子爵呢?”那么归因于什么呢?答:“吴、楚本来就是子爵,这是周朝的定制。遵循他们原本的爵位,是尊崇周朝,没有别的说法。”

问:朱熹(晦翁)说:以前看沙随(程端学)的《春秋》解说,只有解释“滕子来朝”这一处最好。比如隐公十一年才记载“滕侯薛侯来朝”,到了桓公二年就记载“滕子来朝”,先辈们的说法很多。有人认为当时周天子贬黜了他们,所以降低爵位记载为子。不知道那时周天子已经不能行使贬黜升降的典制了,即使能贬黜升降诸侯,当时也不止滕国一个可以贬黜。有人认为《春秋》厌恶他们朝见齐桓公,特意削去爵位记载为子。从此之后滕国一直记载为子,难道《春秋》厌恶他们朝见齐桓公而连后代子孙都削去爵位吗?有人认为是在丧期未即位之前,又不见滕侯去世的记载,这些都是不通的说法。沙随则认为这看出《春秋》时代小国侍奉大国,其朝聘贡赋的多寡,随着爵位的高低而定。滕子侍奉鲁国,如果用侯礼相见,那么供给的就多,所以自己贬降而以子礼相见,希望贡赋容易供给。这个说法恐怕是这样。因为后面郑国朝见晋国,说“郑国是男爵,却让它承担公侯的赋税”,看出郑国本是男爵,后来袭用侯伯的礼节与大国外交。起初不觉贡赋难以办理,后来更加困窘于此,才说出这样的话。不只是郑国,想当时小国大多如此。是这样吗?答:这更不对。滕国本是侯爵,纵然以子礼相见,怎么能就称子呢?纵然他们自己贬降为子,《春秋》又怎么能也跟着称他们为子呢?那些僭越称公称王的人,都仍然记载他们原本的爵位,难道因为自己贬降就不记载原本的爵位吗?况且郑国是男爵,却承担公侯的赋税,难道就自称公侯吗?《春秋》为什么不也跟着称他们为公侯呢?

问:孔子记载:“八月大阅。”程颐(伊川)说:“讲习武事必须在农闲时节,鲁国的八月,是夏历的六月。盛夏阅兵,妨害农人,所以讥讽它。”是这样吗?答:“由此说来,又不是实行夏历了。”

问:孔子说:“放郑声?”郑声淫靡,于是朱熹注解说:“郑风说,郑、卫的音乐都是淫靡之声。”然而用《诗经》来考证,卫诗三十九篇,而淫奔的诗才占四分之一;郑诗二十一章,而淫奔的诗已不止五分之七。那么郑声的淫靡就比卫声更严重了。所以夫子论述治国,唯独以郑声为戒,而不提及卫声,大概是举重而言,本来就有次第。安成刘氏则说:“郑诗中有《缁衣》《羔裘》《女曰鸡鸣》《出其东门》几篇,是音乐中的正声。其他如《大叔于田》及《清人》诗,虽然不足称道,幸好还不是为淫奔而作。至于《叔于田》也难免有男女相悦的嫌疑。那么这二十一篇中,明显不是为淫奔而作的只有五六篇而已。所以说淫奔的诗不止五分之七。”然而自古以来解说《诗经》的人,只把《东门之墠》与《溱洧》当作淫诗,现在朱熹却一概以淫奔斥责它们,大概是即其辞而得其情,正为了阐明“放郑声”的防备。不然的话,卫、齐、陈诗各篇,并非没有淫声,夫子为什么唯独以郑声为应当放逐的呢?这个说法对吗?答:“郑诗不是郑声,郑声也不是郑俗。”孔子说:“厌恶郑声扰乱雅乐。”那郑声,就是郑国的音乐。郑声、雅乐都是说它们的音调,不是指它们的歌词。雅是古调,郑是新声,人多喜欢它,喜欢它所以能扰乱雅乐。如果把里巷中歌唱的淫秽歌词当作郑声,那么明显是狎昵防闲,怎么能扰乱雅乐呢?况且里巷中歌唱的淫秽歌词,本来就不应该配上管弦金石,在宗庙朝廷演奏。那么什么叫郑声?《礼记》说:“郑音喜好泛滥,使心志淫乱。”又说:“宫音混乱则荒淫,其君骄横;商音混乱则偏邪,其臣败坏;角音混乱则忧愁,其民怨恨;徵音混乱则悲哀,其事勤劳;羽音混乱则危险,其财匮乏。”五者都混乱,互相凌驾,叫做慢。这样国家的灭亡,没有几天了。郑卫之音,是乱世之音,接近于慢了。桑间濮上之音,是亡国之音。其政令散乱,其民流离,欺骗上级、行私欲而不可制止。这就是郑卫之音的说法。魏文侯问子夏说:“我穿戴端冕听古乐,就害怕睡着;听郑卫之音,就不知疲倦。敢问古乐为什么那样?新乐为什么这样?”子夏说:“古乐和谐端正而广大,以文以武,以相以雅,君子在这里言语,在这里道德,古时修身齐家,平均天下,这是古乐的发扬。新乐奸邪之声泛滥沉溺而不停止,乐终不可言语,不可道德。这是新乐的发扬。现在您所喜欢的,大概是溺音吧?乐与音相近而不同,这又是郑卫之音的说法。正因为相近不同,所以似是而非,能扰乱雅乐。夫子所谓‘郑声淫’,是因为其声调淫靡流荡,能妨害人的心志而使之懈怠,所以放逐它。不是说其词语的淫秽。而朱熹却说‘淫’是男女淫乱的淫,而用郑诗来对应,又对郑诗中咏叹其他事情的,强行改变旧序,而强解为淫奔之诗,以符合圣人放郑声的说法,那么也是牵强附会得很了。自从‘淫’的意义不明,就使谈论风俗的人说:‘郑地狭窄而险阻,山居谷汲,男女频繁聚集,所以其俗淫。’那么以前是桧地吗?作为桧国时,难道不狭窄险阻,山居谷汲,男女频繁聚集吗?而为什么桧诗不淫呢?卫、齐、陈诗各篇既然也有淫诗,而郑的淫诗旧时只有《东门之墠》与《溱洧》是这样,那么也是各国相等罢了。却强行改变旧序以增多其数量,而说孔子举重而言,大概不仅不得郑声的说法,也不是‘淫’的本旨。”

问伊川云:「礼云『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已』,如鳯凰来仪,百兽率舞之事,三代以后无此也,是否?」曰:「不可及者,谓其徳之盛,治之极而不可及,非谓凤仪兽舞也。上古圣人之世无凤仪兽舞者多,岂皆可少之耶?盖舜时凤鸟至,史官遂以形容作乐之美,岂正作箫韶之时,凤凰忽然而至欤?抑他时欤?至于百兽率舞,尤是形容夫宗庙朝廷,何有百兽?岂作乐之时,百兽皆来聚作乐之所,相率而舞欤?抑各在野而舞欤?学者不以词害义可也,而遂以此律后世,必得凤仪兽舞而后为盛,则圣人之治必不可为矣。」

  本语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本语卷二

  明 髙拱 撰

圣人之道,广大而虚微,圆通而变化。如锤定秤,不离于秤;如珠走盘,不出于盘。心如天地而常小,语该上下而常平。

圣人洗心,而退藏于密。故渊渊其渊,而时出之。

圣人以翕聚为发散,以专一为直遂。

圣人作事,只在午前。未、午、巳,即收拾,断不至午而向昃也。

圣人以人情为天理,后儒逺人情以为天理。

孔子不以无不言为直,而以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为直;不以无不知为知,而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知。斯意也,后儒皆不能得。

陈亢谓:“闻诗、闻礼则然,谓又闻君子之逺其子也,则不然。”夫圣人教人,各因其才,使伯鱼而颜子也,将不以告顔子者告之乎?而何以逺为也?亢始疑圣人厚其子,终谓君子逺其子,皆出有我之私,不得圣人大公至正之理。

圣人之言,近而逺,易而难。非惟精微之训,人不能得,即至明浅者,老师宿儒弗能得也。何以见得?曰:只如史阙文,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岂不至为明浅?然乃学者不能得之。

孔子但言知仁勇,一于理皆别言之,不相聨属。中庸亦言知仁勇。孟子始以仁义礼智言性,而宋儒复以信足之曰:「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斋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兹非仁义礼智之徳乎?曰:义者,制事之宜。发强刚毅只是个勇字,于义何干?孔子只言五达道、三达徳而宋儒以五徳言之,遂使后人动则称父子之仁、君臣之义、长防之礼、夫妇之智、朋友之信,皆强合,殊为不伦。圣学于是乎裂矣。

天有元亨利贞,人有仁义礼智。宋儒遂合比言之,殊不知正固之谓贞,明通之谓智,本非伦类,安得比合?予每为此言,后见浚川亦言之,乃知人心有同然者。

求寐无寐,制于求也;却思生思,撁于却也。夫无意之妙,非意之所能为也。故圣人贵忘。

问圣人之作用何如?曰:参耆养人,用之不当,有时杀人;硝黄伤人,用之而当,有时救人。固在医,不在药也。圣人明之,至权之熟,参耆、硝黄随手而用,无不济者。后儒学不通方,不能得圣人之权,开口只説参耆必可用,硝黄必不可用。病且急,立当一泻,而犹补以参耆,以为必然无害,卒毙其人,而犹不悟也。是圣人不止以救人之药救人,而亦每以伤人之药救人;后人不止以杀人之药杀人,而亦每以救人之药杀人也。乌能治国家?

问圣人之行曰:「圣人无迹,人难测识,何言之?」曰:「请以镜喻。夫古镜多瘢,瘢者铜之杂,又歴年未甚逺,渣滓未彻去尽也。然有瘢可证,人皆识其为古。若夫铜之纯洁,而又年逺,渣滓彻去尽,更无瘢痕者,则古镜之上品也。然无瘢可证,世反疑之,反不如有瘢者之易识。彼皎皎之行,有瘢可证,世皆崇尚,宜矣。若夫圣人之道,精微而中庸,粹然其无瘢痕也,自非深于道者,其能识之哉!」

家语》多非孔子语也。如矍圃之射,形人以短,非温恭之度也。《儒行》之对,多所诩张,非俭譲之徳也。反袂拭面,称吾道穷,非乐天之诚也。商羊萍实,证诸童子,非博物之实也。五行迭旺,相继而生,是衍向之説也。强越乱呉,却齐存鲁,是苏张之谋也。只观《论语》,则圣人之气象可识矣。

问:「管宁、华歆耦而耕田,有金,宁不视而过,歆取视而弃之,人以此为优劣,然乎?」曰:「皆非也,无足优劣。夫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今只不必藏于己而已,弃于地何为?」曰:「当何如处?」曰:「拾之,或有遗金者至,则与之。果其无也,以周穷乏可也。而不视何为?取视而弃之何为?」酒乱性能使人颠顿失容,人有恶其颠顿失容者,则醉而矜持愈甚。夫矜持愈甚可矣,乃毕竟是为酒所使,诚不若不矜持而自不乱者之为安也。不视者,矜持愈甚者也;取视而弃者,矜持未甚而不能自主者也。皆知有金,皆是为金所动,固不若只以寻常处之而无所作意,乃是不为金所动耳。

译有人问伊川先生:“《礼记》说‘后世即使有杰出的人出现,也赶不上虞舜’,像凤凰来仪、百兽率舞这样的事,三代以后就没有了,是这样吗?”伊川回答说:“赶不上,是指他的德行盛大、治理达到极致而别人赶不上,并不是指凤凰来仪、百兽率舞这些现象。上古圣人的时代,没有凤凰来仪、百兽率舞的情况很多,难道都可以轻视吗?大概是因为舜的时候凤凰来了,史官就用它来形容音乐的美好,难道一定是演奏《箫韶》的时候,凤凰忽然就来了吗?还是其他时候呢?至于百兽率舞,更是形容宗庙朝廷的盛况,那里怎么会有百兽呢?难道演奏音乐的时候,百兽都聚集到演奏的地方,相跟着跳舞吗?还是各自在野外跳舞呢?求学的人不因为言辞而损害义理就可以了,如果因此来衡量后世,一定要等到凤凰来仪、百兽率舞才算是盛世,那么圣人的治理就永远无法实现了。”

圣人的道,广大而虚静微妙,圆融通达而善于变化。就像锤定秤,不离开秤;就像珠子在盘中滚动,不超出盘子。心像天地一样广阔却常常保持谦逊,言语涵盖上下却常常保持平和。

圣人洗涤心灵,退藏于幽深隐秘之处。所以深邃幽远,而适时地显现出来。

圣人以收敛聚集作为发散的基础,以专一作为直接通达的途径。

圣人做事,只在午前。到了未时、午时、巳时,就收拾停当,绝不会等到太阳偏西。

圣人以人情作为天理,后世的儒者远离人情来追求天理。

孔子不把什么都说出来当作直率,而是把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当作直率;不把什么都知道当作智慧,而是把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当作智慧。这种意思,后世的儒者都不能领会。

陈亢说:“听到诗、听到礼是这样的,说又听到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就不是这样了。”圣人教导人,各自根据他的才能,如果伯鱼是颜回,难道会用告诉颜回的话来告诉他吗?那又怎么说是疏远呢?陈亢起初怀疑圣人偏爱自己的儿子,最终认为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都是出于有私心的偏见,没能领会圣人公正至正的道理。

圣人的言语,近而远,易而难。不只是精微的训诫,人们不能领会,即使是极其明白浅显的,老成的学者也不能领会。怎么见得呢?说:就像史书缺漏文字,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就空缺着。难道不是极其明白浅显吗?然而学者却不能领会。

孔子只说知、仁、勇,在理上都是分别说的,不相联系。《中庸》也说知、仁、勇。孟子开始用仁、义、礼、智来说人性,而宋儒又用信来补足,说:“宽裕温柔足以包容,发强刚毅足以坚持,斋庄中正足以恭敬,文理密察足以辨别。”这不是仁、义、礼、智的德行吗?回答说:义,是处理事情的适宜。发强刚毅只是一个勇字,与义有什么关系?孔子只说五达道、三达德,而宋儒用五德来说,于是使后人动不动就称父子之仁、君臣之义、长幼之礼、夫妇之智、朋友之信,都是强行凑合,非常不伦不类。圣学从此分裂了。

天有元、亨、利、贞,人有仁、义、礼、智。宋儒于是合并比较来说,却不知道正固叫做贞,明通叫做智,本来不是同类,怎么能比较合并呢?我每次这样说,后来看到浚川也说这样的话,才知道人心有相同的地方。

想睡睡不着,被“求”所制约;想不想却产生念头,被“却”所牵制。无意的美妙,不是有意所能做到的。所以圣人贵在忘。

问圣人的作用如何?回答说:人参、黄芪养人,使用不当,有时杀人;硝石、大黄伤人,使用得当,有时救人。关键在于医生,不在于药。圣人明白这一点,权衡极其熟练,人参、黄芪、硝石、大黄随手使用,没有不成功的。后儒学不通达变化,不能领会圣人的权衡,开口只说人参、黄芪一定可用,硝石、大黄必不可用。病势危急,立刻应当泻下,却还用补药人参、黄芪,认为必然无害,最终害死了人,却还不醒悟。这是圣人不仅用救人的药救人,而且常常用伤人的药救人;后人不仅用杀人的药杀人,而且常常用救人的药杀人。怎么能治理国家呢?

问圣人的行为,说:“圣人没有痕迹,人难以测度识别,怎么说呢?”回答说:“请用镜子来比喻。古镜多有斑痕,斑痕是铜的杂质,又因为年代不太久远,渣滓没有彻底去除干净。然而有斑痕可以证明,人们都识别出它是古镜。至于铜的纯洁,而且年代久远,渣滓彻底去除干净,更没有斑痕的,那是古镜的上品。然而没有斑痕可以证明,世人反而怀疑它,反而不如那些有斑痕的容易识别。那些显赫的行为,有斑痕可以证明,世人都崇尚,是适宜的。至于圣人的道,精微而中庸,纯粹而没有斑痕,如果不是深于道的人,谁能识别呢?”

《家语》大多不是孔子的话。比如矍圃射箭,揭露别人的短处,不符合温和恭敬的风度。《儒行》的回答,多有夸耀张扬,不符合节俭谦让的德行。反袖擦脸,称我的道穷尽了,不符合乐天知命的真诚。商羊、萍实,向童子求证,不符合博学的真实。五行轮流旺盛,相继而生,是衍生的说法。强迫越国扰乱吴国,退却齐国保存鲁国,是苏秦、张仪的谋略。只要看《论语》,圣人的气象就可以识别了。

问:“管宁、华歆一起耕田,地上有金子,管宁不看而过,华歆捡起看了又扔掉,人们以此作为优劣,是这样吗?”回答说:“都不是,没有优劣可言。财物厌恶被丢弃在地上,不必藏在自己那里。现在只是不必藏在自己那里,丢弃在地上做什么?”问:“应当怎么处理?”回答说:“捡起来,如果有丢金子的人来,就给他。如果真的没有,用来周济穷困的人也可以。而不看做什么?捡起看了又扔掉做什么?”酒乱性使人颠顿失态,有人厌恶颠顿失态,就醉后更加矜持。更加矜持是可以的,但终究是被酒所驱使,确实不如不矜持而自然不乱的人安稳。不看的人,是更加矜持的;捡起看了又扔掉的人,是矜持不够而不能自主的。都知道有金子,都是被金子所动,确实不如只当作平常事处理而无所刻意,那才是不被金子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