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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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藏画学集成一百一十二

卷下(8/8)

艺藏 · 绘画 · 第 4738–4767 段

徐幼文竹石小帧,皆渴笔为之,亦画竹之别调也。上自题云:欲暝投僧舍,风将雨忽来。愁肠与诗思,多被竹声催。高启题后云:启与幼文晚过南禅寺,佺上人留宿。风雨骤至,竹声摇曳,深感于怀。而幼文写竹赋诗’启不能无言,故诗以识之。风雨南禅寺,那堪闻竹声。灯前同酒客,俱有感怀情。

仲逵所示不独山樵墨竹,尚有设色山水,及易元吉猴猫诸图,乃北平孙退谷旧物,仲逵从维扬马氏得之。易元吉卷画极细致,设色妍丽,盖院体也。上有宋佑陵题易元吉猴猫图六字,有玺印。后松雪题识云:二狸奴方雏,一为孙供奉携挟,一为怖畏之态。画手能状物之情如是。上有佑陵旧题:藏者其珍袭之。子昂书法之妙,不减李北海,孙氏跋后亦以吴兴题字为重云。

吾乡墨林项氏,不独精于鉴古,书画皆刻意入古。高氏有其所模阁本帖全卷,笔意不爽,殆可谓之翻身凤凰。

为王太学写百谷图,为东禅寺僧画梵林图,皴染、色实可登实父之堂,而入六如之室矣。至其竹石墨花,世皆知为绝品。文孙孔彰辈,宜其卓然名世耳。

书画一道,自董思翁开堂说法以来,海内翕然从之。沈、唐、文、祝之流,遂塞至今,无有过而问津者。一二好古之徒,孤行独诣,必至穷老僻处,皆非笑之者。书画至此一大转关,要非人力所能挽也。

吾乡自梅道人后,云东逸史超超然有元人风,书画皆如狮子搏兔,必以全力赴之者。时钱唐戴文进,匠心作手,刻画三代,入刘、李、马、夏之间,几无轩轾。人之论画皆去古法而究时习,无怪其不知也。

钱罄室、陆五湖、王酉室、谢樗仙、张梦晋、陆包山、周少谷、侯夷门,皆羽翼文、沈者。吮毫染素,各有心源,命意生机,了无俗格。文氏后嗣,俱斐然成章,不堕家法。

李长蘅笔力开张,格法子正。陈仲醇亦纯雅无俗。二子可殿画禅一军,所逊者,画禅特有酝酿耳。恽道生边幅尚窘,然亦可驰骛二子之间。其馀如松圆、衣白、穆倩、大风,虽画法匠心为之,学者揣之,久久遂成习气。而风土之别,亦是判然。人知浙、吴两派,不知尚有江西派、闽派、云间派。云间屑吴,然另有其派。大都江西、闽中好奇骋怪,笔霸墨悍,与浙派相似。云间派为破碎凄迷之弊,其地惟董思翁起而一扫时习,老手如雨航、珂雪,犹不免也。

凡燕赵齐楚蜀粤之画士,得入艺林赏鉴者,率习吴派。

倪文正鸿宝笔力雄骜,有青藤、白石之风,细笔亦复超秀。曾见其仿家云林小帧,疏林筱石间作填墨瓦屋,墨气苍润,别具雅构。

徐俟斋、黄端木之山水,金耿庵、杨补之之梅花,皆由学行孤高所至,濡毫染楮,自无尘垢,拔萃艺林’可冠画史。

竹懒道入画仗其诗而发,其画皆可为摩诘之再生矣。

画之穆倩、松圆、衣白、朗倩、端伯、半千、大风、年少、尺木诸老,不为法缚,不为法脱,教外别传,当为逸品。

款识题画,始自苏、米,至元明人而备。遂以题语位置画境,画由题而妙,盖映带相须者也。题如不称’佳画亦为之减色,此又画后之经营也。

鹤碉先生之一林一壑,幽深无际。玉几山人之疏花瘦树,逸致弥胜。皆自舒胸臆,不着色相者;不第惜墨如金。若世人笔墨,皆妄用之耳。

玉几山入画梅,于逃禅老人外别立一格,发枝屈曲如玉箸篆,而墨韵盎然,发其秃笔,亦奇矣哉。枝繁而着花不多,自得天趣。

画之为法,法不在人。拙而自然,便是巧处。巧失自然,却是拙处。

国朝画法,廉州、石谷为一宗,奉常祖孙为一宗。石谷、廉州范唐模宋,匠心渲染,格无不备。奉常祖孙独于大痴为法,斟酌皴染,以至其深沉浑穆之趣。两宗设教’宇内咸师之,法嗣藩衍,至今不变宗风,可谓盛矣。

烟客、麓台,皆辦香子久,而各有所得。烟客作意追模,一渲一染,皆不妄设,应手之制,实可肖真。麓台少工临摹,壮岁参以己意,悉用干墨重笔皴擦,以博痴翁浑沦之气象,久久自作主张,别出蹊径。尝语人曰:吾笔端有金刚杵。

麓台、司农画,真得士人气。一种苍苍莽莽,有意无意,莫测其笔纵起倒者,是此老过人处。

廉州画,苍笔破墨,时无敌手,细腻之制,非其合作。石谷画法工力浸深,当于大处见其本领。寸绣尺幅,时人尚能与之争胜,横披大幅,以寻丈许者,石谷挥洒自如,六法周密,他手皆避舍矣。

瓜田张征君尝云:当时人有举石谷画问麓台,答曰:太熟。复举二赡画问之,答曰:太生。仆以谓石谷画法不可生,生则无画;二赡画法不可熟,熟则便恶。海内绘事家不入石谷牢笼,即为麓台械纽,至为款书皆绝肖者。故二家之后非无画士,如出一手耳。独南田恽氏、邵村方氏、狮峰沈氏,皆能自行自止,可谓不因人热者。

学不可不熟,熟不可不化,化而后有自家之面目。

世谓南田画格高于石谷,以其随意点笔,秀色可餐一格而言。然闻南田自谓不及,岂非逊辞哉石谷笔无巨细,一气而成。南田所造小凳特妙,往往而然,知己之力量不能大而为之也。无巨细一气而成者,非学之而强能;即学之而能,亦为石谷所厌矣。故自立一帜以拒之,所谓偏师亦可以取胜焉。

世谓吴渔山画格在石谷上,瓜田征君力辩吴画不及石谷。于仆观之,渔山画虽极精到,终似不能脱石谷藩篱,形迹宛然,人皆不至视也。若渔山果具卓识,不当随人脚根转耳。

南田画其乱头粗服,草草而成,一种笔墨,真与元人争胜。

蒋南沙写生,精意点缀,而能不落南田之蹊径。董东山山水,墨气深厚,而能摆脱麓台之坯堑。艺苑之豪杰。

钱文敏稼轩写生得士家气,山水清润,标格特高。时黄尊古、王日初、张墨岑、沈凡民,皆力能深诣,非戋戈者所能窥及。

瓜田张征君画师徐白洋,盖石谷派也。晚岁格致俱老,能古文,著国朝画征录。绘事家之法派高下,曲尽其笔,未始非艺林小补也。然朱君仲嘉谓其于时尚多挂漏,欲补录之,惜不永其年而殁。尝闻之仲嘉曰:嗟乎,士之怀奇握异、湮没不彰者多,岂独书画哉!即以画论,山阴冯仙混续图绘宝鉴,论断多不识画理,然国初诸老约略可稽,不可没其功也。弥伽居士画征录,论画颇不爽,而滥收挂漏,皆不免焉。耳目所及,爵里可知,如嘉兴之何蕤,石门之许自宏、徐王熊、鍾寿民、蒋迳、叶子健,海盐之徐令,平湖之高文恪士奇、沈岸登、沈玉山,海宁之陈玛,钱唐之汪焘、康石舟,松江之张文敏得天,虞山之徐姓,宜兴之周复,丹山之吴培,休宁之徐栋,诸家之迹,皆卓然名世者,尚遗之,况地隔千里、僻处蓬牖之士,可胜计哉!《芥舟学画编》/清沈宗骞自序我吴兴山水清远,甲于天下。生其间者,得其灵淑之气,每借笔墨以抒写其性真。如赵松雪、钱舜举、王叔明、唐子华辈,皆足以名当时而传后世。逮时易世殊,讲求者鲜,一二俗学之徒,但私一隅,遂至家尸户祝,而流易莫挽。求所谓六法者,能者绝无,知者亦仅有矣。余生也晚,问道无由,虽知伪学之非是,未识正法之何在,徘徊歧路,历有年所。年渐长,乃从鉴藏家纵观前辈遗迹,及诸法家所摹临,研求探索,寻源溯流。或摹旧而得,或力索而知,或由迷而悟,或因触而开。于笔墨道理,若东方之欲曙,始焉辨色,后乃洞然。盖又卅年于兹矣。夫云间、娄东、虞山,国初最称笔墨渊薮,乃风徽渐渺,矩矱就湮,正法日替,俗学日张,贻误来学,何可胜道。固予所亲尝而深惧者也。用是不揣固陋,举凡不合古人之法者,虽众所共悦,必痛加绳削。有合于古人之法者,虽众所共弃,必畅为引伸。分门别目,述为四卷,作学画编。非堪持赠,亦自道所得而已。然闭门而造,出门而合,守先代之规矩,当不见嗤于大雅。第一己之偏,独见之僻,或亦不免。况画道之精深微妙,余不敏,能以无文之词,穷其蕴底,尚望笃学君子指而示之,则余且幸甚。

乾隆四十六年,岁在辛丑,春三月既望。研湾老圃沈宗骞书于冰壶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