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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藏画学集成三十二

卷第三

艺藏 · 绘画 · 第 960–1088 段

卷第三

花竹翎毛门第四徐熙,锺陵人。世仕伪唐,为江南名族。熙善花竹林木、蝉蝶草虫之类。多游园圃,以求情状,虽蔬菜茎苗亦入图写,意出古人之外。自造于妙,尤能设色,绝有生意。李煜集英殿盛有熙画。后卒于家。及煜归命,尽入内府。太宗因阅图书,见熙画安榴树一本带百馀实,嗟异久之,曰:花果之妙,吾独知有熙矣,其馀不足观也。遍示画臣,俾为标准。为上称叹也如此。有孙二人,崇嗣、崇勋,自有传。

评曰:士大夫议为花果者,往往宗尚黄筌、赵昌之笔,盖其写生设色,迥出人意。以熙视之,彼有惭德。筌神而不妙,昌妙而不神,神妙俱完,舍熙无矣。夫精于画者,不过薄其彩绘,以取形似,于气骨能全之乎熙独不然,必先以其墨定其枝叶蕊萼等,而后傅之以色,故其气格前就,态度弥茂,与造化之功不甚远,宜乎为天下冠也。故列神品。

唐希雅,嘉兴人。曾祖而上,家于河北,因五代离乱,迁于江右。希雅善丹青。伪唐李煜好金错书,希雅常学之。乘兴纵奇,因其战掣之势以写竹树,盖取幸于一时也。其为荆板柘棘、翎毛草虫之类,多得郊野真趣。

评曰:江南绝笔,徐熙、唐希雅二人而已。极乎神而尽乎微,资于假而迫于真,象生意端,形造笔下。希雅终不逮熙者,吾以翎毛较之耳;求其竹树,殆难优劣。故列神品。

黄筌尤能写花竹翎毛,于孟昶殿画六鹤,因目其殿。当时称叹,为之语曰:黄筌画鹤,薛稷减价。广政中,昶命筌与其子居案于八卦殿画四时山水及诸禽鸟花卉等,至为精备。其年冬,昶将出猎,因按鹰犬,其间一鹰离鞲夺举,臂者不能制,遂纵之,直入殿搏其所画翎羽。昶甚嗟赏,召其学士欧阳炯作八卦殿画壁记,仍付史馆,以表能事。太宗朝,参政苏公易简得筌所画墨竹图,李公宗谔见之,赏其神异,作黄筌墨竹赞,其序目:工丹青、状花竹者,虽一蕊一叶必须五色具焉,而后见画之为用也。蜀人黄筌则不如是,以墨染竹,独得意于寂寞间,顾彩绘皆外物,鄙而不施。其清姿瘦节,秋色野兴,具于纨素,洒然为真。故不知墨之为圣乎,竹之为神乎!惜哉筌去世久矣,后人无继者。蜀亡二十年,苏公易简得筌之遗迹两幅,宝之如神,惧恐化去矣,唯乐安村民得一观焉。噫,清潇碧湘,会稽云梦,有竹万顷,去我千里,鲜碧蔽野,宁得而窥。曷若此图,虚堂静敞,满目烟翠,行立坐卧,秋光拂人。又何必雨中移来,窗外种得,霜庭月槛,萧骚有声,然后称子猷之高兴乎!予叹筌图之入神,美翰林之好事,抽毫抒思,敢为之赞曰:猗欤黄生,画竹有名,能状竹意,是得竹情。一毫韫笔,匪丹匪青,秋思野态,混然而成。背石枕水,苍苍数茎,森然如活,飒若有声。湘江坐看,懈谷随行,大壁高展,清阴满庭。又诗曰:惜哉黄公不可亲,空留高价传千古。向非精赏值苏公,时人委弃如泥土。

评曰:黄筌老于丹青之学,命笔皆妙,诚西州之能士,可列神品。黄居窠亦善画花竹毛羽,多与筌共为之,其气骨意思,深有父风。孟昶时画四时花雀图数本,当世称绝。今士人家往往有居窠笔,夸为珍玩耳。

评曰:居窠之画鹤,多得筌骨,其有佳处,亦不能决其高下。至于花竹禽雀,皆不失筌法。父子俱入神品者,惟居寀一家云。

赵昌,剑南人。性傲易,虽遇强势,亦不下之。多游巴蜀梓、遂间。善画花果,初师滕昌祜,后过其艺。时州伯郡牧争用笔迹,昌不肯轻与,故得者以为珍玩。大中祥符中,丁朱崖闻之,以白金五百两为昌寿。昌惊曰:贵人以赂及我,非有求乎亲往谢之。朱崖延以东阁,命画生菜数窠及烂瓜生果等。命笔遽成,俱得形似。及还蜀中,尤有声誉。晚年多出金购其旧画,其自秘也如此。门生王友亦知名。

陶裔,京兆鄠人。幼警悟,多巧思,隶后苑造作所为匠者,组织珠翠为副珈步摇花奁璎珞之饰,其功甚微妙,及结花钿为羽仙仪仗。太宗嘉赏之,且曰:以此意移于丹青,安知无后世名!裔感上言,潜志营学,遂得祗候于图画院。精于写生,日有增至。召入画御座虔屏,裔极其精神,两岁方毕。又画大殿十二幅屏,多作祝寿之意。迁待诏。裔之笔法与黄筌相近,故时人语曰:西蜀黄筌,东京陶裔。

徐崇嗣、崇勋者,熙之孙也。善画草虫时果、花木蚕茧之类,尤喜为连树及坠地枣,备得形似,无有及者。士大夫谓二徐有祖之风。

梅行思,江南人。攻画斗鸡,至于爪起项引、回环相击,宛有角胜之势。

解处中,江南人,俗呼为解将军,不知何谓,善画雪竹,有冒寒之意。其间多作禽鸟,或群聚,或孤立,如畏凛冽,足有所观。

王晓,泅水人。善画翎毛,酷好郭权辉鹞子,卒至于妙,而精神筋骨尤近于郭。

毋咸之,江南人。善画鸡,其毛色明润,瞻视清爽,大有生意。今江南尹冯待制家有咸之紫朝鸡一轴,颇为佳物。

傅文用,京师人,俗以三翁目之。每见禽鸟飞立,必凝神详视,都忘他好,遂精于画。其为鹑鹊,能分四时毛羽,颇有黄筌风概,至有误收者。今画院僚属尝议曰:傅三翁翎毛浑得生意,较其真者,如鉴中见之。为流辈所推如此。

评曰:陶裔之写生,赵昌之设色,二徐所为,于形似无愧矣。行思精争斗之势,处中长苦寒之景,王晓、毋成之、傅文用皆有翎毛之癖,传诸来世,愈见珍赏耳。并列妙品。

唐宿、唐忠祚,皆希雅之孙也。善画翎毛、花竹。为翎毛也奋迅超逸,为花竹也美艳闲冶,俱有能格。京师贵人家多有之。

夏侯延祜,字景休,蜀中人。师黄筌,画翎毛花竹,略有声誉。仕孟昶为待诏,后随昶至京师,得图画院艺学,为流辈推重。

刘文惠,不知何处人。善画翎毛花竹,京师人重之,至携金玉换而不得者,故四方少见。

王友,字仲益,蜀人。师赵昌,画花不由笔墨,专尚设色,得其芳艳之卉。今豪贵家得友之笔,往往目为赵昌,以其亲切故难辨。

道士牛戬,字受禧,居本郡注生观。貌古性野,不修人事,轻财贿,重信义。嗜酒自乐,尤好画,所长者破毛之禽而与寒鸡野鸭,馀无佳处。每于酒肆间饮至一斗,索纸一番,画以为质。及至醒后,必购而毁去之。

阎士安,宛丘人。疏荡嗜酒,尤好作俳优语,故为豪贵所呢。习医术。善为墨竹及草树荆棘土石蜞蟹燕子等,皆不用彩绘,为时辈所推。故王冀公德用好蓄花竹之画,士安尽其思虑,献墨竹一图,甚见称赏,由是奏为试四门助教。士安之竹,千怪万状,有带风烟雨雪之势者,尤尽其景。

王端,亦善画墨竹。取唐希雅生竹情状而为之,故于向背不失。然端好为山水树木,写竹甚少,故人间罕得。

刘梦松,江南人。善画水墨翎毛及草木花竹等,亦精于墨竹。今普安院长老有梦松花竹图,花得洛阳之盛,竹有江上之异,皆可爱也。

评曰:二唐花竹皆得情状,所以善继其祖矣。夏侯之于黄筌,王友之于赵昌,皆亲切于师,自致能誉。文惠精于写生,牛戬妙于破毛,亦一时之佳笔也。写墨竹千古无传,自沙门元霭及唐希雅、董羽辈始为之唱,阎士安下笔清劲,造形圆备,最为长也;王端仅与之敌。识者谓士安得其竿,王得其叶,而梦松又次焉。皆列能品。

鬼神门第五李雄,北海人。略有艺文,不喜从俗,尤好丹青之学。太宗时祗候于图画院。上一遍诏籍在院中者,出纨扇令各进所画。雄曰:臣之技不精于此,所学者不过鬼神,虽三五十尺亦能为之。上怒,索剑欲诛雄,亦无屈意,俄得释去。后遁还乡曲,画本郡龙兴寺壁为三鬼,其一鬼执巨蟒呼喊,有忿怒之势,观者往往惊畏。富商高生家亦有雄画舞锺馗图,尤为精粹。

评曰:画鬼神者,多形状怪异为能,于吾何取必求诸筋力焉,以考其精神,究其威怒,三者能备,独雄而已。笔势高迈,生于自然,故列神品。

高益,尤精于鬼神。其意思无穷,如昼夜然。曾画相国寺壁,至今称绝。

评曰:高益意思,千形万态,卒不相类,其功可较,故列妙品。

李用及,亦能画鬼神。其体格雄赡,筋力魁壮,既无所羁束,又不专诡怪。凡为鬼神者,多以面拟金刚,身拟善神。用及则不然,独宗吴生之笔。曾同画相国寺壁,至今称之。

石恪,亦攻画鬼神。出意为诡怪之状,不犯古今,颇有笔力。尝为五丁开山及巨灵擘太华图,大为人推赏。

评曰:鬼神之状虽不可穷,大约不远于人,故用及宗吴道子之画,密有所至。石恪多用己意,喜作诡怪而自擅逸笔,于筋力能备,不可易得。并列能品。

屋木门第六郭忠恕,字恕先,无棣商河人。有艺文,善篆籀隶书。周时为国子博士兼宗正丞。太祖有天下,忠恕以忤旨流岭南,道死藁葬。其后许还乡国,发圹,馀衣栉而已,时人以为尸解,上亦遣使祠之。忠恕尤能丹青,为屋木楼观,一时之绝也。上折下算,一斜百随,咸取砖木诸匠本法,略不相背。其气势高爽,户牖深秘,尽合唐格,尤有所观。凡唐画屋宇,柱头坐门,飞檐直插。今之画者,先取折势,翻檐竦壮,更加琥珀枋,及于柱头添铺矣。凡欲画,多与王士元对手。而忠恕于人物不深留意,往往自为屋木,假士元写人物于中,以成全美。

评曰:画之为屋木,犹书之有篆籀,盖一定之体,必在端谨详备,然后为最。忠恕俱为当时第一,岂其二者之法相近而然耶可列神品。

王士元,尤工画屋木台殿,而显敞宏壮,信为神妙。尝画古时宫殿及绿珠坠楼图二轴,其通博该备,时人称绝。又能赤白及作松纹锦柱,愈见壮丽之势。凡命意造景如忠恕,但士元多关仝树石,此所为异也。

评曰:宫殿台阁,亭榭轩砌,虽无搏动之势,而求其疵病,比诸画为多。士元命笔造微,事物皆备,虽片瓦茎木亦取于象,此所以过人无限,故列神品。燕文贵,又能画舟船盘车。富商豪家有文贵舶舡渡海图,大为珍妙。

蔡润,建康人。善画舟船及江河水势。随李煜赴朝,籍为八作司赤白匠。太宗尝览润舟车图,因问画者名氏。左右进曰:实八作匠人蔡润笔也。上亦悟曰:首江南归命者耶遽诏入图画院为待诏。敕画楚襄王游江图,尤为精备,上嗟异久之。

评曰:如文贵、润二人,皆江海微贱,一旦以画为天子所知,盖其艺能远过流辈。列于妙品。

吕拙,京师人。善丹青,尤喜为楼观之画。至道中,召入图画院祗候。太宗方营玉清宫,拙画郁罗萧台样上进。上览图嘉叹,下匠氏营台于宫。迁拙待诏,拙不肯受,愿为本宫道士,上赐紫衣。今乐游坊苏守素有拙画,其精巧密细,观者无倦。又能廓落地势,映带池塘,但于人物伤繁耳。

刘文通,京师人。善画楼台屋木。真宗时入图画院为艺学。大中祥符初,上将营玉清昭应宫,敕文通先立小样图,然后成葺。丁朱崖命移写道士吕拙郁罗萧台,仍加飞阁于上,以待风雨。画毕,下匠氏为准,谓之七贤阁者是也,天下目为壮观。

王道真,亦能画盘车。尝为惠子五车书图及挽粮济水图,皆为精备。

评曰:吕拙、刘文通于宫殿屋木最所留意,虽匠氏亦从其法度焉,可谓至矣。祥符中营昭应宫,诏天下名手至京师者馀三千人,中其选者如武宗元而下亦不减百人。当时举天下为画者不知几何多人物,而见于此书无十数辈,如王道真之水入能品,人物畜兽屋木,其艺固不后人矣。

五代名画补遗宋初胡峤有《广梁朝名画目》,纪五代画人。道醇因其阙漏甚多,故编此《五代名画补遗》。此册与《圣朝名画评》同例,所传人物栩栩如生。而胡峤原名画目竟不传。

五代名画补遗[宋]刘道醇序蒙尝闻成纪李嗣真之画品、吴郡朱景玄之画断,皆采摘古今画家名氏,丛而录之,以广其传。故五代名流,抑多遗阙,则有若国初监察御史胡峤,遂采撷遗孑,纪于编帙,始自尹继昭,终于刘永,总四十三人,名之日广梁朝名画目。夫纪述虽备,阙坠尚多,譬拔毫舍翰,刈薪弃楚。呜呼,自唐祚陵季,五代脆促,自朱梁至于柴周,凡一十四主计五十四年,而又日寻干戈,转战不暇,虽义夫哲妇、忠臣孝子犹多漏略,况于画人哉!我大宋抚重熙之运,博全盛之化,祖功宗德,四叶于兹,诚万世绵绵之盛,在于今日矣。故哲夫贤士坐谈王道,徒歌帝力,而予抑尝语及五朝名画,尽可屈指。吁,生遘汹汹之运,殁垂丹青之誉,而云云藉藉,见谈于盛明之世,获在于齿牙之论,良用惜哉。今因集本朝名画评,又捃拾其见遗者叙而编之,名日五代名画补遗。其门品上下,一如圣朝名画评之例。类仍附之于后者,亦明我圣朝文事之载郁云。时嘉祜四年十二月初九日颍川陈洵直序。

目录人物门第一神品四人韩求李祝张图朱瑶妙品四人跋异曹仲元陶守立王仁寿能品二人竹梦松陆晃山水门第二神品二人荆浩关仝走兽门第三神品二人胡琅东丹王花竹翎毛门第四神品二人锺隐郭权辉妙品一人施磷能品一人丁谦屋木门第五神品一人卫贤能品一人何遇塑作门第六神品三人杨惠之刘九郎王温雕木门第七神品一人伎巧夫人严氏人物门第一韩求、李祝,不知何处人。皆倜傥不拘,有经略才能属唐祚陵季,遂退藏不仕,以丹青自污,而好游晋唐间时大唐昭宗乾宁乙卯岁,乃封并州节度使李克用为晋王城太原。及天祜甲子岁秋八月,梁王朱全忠不轨,乃立请子辉王祚,是为哀帝。四年夏四月,帝禅位于朱全忠。日克用阴怀异图,窥伺神器,加以左右劝进,克用亦惧求祝知之,乃命往陕郊画龙兴寺回廊列壁二百馀堵。求、初乃对手画摄摩腾竺法兰以经来,大各八尺,及三门上神彰十身,皆高二丈,又画九子母及罗叉变像,宛有步武之态。由是天下画流云集于是,莫不鼠伏。乃为画人妒其才识,后伺间隙,乃从容言于克用曰:韩求、李祝有文武经术大略,今在陕郊画日久矣,辞多不顺,言大王有异图。时克用方与子存勖画定大谋,忽闻求、祝之言,虑事泄见害,乃矫称按察境内,径往陕郊临观求、祝画壁。克用嗟异久之,特加慰劳,仍命酒张乐以宴求、祝。克用曰:吾方有桧楫松舟之兴,与子同泛可乎求、祝曰:诺。逮济中流,求、祝俱醉,克用皆溺之。人问其故。克用对曰:求、祝,画之宗师也,天下号为第一。其神笔精,虑散入别境故也。时君子太息而语曰:怀异志,杀善人,死无日矣。克用寻薨于太原,时梁开平二年也。可列神品。

张图,字仲谋,河南洛阳人。朱梁太祖在藩镇日,图掌行军资粮簿籍,故时人呼为张将军。图少颖悟而好丹青,又善泼墨山水,皆不由师授,自致神妙,亦不法今古,自成一体。尤长大像。梁龙德中洛阳广爱寺沙门义暄盛置金币,邀四方奇笔画三门两壁。时处士跋异号为绝笔,乃来应募。异方草定画样,云用朽木描画。图忽立其后,长揖而语曰:知跋君敏手,图来赞贰。异方自负,乃笑而答曰:吾尝谓画之圣在吾手笔,自馀画者不得其门而入,又安得至于圣乎尔不知跋异之名。且顾、陆,吾曹之友也。吾岂须赞贰然后为功哉!图亦欣然,复曰:愿绘右壁,或不克意,则请圬墁之。异愈怒,乃授朽木大笔于图。图捧之,遂投朽木于地,就西壁不假朽约,搦管挥写,倏忽成折腰报事师者,从以三鬼。异乃瞪目跛躇,惊拱而言曰:子岂非张将军乎图搦管厉声曰:然。异乃雍容而谢曰:抑尝闻将军之名,诚未拜将军之面。逮观神笔锯利,信所谓事辞称其经者也。此二壁非异所能也。遂引退,图亦不}为让,遂专其功。洛阳为之谣言,且讥异也。语在异评。图乃于东壁画水神一座,直视西壁报事师者,其意思高远,视之如生,今并存焉。予又尝于武宗元第观图所画十王地藏一轴,绰有善护慈悲相,于今宝藏之。可列神品。

朱瑶,字温琪,不知何处人。幼学吴道子笔迹,由是知名。瑶尝客游雍洛间。时河南府金真观请瑶画经相及周庑中门列壁,世称神笔。后以历年浸远,颓剥倾圮,索然殆尽,今所存者,惟三清殿东一壁及长寿院内轮子金刚菩萨等各高六七尺。俗传昔会节园中凿移至此,深为谬矣。

跋异,汧阳人。眉目疏秀,举止详雅,而性沉厚。然善画佛道鬼神及大像。异持能颇自负,抑尝于广爱寺为张图排斥,洛阳谣言曰:赫赫洛下,惟说异画。张氏出头,跋异无价。亦有惭色。后福先寺请异画大殿护法善神,异方朽约,忽一人自称曰:吾姓李,滑台人;有名善画罗汉,故乡里呼吾为李罗汉,当与汝对画,角其拙巧,以沽名誉。异亦默思,恐如张图者,遂固让西壁与之。异乃竭精伫思,意与笔会,屹成一神,侍从严毅,又设色鲜丽。此盖平生之所未能者,尽功于是。时京洛士人,争来品藻。李氏乃纵观异画,见其精妙入神,非己所及,遂手足失措。时人谣曰:李生来,跋君怕,不意今却增价,不画罗汉画驼马。由是异大有得色,遂夸咤曰:昔吾败于张将军,今取捷于李罗汉。李氏深有怍色,倏起如厕,久而不出。人竞怪而往视之,李已缢于步檐下矣。异遂藁葬于城北之僧园。可列妙品。

曹仲元,建康丰城人。少学吴生,攻画佛及鬼神。仕伪南唐主李璨为待诏。仲元凡命意搦管,能夺吴生意思,时人器之。仲元后乃顿弃吴法,自立一格,而落墨致细,傅写明泽,南州士人,咸器重之。后琼尝命仲元画宝志公石壁,冠绝当时。故江介远近佛庙神祠,尤多笔迹。

陶守立,池阳人。世业儒,性明悟,有大志。少通经史,能属文。南唐李塬保大九年春,守立程文不利,退处齐山,禁门却扫,屏绝交友,偃息蓬荜,琴棋诗酒外,以丹青自娱。然长于神像鬼神,庭院殿阁、子女奴隶、车马山水靡不精妙。亦尝适兴于所居草堂画山路早行,及建康清凉寺浴堂门侧画水,南州识者,莫不钦叹。守立尝画罗汉一堂,为乡人所得,寻献于伪后主煜,遂籍帑府。会煜生辰,则张于后苑金山水阁,以资供养。其画为时所赏如此。

王仁寿,汝南宛人。业儒,性通敏,颇涉文史,亦潜心绘画。初学吴生,长于佛像鬼神及马等。仁寿尝于京师大相国寺净土院大殿前画八菩萨。今现存焉。耆旧传云是吴道子笔,其精致如此。后晋出帝开运四年春正月,契丹伪天皇王耶律德光以兵犯阙。时仁寿及焦著、王霭并为德光掠归。至我太祖至明大孝皇帝受禅享御,首遣驿使索仁寿等。时狄人方听命本朝,会仁寿及著考终命,独放王霭归国。仁寿有子士元,最知名。可列妙品。

竹梦松,建康溧阳人。亦潜心图画,长于人物子女及宫殿景致。仕伪南唐主李璩为东川别驾。予尝于判太原府侍郎王公第见梦松画春景士女一轴,上有琮伪合同印及集贤院印记并存焉。其布景命意,绰约体态,宛得周防之格。

陆晃,嘉禾人。性疏逸,不修人事,好交尚气,每沉湎于酒。亦善丹鹱,多画村野人物。凡酒兴情逸,遇笔挥洒,出于临时,略不预构,故妍丑互出,或在绝格,或入末品。时伪南唐主李琮常闻晃名,欲召之,会侍者谮之,以谓晃好把酒歌舞,无臣子之体。璩由是疏远之。

山水门第二荆浩,字浩然,河南沁水人。业儒,博通经史,善属文。偶五季多故,遂退藏不仕,乃隐于太行之洪谷,自号洪谷子,常画山水树石以自适。时邺都青莲寺沙门大愚尝乞画于浩,寄诗以达其意,曰:六幅故牢建,知君恣笔踪。不求千涧水,止要两株松。树下留盘石,天边纵远峰。近岩幽湿处,惟藉墨烟浓。后浩亦画山水图以贻大愚,仍以诗答之曰:恣意纵横扫,峰峦次第成。笔尖寒树瘦,墨淡野云轻。岩石喷泉窄,山根到水平。禅房时一展,兼称苦空情。浩著山水诀一卷,为友人投进之,至今藏之书府。亦尝于京师双林院画宝随落伽山观自在菩萨一壁。予尝于供奉李公第观浩山水一轴,虽前辈未易过也。门生关仝最知名。

关仝,不知何许人。初师荆浩学山水。仝刻意力学,寝食都废,意欲逾浩,后俗谚曰关家山水。时四方辐凑,争求笔迹,其山中人物,惟求安定胡翼添画耳。且仝之画也,坐突巍峰,下瞰穷谷,卓尔峭拔者,仝能一笔而成。其疏擢之状,突如涌出,而又峰岩苍翠,林麓土石,加以地理平远,磴道邈绝,桥彳勺村堡,杳漠皆备,故当时推尚之。

走兽门第三胡琅,山后契丹人。或云:琅本慎州乌索固部落人。善画番马,骨格体状,富于精神。其于穹庐部族,帐幕旗旆,弧矢鞍鞯,或随水草放牧,或在驰逐弋猎,而又胡天惨冽,沙碛平远,能曲尽塞外不毛之景趣,信当时之神巧,绝代之精技与’。故人至于今称之。予观琅之画,凡握笔落墨,细入毫芒,而器度精神,富有筋骨。然纤微精致,未有如琅之比者也。

东丹王赞华,契丹大姓,乃耶律德光之外戚,善画马之权奇者。梁唐及晋初,凡北边防戍及榷易商人常得赞华之画,工甚精致,至京师,人多以金帛质之。予于赞善大夫赵公第见赞华画马,骨法劲快,不良不驽,自得穷荒步骤之态。其所短者,设色粗略,人物短小,此其失也。

花竹翎毛门第四锺隐,字晦叔,天台人。少清悟,不婴俗事,好肥遁自处。尝卜居闲旷,结茅室以养恬和之气。亦好画花竹禽鸟以自娱,凡举笔写像,必致精绝,时无伦拟者。尤喜画鹞子、白头翁、鹗鸟、班鸠,皆有生态。尤长草棘树木。其画在江南者,悉为南唐李煜所有,亲笔题署及以伪玺印之。升元中,齐安张校尉得隐画鹗子鸟二轴,张之宾次。时金昌宗题诗曰:为厌翻翔下苇丛,戢翰侧脑思何穷。侍童莫便褰帘过,只恐惊飞入碧空。其为人珍赏之多此类。

门生郭权辉,亦有能名。

郭权辉,北海营丘人,俗呼郭将军。世为山东右姓。初师天台锺隐,攻画飞走像。权辉亦常于别墅特构一第止畜鸟等。权辉每澄思涤虑,纵玩于其间。故凡举意肆笔,率得其真。予尝于武宗元及富商高氏第见权辉画架上鹞子二轴,精妙入神,故今之人呼为郭将军鹞子。又善布野景草木,为今昔所贵。

施磷,字仲宝,京兆蓝田人。善画生竹,为当时绝技。予尝观磷画十幅竹图,凡老根薄石,笋枝附箨,扶疏交映,青翠满庭,宛得三湘高秋之野色。故后周起居郎韦重过留题曰:枯箨危根缴石头,千竿交映近清流。堪珍仲宝穷幽笔,留得荆湘一片秋。

丁谦,晋陵义兴人。始师萧说杂画,后专写生竹,时号第一。予尝览谦画倒崖及病竹,笔法快利,根瘦枝缩,诚得危挂雕瘁之状。可列能品。

屋木门第五卫贤,京兆人。仕南唐为内供奉。初师尹继昭,后刻苦不倦,执学吴生。长于楼观殿宇,盘车水磨,于时见称。予尝于富商高氏家观贤画盘车水磨图,及故大丞相文懿张公第有春江钓叟图,上有南唐李煜金错书渔父词二首。其一曰:阆苑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其二曰:一棹春风一叶舟,一轮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盈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何遇,河南长水人。善画宫室池阁。窃慕卫贤笔法,故声华大振。尤善山水树石,为当时所称。其间人物则假手于人。可列能品。

塑作门第六杨惠之,不知何处人。唐开元中,与吴道子同师张僧繇笔迹,号为画友,巧艺并著,而道子声光独显。惠之遂都焚笔砚,毅然发愤,专肆塑作,能夺僧繇画相,乃与道子争衡。时人语曰:道子画,惠之塑,夺得僧繇神笔路。其为人称叹也如此。惠之尝于京兆府长乐乡北太华观塑玉皇尊像,及汴州安业寺口王院大殿内佛像,睿宗延和元年七月二十七改为大相国寺。及枝条千佛东经藏院殿后三门二神当殿维摩居士像,又于河南府广爱寺三门上五百罗汉,及山亭院楞伽山,皆惠之塑也。先是惠之将塑楞伽山也,乃为大义净三藏咒其土,故至于今跛行喙息_螺飞蠕动及诸飞禽悉不敢至山所。其精绝殊圣,古无伦比。逮唐末广政中,冤句人黄巢贼乱京洛,焚燎寺宇几尽矣,惟惠之手迹,惜其神妙,率不残毁。故楞伽山亭凡留题诗板近逾百首,竟为判西京留守刑部侍郎晁直谅悉划去之,今存者止三百首尔。其一成纪李琪题目:善高天外远,方丈海中遥。自有山神护,应无劫火烧。坏文侵古壁,飞剑出寒霄。何以苍苍色,严妆十七朝。其二洛阳首座沙门净显曰:灵异不能栖鸟雀,幽奇终不著猿猱。为经巢践应无损,纵使秦驱也漫劳。珍重昔贤留像迹,陵迁谷变自坚牢。本失二句。且惠之之塑,抑合相术,故为今古绝技。惠之尝于京兆府塑倡优人留杯亭,像成之日,惠之亦手装染之,遂于市会中面墙而置之。京兆人视其背,皆曰:此留杯亭也。其神巧多此类。后著塑诀一卷行于世。

刘九郎,失其名,不知何许人也。尝于河南府南宫大殿塑三清大帝尊像及门青龙白虎及守殿等神,称为神巧。时广爱寺东法华院主惠月闻九郎名,乃请塑九子母。后工毕,声动天下。惠月乃以五百缗酬之。九郎得之,不委谢而去。又于长寿寺大殿中塑卧孩儿一,京邑士人无不钦叹。或人称曰:广爱寺九子母,乃刘君技之绝者也。九郎乃莞尔言曰:吾之所塑九子母者三,今豳者第一,陕郊者第二,广爱者第三,焉得谓之绝时人叹其精致。

王温,不知何处人。善装鸾彩画,其精功妙技为古今绝手。先是有唐中宗大和昭孝皇帝神龙二年丙午岁,有汴少安业寺沙门惠云唐之汴卅『宣城军节度,即今京师也。安业寺,即今大相国寺也。往濮阳成寺得弥勒瑞像样,高一丈八尺。后归寺铸成,欲于安业安置,乃为本寺僧众嫉而拒之。惠云乃于安业寺东偏别营建国寺而安之。睿宗兴孝皇帝延和初,建国寺被毁,其像将迁入安业,夜有瑞光现。会官吏敷奏,寻敕改建国寺为大相国寺,后赐御书额,乃省安业寺属焉,则今之京师左街大相国寺是也。惠云铸成金像时,为本寺僧众嫉其能而不许安置,惠云遂以囊箧所有,乃资歙州司马郑景之第安置。及掘地得碑,乃北齐文宣皇帝天保二年辛未岁置建国寺也。时为采访使韦嗣立知之,仍复命为建国寺,俾惠云主之,实嗣立命也。建国寺,今药师院是也,延和元年壬申岁,王志惜为汴州采访使,奉诏毁拆治内无额祠庙,建国寺寻被毁拆,其金像为安业寺所迁。时其万夫众力,不能少动,而佛面现白毫金相瑞光,上烛于天。时王志惜郎中贺兰务温、录事焦立功具实闻奏,寻准前制,改故建国寺为大相国寺,仍并安业寺而属焉。至明宗至道皇帝先天元年即位,乃尊睿宗为太上星,是年十月二十五太上星乃手书大相国寺额赐焉,今大相国寺是也。今寺额乃本朝太宗皇帝御书也。寺之大殿弥勒瑞像则惠云所铸者也,其金像彩画则温所装者也。及观其金像彩画圣容,能具种种大慈大悲端严相好,诚得当来下生善现救护之意。又观头上肉髻发维琉璃色于身圆光中有千万亿坚束迦宝以奉庄严,则温之功不可谓不至矣。识者曰:夫装鸾,塑像之羽翼,是即是矣,故得预十绝之一。而勒于寺之碑者,正谓是也。今大相国寺有十绝碑,其略目一,大殿金装圣容金粉,面肉色,并三门下善神一对,匠人王温具一绝也。

雕木门第七伎巧夫人严氏,乃沙门蕴能妹也。形质枯瘁,鼻多长毛,而性开达明悟,恭肃柔和,尤好佛陀大教。及善鼓琴,亦能雕木。后随兄蕴能居馀杭。尝得檀香木一段盈赤,夫人乃刻作瑞莲山龛门。雕成细真珠八花球露重网,然后透刀刻成五百罗汉众相,其形相侍从一一互出,皆慈觉法相。时郡将给事中马公闻之,乃令健步索而观之。马公一见,惊其神巧,遂露章贡于章圣皇帝。上目之,嘉叹移刻,乃赐金帛有差,仍命严氏为伎巧夫人。其为上旌宠也如此。

林泉高致郭熙,字淳夫,温县人。官翰林待诏直长。以善画有名于世。郭思,字得之。郭熙之子。元丰五年进士,官至徽猷阁待制、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林泉高致》计山水训、画意、画诀、画题、画格拾遗五篇,前四篇皆郭熙之词,而郭思为之注,画格拾遗则为郭思记其父生平画迹。郭思又有《画记》一篇,其父在神宗时宠遇之事。《四库全书》并入《林泉高致》,今不录。

林泉高致[宋]郭熙郭思序语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谓礼、乐、射、御、书、数。书,画之流也。易之山坟、气坟、形坟出于三气,山如山,气如气,形如形,皆画之椎轮。黄帝制衣裳,有章数或绘,皆画本也。故舜十二章,山龙华虫,日观古人象。尔雅曰:画,象也。言象之所以为画尔。易卦说观象,系辞谓此语绘事后素。周礼:绘画之事后素功。画之本甚大且远。自古说伏羲画八卦,读为今汝画之画,画文训为止,不知画八卦为何等义。故画当为画,但今画出于后世,其实止用画字尔。又今之古文篆籀禽鱼,皆有象形之体,即象形画之法也。思砂}』角时侍先子游泉石,每落笔必曰:画山水有法,岂得草草。思闻一说,旋即笔记。今收拾纂集殆数十百条,不敢失坠,用贻同好。

噫,先子少从道家之学,吐故纳新,本游方外。家世无画学,盖天性得之,遂游艺于此以成名。然于潜德懿行、孝友仁施为深,则游焉息焉,此志子孙当晓之也。

山水训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亲也。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也。直以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苟洁一身出处,节义斯系,岂仁人高蹈远引,为离世绝俗之行,而必与箕颖埒素黄绮同芳哉!白驹之诗,紫芝之咏,皆不得已而长往者也。然则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氵晃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贵夫画山之本意也。不此之主而轻心临之,岂不芜杂神观,溷浊清风也哉!画山水有体,铺舒为宏图而无余,消缩为小景而不少。看山水亦有体,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高,以骄侈之目临之则价低。

山水,大物也。人之看者,须远而观之,方见得一障山川之形势气象。若士女人物,小小之笔,即掌中几上,一展便见,一览便尽,此皆画之法也。

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何者?观今山川,地占数百里,可游可居之处十无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故画者当以此意造,而鉴者又当以此意穷之,此之谓不失其本意。

画亦有相法,李成子孙昌盛,其山脚地面皆浑厚阔大,上秀而下丰,合有后之相也,非特谓相兼,理当如此故也。

人之学画,无异学书,今取钟、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於大人达士,不局於一家,必兼收并览,广议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后为得。今齐鲁之士惟摹营丘,关陕之士惟摹范宽,一己之学,犹为蹈袭,况齐鲁关陕,辐员数千里,州州县县,人人作之哉!专门之学,自古为病,正谓出于一律,而不肯听者,不可罪不听之人,迨由陈迹,人之耳目喜新厌故,天下之同情也,故予以为大人达士不局於一家者,此也。

柳子厚善论为文,余以为不止於文。万事有诀,尽当如是,况于画乎!何以言之?凡一景之画,不以大小多少,必须注精以一之。不精则神不专,必神与俱成之。神不与俱成则精不明;必严重以肃之,不严则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则景不完。故积惰气而强之者,其迹软懦而不决,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汨之者,其状黯猥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弊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略而不圆,此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齐,此不恪勤之弊也。故不决则失分解法,不爽则失潇洒法,不圆则失体裁法,不齐则失紧慢法,此最作者之大病出,然可与明者道。

思平昔见先子作一二图,有一时委下不顾,动经一二十日不向,再三体之,是意不欲。意不欲者,岂非所谓惰气者乎!又每乘兴得意而作,则万事俱忘,及事汨志挠,外物有一则亦委而不顾。委而不顾者,岂非所谓昏气者乎!凡落笔之日,必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必神闲意定,然后为之,岂非所谓不敢以轻心挑之者乎!已营之又彻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如戒严敌然后毕,此岂非所谓不敢以慢心忽之者乎!所谓天下之事,不论大小,例须如此,而后有成。先子向思每丁宁委曲,论及于此,岂非教思终身奉之以为进修之道耶!

学画花者,以一株花置深坑中,临其上而瞰之,则花之四面得矣。学画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于素壁之上,则竹之真形出矣。学画山水者何以异此?盖身即山川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真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画见其大象而不为斩刻之形,则云气之态度活矣。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画见其大意而不为刻画之迹,则烟岚之景象正矣。真山水之风雨远望可得,而近者玩习不能究错纵起止之势,真山水之阴晴远望可尽,而近者拘狭不能得明晦隐见之迹。山之人物以标道路,山之楼观以标胜概,山之林木映蔽以分远近,山之溪谷断续以分浅深。水之津渡桥梁以足人事,水之渔艇钓竿以足人意,大山堂堂为众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冈阜林壑为远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赫然当阳而百辟奔走朝会,无偃蹇背却之势也。长松亭亭为众木之表,所以分布以次藤萝草木为振契依附之师帅也,其势若君子轩然得时,而众小人为之役使。无凭陵愁挫之态也。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远十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阴睛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看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画之景外意也。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而思居,见岩扃泉石而思游。看此画令人起此心,如将真即其处,此画之意外妙也。

东南之山多奇秀,天地非为东南私也。东南之地极下,水潦之所归,以漱濯开露之所出,故其地薄,其水浅,其山多奇峰峭壁,而斗出霄汉之外,瀑布千丈飞落于霞云之表。如华山垂溜,非不千丈也,如华山者鲜尔,纵有浑厚者,亦多出地上,而非出地中也。

西北之山多浑厚,天地非为西北偏也。西北之地极高,水源之所出,以冈陇拥肿之所埋,故其地厚,其水深,其山多堆阜盘礴而连延不断于千里之外。介丘有顶而迤逦拔萃于四逵之野。如嵩山少室,非不拔也,如嵩少类者鲜尔,纵有峭拔者,亦多出地中而非地上也。

嵩山多好溪,华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别岫,常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天台、武夷、庐、霍、雁荡、岷峨、巫峡、天坛、王屋、林庐、武当,皆天下名山巨镇,天地宝藏所出,仙圣窟宅所隐,奇崛神秀莫可穷,其要妙欲夺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饫看,历历罗列于胸中,而目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画,此怀素夜闻嘉陵江水声而草圣益佳,张颠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笔势益俊者也。今执笔者所养之不扩充,所览之不淳熟,所经之不众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纸拂壁,水墨遽下,不知何以掇景于烟霞之表,发兴于溪山之颠哉!后主妄语,其病可数。何谓所养欲扩充?近者画手有《仁者乐山图》,作一叟支颐于峰畔,《智者乐水图》作一叟侧耳于岩前,此不扩充之病也。盖仁者乐山宜如白乐天《草堂图》,山居之意裕足也。智者乐水宜如王摩诘《辋川图》,水中之乐饶给也。仁智所乐岂只一夫之形状可见之哉!何谓所览欲淳熟?近世画工,画山则峰不过三五峰,画水则波不过三五波,此不淳熟之病也。盖画山,高者、下者、大者、小者,盎碎向背,颠顶朝揖,其体浑然相应,则山之美意足矣。画水,齐者、泪者、卷而飞激者、引而舒长者,其状宛然自足,则水态富赡也。何谓所经之不众多?近世画手生于吴越者,写东南之耸瘦;居咸秦者,貌关陇之壮;浪学范宽者,乏营丘之秀;媚师王维者,缺关仝之风骨。凡此之类,咎在于所经之不众多也。何谓所取之不精粹?千里之山不能尽奇,万里之水岂能尽秀。太行枕华夏而面目者,林虑泰山占齐鲁而胜绝者,龙岩一概画之,版图何异?凡此之类,咎在于所取之不精粹也。故专于坡陀失之粗,专于幽闲失之薄,专于人物失之俗,专于楼观失之冗,专于石则骨露,专于土则肉多。笔迹不混成谓之疏,疏则无真意;墨色不滋润谓之枯,枯则无生意。水潺氵爰则谓之死水,云不自在则谓之冻云,山无明晦则谓之无日影,山无隐见则谓之无烟霭。今山日到处明,日不到处晦,山因日影之常形也。明晦不分焉,故曰无日影。今山烟霭到意隐,烟霭不到处见,山因烟霭之常态也。隐见不分焉,故日无烟霭。

山,大物也,其形欲耸拨,欲偃蹇,欲轩豁,欲箕踞,欲盘礴,欲浑厚,欲雄豪,欲精神,欲严重,欲顾盼,欲朝揖,欲上有盖,欲下有乘,欲前有据,欲后有倚,欲下瞰而若临观,欲下游而若指麾,此山之大体也。

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静,欲柔滑,欲汪洋,欲回环,欲肥腻,欲喷薄,欲激射,欲多泉,欲远流,欲瀑布插天,欲溅扑入地,欲渔钓怡怡,欲草木欣欣,欲挟烟云而秀媚,欲照溪谷而光辉,此水之活体也。

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钓而旷落,此山水之布置也。

山有高有下,高者血脉在下,其肩股开张,基脚壮厚,峦岫冈势培拥相勾连,映带不绝,此高山也。故如是高山谓之不孤,谓之不什。下者血脉在上,其颠半落,项领相攀,根基庞大,堆阜臃肿,直下深插,莫测其浅深,此浅山也。故如是浅山谓之不薄,谓之不泄。高山而孤,体干有什之理,浅山而薄,神气有泄之理,此山水之体裁也。

石者,天地之骨也,骨贵坚深而不浅露。水者,天地之血也,血贵周流而不凝滞。

山无烟云如春无花草。

山无云则不秀,无水则不媚,无道路则不活,无林木则不生,无深远则浅,无平远则近,无高远则下。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其人物之在三远也,高远者明了,深远者细碎,平远者冲淡。明了者不短,细碎者不长,冲淡者不大,此三远也。

山有三大,山大于木,木大于人。山不数十里如木之大,则山不大;木不数十百如人之大,则木不大。木之所以比夫人者,先自其叶,而人之所以比大木者,先自其头。木叶若干可以敌人之头,人之头自若干叶而成之,则人之大小,木之大小,山之大小,自此而皆中程度,此三大也。

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派则远矣。盖山尽出不唯无秀拨之高,兼何异画碓嘴!水尽出不唯无盘折之远,兼何异画蚯蚓!

正面溪山林木盘折,委曲铺设,其景而来不厌其详,所以足人目之近寻也。傍边平远,峤岭重叠,钩连缥缈而去,不厌其远,所以极人目之旷望也。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人无目。非无也,如无耳。

画意世人止知吾落笔作画,却不知画非易事。庄子说画史"解衣盘礴",此真得画家之法。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如所谓易直子谅,油然之心生,则人之笑啼情状,物之尖斜偃侧,自然布列于心中,不觉见之于笔下。晋人顾恺之必构层楼以为画所,此真古之达士!不然,则志意已抑郁沈滞,局在一曲,如何得写貌物情,摅发人思哉!假如工人斫琴得峄阳孤桐,巧手妙意洞然于中,则朴材在地,枝叶未披,而雷氏成琴,晓然已在于目。其意烦悖体,拙鲁闷嘿之人,见銛凿利刀,不知下手之处,焉得焦尾五声扬音于清风流水哉!更如前人言"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哲人多谈此言,吾人所师。余因暇日阅晋唐古今诗什,其中佳句有道尽人腹中之事,有装出目前之景,然不因静居燕坐,明窗净几,一炷炉香,万虑消沉,则佳句好意亦看不出,幽情美趣亦想不成,即画之主意亦岂易!及乎境界已熟,心手已应,方始纵横中度,左右逢原。世人将就率意,触情草草便得,思因记先子尝所诵道古人清篇秀句,有发于佳思而可画者,并思亦尝旁搜广引,先子谓为可用者,咸录之于下:

女儿山头春雪消,路傍仙杏发柔条。心期欲去知何日,惆望回车下野桥。──羊士谔《望女儿山》

独访山家歇还涉,茅屋斜连隔松叶。主人闻语未开门,绕篱野菜飞黄蝶。──长孙左辅《寻山家》

南游兄弟几时还,知在三湘五岭间,独立衡门秋水阔,寒鸦飞去日沈山。──窦巩钓罢孤舟系苇梢,酒开新瓮<鱼乍>开包。自从江浙为渔父,二十余年手不叉。──无名氏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渡水蹇驴只耳直,避风羸仆一肩高。──卢雪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摩诘六月杖藜来石路,午阴多处听潺氵爰。──王介甫数声离岸掳,几点别州山。──魏野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老杜犬眠花影地,牛牧雨声陂。──李后村密竹滴残雨,高峰留夕阳。──夏疾叔简天遥来雁小,江阔去帆孤。──姚合雪意未成云著地,秋声不断雁连天。──钱惟演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韦应物相看临远水,独自坐孤舟。──郑谷画诀凡经营下笔,必合天地。何谓天地?谓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间方立意定景。见世之初学,据案把笔下去,率尔立意,触情涂抹,满幅看之,填塞人目,已令人意不快,那得取赏于潇洒,见情于高大哉!

山水先理会大山,名为主峰。主峰已定,方作以次,近者、远者、小者、大者,以其一境主之于此,故曰主峰,如君臣上下也。

林石先理会大松,名为宗老。宗老意定,方作以次,杂窠、小卉、女萝、碎石,以其一山表之于此,故曰宗老,如君子小人也。

山有戴土,山有戴石。土山戴石,林木瘦耸;石山戴土,林木肥茂。木有在山,木有在水。在山者,土厚之处有千尺之松;在水者,土薄处有数尺之檗。水有流水,石有盘石;水有瀑布,石有怪石。瀑布练飞于林木表,怪石虎蹲于路隅。雨有欲雨,雪有欲雪;雨有大雨,雪有大雪;雨有雨霁,雪有雪霁;风有急风,云有归云;风有大风,云有轻云。大风有吹沙走石之势,轻云有薄罗引素之容。店舍依溪不依水冲,依溪以近水,不依水冲以为害。或有依水冲者,水虽冲之,必无水害处也。村落依陆不依山,依陆以便耕,不依山以为耕远。或有依山者,山之间必有可耕处也。

大松大石必画于大岸大波之上,不可作于浅滩平渚之边。

一种使笔不可反为笔使,一种用墨不可反为墨用。笔与墨,人之浅近事,二物且不知所以操纵,又焉得成绝妙也哉!此亦非难,近取诸书法,正与此类也。故说者谓王右军喜鹅,意在取其转项。如人之执笔转腕以结字,此正与论画用笔同。故世之人多谓善书者往往善画,盖由其转腕用笔之不滞也。或曰墨之用何如?答曰:用焦墨,用宿墨,用退墨,用埃墨,不一而足,不一而得。(详见下文)

砚用石,用瓦,用盆,用瓮,片墨用精墨而已,不必用东川与西山,笔用尖者、圆者、粗者、细者、如针者、如刷者。运墨有时而用淡墨,有时而用浓墨,有时而用焦墨,有时而用宿墨,有时而用退墨,有时而用厨中埃墨,有时而取青黛杂墨水而用之。用淡墨六七加而成深,即墨色滋润而不枯燥。用浓墨、焦墨欲特然取其限界,非浓与焦则松林石角不了然,故尔了然,然后用青墨水重叠过之,即墨色分明,常如雾露中出也。淡墨重叠旋旋而取之,谓之干淡。以锐笔横卧惹惹而取之谓之皴,擦以水墨再三而淋之谓之渲,以水墨滚同而泽之谓之刷,以笔头直往而指之谓之扌卒,以笔头特下而指之谓之擢。以笔端而注之谓之点,点施于人物,亦施于木叶,以笔引而去之谓之画,画施于楼屋,亦施于松针。雪色用淡浓墨作浓淡,但墨之色不一而染就烟色就缣素本色萦拂,以淡水而痕之,不可见笔墨迹。风色用黄土或埃墨而得之,土色用淡墨、埃墨而得之。石色用青黛和墨而浅深取之,瀑布用缣素本色,但焦墨作其旁以得之。

水色春绿、夏碧、秋青、冬黑,天色春晃、夏苍、秋净、冬黯。画之处所须冬燠夏凉,宏堂邃宇,画之志思须百虑,不干神盘意豁。老杜诗所谓"五日画一水,十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蹙逼,王宰始肯留真迹",斯言得之矣!

画题世说所载戴安道一事:安道就陈留范宣学,宣之读书抄书,安道皆学;至于安道学画,宣乃以为无用而不喜。安道于是取南都赋为宣画,其所赋内前代衣冠宫室人物鸟兽草木山川,莫不毕具,而一一有所证据,有所征考。宣跃然从之曰:画之有益如是。然后重画。然则自帝王名公巨儒相袭而画者,皆有所为述作也。如今成都周公礼殿,有西晋益州刺史张牧画三皇五帝,三代至汉以来君臣贤圣人物灿然满殿,令人识万世礼乐。故王右军恨不克见,而今为士大夫之室。则世之俗工下吏,务眩细巧,又岂知古人于画事别有意旨哉!一种画春夏秋冬各有始终晓暮之类,品意物色便当分解,况其间各有趣哉!其他不消拘四时,而经史诸子中故事又各须临时所宜者为可,谓如春有早春云景,早春雨景,残雪早春,雪霁早春,雨霁早春,烟雨早春,寒云欲雨春,早春晚景,晓日春山,春云欲雨,早春烟霭,春云出谷,满溪春溜,春雨春风作斜风细雨,春山明丽,春云如白鹤,皆春题也。

夏有夏山晴霁,夏山雨霁,夏山风雨,夏山早行,夏山林馆,夏雨山行,夏山林木怪石,夏山松石平远,夏山雨过,浓云欲雨,骤风急雨,又曰飘风急雨,夏山雨罢云归,夏雨溪谷溅瀑,夏山烟晓,夏山烟晚,夏日山居,夏云多奇峰,皆夏题也。

秋有初秋雨过,平远秋霁,亦曰秋山雨霁,秋风雨霁,秋云下陇,秋烟出谷,秋风欲雨,又曰西风欲雨,秋风细雨,亦曰西风骤雨,秋晚烟岚,秋山晚意,秋山晚照,秋晚平远,远水澄清,疏林秋晚,秋景林石,秋景松石,平远秋景,皆秋题也。

冬有寒云欲雪,冬阴密雪,冬阴霰雪,翔风飘雪,山涧小雪,四溪远雪,雪后山家,雪中渔舍,<舟义>舟沽酒,踏雪远沽,雪溪平远,又曰风雪平远,绝涧松雪,松轩醉雪,水榭吟风,皆冬题也。

晓有春晓,秋晓,雨晓,雪晓,烟风晓色,秋烟晓色,春霭晓色,皆晓题也。

晚有春山晚照,雨过晚照,雪残晚照,疏林晚照,平川返照,远水晚照,暮山烟霭,僧归溪寺,客到晚扉,皆晚题也。

松有双松、三松、五松、六松,怪木、古木、老木,垂岸怪木,垂崖古木,乔松至一望松,皆视寿用青松、长松。

思尝见先子作连山一望松,带一望不断之意,于一幅上为之一老人以一手抚面,前大松作极引望之意,其老人若为寿星所献之人云。

石有怪石、坡石、松石,兼云松者也。林石兼之林木,秋江怪石,怪石之在秋江也,江上蓼花,蒹葭之致,可以映带远近作一二也。

云有云横谷口,云出岩间,白云出岫,轻云下岭。

烟有烟横谷口,烟出溪上,暮霭平林,轻烟引素,春山烟岚,秋山烟霭。

水有回溪溅瀑,松石溅瀑,云岭飞泉,雨中瀑布,雪中瀑布,烟溪瀑布,远水鸣榔,云溪钓艇。

杂有水村渔舍,凭高观耨,平沙落雁,溪桥酒家,桥梁樵子,皆杂题也。

画格拾遗《早春晚烟》,骄阳初蒸,晨光欲动,晓山如翠,晓烟交碧,乍合乍离,或聚或散,变态不定,飘摇缭绕于丛林溪谷之间,曾莫知其涯际也。

《风雨水石》,猛风骤发,大雨斜倾,瀑布飞空,湍奔射石,喷玉溅玉,交相溅乱,不知其源流之远近也。

《古木平林》,层峦群立,怪木斜欹,影浸寒水,根蟠石岸,轮万状,不可得而名也。(右上三图乃郭熙所画,温县宣圣殿三壁画也)

《烟生乱山》,生绢六幅,皆作平远,亦人之所难。一障乱山,几数百里,烟嶂联绵,矮林小宇,间见相映,看之令人意兴无穷。此图乃平远之物也。

《朝阳树梢》,缣素横长六尺许,作近山远山,山之前后神宇佛庙,津渡桥梁,缕分脉剖,佳思丽景,不可殚言。惟是于浓岚积翠之间,以朱色而浅深之,自大山腰横抹,以旁达于向后平远,林麓烟云缥缈,一带之上,朱绿相异,色之轻重,隐没相得,画出山中一番晓意,可谓奇作也。

《西山走马图》,先子作衡州时作此以付思。其山作秋意,于深山中数人骤马出谷口,内人坠下,人马不大而神气如生,先子指之曰:躁进者如此。自此而下,得一长板桥,有皂帻数人,乘款段而来者,先子指之曰:恬退者如此。又于峭壁之隈、青林之荫,半出一野艇。艇中蓬庵,庵中酒书帙,庵前露顶坦腹一人,若仰看白云,俯听流水,冥搜遐想之象。舟侧一夫理楫,先之指之曰:斯则又高矣。

《一望松》,先子以二尺余小绢,作一老人倚松岩前,在一大松下,自此后作无数松,大小相联,转岭下涧,几十百松,一望不断。平未尝如此布署,此物为文潞公寿意,取公子子孙孙,联绵公相之义,潞公大喜。

图画见闻志郭若虚,生平不详。惟知宋神宗熙宁间曾为朝官,并预接伴北使事。本书上接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叙自唐末五代至于宋熙宁七年,凡一百五六十年间之名师艺士,流派本末,颇称赅备。马端临称为“看画之纲领”。

提要《图画见闻志》六卷,宋郭若虚撰。若虚不知何许人。书中有熙宁辛亥冬,被命接劳北使,为辅行语。则尝为朝官,故得预接伴。陈振孙《书录解题》云,自序在元丰中称大父司徒公,未知何人。郭氏在国初无显人,但有郭承祐耳。然今考史传,并郭承祐亦不载,莫之详也。是书马端临《文献通考》作《名画见闻志》,而《宋史 艺文志》、郑樵《通志略》则所载与今本并同,盖《通考》乃传写之误。若虚以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绝笔唐末,因续为裒辑,自五代至熙宁七年而止,分叙论、记艺、故事拾遗、近事四门。邓椿《画继》尝议其评孙位、景朴优劣倒置,由未尝亲至蜀中,目睹其画。又谓江南王凝之花鸟,润州僧修范之湖石,道士刘贞白之松石梅雀,蜀童详、许中正之人物仙佛,邱仁庆之花,王延嗣之鬼神,皆熙宁以前名笔,而遗略不载。然一人之耳目,岂能遍观海内之丹青?若虚以见闻立名,则遗略原所不讳。况就其所载论之,一百五六十年之中,名人艺士,流派本末,颇称赅备,实视刘道醇《画评》为详,未可以偶漏数人,遽见嗤点。其论制作之理,亦能深得画旨,故马端临以为看画之纲领,亦未可以一语失当为玷也。

序余大父司徒公,虽贵仕,而喜廉退恬养。自公之暇,唯以诗书琴画为适。时与丁晋公、马正惠蓄画均,故画府称富焉。先君少列,躬蹈懿节,鉴别精明,珍藏罔坠,欲养不逮,临言感咽。后因诸族人间取分玩,缄滕罕严,日居月诸,渐成沦弃。贱子虽甚不肖,然于二世之好,敢不钦藏。嗟乎!逮至弱年,流散无几。近岁方购寻遗失,或于亲戚间以他玩交酬,凡得十余卷,皆传世之宝。每宴坐虚庭,高悬素壁,终日幽对,愉愉然不知天地之大、万物之繁;况乎惊宠辱于势利之场,料得丧于奔驰之域者哉!复遇朋游觏止,亦出名踪柬论,得以资深铨较,由之广博。虽不与戴、谢并生,愚窃慕焉。又好与当世名士甄明体法,讲练精微,益所见闻,当从实录。昔唐张彦远字爱宾尝着《历代名画记》,其间自黄帝时史皇而下总括画人姓名,绝笔于永昌元年。厥后撰集者率多相乱,事既重迭,文亦繁衍。今考诸传记,参较得失,续自永昌元年,后历五季,通至本朝熙宁七年,名人艺士,编而次之。其有画迹尚晦于时、声闻未喧于众者,更竢将来。亦尝览诸家画记,多陈品第。今之作者,各有所长;或少也嫩而老也壮,或始也勤而终也怠。今则不复定品,唯笔其可纪之能、可谈之事,暨诸家画说。略而未至者,继以传记中述画故事,并本朝事迹,采摭编次,厘为六卷,目之曰《图画见闻志》。后之博雅君子,或加点窜,将可取于万一。郭若虚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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