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六章
道德真经注经名:道德真经注。元吴澄注。四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参校本:清咸丰伍崇曜校刊粤雅堂丛书本(简称粤雅本)。此注本将《老子》原文分为六十八章,无章名。老 子临川吴澄述老子,李氏,名耳,字聃。《史记□列传》曰:字伯阳,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周守藏室之史也。修道德,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着书。於是乃着上下篇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终。庄子曰:以本为精,以末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懦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人皆求福,己独曲全。以深为根,以约为纪,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古之博大真人哉。苦音怙。藏去声。强为上其两切。下云伪切。道德真经注卷之一临川吴澄述道经上上篇之首句曰道可道,故以道字名篇,尊之而曰经。他本或作《道德经》上,则是以《道德经》为一书之总名,而分上下篇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犹路也。可道,可践行也。常,常久不变也。名谓德也。可名,可指定也。道本无名,字之曰道而已。若谓如道路之可践行而-道,则非此常而不变、之道也。德虽有名,强为之名而已。若谓如名物之可指定而名,则非此常而不变之德也。○可道去声而道同。强其两切。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无名者,道也,天地亦由此道而生,故谓之始。有名者,德也,万物皆由此德而生,故谓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常即常道、常名之常。常无欲,谓圣人之性寂然而静者,此道之全体所在也,而於此可以观德之妙。其指德言,妙以道言。妙者,犹言至极之善。常有欲,谓圣人之情感物而动者,此德之大用所行也,而於此可以观道之徼。其指道言,徼以德言。徼者,犹言边际之处,孟子所谓端是也。○徼古吊切。此两者同,此两者谓道与德。同者,道即德,德即道也。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者,幽昧不可测知之意。德自道中出而异其名,故不谓之道而谓之德。虽异其名,然德与道同谓之玄,则不异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众妙谓德。门谓由此而出。德与道虽同谓之玄,道则玄之又玄者,故道乃德之所由以出也。其妙之妙,道也,妙之合而为一本者。众妙之妙,德也,妙之分而为万殊者。右第一章 此首章总言道德二字之旨。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老子则以太虚为天地之所由以为天地者而谓之道,以气化为万物之所得以为万物者而谓之德。道指形而上之理,不杂乎气者而言,庄子所谓常无有也。德指形而下之气中有此理者而言,庄子所谓太一也。故其道其德以虚无自然为体,以柔弱不盈为用。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美谓美於他物,以质而言也。善谓善於其事,以能而言也。美恶善不善之名相因而有,以有恶故有美,以有不善故有善,皆知此之为美则彼为恶矣,皆知此之为善则彼为不善矣。欲二者皆泯於无,必不知美者之为美,善者之为善,则亦无恶无不善也。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物之有无,事之难易,形之长短,势之高下,音之辟翕,声之清浊,位之前后,两相对待,一有则俱有,一无则俱无,美恶善不善之相因亦犹是也。相形谓二形相比并,相倾谓一俯临一仰视,相和谓一倡一和,随犹随风巽之随相连属也。五者皆言其偶,独音声不言者,盖止曰辟翕清浊,则人不知其为言音声也。言音声则其有辟翕清浊之相偶自可知,故但指言其实而不言其偶也。○易以豉切。和胡卧切。属之欲切。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事而为则有不为者矣。惟无为则无不为也。教而言则有不言者矣,惟无言则无不言也。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天地亦然。作谓物将生春时也,辞谓言辞,生谓物既生夏时也,有谓有言。不辞不有,此天地不言之教也。夫子谓天何言哉,百物生焉是也。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为谓物将成秋时一也,恃谓恃其能而有为,功成谓物既成冬时也,居谓处其功而自伐。不恃不居,此天地无为之事也。夫惟不居,是以不去。不去,常存也。天地不居成物之功,故其功长久而不去。○夫音扶。右第二章 圣人以不事而事,故其事无所为;以不教而教,故其教无所言。无为不言,则虽有美有善而人不知,是以其美其善独尊独贵而无可与对。若有为之事,有言之教,则人皆知其为美为恶,而美与恶对,善与不善对,非独尊独贵不可名之美善矣。老子一书之中凡诸章所言,皆不出乎此章之意。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译《道德真经注》经名:《道德真经注》。元代吴澄作注,共四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参校本:清咸丰年间伍崇曜校刊的《粤雅堂丛书》本(简称“粤雅本”)。此注本把《老子》原文分为六十八章,不列章名。老子 临川吴澄撰述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史记·老子列传》说:老子字伯阳,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周朝掌管藏书室的史官。他修养道德,把隐姓埋名作为自己的追求。居住在周朝很久以后,看到周朝衰败,便离开了。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下了上、下篇,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庄子说:把根本看作精要,把末流看作粗浅,把有所积累看作不足,淡泊宁静,独自与神明相处;以永恒的无和有来建立它,以太一来主宰它;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空虚而不损害万物作为实际内容。人人都追求福报,只有他委曲求全;以深沉为根本,以简约为纲纪,总是宽容万物,不伤害他人,真是古代博大宏伟的真人啊!“苦”音怙;“藏”读去声;“强为”读其两切;“下”读胡伪切。《道德真经注》卷之一 临川吴澄撰述 道经上 上篇的第一句是“道可道”,所以用“道”字作为篇名,并尊称为“经”。其他版本有的作《道德经》上,这是把《道德经》作为一部书的总名,再分为上、下篇。可以用言语说明的道,就不是恒常不变的道;可以用名称指称的名,就不是恒常不变的名。“道”就像道路。“可道”,是说可以践行。“常”,是恒常、长久不变的意思。“名”指德。“可名”,是说可以明确指称。道本来没有名称,只是勉强给它取字叫作“道”罢了。如果把它说成像道路那样可以践行、可以称为道,就不是这个恒常不变的道了。德虽然有名称,也只是勉强给它取名而已。如果把它说成像给事物命名那样可以明确指称,就不是这个恒常不变的德了。“可道”的“道”读去声,与“道”字同音。“强”读其两切。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无名,就是道;天地也由此道产生,所以称为天地的开始。有名,就是德;万物都由此德产生,所以称为万物的母体。永远保持无欲,可以观察道的微妙;永远保持有欲,可以观察德的边际。“常”就是“常道”“常名”中的“常”。“常无欲”,是说圣人的本性寂静安定,这是道的整体所在,由此可以观察德的微妙。这里的“妙”指德,而“德”是就道而言的。“妙”就是至极的善。“常有欲”,是说圣人的情感受到外物触动而产生行动,这是德的广大作用运行的地方,由此可以观察道的边际。这里的“徼”指道,而“道”是就德而言的。“徼”就是边际之处,也就是孟子所说的“端”。“徼”读古吊切。这两者相同,“这两者”指道与德。“同”,是说道就是德,德就是道。它们由此显现而名称不同,但都称为玄。“玄”是幽深昏暗、不可测知的意思。德从道中显现出来而名称不同,所以不称为道而称为德。虽然名称不同,但德与道同称为玄,因此并没有不同。玄妙之中又有玄妙,是众多微妙事物的门户。“众妙”指德,“门”指由此显现出来。德与道虽然都称为玄,但道是玄妙之中又有玄妙的,所以道是德由此产生的根源。玄妙中的玄妙,是道,是各种微妙合而成为一本;众多玄妙,是德,是玄妙分化而成为万殊。以上是第一章。本章总的说明“道”“德”二字的宗旨。张子说:由太虚而有“天”的名称,由气化而有“道”的名称。老子把太虚看作天地赖以成为天地的根本,称它为道;把气化看作万物赖以成为万物的根本,称它为德。道是指形而上的理,不夹杂气而言,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常无有”;德是指形而下的气中含有此理而言,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太一”。所以,道和德以虚无自然为本体,以柔弱不盈为作用。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就有了丑;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就有了不善。“美”是相对于其他事物而美,就品质而言;“善”是胜任某种事情,就能力而言。美与丑、善与不善这些名称,是相互依待而产生的:因为有丑才有美,因为有不善才有善。人人都知道这个是美的,那么那个就是丑的;人人都知道这个是善的,那么那个就是不善的。若要让这两方面都泯灭归于无,就必须不知道美是美、善是善,这样也就没有丑和不善了。所以,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依存,音与声相互应和,前与后相互跟随。事物的有与无、事情的难与易、形体的长与短、形势的高与下、声音的开合、声调的清浊、位置的前后,都是两两相对而存在:有一个就同时有另一个,无一个也就同时无另一个。美与丑、善与不善相互依待,也是这样。“相形”是说两个形体相互比较并列;“相倾”是说一个俯视、一个仰视;“相和”是说一个领唱、一个应和;“相随”就像随风巽卦的“随”,是相互连接的意思。这五项都说明成对相待,唯独“音声”没有明说成对,是因为只说开合、清浊,人们就不知道说的是音声;说了音声,它有开合清浊、相互成对的意思自然可以知道,所以只指出它的实际内容,不再说成对相待。“易”读以豉切。“和”读胡卧切;“属”读之欲切。因此,圣人以无为的态度处理事务,实行不靠言语的教化。做事而有所作为,就会有不作为的事情;只有无为,才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教化而使用言语,就会有不说的话;只有不言,才没有什么不能教化。万物兴起生长而不发号施令,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天地也是这样。“作”指万物将要生长的春季;“辞”指言辞;“生”指万物已经生长的夏季;“有”指据为己有。不发号施令、不据为己有,就是天地不言的教化。孔子说“天有什么言语呢”,而万物都在生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有所作为却不倚仗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自处。“为”指万物将要成熟的秋季;“恃”指倚仗自己的能力而有所作为;“功成”指万物已经成熟的冬季;“居”指占有功劳并自我夸耀。不倚仗、不居功,就是天地无为的作为。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消失。“不去”就是长久存在。天地不占有成就万物的功劳,所以它的功业长久而不消失。“夫”读音扶。以上是第二章。圣人以不作为的方式处理事务,所以他的事务没有刻意作为;以不教说的方式教化,所以他的教化没有言语。无为、不言,那么即使有美、有善,人们也不知道;因此它的美和善独自尊贵,无可与之相对。如果采用有为的做事方式、有言的教化方式,人们都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善、什么是不善,美与丑相对,善与不善相对,就不是独尊独贵、不可名状的美善了。《老子》全书各章所说的内容,都不超出本章的意思。不推崇贤能,使百姓不争名;不看重难得的货物,使百姓不做盗贼;不显示能够引起欲望的东西,使百姓的心不乱。
尚谓尊崇之,贵谓宝重之,见犹示也。人之贤者,其名可尚上之,人苟尚之,则民皆欲趋其名而至於争矣。货之难得者,其利可贵上之,人苟贵之,则民皆欲求其利而至於为盗矣。盖名利可欲者也,不尚之不贵之,是不示之以可欲,使民之心不 争不为盗,是不乱也。○见贤遍切。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四其字皆指民而言。虚其心谓使民不知利之可贵而无盗心也。实其腹谓民虽不贪於利,然圣人阴使之足食而充实,未尝不资夫货也。弱其志谓使民不知名之可尚而无 争心也。强其骨谓民虽不贪於名,然圣人阴使之勉力而自强,未尝不希夫贤也。○夫音扶。常使民无知无欲,谓使民皆无所知,不知名利之可欲而无欲之之心。使夫知者不敢为也。谓民纵有知名利可欲者,亦不敢为争盗之事。然不敢为则犹有欲为之心,特不敢尔。为无为,则无不治矣。为无为谓为争为盗者皆无为之之心,如此则天下无不治矣。右第三章 此章言圣人治天下之道。而虚心、实腹、弱志、强骨,后世养生家借以为说,其说虽精,非老子本旨也。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冲字本作盥器之虚也,或疑辞不敢必也。道之体虚,人之用此道者亦当虚而不盈,盈则非道矣。渊,深不可测也。宗犹宗子之宗,宗者族之统,道者万物之统,故曰万物之宗。似者亦不敢必之辞也。○冲直中切。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挫,摧也。锐,铦也。纷,纠结也。解,纠结者以觿取其锐也。凡锐者终必钝,故先自摧其锐,以解彼之纷,不欲其锐也,则亦终无钝之时矣。和犹平也,掩抑之意。同谓齐等与之不异也。镜受尘者不光,凡光者终必暗,故先自掩其光以同乎彼之尘,不欲其光也,则亦终无暗之时矣。夫锐者必钝,光者必暗,犹盈者之必溢,道不欲盈,故锐者摧之而不欲其锐,光者和之而不欲其光也。其锐其光二其字属己,其纷其尘二其字属物,旧解作一句一义者非,此四句言道之用不盈也。湛,澄寂之意,道之体虚,故其存於此也,似或存而非实有一物存於此也,此一句言道之体虚也。○夫音扶。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吾不知谁之子,问辞也。象帝之先,答辞也。子,父母所生者。象帝,天也。象言天有象,帝言天之主宰也。谓道果谁之子乎?天先乎万物,而道又在天之先,则天亦由道而生,无有在道之先者矣。右第四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仁谓有心於爱之也。刍狗,缚草为狗之形,祷雨所用也,既祷则弃之,无复有顾惜之意。天地无心於爱物而任其自生自成,圣人无心於爱民而任其自作自息,故以刍狗为喻。盖圣人之心虚而无所倚着,若有心於爱民则心不虚矣。○ 复符后切。着直略切。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橐钥,冶铸所用,嘘风炽火之器也。为函以周罩于外者,橐也。为辖以鼓扇于内者,钥也。天地间犹橐钥者,橐象太虚,包含周偏之体,钥象元气,絪缊流行之用。不屈谓其动也直,愈出谓其生不穷。惟其橐之虚而钥之化,化者常伸,故其钥之动而橐之生,生者日富在天地之间者。如此其在人也,则惟心虚无物而气之道路不壅,故气动有恒,而虚中之生出益多。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数犹速也,穷谓气乏。人而多言则其气耗损,是速其匮竭也。不如虚心固守其所,使外物不入,内神不出,则其虚也无涯,而所生之气亦无涯矣。中谓橐之内,钥所奏之处也。○数音朔。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谷以喻虚,虚则神存於中,故曰谷神。谷即中之处而守之者神也,不死谓元气常生而不死也。牝以喻元气之濡弱和柔,上加玄字者,赞美之辞。玄牝者,万物之母也,庄子所谓太一者,此或号之为灵宝后天之宗。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门谓所由以出,根谓所由以生。虚无自然者,天地之所由以生,故曰天地根。天地根者,天地之始也,庄子所谓常无有者,此或号之为元始先天之祖。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绵绵谓长久不绝,若犹云而也,存谓神之存,勤犹云劳也。凡气用之逸则有养而日增,用之勤则有损而日耗,言神常存於中则气不消耗也。右第五章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天地以其气生万物,而不自生其气。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后谓卑贱在下不求先人,先谓尊高在上,外谓清静无为不求益生,存谓长久住世,无私谓后其身外其身,成其私谓身先身存。圣人非歌成其私也,而自有身先身存之效,假设众人有心成其私者,言之则为能成其私也。右第六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译“尚”是尊崇的意思,“贵”是珍重的意思,“见”同“示”。贤能之人的名声可以被推崇,若一定要推崇它,百姓就都想追逐这种名声,因而发生争夺。难以得到的货物,其利益可以被看重,若一定要看重它,百姓就都想求取它的利益,因而成为盗贼。名声和利益都是令人产生欲望的东西;不推崇、不看重,就是不向百姓显示可欲之物,使百姓不争、不盗,也就是使他们不乱。“见贤”读遍切。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心中空虚,使他们腹中充实;使他们的意志柔弱,使他们的筋骨强健。四个“其”字都指百姓。“虚其心”,是使百姓不知道利益值得看重,因而没有盗窃之心;“实其腹”,是说百姓虽然不贪求利益,但圣人暗中使他们食物充足、腹中充实,并不是不让他们获得货物;“弱其志”,是使百姓不知道名声值得推崇,因而没有争夺之心;“强其骨”,是说百姓虽然不贪求名声,但圣人暗中使他们努力而自强,并不是不让他们仰慕贤能。“夫”读音扶。总是使百姓无知无欲,就是说使百姓都没有所知,不知道名声和利益是可欲之物,也没有追求它们的欲望。使那些自以为有知的人也不敢妄为。就是说,百姓即使知道名声和利益可欲,也不敢做争夺和盗窃之事。不过,不敢做仍然有想做的心,只是暂且不敢罢了。实行无为,那么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了。“为无为”,是说对于争夺、盗窃的人,都使他们没有去争夺、盗窃的心;这样一来,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地方了。以上是第三章。本章讲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虚心、实腹、弱志、强骨”后来被养生家借来立说,他们的说法虽然精妙,却不是老子的本意。道是空虚的,但运用它时,或许不会充盈。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冲”字本来写作盛水器皿的空虚之处;“或”是疑辞,表示不敢肯定。道的本体是空虚的,运用此道的人也应当空虚而不充盈,充盈就不是道了。“渊”是深不可测。“宗”如同宗子的“宗”,宗是宗族的统领;道是万物的统领,所以说是万物的宗主。“似”也是不敢肯定的说法。“冲”读直中切。挫去它的锋锐,解开它的纠纷;调和它的光芒,使它与尘垢相同。深沉啊,仿佛若有若无地存在。“挫”是摧折;“锐”是锋利;“纷”是纠结;“解”是用觿取出纠结之物的锋尖。凡是锋利的东西最终必然变钝,所以先自行摧折它的锋锐,用来解开别人的纠纷;既然不希望它锋锐,那么它也就不会有最终变钝的时候。“和”同“平”,有掩抑之意;“同”是使它齐等,与之没有差别。镜子蒙上尘土就不发光,凡是发光的东西最终必然变暗,所以先自行掩抑它的光芒,使它与尘土相同;既然不希望它发光,那么它也就不会有最终变暗的时候。锋锐必然变钝,光亮必然变暗,就像充盈必然溢出一样。道不愿充盈,所以摧折锋锐,不让它锋锐;调和光芒,不让它光亮。“其锐”“其光”的两个“其”属于自己,“其纷”“其尘”的两个“其”属于外物。旧注把它们解释成一句一个意思,是不对的。这四句说的是道的作用不充盈。“湛”是澄澈寂静的意思。道的本体是空虚,所以它存在于这里,仿佛若有若无,并不是确实有某一件东西存在于这里;这一句说的是道的本体空虚。“夫”读音扶。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它在天帝之前就已经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这是疑问之辞;“它在天帝之前”,这是回答之辞。“子”是父母所生者。“象帝”指天。“象”说天有形象,“帝”说天有主宰。意思是:道究竟是谁的后代呢?天先于万物,而道又先于天,那么天也是由道产生的,在道之前就没有任何东西了。以上是第四章。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刍狗。“仁”是心存爱护的意思。刍狗是把草捆成狗的形状,用于祈雨;祈祷完毕就丢弃,不再有顾惜之意。天地不存心爱护万物,任其自行生长成熟;圣人不存心偏爱百姓,任其自行作为、自行休息,所以拿刍狗作比喻。圣人的心空虚而无所依附,如果存心爱护百姓,心就不空虚了。“复”读符后切。“着”读直略切。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和风箱的风舌吗?空虚却不闭缩,鼓动起来反而生出更多东西。橐钥是冶炼铸造时使用的鼓风器,用来吹风助火。制成匣子、从外面周围包罩的是橐;制成扇板、在里面鼓动的是钥。天地之间像橐钥:橐象征太虚,是包容周遍的本体;钥象征元气,是絪缊流行的作用。“不屈”是说它的运动直达不止;“愈出”是说它的生发没有穷尽。正因为橐是空虚的,钥的化育作用不断伸展,所以钥一鼓动,橐中所生之物就日益丰富。人也是这样:只要心中空虚无物,气运行的道路不阻塞,气的运动就能保持常态,空虚之中所产生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言语太多会使气快速耗尽,不如守住中。“数”同“速”;“穷”是气力不足。人如果言语太多,气就会耗损,这是加速气力枯竭。不如使心空虚,牢牢守住自己的所在,使外物不进入,内在的神不外出;这样空虚就没有边际,所生的气也没有边际。“中”指橐的内部、钥所鼓动的地方。“数”读音朔。谷神不会消亡,这就叫作玄牝。“谷”用来比喻空虚;空虚,神就能存在其中,所以称为“谷神”。谷就是“中”的所在,而守住它的就是神。“不死”是说元气不断生发而不死。“牝”用来比喻元气的濡弱、和柔,在上面加“玄”字,是赞美之辞。玄牝是万物的母体,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太一”;这里或许称它为灵宝后天之宗。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门”指万物由此产生的所在,“根”指万物由此生长的根源。虚无自然是天地赖以产生的根源,所以称为天地之根。天地之根就是天地的开始,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常无有”;这里或许称它为元始先天之祖。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而不劳损。“绵绵”是长久不断;“若”如同说“而”;“存”指神的存在;“勤”如同说劳损。凡是气,使用得从容就能得到涵养而日益增长,使用得过度就会受损而日益耗减。意思是神常存于其中,气就不会消耗。以上是第五章。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生存,所以能够长久。天地用自己的气生养万物,却不为自己生养气。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反而使自身处在前面;把自身置之度外,反而使自身长久存在。难道不是因为他无私吗?所以反而能成就自身。“后”是卑下居后、不求领先于人;“先”是尊贵居上;“外”是清静无为、不求增益生命;“存”是长久存在于世;“无私”就是把自身置后、置外;“成其私”就是使自身居先、长存。圣人并不是有意去成就自身,却自然获得了居先长存的效果。假设世人有意成就自身,这句话就可以说是能够成就自身。以上是第六章。最高的善就像水。水善于利益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地方,所以最接近道。
上善谓第一等至极之善,有道者之善也。其若水者,何也?盖水之善以其灌溉浣濯有利万物之功,而不争处高洁,乃处众人所恶卑污之地,故几於有道者之善。几,近也。○恶乌路切。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彼众人所善,则居之善必得地,心之善必如渊,渊谓静深。与之善必亲仁,与谓伴侣,仁谓仁人。言之善必有信,政之善贵其治,事之善贵其能,动之善贵其时,时谓当其可。七者之善皆择取众人之所好者为善,可谓之善而非上善也。夫惟不争,故无尤。夫惟有道者之上善,不争处上而甘於处下,有似於水,故人无尤之者。尤谓怨答,众人恶处下而好处上,欲上人者有争心,有争则有尤矣。右第七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持,奉之也。已,止也。揣,捶之也。此章谓道不欲盈,而又以锐为比,言盘水者不可以盈,盈之则易至於溢,不如已之而不使盈也。遂言捶锥锋者不可以说,锐之财易至於挫,而不可长保其锐矣。盈之则不长保其盈,亦犹是也。○易以豉切。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世有金玉满堂莫能守者,何哉?盖因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耳。是以功成名遂而身退,乃合於天之道,此言不可盈之也。金玉谓富。骄谓盈。自遗谓由己所政,非由乎人。咎谓不能守之咎#1,功成名遂谓贵。身退谓不盈之者。天之道虚而不盈,故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前言富后言贵,而富贵二字在中间一句,通贯前后。惟贵乃富,则富之中有贵,既贵必富,则贵之中有富。富贵二者相须而有,故骄盈而不保其富,是即不保其贵也;身退不盈而长保其贵,是亦长保其富也。右第八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载犹加也。阴魄为营,犹军营之营。阳魂为卫,犹兵卫之卫。营者所以居士卒也,神加阴魄,魄抱阳神,交媾不离,则如日月之终古常存矣。此出世之人能存形者也。专气於内,熏蒸肌骨,极其软脆,如母腹之婴儿,此出世之人能存气者也。神栖於目,目有所见则神驰于外,闭目藏视,黑暗为玄,虽玄之中犹有所览,是犹有疵也,玄中所览亦并涤除,妄见尽灭,然后无疵,此出世之人能存神者也。○离去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爱民治国谓君国子民用仁用智,神用於外未能交媾於内,然身虽有事而清静自然,形不疲劳,所谓无为也,此住世之人能养形者也。天门开阖谓鼻息呼吸有出有入,气分於外未能专一於内,然鼻虽有息而调帖纯熟,气不粗猛,所谓为雌也,此住世之人能养气者也。明白四达谓目见光明周视四向,目接於外未能无览於内,然目虽有见而心境两忘,无所辨识,所谓无知也,此住世之人能养神者也。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生之谓气之未生者,生之而有恒。畜之谓气之已生者,聚之而无损。生之者虽有所生,而实无心於生之,故曰不有。畜之者虽有所为,而实无心於为之,故曰不恃。如为官长者,虽宰夫民,而实无心於长之,故曰不宰。此所以为玄妙不可测之德也。○畜敕六切。长知两切。夫音扶。右第九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甩;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辐,轮之轑也。毂,轮之心也。无,空虚之处也。埏,和土也。埴,土之粘腻者。为器谓以水和粘腻之土为陶器也。凡室之前,东户西牖,户以出入,牖以通明。车,载重行远,器,物所贮藏,室,人所寝处,故有此车有此器有此室,皆所以为天下利也。故曰有之以为利。然车非毂馆空虚之处可以转轴,则不可以行地;器非中间空虚之处可以容物,则不可以贮藏;室非户牖空虚之处可以出入通明,则不可以寝处。车以转轴者为用,器以容物者为用,室以出入通明者为用,皆在空虚之处,故曰无之以为用。人之实腹有气所以存身,所谓为利也,虚心无物所以生气,所谓为用也,故取三物为喻。○和胡卧切。右第十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凡所欲之外物,皆害身者也。○行下孟切。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译“上善”是第一等、至极的善,是有道之人的善。它为什么像水呢?水的善,在于灌溉、洗涤,具有利益万物的功用,却不争着处在高洁之地,反而处在众人厌恶的卑下污秽之处,所以接近有道之人的善。“几”是接近的意思。“恶”读乌路切。居处善于选择低下之地,心境善于保持深静,与人交往善于保持仁爱,说话善于守信,治理政事善于有条理,办事善于发挥能力,行动善于把握时机。众人所认为的善,居处的善必定是得到合宜之地,心境的善必定像深渊一样;“渊”是宁静深沉。与人交往的善必定亲近仁人;“与”指同伴,“仁”指仁人。言语的善必定守信,政治的善重在治理,做事的善重在能力,行动的善重在合乎时机;“时”是恰逢可行的时候。这七种善,都是选择众人所喜好的东西作为善,可以称为善,却不是最高的善。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人怨恨他。只有有道之人的最高善,不争着处于上位,甘愿处于下位,像水一样,所以没有人怨恨他。“尤”是怨恨、责怪。众人厌恶居下而喜欢居上,想要凌驾于他人之上,就有争夺之心;有争夺就会有怨恨。以上是第七章。端着东西使它充盈,不如适可而止;锤击东西使它锋利,不能长久保持。“持”是捧持;“已”是停止;“揣”是捶打。本章说,道不希望充盈,又以锋锐作比喻:用盘子盛水,不可以盛得太满;盛满就容易溢出,不如停止增加,不让它充盈。接着说,锤打锥子的锋尖,也不可以使它过分锋利;一旦使它锋利,就容易受到挫折,不能长久保持锋利。充盈就不能长久保持充盈,也是同样的道理。“易”读以豉切。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之后骄傲自满,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功业成就、声名显达之后退身,这是合乎天道的。世上有金玉满堂却不能守住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凭借富贵而骄傲,自取祸患罢了。因此,功业成就、声名显达之后退身,才合乎天道;这句话说的是不可充盈。金玉指富有;骄指充盈;“自遗”是由自己造成,并非由他人造成;“咎”指不能守住它的过错。功成名遂指尊贵,身退指不使自身充盈的人。天道空虚而不充盈,所以四时运行,功业完成后就离去。前面说富,后面说贵,而“富贵”二字处于中间一句,贯通前后。只有尊贵才富有,所以富中含贵;已经尊贵就必然富有,所以贵中含富。富贵二者相互依存而有。因此,骄傲充盈而不能保有富有,也就是不能保有尊贵;退身、不充盈而长久保有尊贵,也就是长久保有富有。以上是第八章。承载营魄而抱守一,能够不使它们分离吗?专一运气而达到柔弱,能够像婴儿吗?洗涤清除心中的玄览,能够没有瑕疵吗?“载”同“加”。阴魄称为营,如同军营的“营”;阳魂称为卫,如同守卫的“卫”。营是士卒居住的地方;神加于阴魄,魄抱持阳神,彼此交合而不分离,就像日月永远长存。这是出世之人能够存形的方法。专一运气于内,熏蒸肌骨,使身体极其柔软脆弱,像母腹中的婴儿一样;这是出世之人能够存气的方法。神栖息于眼睛,眼睛有所看见,神就驰向外界;闭上眼睛、收摄视线,黑暗就是“玄”,但玄之中仍有可观察之物,这仍然是瑕疵;把玄中所见也一并洗涤清除,使妄见全部消灭,然后才没有瑕疵;这是出世之人能够存神的方法。“离”读去声。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无为吗?天门开合,能够保持雌柔吗?明亮通达四方,能够无知吗?“爱民治国”是说君主治理国家、养育百姓,运用仁爱和智慧;神作用于外,尚未在内与魄交合,但身体虽然有事务,仍然清静自然,形体不感到疲劳,这就是所谓无为,是居世之人能够养形的方法。“天门开阖”是说鼻息呼吸有出有入,气分散在外,尚未专一于内;但鼻子虽然有呼吸,仍调和安适、纯熟自然,气息不粗猛,这就是所谓守雌,是居世之人能够养气的方法。“明白四达”是说眼睛看见光明,周视四方;眼睛接触外界,尚不能做到内在无所观览;但眼睛虽然有所见,心境却与所见一并忘却,没有分别认识,这就是所谓无知,是居世之人能够养神的方法。生养它、蓄养它;生养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倚仗,成长而不主宰,这就叫作玄德。“生之”是说气尚未产生,使它产生并且保持恒常;“畜之”是说气已经产生,使它聚集而不受损耗。生养它,虽然有所生养,实际上却无意于生养它,所以说“不有”。蓄养它,虽然有所作为,实际上却无意于为它而作为,所以说“不恃”。就像担任官长的人,虽然主宰百姓,实际上却无意于成为他们的主宰,所以说“不宰”。这就是玄妙而不可测知的德。“畜”读敕六切。“长”读知两切;“夫”读音扶。以上是第九章。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轮毂,正因为轮毂中央空虚,才有车的作用;揉和黏土制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央空虚,才有器皿的作用;凿开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门窗处空虚,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有形的部分用来取得便利,无形的空虚部分才发挥作用。“辐”是车轮的辐条;“毂”是车轮的中心;“无”是空虚的地方;“埏”是和土;“埴”是黏腻的土。“为器”是用水调和黏腻的土制成陶器。凡是房屋,前面东边有户,西边有牖;户用来出入,牖用来通光。车用来承载重物、行走远路,器皿用来贮藏物品,房屋用来供人居住,所以有车、有器、有房屋,都是用来给天下带来便利的,因此说“有之以为利”。然而,车如果没有轮毂中央可以使车轴转动的空虚之处,就不能在地上行走;器皿如果没有中间可以容纳物品的空虚之处,就不能贮藏;房屋如果没有门窗处可以出入、通光的空虚之处,就不能居住。车以转动轮轴为作用,器皿以容纳物品为作用,房屋以出入通光为作用,这些作用都在空虚之处,所以说“无之以为用”。人的腹部充实,有气来保存身体,这是所谓“利”;心中空虚无物,使气得以生发,这是所谓“用”。所以取这三种事物作比喻。“和”读胡卧切。以上是第十章。五种颜色使人眼花,五种声音使人耳聋,五种滋味使人口味失常,纵马驰骋、田猎使人心神狂乱,难以得到的货物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凡是外在的欲求对象,都是伤害身体的东西。“行”读下孟切。因此,圣人只求充实腹部,不追逐满足眼目,所以舍弃外在的彼,采取内在的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