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十五章
圣人但为实腹而养气,不为悦目而徇物也。故悉去彼在外之诸妄,而独取此在内之一真。上言目盲、耳聋、口爽、心狂、行妨五者,下但言不为目,盖举一以包其四。董思靖曰:前章言虚中之用,此则戒其为外邪所实。然目必视,耳必听,口必味,形必役,心必感,是不可必静,惟动而未尝离静,则虽动而不着於物,乃湛然无欲矣。染尘逐境皆失其正,而要在於目,是以始终言之。夫子四勿,必先曰视。六根六尘,眼色亦居其首也。右第十一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宠犹爱也,名位之尊,人以为荣,反观之则辱也,故知道者不爱,而爱之者於此而惊焉,谓不能忘之而以之动心也。贵犹重也,货财之富,人以为大利,反观之则大息也,故知道者不贵,而贵之者於此而身焉,身谓不能外之而以之自累也。何谓宠辱,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谓之辱者,以其为卑下而不足为尊高也。或者食慕於未得之先,一旦得之而惊焉,迷恋於既得之后,一旦失之而惊焉。是宠此辱而惊之者也,故曰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人有此生,忧虑百端,战兢保持,死而后免。身为大患,无可奈何,货财之为大患则身外物也,弃而不有,何能为累。或者不知外物之轻,视之一如吾身之重,推恐丧亡其所有,是贵此大患而身之者也,故曰贵大患若身。○丧息浪切。故贵以身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乱则可以托天下。天子之尊,四海之富,皆以其身为天下者也。知道之人爱惜贵重此身,不肯以之为天下,宁不有天下而不轻用其身,夫惟如此,乃可以寄托以天下也。寄犹寄百里之命之寄。托犹托六尺之孤之托。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所以可受唐虞之禅。彼宠其辱以为荣,贵其大患以为大利者,鄙夫尔,何可付之以天下哉。贵以身为天下,富以身为天下,老子之意善矣,而杨朱为我之学原於此。○为云伪切。夫音扶。与音豫。右第十二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此章专言德迹之呈露者,目视之而易见,夷谓平夷,夷则泯役无进,故之不见。声之繁密者,耳听之而易闻,希谓希疏,希则间阔无声,故听之不闻。形之章大者,手搏之易得,微谓微茫,微则杳汉无形,故搏之不得。夷希微三者,虽欲究极言之而不可,故混同无所分别,而名之为一。曰夷曰希曰微曰一,皆指常德而言也。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惚恍。其亦谓德也,其上其下犹《易》言形而上形而下也。绳绳,往过来续而不绝也。复,反还也。无物指道而言,德之上,道也,道无名,故不皦。德之下,物也,物有形,故不昧。德在有无之间,虽若有名而不可名,反还其初则归於无物之道,庄子所谓德至同於初是也。道,无物也,故无状无象;德,有名也,故可状可象。然其状其象亦非如物之有状有象也,故曰无状之状#2,无象之象。似有似无,故曰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惟其惚恍不可名,故迎之於前,随之於后,而皆不可见。古谓在先,今谓在后,有谓万物,德者其源出於道,其流溥於万物,故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始者,道也,谓古先天地之所始也。道纪者,德也,谓道散为德,如理丝之缕有条而不紊也。能知此道则知此德,为道之纪也。右第十三章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士谓有道之士,旁达曰通,妙万物者,无所不通其妙也,微而不显,其通也,玄而难辨,渊乎如水之深而不可测,其中深不可测,故强为之模拟其外之容以示人也,下文七者是已。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豫犹皆兽名。豫,象属。犹,犬子也。象能前知,其行迟疑,犬先人行,寻又回转,故迟回不进,谓之犹豫。冬涉川者怯寒,畏四邻者惧敌,是以迟回而不进,有道者不敢为天· 下先,其容如此。俨,矜庄貌。若客,随而不迎也。涣,解散貌。若冰将释,融液而不凝滞也。敦,笃厚貌。朴,才未成器也。旷,空豁貌。若谷,虚而善应也。浑,黄浊貌。若浊,美恶玄同不自洁也。○浑胡衮切。解音蟹。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译圣人只求充实腹部、涵养气,不追求取悦眼目而顺从外物。所以完全舍弃外在的各种妄境,只取内在的一个真实。上文说眼盲、耳聋、口味失常、心狂、行为受妨五种弊害,这里只说不为眼目,是举一概括其余四项。董思靖说:前一章说空虚之中的作用,这一章则告诫不要让外在邪物充塞其中。然而,眼睛必然要看,耳朵必然要听,口必然要尝,形体必然要劳作,心必然要感受,这些都不可能强求绝对静止;只要行动而未曾离开寂静,即使行动也不执着于外物,便能澄湛而无欲。受到尘境污染、追逐外境,都会失去正性,而关键在眼睛,所以始终从眼睛说起。孔子的“四勿”,首先就说“视”;六根对六尘,眼与色也居于首位。以上是第十一章。受到宠爱或屈辱都仿佛受到惊扰,把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重要。“宠”就是偏爱。名位尊贵,人们认为是荣耀;反过来看,却是耻辱。因此,懂得道的人不把它当作可贵,而把它当作可贵的人,正会在这里感到惊惧,意思是不能忘掉它,反而让它扰动自己的心。“贵”就是看重。财货丰富,人们认为是大利;反过来看,却是大忧。因此,懂得道的人不把它当作可贵,而把它当作可贵的人,正会因此累及自身。这里的“身”,是说不能把财货置之身外,反而拿它来自我牵累。什么叫宠辱?辱,就是处于卑下地位。得到它时好像惊惧,失去它时也好像惊惧。之所以称为辱,是因为它处于卑下地位,不足以作为尊贵崇高之物。有人在尚未得到宠爱时就贪羡它,一旦得到便惊惧;已经得到以后又迷恋不舍,一旦失去便惊惧。这就是把宠爱当作可辱之事而为之惊惧,所以说“宠辱若惊”。什么叫把贵重财物看成像自身一样的重大祸患?我之所以有重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了,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人有这个生命,便有各种忧虑,战战兢兢地维护它,直到死后才免除。身体成为重大祸患,是无可奈何的事;财货成为重大祸患,却是身外之物,抛弃它而不占有,怎么会成为牵累呢?有人不知道身外之物轻微,把它看得和自身一样重要,担心失掉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于是把这个重大祸患看得很贵重,并拿它来牵累自身,所以说“贵大患若身”。“丧息”的“息”,音切为“浪切”。所以,能够以珍爱自身的态度来对待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能够以珍爱自身的态度来对待天下的祸乱,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天子的尊贵、四海的富有,都是把自身置于天下之上的结果。懂得道的人珍爱、看重自身,不肯拿自身去换取天下,宁愿不拥有天下,也不轻易使用自己的身体;只有这样,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寄”字的意思,犹如“寄百里之命”的“寄”;“托”字的意思,犹如“托六尺之孤”的“托”。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所以能够接受唐、虞的禅让。那些把宠辱当作荣耀、把重大祸患当作大利的人,不过是鄙陋之人罢了,怎么可以把天下交给他们呢?“贵以身为天下”“富以身为天下”,老子的意思很高明,而杨朱“为我”的学说也源于此。“为”的读音,音切为“伪切”。“夫”的读音为“扶”,“与”的读音为“豫”。右边是第十二章。看它却看不见,称为“夷”;听它却听不到,称为“希”;触摸它却摸不到,称为“微”。这三者无法追问到底,所以混合而成为一体。本章专门说明德的迹象显露出来时的情形。眼睛看见的东西容易看清,“夷”是平夷的意思;平夷就泯灭了差别、没有进退,所以看不见。声音繁密,耳朵容易听到;“希”是稀疏的意思;稀疏就间隔空阔、没有声音,所以听不到。形体显著广大,用手容易摸到;“微”是微茫的意思;微茫就幽深无形,所以摸不到。夷、希、微三者,虽然想要穷究说明,却不可能,因此混同而没有分别,称作“一”。说夷、说希、说微、说一,都是指常德而言。它的上面不明亮,下面也不昏暗。绵延不断啊,无法为它命名,又返回到没有万物的状态。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叫作恍惚。这里的“其”也指德。“其上”“其下”,犹如《易》所说的形而上、形而下。“绳绳”是往来相续而不断绝的样子。“复”是返回的意思。“无物”指道。德的上面是道,道没有名称,所以不明亮;德的下面是万物,万物有形,所以不昏暗。德处于有无之间,虽然好像有名称,却不能命名;返回到最初,就归于没有万物的道,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德至同于初”。道是没有万物的,所以没有形状、没有形象;德是有名称的,所以似乎可以描述、可以呈现形象。然而它的形状和形象,也不像万物那样真正有形有象,所以说“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似有似无,所以说“恍惚”。迎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万物。能够认识古代的开端,这就叫作道的纲纪。正因为它恍惚而不可命名,所以在前面迎接它看不见,在后面跟随它也看不见。“古”是指在先,“今”是指在后;“有”是指万物。德的源头出于道,它的流布遍及万物,所以说“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始”就是道,指在天地以前、万物开始之前的道。“道纪”就是德,指道散开而成为德,如同整理丝线,各条都有条理而不紊乱。能够认识这个道,也就认识这个德,因而掌握了道的纲纪。右边是第十三章。古代善于修道的人,细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无法测知。正因为无法测知,所以勉强描述他的外在形貌。“士”是指有道之士。“旁达”叫作通;能够使万物都显现其妙,就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其妙处。他细微而不显露,他的通达又玄妙难辨,深邃得像深水一样不可测量。因为他的内在深不可测,所以只能勉强模拟他的外在形貌来给人看,下面所说的七种形态就是这些。谨慎啊,像冬天涉水过河;迟疑啊,像害怕四邻;庄重啊,像宾客;舒缓松散啊,像冰将要融化;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空旷啊,像山谷;浑厚啊,像混浊之物。“豫”“犹”都是兽名。“豫”属于象类;“犹”是小狗。象能够预知,行动迟疑;狗走在人的前面,走一会儿又回转,所以迟疑徘徊、不肯前进,叫作犹豫。冬天涉水过河是因为怕冷,害怕四邻是因为畏惧敌人,因此迟疑不前;有道的人不敢抢在天下人前面,他的形貌就是这样。“俨”是庄重矜持的样子;像宾客,是随从而不主动迎接。“涣”是解散的样子;像冰将要融化,是融化流动而不凝滞。“敦”是笃厚的样子;“朴”是材料尚未制成器物。“旷”是空阔的样子;像山谷一样空虚而善于容纳应接。“浑”是昏黄混浊的样子;像混浊之物,是不把美丑分别看待,也不自认为清洁。“浑”的音切为“胡衮切”。“解”的读音为“蟹”。谁能使混浊之物安静下来,慢慢澄清?谁能使安定之物运动起来,慢慢产生生机?
承上浊之一字而设问曰孰能浊乎,浊者动之时也,动继以静则徐徐而清矣。又因静之一字而设问曰孰能安乎,安者静之时也,静继以动则徐徐而生矣。安谓定静,生谓活动,盖惟浊故清,惟静故动,以是推之,则旷者不盈而盈,敦者不器而器,涣者不凝而凝,俨者不为主而主,犹豫者不为先而先,从可知矣。老子之意大率如此,后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此意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成谓完备。凡物敝则缺,新则成,敝而缺者不盈也,新而成者盈也,保守此道之人不欲其盈,故能敝缺不为新成。章内七容,皆敝缺而不新成。右第十四章致虚极,守静笃。致,至之而至其极处也,。虚谓无物,外物不入乎内也。极,穷尽其处也。守,固内御外,如守城之守。静谓不动,内心不出乎外也。笃,力不倦也。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作,动也,植物之生长,动物之知觉,皆动也。复,反还也,物生由静而动,故反还其初之静为复。植物之生气下藏,动物之定心内寂也。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芸芸,生长而动之貌。凡植木,春夏则生气自根而上达于枝叶,是曰动,秋冬则生气自上反还而下藏于根,是曰静。天以此气生而为物者曰命,复于其初生之处,故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常者久而不变之谓,能知此者谓之明。昧者不知此,则不能守静而妄动,以害其生,故曰凶。容谓形着而见于外,内有养者,其外貌自与人不同也。公者,一国之主,言能保其一身之所有也。王者,天下之主,言能兼有天地之所有也。天谓与天为一也,与天为一则道在我矣,道在我则与道同其久。没犹终也,殆谓损寿而危其身也。按殆字从歹训危、训将、训近,凡字从歹者,多是死之义,殆者盖危而将近於死也。死者气尽而终,盖有穷匮竟尽之意,没身不殆,终此身而生长可保也。右第十五章大上,不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大上犹言最上,最上谓大道之世相忘於无为,民不知有其上也。其次谓化义之君,民亲之如父母,及仁义益着,则不但亲之而又誉之矣。又其次谓智慧之主,民畏之如神明,及智慧渐穷,则不但畏之而又侮之矣。信者,大道之实也。自大道之实有所不足,不能如上古之时,则君之於民有不以其实者焉,而日趋於华,於是一降则用仁义,再降则用智慧也。○大音泰。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此言大上不知有之之事。犹兮见前章。贵,宝重也。然,如此也。宝重其言,不肯轻易出口,如犬行之迟疑退却。盖圣人不言无为,俾民阴受其赐,得以各安其生,及其功既成,事既遂,而百姓皆谓我自如此,不知其为君上之赐也。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上文不知有之者,大道也。亲誉之者,仁义也。畏侮之者,智慧也。自大道一降再降,已是三等,智慧又变为大伪,则共有四等也。然大道废而后有仁义,则其变犹稍缓,智慧出而遄有大伪,则其变为甚亟。四者之分,与邵子所官皇帝王伯圣赞才术之等略相似。六亲不和,有孝子;国家昏乱,有忠臣。此言大道废有仁义之事,然与上文之意微不同,盖推广言之尔。六亲,父子兄弟夫妇也。尊卑长幼各由其道而无有不和,则子之孝者乃其常分,不知其为孝也。瞽史不父,嚣傲参会,而后知有大舜之孝子。国谓君,家谓臣,君臣上下各由其道而无有昏乱,则臣之忠者亦其常分,不知其为忠也。商纣不君,奸回群聚,而后知有三代之忠臣。绝仁弃义,民复孝慈#3,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绝谓绝而不为。弃谓弃而不用。圣智,智慧也。巧利,大伪也。导民以巧,诱民以利,以工商之术率其民,如管仲治齐,卫鞅治秦是也。上文言世变之降以见趋末之由,此言治化之复以示反本之渐。绝弃帝者仁义以反于皇之大道,则民复其初,子孝於父,父慈於子,如淳古之时矣。绝弃王者圣智以反于帝之仁义,则民利其利,比於王之时相去百倍矣。绝弃霸者巧利以反于王之圣智,则虽未及帝之时,而思虑深远,政教修明,亦无有为盗贼者矣。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译承接上文“浊”字设问说:谁能使它混浊呢?混浊是运动的时候,运动之后接着安静,就会慢慢澄清。又因“静”字设问说:谁能使它安定呢?安定是安静的时候,安静之后接着运动,就会慢慢产生生机。“安”是安定、寂静;“生”是活动。大概正因为混浊,才会澄清;正因为安静,才会运动。由此推想,空旷者不充满反而能充满,敦厚者不拘成器反而能成器,舒散者不凝滞反而能凝聚,庄重者不自为主人反而能成为主人,犹豫者不抢先反而能成为先导,也就可以知道了。老子的意思大体如此;后章所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也是这个意思。守持这种道的人,不希望充盈。正因为不充盈,所以能够敝旧而不变成新成。“成”是完备的意思。凡是事物,破敝就会残缺,更新就会完备;破敝而残缺,是不充盈;更新而完备,是充盈。守持这种道的人不希望充盈,所以能够保持破敝残缺,而不追求更新完备。本章所说的七种形貌,都属于破敝残缺而不追求新成。右边是第十四章。使虚达到极致,坚守清静而不懈。“致”是达到,并达到它的极处。“虚”是没有外物,外物不进入内心。“极”是穷尽其处。“守”是固守内在、抵御外来,如同守城的守。“静”是不动,内心不外驰。“笃”是用力而不疲倦。万物一同兴起生长,我从中观察它们的复归。“作”是运动;植物的生长、动物的知觉,都属于运动。“复”是返回。万物的生长由静而动,所以返回到最初的静,叫作复。植物的生气向下潜藏,动物的心神安定而内寂,也是这个意思。万物纷纷生长运动,各自归回自己的根。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归生命。“芸芸”是生长运动的样子。凡是树木,春夏时生气从根部向上达到枝叶,这叫作动;秋冬时生气从上面返回,向下藏入根部,这叫作静。上天凭借这种气使万物生成,叫作命;返回到最初生成的地方,所以叫作复命。复归生命叫作常,认识常叫作明。不认识常,妄自行动就会招致凶祸。认识常就能包容,包容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成为王,成为王就能与天相合,与天相合就能合于道,合于道就能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常”是长久而不改变的意思,能够认识这一点,就叫作明。昏昧的人不认识这一点,便不能守静而妄自行动,损害自己的生命,所以说会有凶祸。“容”是形貌显现于外;内在有所修养的人,外貌自然会和别人不同。“公”是一个国家的主人,意思是能够保全自身所具有的一切。“王”是天下的主人,意思是能够兼有天地所具有的一切。“天”是与天合为一体;与天合一,道就在自己身上了。道在自己身上,就能与道一样长久。“没”犹如终结;“殆”是损害寿命、危及自身。考察“殆”字,从“歹”,有危险、将要、接近之义;凡从“歹”的字,多含有死亡之意。“殆”大概是危险而将近于死。死亡是气尽而终,含有穷尽、完全终止的意思。“没身不殆”,就是终此一身而能保全生命、不断生长。右边是第十五章。最上等的统治者,人民只知道有他;次一等的,人民亲近他、赞誉他;再次一等的,人民畏惧他、轻侮他。诚信不足,于是就有不信任。“大上”就是最上等。最上等,是大道盛行的时代,人与统治者彼此相忘于无为之中,百姓不知道有统治者。次一等,是以教化和仁义治理天下的君主,百姓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等到仁义更加显著,便不只是亲近他,还会赞誉他。再次一等,是以智慧治理天下的君主,百姓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他;等到智慧逐渐穷尽,便不只是畏惧他,还会轻侮他。“信”是大道的真实。大道的真实逐渐不足,不能像上古时代那样,君主对百姓便有不合真实的地方,日益趋向浮华;于是下降一等而使用仁义,再下降一等而使用智慧。“大”的读音为“泰”。迟疑谨慎啊,他珍视自己的言语。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百姓都说:“这是我自己如此。” 这里说的是最上等统治者“百姓不知道有他”的事。“犹”见前章。“贵”是珍视、看重;“然”是如此。他珍重自己的言语,不肯轻易出口,就像狗行走时迟疑退却。圣人不发号施令而实行无为,使百姓暗中承受他的恩赐,各自得以安然生活。等到功业已经完成、事情已经办妥,百姓都说“我本来就是这样”,却不知道这是君上的恩赐。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智慧出现之后,才有大伪。上文所说“百姓不知道有他”,指大道;“亲近、赞誉他”,指仁义;“畏惧、轻侮他”,指智慧。从大道下降一次、再下降一次,已经有三等;智慧又变成大伪,于是共有四等。不过,大道废弃以后才出现仁义,变化还稍微缓慢;智慧出现以后很快就有大伪,变化就更加急迫。这四种等级的分别,与邵子所说皇、帝、王、伯、圣、贤、才、术等次,大致相近。六亲不和,才显出孝子;国家昏乱,才显出忠臣。这里说的是大道废弃之后出现仁义的事,不过和上文的意思略有不同,大概是推广来说。六亲,是父子、兄弟、夫妇。尊卑长幼各自遵循应有的道理而没有不和,那么儿子的孝就是正常本分,人们并不知道那是孝。瞽瞍不慈爱父亲的职责,象傲慢无礼、共工等作乱之后,才知道有大舜这样的孝子。国是指君,家是指臣;君臣上下各自遵循应有的道理而没有昏乱,那么臣子的忠也是正常本分,人们也不知道那是忠。商纣不能履行君主之道,奸邪之人聚集之后,才知道有三代那样的忠臣。断绝仁义,抛弃仁义,百姓就恢复孝慈;断绝圣智,抛弃圣智,百姓就能获利百倍;断绝巧诈,抛弃逐利,盗贼就会消失。“绝”是断绝而不实行;“弃”是抛弃而不使用。“圣智”就是智慧;“巧利”就是大伪。用巧诈引导百姓,用利益诱惑百姓,以工商之术统治人民,像管仲治理齐国、卫鞅治理秦国那样。上文说世道逐级下降,以显示趋向末流的原因;这里说治化逐步复归,以显示返回根本的过程。断绝并抛弃帝者的仁义,返回皇者的大道,百姓就恢复本初状态,儿子孝敬父亲,父亲慈爱儿子,像淳朴古代那样。断绝并抛弃王者的圣智,返回帝者的仁义,百姓享有仁义所带来的利益,与王者时代相比相去百倍。断绝并抛弃霸者的巧利,返回王者的圣智,虽然还没有达到帝者时代,却能深谋远虑、政教修明,也就没有人做盗贼了。这三种治理,因为认为文饰还不够,所以又使它们有所依附。显现朴素,守持质朴;减少私心,节制欲望。
三者,仁义圣智巧利也。属与庄子属其性乎仁义之属同,犹云附着也。皇之大道实有余,文不足自皇而降渐渐趋文。帝者以皇之治为文不足,於是降大道一等而附着於仁义。王者以帝之治为文不足,於是降仁义一等而附着於圣智。伯者以王之治为文不足,於是降圣智一等而附着於巧利。三者之治各令有所附着者,以文不足故尔,而岂知大道之民,外之相示以素,内之自守以朴。素者,未染色之丝也。朴者,未斲器之木也。质而已矣,奚以文为?惟其质而不文,是以民虽有身而似无身,其有私焉者少矣;民虽有心而似无心,其有欲焉者寡矣。右第十六章绝学无忧。为学日益,必事事而为之,有一不能不知,则以为忧矣。惟绝之而不为,则无忧也。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以下言为学则有忧之事。唯阿皆应声,唯正顺,阿邪谄。几何言甚不相远也。何若言何如其相远也。学应对者,唯与阿其初相去本不远,而唯则为善,阿则为恶,其究相去乃甚远,故学唯者惟恐其或流於阿,此举可忧之一事而言也。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荒犹广也。央犹尽也。畏阿之为恶则不敢阿矣,然此特一事尔,凡人之所畏而不敢为者,皆不可以不畏,其事甚多,而未易穷尽,此为学者之所以多忧也。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然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熙熙,和乐貌。泊,静也。兆如龟兆之微拆。众人之为学者,徇外以为悦,如享太牢而食,可悦口者甚美,如登春台而观,可悦目者甚备。我则泊然而静,情欲未开,无端倪可见,如婴儿未能孩笑之时,一不知外物之为乐也。乘乘兮,若无所归。乘乘谓寄寓於物。若无所归谓不住着於物。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遗,失也。众人喜其所得之多,我则一无所得而慊然若有失也。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沌如浑沌之沌一,冥昧无所分别也,作平声,读亦与庄子愚芚之芚同,谓无知也。○沌杜本切。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昭昭,已明。察察,尤明。昏昏,已不明。闷闷,尤不明。俗人皆以有知为智,我独无知而愚也。漂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所止。如漂浮於海中,任其所适而不知其所定向;如飂飂之长风,随其所起而不知其所止息。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众人皆有以者,有以知其所定所止也。顽谓面顽如麻痹不知痛痒者。鄙谓鄙人。我独顽然无知,有似远鄙之愚民也。凡民居於国邑繁庶之地者多知,居於远鄙僻陋之地者无知也。我独异於人,而贵食母。此一句总结上文八节。自人之所畏至我独若遗四节,言人之为学者务多能,而我独一无所能。自我愚人之心至我独顽祖鄙四节,官人之为学者务多知,而我独一无所知。此我之所以独异於人,而我之所贵者,则大道之玄德也。玄德者,万物资之以养,所谓万物之母也,故曰食母。食母二字见《礼记□内则篇》,即乳母也。司马氏曰:乳哺元和。○食音嗣。右第十七章道德真经注卷之一竟#1 守之咎:『咎』疑衍。#2 无状之状:原本脱『之状』,据粤雅本补。#3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粤雅本及通行本此句在『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后。道德真经注卷之二临川吴澄述道经下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孔德犹言盛德。容谓有而可见者。从,由也。万有皆本乎德,凡形气之可见者,德之容也。然德之所以有此容者,由道中出。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德自道中出,而道则无也。德者,道所为物而似无似有,不可得而见,故曰恍惚。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其字指德而言。物者,物生以后之形。象者,物生以前之气。德虽恍惚惚恍不可见,然形之可见者成物,气之可见者成象,皆德中之所有。先儒谓冲漠无朕而万有森然已具者,此也。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恍惚虽不可见,而似无似有,犹似可见。窈冥则昏昏昧昧,全不见矣,此道之无也。其字指道而言,精谓德也。有物有象者,德之容,皆其粗也。德者,有物有象之本,乃其精也。庄子曰:以德为本,以本为精。上文言物象本乎德,此言德出乎道。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二其字又指德言。真谓道也。信,实也,与真字同义。物象为粗而德为精,其为精者,乃甚真之道也。德之中有至实之道在焉。上文言道之中有德,此言德之中有道,盖道即德也,德即道也,首章曰:此两者同。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不去谓常存也。阅犹历也。甫,美也。众甫,万有也。万有之美有时变灭,惟孔德由道中出者,自古及今不变灭而常存,故以不去二字名之,以其有常而遍历古今无常之万有也。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然,如此也。吾何以能知万物之变灭无常如此哉?以此孔德之有常者知之也。右第十八章
译“三者”是仁义、圣智、巧利。“属”与《庄子》所说“属其性乎仁义”中的“属”相同,犹如说附着。皇者的大道本来充实有余,文饰不足;从皇者开始逐渐趋向文饰。帝者认为皇者的治理文饰不足,于是从大道下降一等,附着于仁义。王者认为帝者的治理文饰不足,于是从仁义下降一等,附着于圣智。伯者认为王者的治理文饰不足,于是从圣智下降一等,附着于巧利。这三种治理各自使某种东西有所附着,是因为认为文饰不足罢了,哪里知道大道时代的百姓,外在相互显现的是素,内在自行守持的是朴。素,是尚未染色的丝;朴,是尚未雕琢成器的木。只是保持本质罢了,还要什么文饰呢?正因为保持本质而不加文饰,所以百姓虽有身体,却好像没有身体,私心很少;虽有心思,却好像没有心思,欲望很少。右边是第十六章。断绝世俗学问,就没有忧患。从事世俗学问,每天都在增加事务,必定事事都要去做;只要有一件不能知晓,就会以此为忧。只有断绝这种学问而不去做,才没有忧患。“唯”和“阿”之间,相差多少?善和恶之间,相差又怎样?以下说的是从事世俗学问便会有忧患的事。“唯”和“阿”都是应答声;“唯”是正直顺从,“阿”是邪曲谄媚。“几何”是说相差并不很远;“何若”是说相差究竟怎样。学习应答的人,起初“唯”和“阿”本来相差不远,但“唯”最终成为善,“阿”最终成为恶,两者到最后相差非常遥远。所以学习说“唯”的人,唯恐自己流于“阿”。这是举出一件可忧虑的事。人们所畏惧的事,不能不畏惧。荒远广大啊,没有尽头。“荒”犹如广大;“央”犹如尽头。畏惧“阿”会成为恶,便不敢说“阿”;然而这只是一件事。凡是人们所畏惧而不敢做的事,都不能不畏惧,其事非常多,而且难以穷尽,这就是从事世俗学问的人忧患很多的原因。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享用太牢祭品,又好像登上春台。我独自淡泊安静,情意还没有显露出来,好像婴儿还不会嬉笑。“熙熙”是和乐的样子。“泊”是安静。“兆”像龟甲裂纹的征兆,细微难见。众人从事世俗学问,追逐外物而以此为快乐,好像享用太牢,入口可悦的美味极多;又好像登上春台眺望,眼睛可悦的景物极其丰富。我却淡泊安静,情欲尚未开启,没有可以看出的端倪,好像婴儿还不会嬉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外物有什么可快乐。漂泊不定啊,好像无处归宿。“乘乘”是寄寓于外物;“好像无处归宿”是说不执着、不停留在外物上。众人都有余裕,我独自好像有所遗失。“遗”是失去。众人以所得很多为喜,我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心中不满,好像有所失去。我这颗像愚人的心啊,混沌不分。“沌”如同“浑沌”的“沌”,是昏暗不明、没有分别的意思,读平声,读音也和《庄子》中“愚芚”的“芚”相同,指没有知觉、没有知识。“沌”的音切为“杜本切”。世俗之人显明自得,我独自昏暗;世俗之人明察细密,我独自沉闷不明。“昭昭”是已经明白;“察察”是更加明白;“昏昏”是已经不明;“闷闷”是更加不明。世俗之人都把有知识当作智慧,我独自无知而显得愚昧。漂浮啊,好像在大海上;长风吹荡啊,好像没有停息的地方。像漂浮在海中,任凭自己所到之处,却不知道固定的方向;又像长风呼啸,随着它从哪里兴起,却不知道在哪里停息。众人都有所凭借、所作为,我独自顽钝得像偏远鄙陋之人。“众人皆有以”,是说众人都有知识,知道自己所定的方向和所止的地方。“顽”是面部麻木,像不知道痛痒。“鄙”是鄙陋之人。我独自顽钝无知,好像偏远地方的愚民。凡是住在国家、城邑等繁华众多之地的人,大多有知识;住在偏远闭塞、简陋之地的人,大多无知。我独自与众人不同,却珍重以大道为食、以大道为母。这一句总结上文八节。从“人之所畏”到“我独若遗”四节,说世俗求学的人致力于多才多能,而我独自一无所能;从“我愚人之心”到“我独顽似鄙”四节,说世俗求学的人致力于多知多见,而我独自一无所知。这就是我独自不同于众人的地方;我所珍重的,是大道的玄德。玄德是万物凭借它来得到养育的东西,也就是所谓万物之母,所以说“食母”。“食母”二字见于《礼记·内则篇》,就是乳母。司马氏说:“以乳汁哺养元和之气。” “食”的读音为“嗣”。右边是第十七章。《道德真经注》卷一完。校注一:‘守之咎’中的‘咎’,疑为衍文。校注二:‘无状之状’一语,原本脱漏‘之状’,据粤雅本补入。校注三:‘绝仁弃义,民复孝慈’一句,在粤雅本及通行本中位于‘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之后。《道德真经注》卷二。临川吴澄撰述。《道经》下卷。盛大的德所呈现的形态,唯独遵循道。“孔德”犹如说盛德。“容”是有而可以显现的东西。万有都以德为根本,凡是形体和气息能够显现的,都是德的外在呈现。然而德之所以有这样的呈现,是由道中产生的。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恍惚。德从道中产生,而道本身是无。德是道所产生的东西,似无似有,无法看见,所以说是恍惚。恍惚啊,恍惚啊,其中却有万物;恍惚啊,恍惚啊,其中却有形象。“其”字指德而言。“物”是万物生成以后的形体;“象”是万物生成以前的气。德虽然恍惚、惚恍而不可见,但可见的形体形成万物,可见的气形成形象,这些都存在于德之中。先儒所说“空寂无迹而万物已经整然具备”,就是这个意思。幽深昏冥啊,其中却有精。恍惚虽然不可见,却似无似有,仍好像可以看见;窈冥则昏暗幽深,完全看不见,这是道的“无”。“其”字指道而言。“精”指德。有物、有象,是德的外在呈现,都属于粗;德是物和象的根本,才是精。庄子说:“以德为本,以本为精。”上文说物象以德为根本,这里说德从道中产生。其中的精纯非常真实,其中有真实存在的道。两个“其”字又都指德。“真”指道;“信”是实,与“真”同义。物象属于粗,德属于精;作为精的德,就是非常真实的道。德之中有至实的道存在。上文说道之中有德,这里说德之中有道;大概道就是德,德就是道,首章说过:“这两者是同一的。” 从古到今,它的名称始终不消失,用来考察万物的开端。“不去”是常存不灭。“阅”犹如经历。“甫”是美好;“众甫”是万物。万物的美好有时会变化消灭,只有从道中产生的盛德,自古至今不变不灭而常存,所以用“不去”二字来称说它;它因为具有恒常性,能够遍历古今一切无常的万物。我凭什么知道万物是这样的呢?凭借这个。“然”是如此。我凭什么能够知道万物会变化消灭、无常不定呢?就是凭借这个具有恒常性的盛德来认识它们。右边是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