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五十九章
上言事之大小,此言心之大小。虽已大而心常自小,已多而心常自少。虽有怨当报,然不自恃其大且多,而急求伸直欲报其怨,亦惟自处於小与少,而甘受屈辱姑报以德也。盖始小而少之时,心固不敢自以为大,终大而多之时,则心亦不敢自以为大,始终皆能自小,所以能成其大也。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又承上文终无难与终不为大二终字而言。始虽以为难,至终而不以为难,始虽不敢以为大,至终而自以为大,则事几成而败於终者有矣。故必慎终如始,始以为难而终亦以为难,始不为大,而终亦不为大,则终无败事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又承上几成而败与无败事二败字而言。有心於为其事者,意欲遂其成而或反败之;有心於执其物者,意欲保其得而或反失之。无所为则无成与败矣,无所执则无得与失矣。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上言为者不若无为,执者不若无执。此言圣人之欲,以不欲为欲,圣人之学,以不学为学。难得之货,人所欲者不贵重之,是不欲人之所欲也,故曰欲不欲。众人所趋者,我则不趋,众人掉臂过而不顾,我则还反其处,是不学人之所学也,故曰学不学。凡此不欲学者,盖以万物之理无为而自然,故吾亦无为而与万物同一自然,如辅之於轮辐相依附而为一也。章首言为无为,章末言自然而不敢为,此一章之意相始终。右第五十四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有所知为明,无所知为愚。古者圣人明己之德以明民德,亦欲民之愚者进於明而有所知也。惟其愚而不能使之知,非不欲其明而固欲其愚也。老子生於衰世,见上古无为而治,其民淳朴而无知,后世有为而治,其民浇伪而有知。善为道者化民为淳朴,非欲使之明,但欲使之愚而已。此愤世矫枉之论,其流之弊则为秦之燔经书,以愚黔首。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民之所以难治者,以其明智之多,是以法出奸生,令下诈起。,以智治国,谓聪明睿知以有临,使其民亦化而明智,则机巧慧黠而难治,以智治国者,国之贼害也。不以智治国,谓自晦其明以莅众,使其民亦化而愚昧,则倥侗颛蒙而易治,不以智治国者,国之福利也。知此两者亦楷式。两者,以智与不以智也。楷者,以为模楷效法之也。式,自处於卑也。乘车者,直躬凭较则为自处於高上,俯首凭式则为自处於卑下。不自处以智而自处以愚者,不高上而自卑下也。能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於大顺。能知效法自处卑下之圣人,则为玄妙之德。玄妙之德深远而不浅近,故人不可测知。人皆欲智,我独欲愚,是与物相反也。相反,相逆也。不相反,相顺也。与物相顺而不足以为顺,相逆虽不顺,乃所以为顺之大,故为玄妙深远不可测之德也。右第五十五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故能为百谷王。百谷之水同归江海,如天下之人同归一王也。江海之委在水下流,能下众水,故能兼受百谷之水为之王也。王之所以能兼有天下之人者,亦若是。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言下之,卑屈其言而不尊高。身后之,退却其身而不前进。此圣人谦让盛德,非有心於上人先人为之,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重,难也。害,患也。圣人能下之后之,处人之上,人不以为难,处人之前,人不以为患。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乐於推戴,使之处上处前而不厌恶。盖以其卑抑退逊,不争处上处前,故天 下之人莫能与之争上争先者,而圣人得位得时,竟得以上人先人也。董氏曰:德下之则形上矣,德后之则形先矣。扬雄云:自下者人高之,自后者人先之。右第五十六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1。不肖,无所肖似,疑若一无所能。道大似不肖,犹达巷党人言孔子大而无一善之成名也。盖惟大而不可名,故无可称而似不肖。董氏曰:有所肖似,则同於一物,何足以为大。夫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持,守而不失。慈,柔弱哀闵而不刚强。俭,寡小节约而不侈肆。不敢先,谦让退却而不锐进。持此三宝,故虽大而似不肖也。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译上面说的是事情的大小,这里说的是内心的大小。事情已经很大了,内心却常常自认为很小;已经拥有很多,内心却常常自认为很少。虽然有怨恨应当报答,但不凭恃自己的大和多,急于求得伸张、报复怨恨,而只是把自己放在小和少的位置上,甘愿承受屈辱,暂且以德来报答。因为在开始细小、稀少时,内心本来不敢自认为大;到了最后变大、变多时,内心也不敢自认为大。始终能够自处于小,所以能够成就伟大。人们做事,常常在事情将要成功时反而失败。若能始终谨慎,如同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这又承接上文“终无难”和“终不为大”中的两个“终”字来说。开始时虽然把事情看作困难,到了最后却不再认为困难;开始时虽然不敢自认为伟大,到了最后却自以为伟大,那么事情就会在将成之际败于最后。因此必须始终谨慎如同开始时:开始认为困难,最后也认为困难;开始不自认为伟大,最后也不自认为伟大,这样最终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有所作为,反而会败坏事情;有所执持,反而会失去它。无为,所以没有失败;无所执持,所以没有失去。这又承接上文“几成而败”和“无败事”中的两个“败”字来说。有意要做成某件事,想让它成功,反而可能使它失败;有意要执守某种事物,想保住所得,反而可能失去它。无所作为,就没有成功与失败;无所执持,就没有获得与失去。因此圣人以不欲作为欲望,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以不学作为学习,回到众人所错过的地方,用来辅助万物的自然,而不敢妄自作为。上面说有为不如无为,有所执持不如无所执持。这里说圣人的欲望,是以不欲为欲;圣人的学习,是以不学为学。难以得到的货物是人们所想要的,圣人却不加以珍视,这就是不欲求人所欲,所以说“欲不欲”。众人趋向的地方,我不趋向;众人甩手走过、不加顾念的地方,我却返回到那里,这就是不学人所学,所以说“学不学”。凡是不欲、不学,是因为万物的道理本来就是无为而自然的,因此我也无为,和万物共同处于自然之中,就像车辐彼此依附而合成车轮一样。本章开头说“为无为”,结尾说顺应自然而不敢妄为,这正是本章首尾相贯的意思。以上是第五十四章。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显明聪慧,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愚。有所知叫作明,无所知叫作愚。古代圣人彰明自己的德,也用来彰明百姓的德,同样希望百姓中愚昧的人逐渐走向明达而有所知。只是他们愚昧而不能使其知,并不是不希望他们明达,而是本来就希望他们保持愚朴。老子生于衰败的时代,看见上古以无为治理天下,百姓淳朴而少有知识;后世以有为治理天下,百姓浮薄虚伪而多有智巧。善于行道的人使百姓恢复淳朴,并不是要使他们显明,只是要使他们保持愚朴罢了。这是对世风的愤激、对偏失的矫正;但这种说法流传后的弊端,就成了秦朝焚烧经书、使百姓愚昧。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聪明机巧太多;因此法令一出,奸诈就产生,命令一下,欺诈就兴起。所谓用智治理国家,是指以聪明睿智居上临民,使百姓也受到影响而变得聪明机巧,于是他们机变、狡黠,难以治理;用智治国,就是国家的祸害。所谓不用智治理国家,是指收敛自己的聪明来统治众人,使百姓也受到影响而变得愚朴蒙昧,于是质朴少知而容易治理;不用智治国,就是国家的福祉。知道这两种做法,也就是知道了应当奉行的准则。“两者”,就是用智和不用智。“楷”是把它作为模范来效法。“式”是使自己处在卑下的位置。乘车的人挺直身体凭靠车轭,便是把自己置于高处;低下头凭靠车轼,便是把自己置于低处。不把自己置于聪明的位置,而把自己置于愚朴的位置,就是不居高自上而自处卑下。能够懂得以此为准则、效法并自处卑下的圣人,这就叫作玄德。玄德深邃而久远,不是浅近的;它和万物相反,最终却达到最大的顺应。能够懂得效法圣人、使自己处于卑下位置的人,便具有玄妙的德。玄妙的德深远而不浅近,所以不是人所能测知的。人人都想聪明,唯独我愿意愚朴,这就是同万物相反。“相反”就是相逆;不相反就是相顺。仅仅同万物相顺,还不足以称为大顺;相逆虽然表面上不顺,却正是达到大顺的途径,所以这才是玄妙、深远而不可测知的德。以上是第五十五章。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百谷的水都汇归江海,就像天下的人都归属于一个君王。江海处在水流的下游,能够处下而容纳众水,所以能够兼收百谷之水,成为它们的王。君王之所以能够兼有天下的人,也正是如此。因此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就用言语对人谦下;想处在人之前,就把自身退居在人之后。“言下之”,就是使自己的言辞谦卑,不自尊自高;“身后之”,就是使自己的身份退后,不争先前进。这是圣人谦让的盛德,并不是有意要处在人上、在人前才这样做,读者不可拘泥于字面而损害原意。因此他处在人之上,人民不觉得负担沉重;处在人之前,人民不觉得受到祸害。“重”是困难,“害”是祸患。圣人能够谦下退后,处在人们之上,人民不以为困难;处在人们之前,人民不以为祸患。因此天下人都乐意推戴他而不感到厌烦。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天下人乐意推戴他,使他处在人上、在人前,却不感到厌恶。大概正因为他谦卑退让,不争处在人上、在人前,所以天下人没有谁能同他争夺上位和先位,而圣人反而得到地位和时机,终于能够处在人上、在人前。董氏说:“德行处下,外在地位反而居上;德行退后,外在位置反而居先。”扬雄说:“自己处下,别人就推高他;自己居后,别人就推先他。” 以上是第五十六章。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无比,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比拟。正因为它广大,所以好像没有具体的形迹。如果有所比拟,就早已显得狭小了。“不肖”是没有什么可以相似、比拟的,似乎一无所能。道广大而似乎没有所长,就像达巷党人说孔子伟大,却没有一项善行足以成名一样。正因为它广大而不可命名,所以没有什么可以称说,才似乎“不肖”。董氏说:“若有所相似,就等同于某一具体事物,哪里还足以称为广大?” 我有三件宝物,珍爱并守持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持”是守护而不使它失去。“慈”是柔弱、怜悯,不刚强;“俭”是少取、节约,不奢侈放纵;“不敢居先”是谦让退避,不锐意争先。守持这三件宝物,所以虽然广大,却似乎没有什么具体形迹。因为慈,所以能够勇;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因为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之长。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退后而只求争先,就会走向死亡。
慈者似怯而不勇,乃所以为勇;俭者似狭而不广,乃所以能广;器有形之物,长为之上也,不敢先者,居人后而不为长,然自后者人先之,乃所以首出庶物之上而为器之长也。舍而不用慈俭退后之宝,而刚强以为勇,侈肆以为广,锐进以求为先,则将不能保其生,皆死之徒也。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慈者,生之道,七之德,为三宝之首,此下专言慈之一宝,而二宝在其中矣。慈者,人人亲之如父母,岂有子而敌其父母,攻其父母者哉?故以慈而战守,则人不忍敌攻,是能胜能固也。纵有来敌来攻之寇,人助其父母者多,亦必能胜能固,或人力不逮,天亦将救助之,不令其败且溃。天所以救助之者,以其能慈而卫护之也。曹操苻坚吞噬无厌,不慈之甚,吴晋虽非能如圣人之慈,其御寇也不得已而应之,比之曹苻,则此善於彼亦近於慈者。赤壁风火势顺而北船毁,青冈风鹤声闻而氏众奔,吴晋虽弱,挫曹苻百万之兵,是亦天救之也。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申言慈之宝。四句四善字,三句言用兵,一句言用人也。古者车战为士,甲士三人在车上,左执弓,右持矛,中御车掌旗鼓,皆歌其强武。战卒七十二人在车下,将战,必激发其众,欲其奋怒,然后能与敌争雄而取胜。慈者之用兵则不以此为善也,士不欲其强武,战不欲其奋怒,胜敌不待与之对阵较力,兵刃不施,彼将自屈。吾之智能虽在人上,歉然若不智,己虽有能,退然若不能。自处於其下,用他人之智为智,用他人之能为能,不武不怒不与为敌而自胜者,以不争争德,如天之不争而胜也。为之下者,不恃智能而用人之力成己之事,如天之无为而成,故曰配天。惟上古圣神之至极者能如此,故曰古之极。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仍无敌。又申言慈之宝。不敢字言用兵,用兵有言者,用兵者尝有是言。为主,肇兵端以伐人也。为客,不得已而应敌也。进寸,难进也。退尺,易退也。仍,就也。不为首兵但为应兵,虽为应兵亦不欲战,不敢近进,宁於远退。进战者,整其行阵而行,攘臂以执兵而前进以仍敌#2。不行则虽有行如无行,不攘则虽有臂如无臂,不执则虽有兵如无兵,不仍之则虽有敌在前如无敌也。○无行音杭。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行三军临事而惧,不敢轻敌也。轻敌则轻战,以至杀人而丧吾慈宝矣,祸莫大焉。虽未进战,然一有轻敌之心,则已有杀人丧宝之渐,故曰几丧吾宝。抗,举也。哀者,慈心之见。苏氏曰:两敌举兵相加,而吾出於不得已,则有哀闵杀伤之心,哀心见而天人助之胜矣。盖慈者之胜不慈,非战而败之,不战而屈之即胜也。右第五十七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老子教人柔弱谦下而已,其言甚易知,其事甚易行也。世降俗末,天下之人莫能知其言之可贵,莫能行柔弱谦下之事者。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宗贵於族而统一族,君贵於国而主一国。柔弱谦下可以为众言之统,如族之有宗;可以为诸事之主,如国之有君。老子叹时人愚而无知,是以不知我言之可贵也。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既已叹之又若幸之,非幸之也,深叹之尔。谓知我言之可贵者少,此我之言所以为贵。若使人人能知我之言,则我与众同,不足贵矣。褐,毛布,贱者所服。人不知圣人,但见其外之所被如褐而不之贵,不知其中之所怀如玉而可贵也。右第五十八章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知而若不知,上智之人聪明睿知,守之以愚,故曰上。不知而以为知,下愚之人耳目聋瞽,自谓有所闻见,故曰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病病犹患其所患,以不知为知病也。以为病而病之,则不复有此病矣。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圣人生而知之,虽知犹若不知,岂有不知为知之病乎。其不病也自然而然,非由病病而然也。圣人不恃其生知,己虽无病可病,然见不贤而内自省,於众人有病之可病者,亦惕然以为病而病之,以其病人之病若己之病,是以自己始终不病也。右第五十九章民不畏威,大威至矣。威,可畏者,损寿戕身之事。大威,大可畏者,死也。人不畏其所可畏,必戕身损寿,以速其死,有大可畏者至矣。庄子曰: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
译慈看似怯弱而不勇,却正因此成为勇;俭看似狭小而不广大,却正因此能够广大;器物都有形体,居于上位的就是长。一个不敢争先的人处在人后,不能成为首长;然而处在人后,别人反而会推他在前,这正是他超出众物、成为器物之长的原因。舍弃而不用慈、俭、退后的宝物,反以刚强为勇,以奢侈放纵为广大,以锐进求取先位,就不能保全生命,都是走向死亡的人。因为慈,用于作战就能胜利,用于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他,也会用慈来护卫他。慈是保全生命的道路,是七种德行之一,也是三宝之首。下面专门说慈这一宝,其中也包含另外两宝。具有慈心的人,人人都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哪里会有子女去敌对、攻击父母呢?所以以慈来作战和防守,人们不忍心同他敌对、攻击,他就能够取胜并稳固。即使有敌人来侵犯、进攻,帮助自己父母的人多,也一定能够取胜、守固;即使人力不足,上天也将救助他,不让他失败溃散。上天之所以救助,是因为他能以慈来护卫众人。曹操、苻坚吞并攻取而不知满足,是极其不慈的;吴、晋虽然不能达到圣人的慈,但他们抵御敌寇也是不得已而应战,比起曹操、苻坚来,吴、晋较为善良,也近于慈。赤壁之战风火顺势而起,北船毁坏;青冈之战风声鹤唳,敌众奔逃。吴、晋虽然弱小,却挫败曹操、苻坚的百万军队,这也可以说是上天救助他们。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敌人正面交锋,善于用人的人甘居人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借用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配,是古代最高的境界。这是进一步说明慈这一宝。四句话都有一个“善”字,其中三句说用兵,一句说用人。古代以车战为士,车上有三名甲士:左边拿弓,右边持矛,中间驾车并掌管旗鼓,都表现出强武。车下有七十二名战卒,将要作战时,必定激发众人,使他们奋发愤怒,然后才能同敌人争雄取胜。慈者用兵却不以这些为善:将士不追求逞强武勇,作战不追求激怒奋战,战胜敌人也不必同敌人列阵较力;兵刃尚未施用,对方就会自行屈服。我的智慧虽然在人之上,却谦逊得像没有智慧;自己虽有能力,却退让得像没有能力。把自己置于人下,以他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以他人的能力作为自己的能力;不逞武、不发怒、不与人争战而自然取胜,是以不争来争取德,如同天不争而能取胜。甘居人下,是不凭恃自己的智慧能力,而借用众人的力量成就自己的事情,如同天无为而成就万物,所以说与天相配。只有上古圣人中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才能如此,所以说是古代的极致。用兵有这样的话:我不敢主动成为进攻的一方,而只作为被迫应战的一方;不敢前进一寸,宁可后退一尺。这叫作行动却像没有行动,挥臂却像没有手臂,手持兵器却像没有兵器,面对敌人却像没有敌人。这又进一步说明慈这一宝。“不敢”二字是说用兵;“用兵有言”,是说用兵的人曾有这样的说法。“为主”是主动挑起战争、攻打别人;“为客”是不得已而应敌。“进寸”是艰难地前进;“退尺”是容易地退却。“仍”是接近、面对。不首先发动战争,只作应战的一方;即使应战,也不愿交战,不敢近前进攻,宁可远远退却。进攻作战的人,整顿行阵前进,挽袖挥臂、手持兵器向前以面对敌人;不这样行动,虽有行军也像没有行军;不挥臂,虽有手臂也像没有手臂;不执兵器,虽有兵器也像没有兵器;不去迎敌,虽有敌人在前也像没有敌人。“无行”的“行”读作“杭”。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慈这一宝。因此两军举兵相对时,怀有哀悯之心的一方能够取胜。统率三军、面对战事时应当戒惧,就是不敢轻视敌人。轻视敌人就会轻率作战,以至于杀人而丧失我所守的慈宝,祸患没有比这更大。即使还没有交战,只要一产生轻敌之心,就已经有杀人、丧失慈宝的开端,所以说“几乎丧失我的宝”。“抗”是举起;“哀”是慈心的表现。苏氏说:“两敌举兵相交,而我出于不得已,那么就有怜悯杀伤的心;哀悯之心显现,上天和人都会帮助他取胜。”慈者战胜不慈者,不是通过交战击败他,而是不战就使他失败、不战就使他屈服,这就是胜利。以上是第五十七章。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老子教人的,不过是柔弱、谦下罢了;这些话非常容易理解,这些事情也非常容易实行。但世道日益衰落、风俗日益败坏,天下人没有谁能知道这些话的可贵,也没有谁能实行柔弱谦下的事情。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没有知晓,所以不能理解我。宗族中的宗子地位尊贵,能统摄整个宗族;国家中的君主地位尊贵,能主宰整个国家。柔弱谦下可以作为众多言语的总纲,就像宗族有宗子;也可以作为各种事情的主宰,就像国家有君主。老子感叹当时的人愚昧无知,所以不知道我的话是可贵的。了解我的人很少,因此我的话才显得可贵。所以圣人穿着粗布衣服,怀藏美玉。既然已经感叹,又好像对此感到庆幸;其实并不是庆幸,而是深深叹息。知道我的话可贵的人很少,这正是我的话显得可贵的原因。如果人人都能理解我的话,那么我就和众人一样,也就不足以珍贵了。“褐”是毛布,是地位低贱的人所穿的衣服。人们不了解圣人,只看见他外表穿着粗布衣服,便不认为可贵,却不知道他内心怀藏着像玉一样可贵的德。以上是第五十八章。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却能像不知道一样,这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这是弊病。明明知道却好像不知道,这是上等的智慧。上智之人聪明睿智,却以愚朴来守护自己的聪明,所以说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这是下等愚昧之人的弊病;他们耳目昏聩,却自称有所听闻、见识,所以说是弊病。正因为把这种弊病当作弊病,所以自己没有这种弊病。“病病”就是以自己所忧患的事情为忧患;把不知道当作知道,本身就是弊病。把它认作弊病并加以戒除,就不再有这种弊病了。圣人没有这种弊病,因为他把这种弊病当作弊病,所以没有这种弊病。圣人生来就知道事理,虽然知道,却仍像不知道一样,哪里会有把不知道当作知道的弊病呢?他没有这种弊病,是自然而然如此,并不是因为先把弊病当作弊病才做到的。圣人不凭恃自己生来就知道;自己虽然没有可称为弊病的弊病,但见到不贤之处仍在内心自我反省。对于众人身上值得忧虑的弊病,他也警惕地把它当作弊病,像把别人的病当作自己的病一样忧患,因此自己始终没有这种弊病。以上是第五十九章。百姓不畏惧应当畏惧的威胁,大的威胁就要到了。“威”是值得畏惧的事,即损害寿命、残伤身体的事情;“大威”是最大的可畏之事,就是死亡。人不畏惧那些本应畏惧的事情,就一定会伤害身体、损耗寿命,从而加速死亡;最大的可畏之事就会到来。庄子说:“人所应当畏惧的事情,在卧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因此戒慎,这是过错。” 不要轻慢自己所处的环境,不要厌弃自己所得以生存的生命。
无毋通,禁止辞。狎,玩习。所居,身之所处。厌犹恶而弃之也。平日所处,凡损寿戕身之事,无所畏惮,狎习为常,安然为之,言不畏威也。厌所生谓伤生速死,是厌恶其所生而弃其命,大威至矣。夫惟不狎,是以不厌。不狎,旧本作不厌。庐陵刘氏云:上句不厌当作不狎。今从之。夫惟不狎其所居而畏所畏,是以不厌其所生,而大可畏者不至矣。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自知,自知爱身之道。自见,自显着所知以示人。自贵即后章贵生,言贪生之心太重也。圣人於自爱之道,虽自知於中,然含德袭明,知若不知,亦不表表示人自见於外。虽自爱之笃,然体道自然,若无以生为,亦不切切贪生自贵之过。彼谓自见自贵,此谓自知自爱,上文言不畏则有大威之祸,不狎则有不厌之福,皆为众人言尔。若圣人,则不待畏而自无可畏,不待毋狎而自无所狎,内有自知自爱之实,内无自见自贵之迹。所无者,所去也。所有者所取也。右第六十章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此言用刑力之过人者勇也。敢,敢为恶。不敢,不敢为恶。设言二人皆丽于法,其一勇於敢者,敢为恶之心过於人,盖怙终故犯之人也,则当杀之。《虞典》以为贼刑,《周诰》以为非眚,惟终乃不可不杀是也#2。其一勇於不敢者,不敢为恶之心过於人,盖眚灾误犯之人也,则当活之。《虞典》谓眚灾肆赦,《周诰》谓非终,惟眚时乃不可杀是也。刑故宥过,两者帝王之刑。老子之意则又不然,言此两者一利一害,利谓勇於不敢而活之者为宜,害谓勇於敢而杀之者恐或误杀也,然则不敢者固宜活之,敢者亦不宜杀之也。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敢为恶之人乃天所恶,然天之所恶深昧难测,何以知其果为天所恶之人乎?其人虽可杀,圣人犹有难之之意,而不敢轻易杀之也。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纲恢恢,疏而不失。圣人不轻易杀之,则为恶者皆得漏网,而天网不漏也。天之於恶人,非如人之以力与争,而天定自能胜人,非如人之以口与言,而其应如响应声。其报应之速不待召之而自来,至恶有恶报,虽用智计不可逃免。天虽无心,坦然平易,而巧於报应,有非人谋之所能及此。天网恢恢,广大似若疏而不密,然未尝失一,恶人无得漏网者,圣人虽不杀之,而天自杀之也。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奇,不正也。使愚民常有畏死之心,而奇邪为恶者,吾得执而杀之,则人人知畏,孰敢为恶?然虽杀恶人,而人之敢为恶者不止,则是民愚不知畏死。虽为恶者必遭刑杀,彼亦无所惧上之人,奈何以死惧之而轻易杀人乎?常有司杀者。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手矣。不以死惧其人,为恶者可不杀乎?曰:有司杀者在。司杀者,天也。惟天为能杀人,惟大匠为能斲木,人欲代天杀人,犹代匠斲木也。代斲者手必多伤,以譬代杀者身必多害也。盖不有人祸,必有天刑。右第六十一章 凡五节,一节言用刑正例,不可尽从,盖衰闵过厚之意。二节言天之不可知而不轻杀。三节言天之能为人杀者以示教。四节言民不可惧而不轻杀。五节言人欲代天杀者,以示戒大哉。老子之慈乎。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食谓君所食於民者。税则民之所出,以供上之食者也。上多取於民,则民饥且贫矣。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上有为,以智术御其下,下亦以奸诈欺其上,故难治也。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轻,易也。生生之厚,求生之心太重也。贤犹胜也。贵生,贵重其生,即生生之厚。求生之心重,保养太过,将欲不死而适以易死。至人非不爱生,顺其自然,无所容心,若无以生为者,然外其身而身存,贤於重用其心以贵生而反易死也。右第六十二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人生则肌肤柔软,而活动可以屈伸,死则冷硬而强直不能屈伸。草木生则枝茎软脆,死则枯槁坚硬,因言人而并及於草木。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上文言人与草木生柔而死坚,推此物理,则知人之德行,凡坚强者不得其死,是死之徒也,柔弱者善保其生,是生之徒也。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
译“无”与“毋”相通,是禁止之辞;“狎”是玩弄、习惯;“所居”是身体所处的状态;“厌”就是厌恶并抛弃。平日所处的一切环境中,对凡是损害寿命、伤害身体的事情都不畏惧,习惯成常,安然去做,这就是说不畏惧威胁。厌弃自己的生命,就是伤害生命、加速死亡,是厌恶并抛弃自己的生命;这样最大的威胁就到来了。正因为不轻慢,所以不会厌弃。“不狎”一语,旧本作“不厌”。庐陵刘氏说:“上句的‘不厌’应当作‘不狎’。”现在从他的说法。正因为不轻慢自己所处的环境,且畏惧应当畏惧的事,所以不会厌弃自己的生命,最大的可畏之事也就不会到来。因此圣人有自知之明,却不自我显露;珍爱自己,却不自以为尊贵,所以舍弃前者而采取后者。“自知”是知道爱护自身的道理;“自见”是显露自己所知道的东西给人看;“自贵”就是下一章所说的贵生,指贪生之心过重。圣人懂得自爱的道理,虽然内心明白,却含藏德性、收敛聪明,虽知道却像不知道,也不在外表上显露给人看。虽然深切自爱,但体合自然之道,仿佛没有刻意营求生命,也不急切贪生、自尊自贵。所谓“彼”是自我显露、自我尊贵;所谓“此”是自知、自爱。上文说不畏惧就会有大威的祸患,不轻慢就会有不厌弃生命的福分,都是针对众人而言。至于圣人,不必等到畏惧便自然没有可畏惧之事,也不必等到告诫勿轻慢便自然没有所轻慢的事;内在有自知、自爱的实际,外在没有自见、自贵的形迹。所没有的,就是所舍弃的;所具有的,就是所采取的。以上是第六十章。勇于敢作敢为,就会被杀;勇于不敢作恶,就能活下来。这两种情况,一个有利,一个有害。这里说的是在用刑方面,胜过一般人的勇就是敢。敢,是敢于作恶;不敢,是不敢作恶。假设两个人都犯法,其中一个勇于敢作敢为,作恶的心超过常人,大概是屡犯不改的人,就应当杀他。《虞典》称之为贼刑,《周诰》称之为非眚,只有屡犯不改才不可不杀。另一个勇于不敢作恶,不能作恶的心超过常人,大概是因灾误犯的人,就应当让他活着。《虞典》说眚灾应当宽赦,《周诰》称之为非终,只有属于过失时才不可杀。惩罚故意犯罪、宽宥过失犯罪,是帝王施刑的原则。老子的意思却又不同:说这两种情况一利一害;有利,是勇于不敢作恶而使其活着较为适宜;有害,是勇于敢作恶而将其杀死,恐怕会误杀。因此,不敢作恶的人固然应当让他活着,敢作恶的人也不宜轻率杀死。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因此圣人尚且对此慎重为难。敢于作恶的人是上天所厌恶的,但上天所厌恶的事情幽深难测,怎么知道他果真就是上天所厌恶的人呢?这个人即使似乎可以杀,圣人仍然对此感到为难,不敢轻易杀他。天道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然到来,坦荡平易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看似稀疏,却没有遗漏。圣人不轻易杀人,于是作恶的人似乎都能漏网,但天网却不会遗漏。上天对待恶人,不像人那样凭力量争斗,而是自然能够胜过人;也不像人那样用言语交涉,而是回应得像回声应和声音。它的报应来得迅速,不用召唤就自然到来;作恶多端的人必有恶报,即使使用智谋计策也无法逃脱。上天虽然无心,却坦然平易,同时又善于施行报应,其巧妙不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天网广大,似乎稀疏而不严密,却从来没有遗漏;恶人没有谁能逃脱,圣人虽然不杀他,上天自然会杀他。百姓不怕死,还怎么用死亡来威吓他们?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而那些行邪作恶的人又能被我捉住杀掉,谁还敢作恶呢?“奇”是不正。假如使愚昧的百姓常有畏惧死亡的心,而那些行邪作恶的人又能被我捉住杀掉,那么人人都知道畏惧,谁还敢作恶?然而即使杀了恶人,敢于作恶的人仍没有停止,这就说明百姓愚昧而不知道畏惧死亡。即使作恶的人一定会遭受刑杀,他们也不畏惧上位者;怎么能用死亡威吓他们而轻易杀人呢?常有专门掌管杀戮的人。代替掌管杀戮者去杀人,这叫作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到自己的手的。如果不用死亡威吓那些人,作恶的人难道可以不杀吗?回答说:有掌管杀戮的人在。掌管杀戮的人就是上天。只有上天能够杀人,只有大工匠能够砍削木材。人想代替上天杀人,就像代替工匠砍削木材一样。代替工匠砍削的人,手一定多有损伤;以此比喻代替上天杀人的人,身体必然多受祸害。因为即使没有人为的祸患,也必然有上天的刑罚。以上是第六十一章,共分五节。第一节说施用刑罚的正当常例,但不可完全拘泥遵从,体现的是对过失者过于深厚的怜悯。第二节说上天的意旨不可知,因此不可轻易杀人。第三节说上天能够替人杀恶者,以此表示警戒。第四节说不可用死亡恐吓百姓,因此不可轻易杀人。第五节说人想代替上天杀戮,以此表示对代天杀人的警戒。老子的慈,真是广大啊!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在上位者征收的食税太多,所以百姓饥饿。“食”是指君主从百姓那里取得、供自己食用的东西;“税”是百姓所出、用来供养在上位者的东西。在上位者从百姓那里拿取太多,百姓就会饥饿而贫困。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位者有所妄为,所以难以治理。在上位者运用智术控制下属,下属也会用奸诈欺骗上位者,所以难以治理。人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求生的心太重,所以反而轻视死亡。正因为不把求生当作一件必须执着营求的事,才胜过过分看重生命。“轻”是轻视。“生生之厚”是求生之心过重。“贤”就是胜过。“贵生”是看重生命,也就是求生之心过重。求生之心太重,保养生命过度,本想不死,反而容易死亡。至人并非不爱惜生命,只是顺应自然,不存有意作为,好像没有刻意营求生命;这样置身于外,反而能保全生命,胜过过分劳心地珍重生命而反倒容易死亡。以上是第六十二章。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了以后身体坚硬强直。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了以后枯槁坚硬。人活着时肌肤柔软,活动时可以屈伸;死了以后身体寒冷僵硬、强直,不能屈伸。草木活着时枝茎柔软脆弱,死了以后枯槁坚硬。因此说到人,也一并说到草木。所以坚硬强直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命的一类。上文说人和草木活着时柔弱、死后坚硬。推究这种事物的道理,就知道人的德行也是如此:凡是坚硬强横的人,不能得到善终,是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的人善于保全生命,是属于生命的一类。所以军队逞强就不能取胜,树木强硬就容易成为合抱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