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论画(2/3)
山人曰:元社既屋,大将军率师北征,收其图籍,此册遂入内府。余时簪笔禁林,幸蒙赐观。顾其卷帙颇多,不胜悉纪,本朝又无借临之例,故外臣不可得见。杨铁崖为总裁修元史,亦未载此事。余恐仲美之名久而湮没也,故备志之。
中麓画品[明]李开先物无巨细,各具妙理,是皆出乎元化之自然,而非由矫揉造作焉者。万物之多,一物一理耳,惟夫绘事以一物而万理具焉,非笔端有造化而胸中备万物者,莫之擅场名家也。国朝名画,比之宋元,极少赏识,立论者亦难其人,岂非理妙义殊,未可以一言蔽之耶予于斯艺,究心致力,为日已久,非敢谓充然有得也。常山叶子则云,流观当代,未见上于予者,且请撰次品格,为艺林补缺焉。于是乃作画品五篇,其一篇论诸家梗概;二篇设六要,括诸家所长,分四病,指摘所短;三篇搜罗尺寸之长,俾令无遗;四篇类次,其比肩雁行,无甚高下,浑为一途可也;五篇述各家所从来之原。此据其所见者如此,其间遗逸者借曰有之,亦不多矣。
嘉靖辛丑十一月中麓山人李开先撰画品一戴文进之画如玉斗,精理佳妙,复为巨器。
吴小仙如楚人之战巨鹿,猛器横发,加乎一时。
陶云湖如富春先生,云白山青,悠然野逸。
杜古狂如罗浮早梅,巫山朝云,仙姿靓洁,不比凡品。
庄麟如山色早秋,微雨初歇,娱逸人之心,来词客之兴。
倪云林如几上石蒲,其物虽微,以玉盘盛之可也。
吕纪如五色琉璃,或者则以为和氏之璧,不知何以取之过也。
夏仲昭如富寺之僧,面壁而坐,欲冀得仙。
周臣如甄勤,望之如玉,就之石也,原无宝色故耳。
蒋子成如天竺之僧,一身服饰皆是珍贵之物,但有腥膻之气。
金润夫大似子成,而腥气较少。
唐寅如贾浪仙,身则诗人,犹有僧骨,宛在黄叶长廊之下。
胡大年如待兔之翁,不复知变。
李在如白首穷经、不偶于世之士,蹇滞寒陋,进退皆拙。
沈石田如山林之僧,枯淡之外,别无所有。
林良如樵背荆薪,涧底枯木,匠氏不顾。
]边景昭如粪土之墙,圬以粉墨,麻查剥落,略无光莹坚实之处。
王若水如长蒲高苇,岂不胜于莱芜,终亦委靡。
王舜耕如十丈之柳,百围之柽,气魄不小,然体质疏弱,殊非明堂之材。
谢廷询如干人之石,确硓之材则是,珪璋之璞则非。
丁玉川如十金之家,门扉器物,不得精好。
郭清狂如儒翁学稼,斤力既劣于同侪,稂莠必多于嘉谷。’商喜如神庙塑像,四体矩度,一一肖似,然颜色既乏生气,胚胎复是馑泥。
石锐比之商喜,益出其下。
张辉如乡野少年之人,动有鄙陋之态。
汪质如拙匠造器,斧凿不得其宜,样致复无佳处。
鍾钦礼如僧道斋榜,字大墨浓,惟见黑蠢。
王世昌如释子衲衣,颇有绮数寸,然实拙工耳。
王欢、王谔如五代之官,帽则乌纱,身则屠贩。
画品二画有六要;一日神笔法,纵横妙理神化。
文进大笔山水小仙大笔山水云湖松石古狂人物二日清笔法,简俊莹洁,疏豁虚明。
]文进山水小仙山水云湖松竹花卉蔬果山石古狂人物庄麟花鸟云林山水三日老笔法,如苍藤古柏,峻石屈铁,玉坼缶罅。
文进山水秃笔人物小仙山水人物云湖山水花木古狂人物庄麟花鸟周臣山水四日劲笔法,如强弓巨弩,矿机蹶发。
文进山水人物小仙山水人物云湖山水花木人物古狂人物庄麟花鸟周臣山水蒋子成神佛树石金润夫神佛树石夏仲昭竹五日活笔势,飞走乍徐还疾,倏聚忽散。
文进山水人物小仙山水人物云湖人物山水花木古狂人物树石庄麟花鸟周臣木石蒋子成神物树石金润夫神物树石夏仲昭竹。
六日润笔法,含滋蕴彩,生气蔼然。
文进山水人物,小仙山水人物云湖山水人物花木古狂人物树石庄麟花鸟周臣山水蒋子成神佛树石金润夫神物树石夏仲昭竹以上诸家得之多少,即以先后见之。画有四病:
一日僵,笔无法度,不能转运,如僵仆然。
王罐山人水物王谔山水人物王世昌山水人物鍾钦礼山水人物张辉山水人物石锐山水人物谢廷询山水沈石田山水人物边景昭木石二日枯,笔如瘁竹槁禾,馀烬败稀。
林良翎毛木石周臣人物石锐人物边景昭木石吕纪松石夏仲昭石。
三日浊,如油帽垢衣,昏镜浑水,又如厮役下品,屠宰小夫,其面目须发无复神彩之处。
云湖傅粉芙蓉夏仲昭石烟周臣人物树皮云烟吕纪云气松竹人物小仙美人文进菊竹美人胡大年云山唐寅远山云气人物李在山水人物石田山水林良翎毛木石边景昭大景丁玉川山水王若水翎毛木石王舜耕山水谢廷询山水郭清狂人物山水商喜人物犬马木石石锐山水人物楼阁倪端山水张辉山水人物汪质山水鍾钦礼山水王世昌山水人物王罐山水人物王谔山水人物四日弱,笔无骨力,单薄脆软,如柳条竹笋,水荇秋蓬。
古狂山树云林山树吕纪山树夏仲昭竹周臣放笔山树人物唐寅山树人物边景昭树石王若水树石王舜耕云山郭清狂人物山水画品三凡有尺寸之长,皆收于此。
周臣红叶松毛小石面壁蒋子成雪山面壁金润夫雪山面壁商喜墨鱼林良鹰边景昭鹌鹑折枝小鸟石田鸭胡大年山顶吕纪花鸟郭清狂绵羊夏仲昭竹枝工画品四文进、小仙、云湖、古狂为一等。
庄麟、倪云林为一等。
蒋子成、金润夫、夏仲昭、周臣、吕纪为一等。
胡大年、唐寅、李在、石田、林良、景昭、若水为一等。
商喜、石锐为一等。
张世禄、李福智神鬼,刘俊、郭清狂、袁林、奚祐人物,戈廷璋松,陈宪章树,金混竹,詹仲和竹,吕高水,楼钥花鸟,李鳌猫犬,周全马,刘节鱼,林广、史痴、任道逊、许尚友、金文鼎、马式、王恭、陈季昭、陈启阳、夏芷、丁玉川、谢廷询、王舜耕、倪端、锺钦礼、张辉、汪质、汪海云、王罐、王谔、王世昌山水。
以上诸家才力不甚相远,亦不须核论,总为一等。
画品五文进其原出于马远、夏珪、李唐、董源、范宽、米元章、关仝、赵千里、刘松年、盛子昭、赵子昂、黄子久、高房山,高过元人,不及宋人。
小仙其原出于文进,笔法更逸。重峦叠嶂,非其所长。片石一树,粗且简者,在文进之上。
云湖其原出于赵千里、僧巨然,豪荡过之,巨细皆妙。
]古狂其原出于李唐、刘松年,人物更奇,树石远不逮也。
叶绅其原出于梁楷、马远、夏珪,精理坚实,最为近古。‘叶正名其原出于马远、夏珪、卢浩然、梅花道人、米元章、方方壶,能笔少意足。
周臣其原出于李唐,有出于小仙者极丑。
蒋子成、金润夫其原并出于马远。
庄麟其原出于崔白,流畅文雅,非吕纪所知。
倪云林其原出于黄子久。
吕纪其原出于毛益、罗智川,过于益,不及智川。
林良其原出于文与可。
唐寅其原出于周臣、沈石田。
胡大年其原出于高房山,王舜耕亦出于高房山。
李在其原出于郭熙。
沈石田其原出于吴仲圭、王叔明。
边景昭其原出于李安中。
王若水其原出于马麟,远子也。
谢廷询其原出于李唐、范宽。
丁玉川其原出于夏珪、孙君泽。
商喜其原出于陈居中、李迪。
郭清狂其原出于小仙。
石锐其原出于谢廷询。
张世禄其原出于吴道子。
李福智其原出于颜辉。
张辉其原出于刘耀卿。
源。
汪质其原出于刘耀卿。锺钦礼其原出于刘耀卿。王恭其原出于马远刘俊、袁林其原出于李福智。奚祜出于杜古狂。金濕出于边虏僧。陈宪章出于王冕许尚文、金文鼎、陈启阳、姜立纲、沈士称并出于董林广出于李在。任道逊、姚公绶出于梅花道人。夏芷出于文进。倪端出于石锐。
后序画品论人,皆已逝者,见在世如叶常山、文衡山、衡山子嘉、张平山、张贲所、谢樗仙、沈青门、王仲山、杨戊生、陶仰山、刘后庄、吕思石、邬亭山、郭天赐,李本仁、范行甫、陈莫之、胡守宁,未敢轻议,以盖棺始定。画犹文学,随时消长,然亦太半高年,虽消长相去不远。独守宁久死失议,及就而较之,常山其杰然者,可仰窥文进,下视时流。所作武当图能尽其势,模小仙大笔山水人物可以逼真。衡山能小而不能大,精巧本之赵松雪。平山桷恶,人物如印板,万千一律。贲所尽有笔仗,可惜生疏。
]。
樗仙时画中之高者,青门时画中之嫩者,仲山水墨画中之微有意味者。戊生初学衡山,今不知何如。仰山、后庄、思石、亭山各负时名,是皆鲁卫之政。后庄草虫为优,以勤苦得之,随水草寻虫,观其形像,书折中所藏死虫无算。天赐既无此工,所以远出其下。李、范及陈,以未见其画,难评。总之乃区区一人有限之见,岂敢为一定不易之论哉。大抵画分两家,有收藏家,有赏鉴家。有财力能多致者,收藏家也;善旌别、知源委者,赏鉴家也。两家势不能兼。王林屋、洪西溪可称收藏,许默斋山西县宰,忘其名,可称赏鉴。崔岱屏、李蒲汀,似收藏而非收藏,似赏鉴而非赏鉴。毛南宁、田柜山,既非收藏,又非赏鉴。予尝戏之日:二君人品极高,而画品最下。二君叹日:子存心虽公,而持论过刻。予复笑而大言曰:据予所弃者容有佳画,而所取者更无劣画矣。渺予小于,收藏、赏鉴,两有愧颜,持过刻之论而欲取信于人,其亦难矣。不唯不信,且有忌其恃才,诟其狂妄者矣。文进画笔,宋之入院高手或不能及,自元迄今,俱非其比。宣庙喜绘事,一时待诏如谢廷询、倪端、石锐、李在等,则又文进之仆隶舆台耳。一日在仁智殿呈画,进以得意者为首,乃秋江独钓图,画一红袍人垂钓于江边。画家唯红色最难著,进独得古法。廷询从傍奏云:画虽好,但恨鄙野。宣庙诘之,乃曰:大红是朝官品服,钓鱼人安得有此遂挥其馀幅,不经御览。进寓京大窘,门前冷落,每向诸画士乞米充口。而廷询则时所崇尚,曾为阁臣作大画,倩进代笔。偶高文毅谷、苗文康衷、陈少保循、张尚书瑛同往其家,见之怒日:原命尔为之,何乃转托非其人耶!进遂辞归。后复召,潜寺中不赴。嫁女无赀,以画求济,无应之者。身后名愈重,而]。
画愈贵,全堂非百金不可得。有令其子岁尽买罗门钱者,其子失误,其父责之。进为之画两纸以缓其责,终是难用,置之佛阁,后亦有持重价易之者。进尝自叹曰:吾胸中颇有许多事业,争奈世无识者,不能发扬。予论不能徇于今之人,敢望求知于今之人哉!公论久而后定,进不待久,不识即有知予者乎,抑或有罪予未久而知之者乎自信之笃,知与不知,定与不定,有不暇计也。嘉靖二十年十月中麓山人书。
湖山子村寓与中麓公隐居密迩,尝得过而观其所著画品,皆论国朝善画者。虽责备不少假借,有片长亦不弃遗,但不详其乡贯字号及仕否行业,茫然不知为何处人,亦不知为何如人。其意以为主于论画,而不暇于论人,如春秋之法不系于大夫者,终始人之而弗详。因执书逐名扣之,中麓公应答如响,遂笔之于册。止有数人未真者,以待查补,据此不唯知画,且从而知人。公之博学善记于是乎尤可见云。
戴进,字文进,号静庵,钱唐人。不但工画,制行亦复高洁。吴伟字小仙,江夏人。以钦取授锦衣百户。性豪放,轻利重义,在富贵室如受束缚,得脱则狂走长呼。内臣虽持重赀求画,不得其片张半幅。陶成,字孟学,号云湖,宝应人。领顺天乡荐。性资洒脱,不唯善画,篆隶尤工。杜堇,字惧男,号柽居,丹徒人。博雅精敏,诗文字画,久擅时名。吕纪,字廷振,四明人。锦衣指挥。德性端谨。夏泉,字仲昭,东吴人。累官太常寺卿。书画诗文皆佳,求者踵至,能一一应之,可见其人。周臣,字舜臣,号东村,东吴人。诗亦有思致。蒋子成,江东人。唐寅,字伯虎,东吴人。举弘治戊午乡试第一,以会试事诖累终]其身。李在,字以政,莆田人。以画士钦取。沈周,字启南,号石田,苏州人。文学该洽,诗律清新,作字亦古拙可取。林良,字以善,广东人。锦衣指挥,声名初在吕纪之上,凡纪作多假书良名,后则不然矣。王田,字舜耕,济南人。以县贰致政。善诙谐,信口为词,耸人听闻。谢廷询,或又以为廷循,永嘉人。清慎有文。丁玉川,江右人。商喜,字惟吉。汪质,字孟文,金陵人。鍾钦礼,号南越山人。王世正,号历山,济南人。与吴伟同时被徵。叶绅。叶正名。叶澄,字元静,号常山,世居京师,原东吴人。文璧,字徵明,因以字徵聘,遂定为名,更字徵仲,号衡山,苏州人。诗写俱妙,小楷尤胜。少年即不受赙父千金,士林重之。官翰林待诏。夏芷,字廷芳,钱唐人。陈宪章,号如隐,会稽人。石锐,字以明,钱唐人。张翠,太仓人。史廷直,号痴翁,江东人。性不受羁,赤脚骑牛,着道衣,腰系黄绦刘俊,字廷伟。袁璘,字廷器。张禄,号平山,古汴人。张合,字懋观,号贲所,永昌人。举进士,以吏部员外郎出历藩参。谢时臣,字道复,号樗山,苏州人。沈仕,号青门,杭州人。性好游览,诗写精绝,高出画笔之上。邬亭山,苏州人。郭锡,字天赐,乐安人。杨戊生。陶仰山。刘后庄。吕思石,纪之曾孙。李本仁、范行甫、陈莫之,皆浙人。书毕又扣曰:今谁为第一曰:唯元静。装表谁为第一曰:唯有王辰字子龙者,他非所知也。湖山子乃大骇曰:日用紧要书,他人尚不能记。乃于一艺亦能悉举其实若是。医家言人之魂魄俱好者,方能善解而久记,中麓公魂魄其超千万人而独优者欤同邑湖山胡来贡跋。工《四友斋画论》/明 何良俊余小时即好书画,以为此皆古高人胜士,其风神之所寓,使我日得与之接,正黄山谷所谓能扑面上三斗俗尘者也。一遇真迹,辄厚赀购之,虽倾产不惜。故家业日就贫薄,而所藏古人之迹亦已富矣。然性复相近,加以笃好,又得衡山先生相与评论,故亦颇能鉴别,虽不敢自谓神解,亦庶几十不失二矣。余家法书,如杨少师、苏长公、黄山谷、陆放翁、范石湖、苏养直、元赵松雪之迹,亦不下数十卷。然余非若收藏好事之家,盖欲有所得也。今老目昏花,已不能加临池之功,故法书皆已弃去,独画尚存十之六七。正恐筋力衰惫,不能遍历名山,日悬一幅于堂中,择溪山深邃之处,神往其间,亦宗少文之意也。然亦只是赵集贤、高房山、元人四大家及沈石田数人而已,盖惟取其韵耳。今取古人论画之语与其一得之见,著之于篇。
夫书画本同出一源,盖画即六书之一,所谓象形者是也。虞书所云彰施物采,即画之滥觞矣。古五经皆有图,余又见有三礼图考一书,盖车舆冠冕章服象胜褕衤秋笄禘之类,皆朝廷典章所系,后世但照书本言语想象为之,岂得尽是?若有图本,则仪式具在,按图制造,可无舛错,则知画之所关,盖甚大矣。
陈思王画赞序曰:盖画者鸟书之流。昔明德马后,美于色,厚于德,帝用嘉之,尝从观画,过舜庙见娥皇女英。帝指之戏后曰:恨不得如此者为妃。又前见陶唐之像,后指尧曰:嗟乎,群臣百僚恨不得为君如是!帝顾而笑,故夫画所见多矣。
古人之画,如顾恺之作孝经图、列女图,阎立本作职贡图,马和之作毛诗国风图,诸人所作旅獒图、瑞应图、历代帝王像、历代名臣像诸画,岂可谓之全无关于政理、无裨于世教耶!
董逌广川画跋,盖不甚评画之高下,但论古今之章程仪式,可谓极备。若天子欲议礼制度考文,则此书恐不可缺。
宣和博古图所载锺鼎彝卣卮?簠簋登豆上尊中尊之属,极为详备,其大小尺寸、容受升合与夫花纹款识,无不毕具。三代典刑所以得传于世者,犹赖此书之存也。夫徽宗好古,不免有玩物丧志之失,然其致北狩之祸者,实由信任小人,使童蔡秉政,以致天下汹汹,其祸本实不在于此也。而能使后世博古之士得见三代典刑,实阴受其惠。浅见薄识之士,遂以此为口实,可笑可笑。
古人论画有六法,有三病。盖六法即气韵生动六者是也,而三病则曰板,曰刻,曰结。又以为骨法用笔以下五者可学,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不可以岁月到,默契神会,不知然而然。其论用笔得失曰:凡气韵本乎游心,神采生于用笔;意在笔先,笔周意内;笔尽意在,像应神全;夫内自足,然后神闲意定;神闲意定,则思不竭而神不困也。此段虽只论画,颇似庄子轮扁斫轮语。
论画者又云:夫画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夫谨细巧密,世孰不谓之为工耶,然深于画者盖不之取,正以其近于三病也。
世之评画者立三品之目,一曰神品,二曰妙品,三曰能品。又有立逸品之目于神品之上者。余初谓逸品不当在神品上,后阅古人论画,又有自然之目,则真若有出于神品之上者。其论以为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为谨细。自然为上品之上,神为上品之中,妙为上品之下,精为中品之上,谨细为中品之中。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贯众妙,非夫神迈识高、情超心慧者,岂可议乎知画?呜呼,夫必待神迈识高、情超心慧然后知画,宜乎历数百代而难其人也!
昔宗少文尝云: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历。凡五岳名山皆图之于室,曰:惟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又曰:举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必如此然后可以言知画,然世岂复有此等人哉!
余观古之登山者,皆有游名山记,纵其文笔高妙,善于摹写,极力形容,处处精到,然于语言文字之间,使人想象,终不得其面目。不若图之缣素,则其山水之幽深,烟云之吞吐,一举目皆在,而得以神游其间,顾不胜于文章万万耶!
世人家多资力,加以好事,闻好古之家亦曾畜画,遂买数十幅于家,客至悬之中堂,夸以为观美。今之所称好画者,皆此辈耳。其有能稍辨真赝,知山头要博换,树枝要圆润,石作三面,路分两歧,皴绰有血脉,染渲有变幻,能知得此者,盖已千百中或四五人而已;必欲如宗少文之澄怀观道而神游其中者,盖旷百劫而未见一人者欤!
今人皆称顾、陆之笔,然此特晋、宋间人耳。余家乃有汉人画,此世之所未见,亦世之所未知者也。其画非缣非楮,乃画于车螯壳上。此是姑苏沈辨之至山东卖书买回者。闻彼处盗墓人,每发一墓,则其中不下有数十石,其画皆作人物,如今之春画,间有干男色者。画法与隶释中有一碑上所画之人大率相类,其笔甚拙。顾、陆尚有其遗意。至唐则渐入于巧矣。夫车螯者,蜃也。雉入大水为蜃,雉有文章,故蜃亦有文章,登州海市即蜃气也。但不知墓中要此物何用。余观北齐邢子才作文宣帝哀策文云:攀蜃辂而雨泣。王筠昭明太子哀策文曰:蜃辂峨峨。江总陈宣帝哀策文云:望蜃綍,而攀缥。齐谢眺敬王后哀策文云:怀蜃卫而延首。则知古帝王墓中皆用之,盖置于柩之四旁,以防狐兔穿穴。其画春情,亦似厌胜,恐蛟龙侵犯之也。
余见车螯上所画,谓是汉之迹,且云其画法甚拙,顾、陆尚有其遗意,至唐则渐入于巧矣。后见王应麟言:曾子固跋西狭颂,谓所画龙鹿承露人嘉禾连理之木,汉画始见于今。邵公济谓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刻山林人物,乃知顾恺之、陆探微、宗处士辈尚有其遗法,至吴道玄绝艺入神,始用巧思,而古意稍减矣。观此则画家相沿,一定而不易,善鉴者可以望而知其年代之先后矣。
杨升庵云:按王象之舆地纪胜碑目,载夔州临江市丁房双阙,高二丈余,上为层观飞檐车马人物,又刻双扉,其一扉微启,有美人出半面而立,巧妙动人。又云阳县处士金延广母子碑,初无文字,但有人物。皆汉画之在碑刻者,不止如应麟所云而已。然谓美人但出半面即能动人,孰谓汉人之画专于拙邪?盖藏巧于拙,此其所以非后世所能及也。
刘子玄曰:张僧繇画群公祖二疏图,而兵士有着芒綍者。阎立本画昭君图,妇女有着帷帽者。夫芒綍出于水乡,非京华所有,帷帽起于隋代,非汉宫所作。以此言之,画非博古之士亦不能作也。
昔人之评画者,谓画人物则今不如古,画山水则古不如今,此一定之论也。盖自五代以后,不见有顾虎头、陆探微、张僧繇、吴道玄、阎立本,五代以前,不见有关仝、荆浩、李成、范宽、董北苑、僧巨然。
余尝见梁思伯箧中有王摩诘演教图,此是王府中物,托其装潢,故携以自随。是设色者,人物山水无不臻妙。
近又见顾砚山家女史箴,是顾虎头笔。单是人物,女人有三寸许长,皆有生气,似欲行者。此神而不失其自然,所谓上之又上者欤?且绢素颜色如新,盖神物必有护持之者。
苏东坡云: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尽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
东坡云:郭忠恕不仕,放旷,遇佳山水辄留旬日,或绝粒不食。盛夏暴日中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画即自为之。郭从义镇歧下,延止山亭,设绢素粉墨于坐。经数月,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远山数峰而已。
苏东坡书蒲永升画后云: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手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水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画法中绝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采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可。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亦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
东坡云:李伯时所画地藏,轶妙而造神,能于吴道玄之外探顾、陆古意。
黄山谷云:往时在都下,驸马都尉王晋卿时时送书画来作题品,辄贬剥令一钱不直。晋卿以为过,某曰:书画以韵为主,足下囊中物无不以千金购取,所病者韵耳。收书画者观余此语,三十年后当少识书画矣。
余家有维摩问疾一小幅,宝光佛一小卷,皆唐人笔也。观其开相之神妙,描法之精工,染渲之匀圆,着色之清脱,种种臻妙,虽宋初诸家,恐亦未必能到。
古人之论书画者,在唐则有张彦远法书要录、名画记,张怀欢书断、画断,在宋则有宣和书谱、画谱,郭忠恕有字源,荆浩有山水诀,郭熙有画理,米元章有书史、画史,黄长睿有东观余论,李方叔有德隅斋画品,董逌有广川书跋、广川画跋,又有图画见闻志、画继、五代名画评、益州名画评等书。而近代则有周草窗云烟过眼录、志雅堂杂抄,陶南村书史会要,夏彦文图绘宝鉴,皆可以资书画家之考索辨博者也。宋初,承五代之后,工画人物者甚多。此后则渐工山水,而画人物者渐少矣。故画人物者可数而尽,神宗朝有李龙眠,高宗朝有马和之、马远,元有赵松雪、钱舜举,吾松张梅岩尊老亦佳,我朝有戴文进,此皆可以并驾古人、无得而议者。其次如杜柽居、吴小仙,皆画人物,然杜则伤于秀媚而乏古意,吴用写法而描法亡矣。
尝疑马远画,其声价甚重,而世所流传之迹,虽最有名者亦不满余意。但曾见其画星官一小帧,有十二三个道士着道服立于云端,似有朝真之意,云是钩染,其相貌威严中具清逸之态,衣褶亦奇古,当不在马和之之下,则知远盖长于人物者。
画之品格,亦只是以时而降。其所谓少韵者,盖指南宋院体诸人而言耳。若李、范、董、巨,安得以此少之哉!
元人之画,远出南宋诸人之上。文衡山评赵集贤之画,以为唐人品格,倪云林亦以高尚书、石室先生、东坡居士并论。盖二公神韵最高,能洗去南宋院体之习。其次则以黄子久、王叔明、倪云林、吴仲圭为四大家。盖子久、叔明、仲圭皆宗董、巨,而云林专学荆、关。黄之苍古,倪之简远,王之秀润,吴之深邃,四家之画,其经营位置、气韵生动无不毕具,即所谓六法兼备者也。此外如陈惟允、赵善长、马文璧、陆天游、徐幼文诸人,其韵亦胜。盖因此辈皆高人,耻仕胡元,隐居求志,日徜徉于山水之间,故深得其情状。且从荆、关、董、巨中来,其传派又正,则安得不远出前代之上耶!乃知昔人所言,一须人品高,二须师法古,盖不虚也。
余家所藏赵集贤画,其醉馗图是临范长寿者,上有诗题,真可与唐人并驾,惜破损耳。其天闲五马图临李龙眠,真妙绝,精神完整,且是大轴,至宝也。又有秋林曳杖图,一人曳杖逍遥于茂树之下,其人胜韵出尘,真是其兴之所寄。有画梅花一幅,是学扬补之者,兼得梅之标格。其他如大士像二轴,竹石一轴,皆有神韵,非画工所能到也。
衡山评画,亦赵松雪、高房山、元四大家及我朝沈石田之画,品格在宋上人,正以其韵胜耳。况古之高人兴到即着笔涂染,故只是单幅,虽对轴亦少。今京师贵人动辄以数百金买宋人四幅大画,正山谷所谓以千金购取者,纵真未必佳,而况未必真乎!
元人又有柯丹丘九思,台州人,槎丫竹石,全师东坡居士。其大树枝干皆以一笔涂抹,不见有痕迹处。盖逸而不逸,神而不神,盘旋于二者之间,不可得而名,然断非俗工所能梦见者也。
余家有倪云林所作树石远轴,自题云:尝见常粲佛因地图,山石林木皆草草而成,迥有出尘之格,而意态毕备。及见高仲器郎中家张符水牛图,枯柳岸石亦率意为之,韵亦殊胜。石室先生、东坡居士所作树石,政得此也。近世惟高尚书能领略之耳。余虽不敏,愿仿象其高胜,不敢盘旋于能妙之间也,其庶几所谓自然者乎?
夫画家各有传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种:赵松雪出于李龙眠,李龙眠出于顾恺之,此所谓铁线描;马和之、马远则出于吴道子,此所谓兰叶描也。其法固自不同。画山水亦有数家,关仝、荆浩其一家也,董源、僧巨然其一家也,李成、范宽其一家也,至李唐又一家也。此数家笔力神韵兼备,后之作画者能宗此数家,便是正脉。若南宋马远、夏珪亦是高手。马人物最胜,其树石行笔甚遒劲。夏珪善用焦墨,是画家特出者,然只是院体。
云林尝自题其画竹云:以中每爱余画竹,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是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辩为竹,真没奈览者何,但不知以中视为何物耳。
倪云林答张藻仲书曰:瓒比承命俾画陈子桱剡源图,敢不承命唯谨。自在城中,汩汩略无少清思,今日出城外闲静处,始得读剡源事迹图。写景物曲折,能尽状其妙趣,盖我则不能之。若草草点染,遗其骊黄它牡之形色,则又非所以为图之意。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近迂游偶来城邑,索画者必欲依彼所指授,又欲应时而得,鄙辱怒骂无所不有。冤矣乎;讵可责寺人以不髯也?是亦仆自有以取之耶!观云林此三言,其即所谓自然者耶?故曰聊以写胸中逸气耳。今画者无此逸气,其何以窥云林之廊庑耶?
其不在画院者,在正德间则有开化时俨号晴川,徽州有汪肇号海云,其笔皆在能品,稍优于院中人。
苏州又有谢时臣号樗仙,亦善画,颇有胆气,能作大幅,然笔墨皆浊,俗品也。杭州三司请去作画,酬以重价,此亦逐臭之夫耳。王叔明,洪武初为泰安知州。泰安厅事后有楼三间,正对泰山,叔明张绢素于壁,每兴至即着笔,凡三年而画成,傅色都了。时陈惟允为济南经历,与叔明皆妙于画,且相契厚。一日胥会,值大雪,山景愈妙。叔明谓惟允曰:改此画为雪景何如?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我姑试之。即以笔涂粉,然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曰:我得之矣。为小弓夹粉笔张满弹之,粉落绢上,俨如飞舞之势,皆相顾以为神奇。叔明就题其上曰。贷宗密雪图。自夸以为无一俗笔。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缀以赠。陈氏宝此图百年,非赏鉴家不出。松江张学正廷采,好奇之士,亦善画,闻陈氏蓄此图,往观之,卧其下两日不去,以为斯世不复有是笔也。徐武功尤爱之,曰:予昔亲登泰山,是以知斯图之妙。诸君未尝登,其妙处不尽知也。后以三十千归嘉兴姚御史公绶,未几姚氏火,此图遂付煨烬矣。
西湖飞来峰石上佛像,是胜国时杨琏僧所琢也。下天竺后壁,是王叔明画,其剥落处,近时孙宰子补之。方棠陵为秋官郎,虑囚江南,归省过杭,索笔题之曰:飞来峰,天奇也,自杨总统琢之,天奇损矣。叔明画,人奇也,自孙宰子补之,人奇索矣。此二者乃山中千载不平之疑案,予法官也,不翻是案,何以服人。棠陵,郑少谷之友也,凡江南山水佳处,皆有题咏。
吾松善画者,在胜国时莫过曹云西。其平远法李成,山水师郭熙,盖郭亦本之李成也。笔墨清润,全无俗气。张梅岩画尊老,得吴道子笔法。任水监画马,有龙眠遗意。此三人传派最正,可称名家。其他如图绘宝鉴所载沈月溪,则未尝见其迹。张可观学马远,张子政学黄大痴,笔墨皆是,但不化耳。朱孟辨、张以文画山水亦好,然只是游戏,未必精到。章公瑾世谓之章腊闸。
国初士人犹有前辈之风,都喜学画。顾谨中经进集有自题画竹诗,其后朱孔易、夏以平、金文鼎、顾应文之辈,世亦有其画,然笔墨皆浊,其去前代诸公,不啻数十尘矣。
我朝列圣,宣庙、宪庙、孝宗皆善画,宸章辉焕,盖皆在能妙之间矣。我朝特设仁智殿以处画士,一时在院者,人物则蒋子成,翎毛则陇西之边景昭,山水则商喜、石锐、练川、马轼、李在、倪端。陈暹季昭苏州人,锺钦礼会稽人,王谔廷直奉化人,朱端北京人。然此辈皆画家第二流,但能置之能品耳。我朝善画者甚多,若行家当以戴文进为第一,而吴小仙、杜古狂、周东村其次也。利家则以沈石田为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陈白阳其次也。戴文进画尊老用铁线描,间亦用兰叶描。其人物描法,则蚕头鼠尾,行笔有顿跌,盖用兰叶描而稍变其法者,自是绝伎。其开相亦妙,远出南宋已后诸人之上。山水师马、夏者亦称合作。乃院体中第一手。
石田学黄大痴、吴仲圭、王叔明皆逼真,往往过之,独学云林不甚似。余有石田画一小卷,是学云林者,后跋尾云:此卷仿云林笔意为之,然云林以简,余以繁。夫笔简而意尽,此其所以难到也。此卷画法稍繁,然自是佳品,但比云林觉太行耳。
衡山本利家,观其学赵集贤设色与李唐山水小幅,皆臻妙,盖利而未尝不行者也。戴文进则单是行耳,终不能兼利,此则限于人品也。沈石田画法从董、巨中来,而于元人四大家之画极意临摹,皆得其三昧,故其匠意高远,笔墨清润,而于染渲之际,元气淋漓,诚有如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昔人谓王维之笔,天机所到,非画工所能及,余谓石田亦然。
嘉兴姚云东公绶,以甲科为御史,工诗喜画,善临摹。其临赵松雪、王叔明二家画,墨气皴染皆妙。余有其夏山图,乃临王叔明者,可称合作。间写梅道人竹石,亦萧洒可爱。
周东村,名臣,字舜卿,苏州人。其画法宋人,学马、夏者,若与戴静庵并驱,则互有所长,未知其果孰先也,亦是院体中一高手。闻唐六如有人求画,若自己懒于着笔,则倩东村代为之,容或有此也。尝见徐髯仙家有杜古狂所画雷神一幅,人长一尺许,七八人攒在一处,有持巨斧者,有持火把者,有持霹雳砧者,状貌皆奇古,略无前所谓秀媚之态,盖奇作也。髯仙每遇端午或七月十五日,则悬之中堂,每诧客曰:此杜柽居辋川图也。
陶云湖,名成,字孟学,扬州人。曾中乡举。其画兔子坡草菊花皆妙绝一时,谓之草圣。若树石则都是邪气,不足观矣。余尝在淮安朱子新家见其画一墨鸭,亦殊胜,乃知云湖盖长于写生者。云湖是朱射陂外祖。
余友文休承,是衡山先生次子,以岁贡为湖州教官。尝为余临王叔明泉石闲斋图,其皴染清脱,墨气秀润,亦何必减黄鹤山樵耶。文五峰德承在金台客舍为余作仙山图。余每日携酒造之,看其着笔。是大设色,学赵千里者。其山谷之幽深,楼阁之严峻,凡山中之景,如水碓水磨稻畦之类,无不毕备,精工之极,凡两月始讫工。
王吉山逢原,是南原参政之子,美才华,能书。初不闻其善画,尝见其作松坞高士以赠东桥先生,亦是大设色,乃规模赵集贤者。作大山头,下有长松数株,一人趺坐其下。虽无画家蹊径,然自疏秀可爱,盖其风韵骨力出于天成也。
开化时俨号晴川,以焦墨作山水人物,皆可观。同时徽州有汪海云,亦善画,墨气稍不及时,而画法近正。是皆不失画家矩度者也。如南京之蒋三松、汪孟文,江西之郭清狂,北方之张平山,此等虽用以揩抹,犹惧辱吾之几榻也。
余前谓国初人作画,亦有但率意游戏不能精到者,然皆成章。若近年浙江人如沈青门仕,陈海樵鹤,姚江门一贯,则初无所师承,任意涂抹,然亦作大幅赠人,可笑可笑。
画说明莫是龙撰。是龙字云卿,又字廷韩,号秋水。松江华亭人。幼聪颖,十岁属文,有圣童之称。万历中以贡入国学。工诗古文辞。王书法,小楷婉媚,行草豪逸。山水宗黄公望而另得蹊径。深于画理。所著《画说》,仅存十五条,又见于董其昌《画旨》、《画眼》中。《书画书录解题》以为应是后人辑录董其昌之文,而误录莫是龙之说入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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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说亡明]莫是龙赵大年画平远,绝似右丞,秀润天成,真宋之士大夫画。此一派又传之为倪云林,云林工致不敌,而著色苍古胜矣。今作平远及扇头小景,一以此二人为宗,使人玩之不穷,味外有味可也。
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米虎儿谓:王维画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也,惟以云山为墨戏。此语虽似过正,然山水中当著意生云,不可用拘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坠,乃可称生动之韵。
昔人评大年画,谓得胸中千卷书,更奇古。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远游,每朝陵回,得写胸中丘壑,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欲作画祖,其可得乎此在吾曹勉之,无望于庸史矣。
山之轮廓先定,然后皴之。今人从碎处积为大山,此最是病。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有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吾有元人论米、高二家山书,正先得吾意。
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诸家不有直树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多直也。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
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见,乃奇古。茂林惟桧柏杨柳椿槐要郁森,其妙处在树头与四面参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古人以木炭画圈,随圈而点点入之,正为此也。
柳。宋人多写垂柳,又有点叶柳。垂柳不难画,只要分枝头得势耳。点叶柳之妙,在树头圆铺处只以汁绿渍出,又要森萧有迎风摇颺之意。其枝须半明半暗。又春二月柳未垂条,秋九月柳已衰飒,俱不可混。设色亦须体此意也。
画树木各有分别,如画潇湘图,意在荒远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如园亭景,可作杨柳梧竹及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若重山复嶂,树木又别,当直枝直干,多用攒点,彼此相藉,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嗥者乃称。至如春夏秋冬,风晴雨雪,又不在言也。
画家以古为师,已自上乘,进此当以天地为师。每朝起,看云气变幻,绝近画中山。山行时见奇树,须四面取之。树有左看不入画,而右看入画者,前后亦尔。看得熟,自然传神。传神者必以形,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神之所托也。树岂有不入画者,特画史收之生绢中,茂密而不繁,峭秀而不寒,即是一家眷属耳。
画之道,所谓以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至如刻画细碎、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徵仲皆大耋,仇英知命,赵吴兴止六十馀。仇与赵虽品格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画为寄、以画为乐者也。寄乐于画,自黄公望始开此门庭耳。
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著色山,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骑,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张噪、荆、关、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诘所谓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画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
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画岂无笔墨哉但有轮廓而无皴法,即谓之无笔;有皴法而无轻重向背明晦,即谓之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可参之。
余尝谓右军父子之书,至齐梁而风流顿尽,自唐初虞、褚辈一变其法,乃不合而合,右军父子,殆如复生。此言大不易会。盖临摹最易,神会难传故也。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学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使俗人为之,一兴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
董北苑画树,多有不作小树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远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以成形者,余谓此即是米氏落茄之源委。盖小树最要淋漓约略,简于枝柯而繁于形影,欲如文君之眉,与黛色相参合,则是高手也。
赵大年平远,写湖天渺茫之景极不俗,然不奈多皴。虽云学维,而维画正有细皴者,乃于重山叠嶂有之。赵未能尽其法也。
张伯雨题倪迂画云:无画史纵横习气。予家有此帧。又其自题师子林图云:予此画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也。其高自标置如此。又顾汉中题迂画云:初以董源为宗,及乎晚年,画益精诣,而书法漫矣。盖迂书绝工致,晚年乃失之,而聚精于画,一变古法,以天真幽淡为宗,要亦所谓渐老渐熟者。若不从董北苑筑基,不容易到耳。纵横习气,即黄子久未断,幽淡两言,则赵吴兴犹逊于翁,其胸次自别也。
画平远师赵大年,重山叠嶂师江贯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潇湘图点子皴,树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画法有小帧水墨及着色青绿,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
画旨明董其昌撰。其昌字玄宰,号思白。松江华亭人。生于嘉靖三十四年,卒于崇祯九年(工)。官至礼部尚书,谥文敏。少好书画,临摹真迹,至忘寝食。行楷妙绝一时,与米万锺齐名,时谓南董北米。画山水初学黄公望,后宗董源、巨然。画论有《画禅室随笔》、《画旨》、《画眼》及《容台集》。而前三种皆为他人裒集而成,所收条目多有重复,而又无一种为完全者。近人于安澜将董其昌四种重新辑录,去其重复,条其次第,仍题为《画旨》,是为董氏论画随笔最完整者。
。工画旨订补本画旨订补本简述明]董其昌董氏画旨、画眼、画禅室随笔三书,互有异同,自出后人辑录,已详书画书录解题中。但就三书比较,以画旨所收为多,画禅室随笔次之,画眼最少。约计画旨收一百六十馀条,画禅室随笔收一百三十馀条,画眼不及百条。此为避免重复,补成完本起见,特以画旨沟基础,凡画旨所无、二书所有者,悉行补入;并略就画法、画派、评名迹、题自画各类相次。其为他人之语误辑者,及无关画学如题画诗之类,酌予略去,共得二百一十条,约较原书增补三分之一。并参照佩文斋书画谱卷十二画旨、卷十六画旨、卷十八画评,由于皆属论画法画派之语,别为上卷。仍将每条下所注容台集及画禅室随笔总注于后,而以其馀编为下卷。仍用画旨之名,庶可手此一编,无须重检二书矣。一九五七年六月下旬,于安澜识于开封师范学院东五斋巷上画家六法,一日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郛郭,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
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米虎儿谓王维画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也,惟以云山为墨戏。此语虽似偏,然山水中当著意烟云,不可用粉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堕,乃可称生动之韵。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郭河阳论画,山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可居则更胜矣,令人起高隐之思也。
朝起看云气变幻,可收入笔端。吾尝行洞庭湖,推篷旷望,俨然米家墨戏。又米敷文居京口,谓北固诸山与海门连互,取其境为潇湘白云卷。故唐世画马入神者曰:天闲十万匹,皆画谱也。
李思训写海外山,董源写江南山,米元晖写南徐山,李唐写中州山,马远、夏圭写钱塘山,赵吴兴写粵苕山,黄子久写海虞山。若夫方壶蓬阆,必有羽人传照。余以意为之,未知似否。
凡画山水,须明分合。分笔乃大网宗也。有一幅之分,有一段之分。于此了然,则画道思过半矣。
山之轮廓先定,然后皴之今人从碎处积为大山,此最是病。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作画,凡山俱要有凹凸之形,先钩山外势形像,其中则用直皴。此子久法也。
远山一起一伏则有势,疏林或高或下则有情,此画诀也。
湘江上奇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漓,乃似米家父子耳。故人论郭熙画石如云,不虚也。
古人画不从一边生去,今则失此意,故无八面玲珑之巧。但能分能合,而皴法足以发之,是了手时事也。其次须明虚实虚实者,各段中用笔之详略也。有详处必要有略处,虚实互用。疏则不深邃,密则不风韵。但审虚实,以意取之,画自奇矣。
荆浩云: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盖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径而少自然;有墨无笔者,去斧凿而多变态。
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画岂有无笔墨者,但有轮廓而无皴法,即谓之无笔;有皴法而不分轻重向背明晦,即谓之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可参之。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作云林画,须用侧笔,有轻有重,不得用圆笔,其佳处在笔法秀峭耳。宋人院体,皆用圆皴。北苑独稍纵,故为一小变。倪云林、黄子久、王叔明,皆从北苑起祖,故皆有侧笔;云林其尤著者也。
每观唐人山水皴法,皆如铁线,至于画人物衣纹亦如之。
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东坡有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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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余曰,此元画也。晁以道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余曰:此宋画也。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不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
士人作画,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径,乃为士气。不尔,纵俨然及格,已落画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若能解脱绳束,便是透网鳞也。
摊烛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画家以古人为师,已自上乘。进此当以天地为师,每朝看云气变幻,绝近画中山。山行时见奇树,须四面取之,树有左看不入画,而右看入画者,前后亦尔。看得熟,自然传神。传神者必以形,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神之所托也。树岂有不入画者,特画史收之生绢中,茂密而不繁,峭秀而不寒,即是一家眷属耳。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画树木各有分别,如画潇湘图,意在荒远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画五岳亦然。如画园亭景,可作杨柳梧竹及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若重山复嶂,树木又当直枝直干,多用攒点,彼此相藉,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嗥者乃称。至春夏秋冬,风晴雨雪,又不在言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董北苑画树,都有不作小树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远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以成形者,余谓此即米氏落茄之源委。盖小树最要淋漓约略,简于枝柯,而繁于形影。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北苑画小树,不先作树枝及根,但以笔点成形;画山即用画树之皴。此人所不知,乃诀法也。
北苑画杂树,只露根,而以点叶高下肥瘦,取其成形。此即米画之祖,最为高雅,不在斤斤细巧。
画树之法,须专以转折为主,每一动笔,便想转折处,如写字之于转笔用力,更不可往而不收。枝有四枝,谓四面皆可作枝着叶也。但画一尺树,更不可令有半寸之直,须笔笔转去。皆秘诀也。
树固要转,而枝不可繁,枝头要敛不可放,树头要放不可紧。
宋人多写垂柳,又有点叶柳。垂柳不难画,只要分枝头得势耳。点叶柳之妙,在树头圆铺处,只以汁绿渍出,又要森萧,有迎风摇颺之思。其枝须半明半暗。又春二月,柳未垂条;秋九月,柳已衰飒,俱不可混。设色亦须体此意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出,乃见苍秀。树虽桧柏杨柳椿槐,要得郁郁森森。其妙处在树头与四面参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古人以墨画圈,随圈而点缀,正为此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画平远师赵大年,重山叠嶂师江贯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潇湘图点子皴,树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法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画法有小幅水墨及著色青绿,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画人物须顾盼语言,花果迎风带露,禽飞兽走精神脱真,山水林泉清闲幽旷,屋庐深邃,桥渡往来,山脚入水澄明,水源来历分晓。有此数端,即不知名,定是高手。
道君皇帝。以积墨写石,凡有六品。后敷文学士小米跋于海岳菴中,不似人间钩勒法也。然石田翁则云:画石须用皴,如写大山,则隽永有味。
昔人评石之奇,曰透,曰漏。吾以知画石之诀,亦尽此矣。赵文敏常为飞白石,又常为卷云石,又为马牙钩石,此三种足尽石之变。
画家以神品为宗极,又有以逸品加于神品之上者,曰:失于自然,而后神也。此诚笃论,恐护短者窜入其中。士大夫当穷工极研,师友造化,能为摩诘,而后为王洽之泼墨,能为营邱,而后为二米之云山,乃是关画师之口,而供赏者之耳目也。
古人论画,以取物无疑为一合,非十三科全备,未能至此。范宽山水神品,犹借名手为人物,故知兼长之难。
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著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辅,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张璟、荆、关、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诘所谓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画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右丞以前作者,无所不工,独山水神情传写,犹隔一尘。自右丞始用皴法,用渲染法,若王右军一变锺体,风翥鸾翔,似奇反正。右丞以后,作者各出意造,如王洽、李思训辈,或泼墨澜翻,或设色娟丽,顾蹊径已具,模拟不难。此于书家欧、虞、褚、薛,各得右军之一体耳。
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李龙眠、王晋卿、米南宫及虎儿,皆从董、巨得来。直至元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皆其正传。吾朝文、沈,则又远接衣钵。若马、夏及李唐、刘松年,又是大李将军之派,非吾曹当学也。
李昭道一派,为赵伯驹、伯骗,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傲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夫、钱舜举是已。盖五百年而有仇实父,在昔文太史亟相推服。太史于此一家画,不能不逊仇氏,故非以赏鉴增价也。实父作画时,耳不闻鼓吹阗骈之声,如隔壁钗钏戒,顾其术亦近苦矣。行年五十,方知此一派画殊不可习,譬之禅定积劫,方成菩萨,非如董、巨、米三家可一超直入如来地也。
王右丞诗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余谓右丞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思纵横,参乎造化,唐以前安得有此画师也。
五代时僧惠崇,与宋初僧巨然,皆工画山水。巨然画,米元章称其平淡天真。惠崇以右丞为师,又以精巧胜,江南春卷为最佳。一似六度中禅,一似西来禅,皆画家之神品也。
宋画至董源、巨然,脱尽廉织刻画之习。然惟写江南山则相似,若海岸图,必用大李将军,北方盘车骡网,必用李晞古、郭河阳、朱锐。黄子久专画海虞山,王叔明专画苕誓景,宋时宋迪专画潇湘,各随所见,不得相混也。
董北苑、僧巨然,都以墨染云气,有吐吞变灭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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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氏父子宗董、巨,然法稍删其繁复。独画云仍用李将军钩笔,如伯驹、伯骗辈,欲自成一家,不得随人去取故也。
郭恕先楼阁山水,可谓人巧极天工,错非李嵩辈所能梦见也。
诗至少陵,书至鲁公,画至二米,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独高彦敬兼有众长,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馀地,运斤成风,古今一人而已。
米元章作画,一洗画家谬习。观其高自标置,谓无一点吴生习气。又云:王维之迹,殆如刻画,真可一笑。盖唐入画法,至宋乃畅,至米家又变耳老米画难于浑厚,但用淡墨、浓墨、泼墨、破墨、积墨、焦墨,尽得之矣。
赵大年平远,写湖天渺茫之景,极不俗,然不耐多皴。虽云学维,而维画正有细皴者,乃于重山叠嶂有之,赵未能尽其法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赵令穰江乡清夏卷,笔意全仿右丞。余从京邸得之,曰阅数过,觉有所会。赵与王晋卿皆脱去院体,以李咸熙、王摩诘为主。然晋卿尚有畦迳,不若大年之超轶绝尘也。
夏圭师李唐,更加简率,如塑工所谓减塑者,其意欲尽去模拟蹊径,而若灭若没,寓二米墨戏于笔端。他人破觚为员,此则琢员为觚耳。
赵集贤画,为元人冠冕,独推重高彦敬,如后生事名宿。而倪迂题黄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意。则高尚书之品,几与吴兴埒矣。高乃一生学米,有不及,无过也。
胜国名手,以赵吴兴为神品。而云林以为鸥波、房山所称许者,或有异同,此由未见房山真迹耳。余得大姚村图,乃高尚书真迹,烟云淡荡,格韵俱超,固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也。
元季四大家以黄公望为冠,而王蒙、倪瓒、吴仲圭与之对垒。此数公评画,必以高彦敬配赵文敏,恐非耦也。
元季四大家,浙人居其三,王叔明湖州人,黄子久衢州人,吴仲圭钱唐人,惟倪元镇无锡入耳。江山灵气,盛衰故有时,国朝名士,仅戴进为武林人,已有浙派之目,不知赵吴兴亦浙人。若浙派日就澌灭,不当以甜斜俗软者系之彼中也。
梅花道人吴仲圭,画师巨然,与盛子昭比门而居。盛虽工,实有笔墨畦径,非若仲圭之苍苍莽莽、有林下风气,所谓气韵非耶迂翁画在胜国时可称逸品。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历代惟张志和可无愧色。宋人中米襄阳在蹊径之外,余皆从陶铸而来。元之能者虽多,然禀承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黄子久特妙风格,王叔明奄有前规。而三家皆有纵横习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颠后一人而已。
王叔明画,从赵文敏风韵中来,故酷似其舅。又汎滥唐宋诸名家,而以董源、王维为宗,故其纵逸多姿,又往往出文敏规格之外。若使叔明专门师文敏,未必不为文敏所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