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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注(元吴澄)四

道德真经注卷之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0–12 段

道之无名而为德,则名亦既有矣,故人之用此德者,当知止於德,不可再降而下也。将犹晋人将无同之将,辞之不迫者也。老子以道为上德,言在德之上,以仁为下德,言在德之下也。又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七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故专言道德而槌提仁义,盖以仁义下於德也。此章言德而曰夫亦将知止,其意若曰自无适有,当知至於德而止,不可再适也。德之有名,已下於道,复下於德可乎?知止於德,则犹未远於道也。不殆,不穷匮也,谓可长久不敝坏也。苏氏曰:圣人岂徇名而忘朴,逐末而丧本哉,是以乘万变而不殆也。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上文言自无而有,当止於德。此又言自有而无,当复於道。盖道之在天下,犹江海为众流之所归。德者犹溪谷之众流,德而复归於道,则犹溪谷之会同于江海。右第二十七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智能知人,徇外之智尔。能自知则内能尽性也,故谓之明。有力能胜人,恃外之力尔。能自胜则内能克己也,故谓之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能尽性而又能达於命,则无所歆羡而常有余,惟明者能之。能克己而又能勇於善,则有所秉持而常无怠,惟强者能之。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惟明惟强,则见真守固,逮至查滓消融,功用纯熟,思为俱泯,神化吻合。住世之时,各随所在而此心不失,始终如一,故谓之久。厌世之后,虽去其宅而此心常存,古今不二,故谓之寿。右第二十八章 或曰:老子之道以昧为明,以弱为强,而此章言明言强,何也?曰:老子内非不明,外若昧尔。内非不强,外示弱尔。其昧其弱,治外之药。其明其强,治内之方。并行而不相悖也。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泛,广也,谓如水之泛滥洋溢。道之广无所不在,或左或右,随处而有,取之左右,无所不可也。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居。恃,赖也。生谓春生之始,万物赖道以生,而道则无言,前章云万物作而不辞是也。功成谓冬藏之时#2,宰物之功既成,而道不居其功也。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於小矣。此申言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春生之时,道普徧万物,如以衣衣之,以被被之,所谓元亨播群品,元亨诚之通,而道不自为之主。常无欲谓其无心也。此一本之散为万殊,乃道之分而至小者,其可名之於小矣乎?盖不可也。若其可名,则非不辞,不为主,常无欲之道矣。○衣去声。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於大矣。此申言功成而不居。冬藏之时,万物反本复命,会归于一,所谓利贞固灵根,利贞诚之复,而物亦不知其孰主之。此万殊之合为一本,乃道之总而至大者,其可名之於大矣乎?盖不可也。若其可名,则非不居功,不知主之道矣。或疑不知主之下脱常无名三字,可名於小矣、可名於大矣二句,盖设为疑问之辞而不质言也,句末虽无乎字而有乎字之意,如前章能无离乎?能婴儿乎?能无疵乎?能无为乎?能为雌乎?能无知乎?一本无六乎字,而解者必以有乎字之意释之,此其例也。又如《大雅诗》曰:有周岂不显乎?帝命岂不时乎?而诗文但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亦其类也。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以其不自大,故能成其大。此章言天地之道,结语乃言圣人,盖圣人与天地一也。岁功成,而万物归,道之至大也,而天地不居其功,万物不知所主,是天地之道虽大,而不自以为大。圣人亦若此矣,是以能成其大也,亦以其道大而不自以为大,故能成其大焉尔。右第二十九章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执谓体之而不违。大象喻道也,下篇云: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往,归往也。不害谓利。言体道之圣人为天下之人所归往,民既归往,而圣人以不利利之。盖利之以利,则有利亦有害。利之以不利,则常利而不害,则民得以常安,常平,常泰也。政和注曰:安则无危,平则无诐,泰者通治。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既,尽也,言外物之可利者皆不能久,惟道之利人,以不利为利,故能久也。乐者,歌吹舞蹈之声容。饵者,饮食之味,飨燕之礼。设乐设饵以悦乐宾客,然客既过去,则其声容与味亦止而无复有可为,暂焉之悦乐而不能以终日也。道则非如饵之可饮食,非如乐之有声容可视听也,然用之则能常安,常平,常泰而无可尽之时,非如乐饵暂焉悦乐而已,故曰用之不可既。右第三十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译道本来无名,成为德以后,名称也已经产生了,所以运用这种德的人,应当止步于德,不可以再降到更低的层次。“将”如同晋人所说“将无同”的“将”,是语气舒缓而不迫切的词。老子把道看作上德,说它在德之上;把仁看作下德,说它在德之下。又说失去道而后有德,失去德而后有仁,失去仁而后有义,失去义而后有礼,所以专门讲道、德而贬抑仁义,是因为仁义低于德。本章讲德而说“又应当知道止步”,意思仿佛是说:从无进入有,应当到达德就停止,不可再继续下降。德既然已有名称,已经低于道,再降到德以下可以吗?知道在德处止步,就还没有远离道。“不殆”是不穷尽、不匮乏,意思是可以长久而不衰败。苏氏说:圣人难道会追逐名声而忘掉朴,追逐末节而丧失根本吗?所以能够驾驭万变而不陷于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溪流山谷与江海的关系。上文说由无而有,应当止步于德;这里又说由有而无,应当回归道。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江海是众多水流归向的地方;德就像溪谷中的众多水流,德再回归道,就像溪谷汇合于江海。以上是第二十七章。能够认识别人,是有智慧;能够认识自己,是明达。能够战胜别人,是有力量;能够战胜自己,是刚强。有智慧而能认识别人,只是向外追逐的智慧;能够认识自己,就是在内能够尽其本性,所以叫作明。有力量而能战胜别人,只是依靠外在的力量;能够战胜自己,就是在内能够克制自己,所以叫作强。知道满足的人富有,努力实行的人有志气。能够尽其本性,又能够通达命运,就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常常感到有余;只有明达的人能够做到。能够克制自己,又能够勇于行善,就有所秉持,常常不会懈怠;只有刚强的人能够做到。不失去自身所处根本的人能够长久,死去而精神不灭的人就是长寿。只有明达而且刚强,才能看见真实、守持坚定;等到杂质消融,功用纯熟,思虑和作为都泯除,精神与道化合一,居世之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这颗心都不失,始终如一,所以叫作长久。厌弃尘世之后,虽然离开了身体居所,而这颗心常存,古今不变,所以叫作长寿。以上是第二十八章。有人问:老子的道以昏昧为明、以柔弱为强,为什么本章却讲明、讲强?回答说:老子内在并非不明,只是外表像昏昧;内在并非不强,只是外在表现为柔弱。昏昧和柔弱,是治理外在的药物;明和强,是治理内在的方法。二者并行,并不相互违背。大道广泛流行啊,它可以存在于左右各处。“泛”是广大,指像水泛滥充盈一样。道广大而无所不在,或在左,或在右,随处都有;从左右各处取用,没有不可取用的地方。万物依赖它而生长,它却不辞劳苦;功业完成了,它也不居功。“恃”是依赖。“生”指春天开始生长。万物依赖道而生,道却不发一言,正如前章所说“万物作而不辞”。“功成”指冬藏之时#2,主宰万物的功业已经完成,而道不居有这个功劳。它像衣服、被子一样覆盖万物,却不自居为主;它永远没有欲望,可以说是小吗?这是进一步说明“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春天万物生长时,道普遍施及万物,像给它们穿上衣服、盖上被子;所谓“元亨播群品,元亨诚之通”,道却不自居为主宰。所谓“常无欲”,是说它无心于此。道由一体分散为万种事物,这是道的分化而达到极小之处,难道可以把它称作“小”吗?大概是不可以的。如果可以命名,它就不是那个不辞劳、不为主、常无欲的道了。○“衣”读去声。万物都归附于它,却不知道谁是主宰,可以说它是大吗?这是进一步说明“功成而不居”。冬天收藏的时候,万物返本复命,会归于一;所谓“利贞固灵根,利贞诚之复”,万物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主宰它们。这是万种事物合为一个根本,是道总摄而达到最广大之处,难道可以把它称作“大”吗?大概也是不可以的。如果可以命名,它就不是那个不居功、不自称主宰的道了。有人怀疑“不知主”下面脱落了“常无名”三字。“可名於小矣”“可名於大矣”两句,大概是设置疑问的说法,并不是直截了当地陈述;句末虽然没有“乎”字,却有“乎”字的意思,如前章的“能无离乎?能婴儿乎?能无疵乎?能无为乎?能为雌乎?能无知乎?”某一本没有六个“乎”字,解释者却都按照有“乎”字的意思来解释,这就是例子。又如《大雅诗》说:“有周岂不显乎?帝命岂不时乎?”而诗文只写作“有周不显,帝命不时”,也是同类情况。因此圣人能够成就他的伟大,正因为他不自以为伟大,所以能够成就他的伟大。本章讲的是天地之道,结尾却说圣人,是因为圣人与天地同道。年岁的功业完成,万物归根,道达到最广大;天地却不居有这个功劳,万物也不知道谁是主宰,这说明天地之道虽然广大,却不自以为广大。圣人也是这样,所以能够成就其伟大;也是因为他的道广大而不自以为广大,所以能够成就其伟大。以上是第二十九章。把握大道,天下人都会归往。归往而不受伤害,就能安定、和平、太平。“执”是体察并实行它而不违背。“大象”比喻道,下篇说:“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往”是归附。所谓“不害”,就是使人得利。意思是,体道的圣人会成为天下人所归附的人;百姓既然归附,圣人就以不争利的方式使他们得利。用有利来使人得利,就有利也有害;用不以利为利的方式使人得利,就能常常有利而没有伤害,于是百姓能够长久安定、平和、太平。政和注说:安就是没有危险,平就是没有偏邪,泰就是通达而得到治理。音乐和美食,能使过路的宾客停留;道说出来,却淡然无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永远不会穷尽。“既”是尽。意思是,外在事物中可以带来利益的东西都不能长久,只有道给人的利益,是以不求利为利,所以能够长久。“乐”是歌唱、吹奏、舞蹈等声音和姿态;“饵”是饮食的滋味、宴享的礼仪。设置音乐和美食来取悦宾客,但宾客一旦离去,音乐的声容和食物的滋味也就停止,不再有什么作用;这种快乐只是暂时的,不能延续一整天。道则不像美食那样可以饮食,也不像音乐那样有可以视听的声容;然而使用它就能常安、常平、常泰,没有穷尽的时候,不像音乐和美食只带来暂时的欢乐,所以说“用之不可既”。以上是第三十章。想要使它收拢,必定先使它张开;想要使它变弱,必定先使它变强;想要使它废止,必定先使它兴盛;想要夺取它,必定先给予它。这叫作隐藏的明察。

歙,阖也。张,开也。老子谓反者道之动,又谓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故其所为大槩欲与人之所见相反,而使人不可测知,故借此八者相及之四事设譬,而归宿在下文柔胜刚、弱胜强六字,亦犹前章言善救人善救物,而章首先借善行、善言、善计、善闭、善结五者为譬也。孙吴申韩之徒,用其权术陷人於死,而人不知,论者以为皆原於老氏之意,固其立言之不能无弊,有以启之而遂谓天下谁敢受老氏之与者哉,则因其言而并疑其心,亦过矣。注者又欲讳护而为遁辞,盖胥失之。视不可见曰微,微明者,微其明也,谓匿其可见者而使之不可见,犹前章言袭明也,人但见其张之、强之、兴之、与之,而不知其欲歙之、弱之、废之、夺之也,故曰微明。○歙音翕。柔胜刚,弱胜强。彼刚而我欲以刚胜之,彼强而我欲以强胜之,不亦难乎?我以柔弱自处,则刚强者不我忌也,而终於能胜之,何哉?盖与之相反,而使之不可测知故也。苏氏曰:天下之刚强方相倾轧,而吾独柔弱以待之,及其大者伤,小者死,而吾以不校坐待其毙,此所以胜也。然圣人岂有意为此以待胜物哉?知势之自然,而居其自然尔。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鱼脱於渊,见其易制而为人所取。国之利器以示人,人见其为利且将效之,或求过之,而我之利者不足以为利矣。不脱於渊,不以示人,则不可测知,所谓微明也。右第三十一章 此章主意在第二节柔胜刚弱胜强六字。其第一节谓欲与人相反也,第三节谓欲使人不可测知也。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道之无为,久而不变,非特暂焉而已,故曰常无为。虽一无所为,而於所当为之事,无一不为也。若无为而事有废缺,则亦何取其无为也哉?此之无为,盖性焉安焉者也。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侯王若能守此无为之道,则虽无心於化物,而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欲谓有心为之。作犹起也。言未能纯乎无为之道者,方将待物之化而遽有心於欲其化,欲之之心一起,则非无为之道矣。吾欲作者之自吾也。镇谓压定使之不起。无名之朴谓此无为之道也。欲作之时,必将以此无名之朴镇压,其有心之欲以道自治也。既以此无名之朴镇其欲,则其欲亦将不欲矣,此之不欲复焉执焉者也。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静者,作之反其始也。欲作既以道镇之,则欲者不欲,而作者静矣,故虽无心於正天下,而天下将自正。其与万物将自化者亦无以异,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右第三十二章 此章前二节言无为而民自化,后二节言好静而民自正。道德真经注卷之二竟#1 曰:原作『曰能矜』,『能』衍,据粤雅本删。#2 冬藏之时:『时』原脱,据粤雅本加。道德真经注卷之三临川吴澄述德经上下篇之首句曰上德不德,故以德字名篇。篇名非有意义,释者乃谓上篇专言道,下篇专言德,其失甚矣。他本或作《道德经》下,今按:道经德经云者,各以篇首一字名其篇,后人因合二篇之名而称为《道德经》,非以道德二字名其书也。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此以道与仁对言。上德者,在德之上,道也。下德者,在德之下,仁也。道无为,不以德为事,故曰不德。有德者,德在道之中也。煦煦为仁,惟恐失其德,故曰不失德。无德者,不能有其德也。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又以道与仁对言。以犹用也,言道之无为无用於为也,仁则为之而有用於为矣。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此以德与仁对言。上仁者#1,在仁之上,德也。上义者,在义之上,仁也。德虽为之而亦无用於为,固不能及道之无为而无以为,然过於仁之为之而有以为者矣。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此专言义。上礼者,在礼之上,义也。攘,部也,犹言捋也。仍,就也。义不足感人,故为之而莫之应,人不来就我,则我将往就人矣,故捋郄其袂於臂,以行而就之也,甚言其劳拙之状。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结上文,起下文。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此兼言礼智忠信者。德之厚也,渐变而薄,一降为仁,再降为义,三降为礼,而忠信之厚德薄矣。礼者,欲其理而不乱也,而适以基乱,故曰乱首。前识犹先知智也。道犹木之实。未生之初,生理在中,胚腪未露,既生之后,则德其根也,仁其干也,义其枝也,礼其叶也,智其华也,根干枝叶华自道中生。智者欲其哲而不愚,而适以肇愚,故曰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结上文处厚不处薄,谓贵德而不尚礼,居实不居华,谓体道而不用智。彼谓薄华,此谓厚实。

译“歙”是合拢,“张”是张开。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又说“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所以,他所做的事大体上都想同人们所看见的相反,使人无法测知;因此借这八个字所涉及的四件事来设譬,归结在下文“柔胜刚、弱胜强”六个字上。这也如同前章说善于救人、善于救物,却在章首先借善行、善言、善计、善闭、善结五件事作比喻。孙武、吴起、申不害、韩非一类的人,利用这种权术把人陷于死地,而人们不知道;评论者认为这都源于老氏的意思。老氏立言固然不能说毫无弊端,确实给人留下了这种启发;但因此就说天下谁敢接受老氏的学说,是因他的言语连他的内心一起怀疑,也太过分了。注释者又想避讳遮护,写成遁辞,大概也都失之偏颇。眼睛看不见叫作“微”,“微明”就是使它的明处变得隐微;意思是藏起本来可见的东西,使它变得不可见,这与前章所说的“袭明”相同。人们只看见他在张开、增强、兴盛、给予,却不知道他其实想使之收拢、变弱、废止、夺取,所以说“微明”。○“歙”音同“翕”。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对方刚强,而我想用刚强战胜他;对方强大,而我想用强大战胜他,这不是很难吗?我以柔弱自处,刚强的人就不会忌惮我,最终却能战胜他,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同他相反,使他无法测知。苏氏说:天下的刚强者正在彼此倾轧,只有我独自以柔弱等待;等到大的受到损伤、小的走向死亡,我不与他们争较,只坐等他们败亡,这就是能够取胜的原因。然而圣人难道是有意这样做来等待战胜万物吗?只是知道形势自然如此,于是处在自然之中罢了。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出来给人看。鱼离开深渊,就显得容易控制,因而会被人捕取。国家的利器拿给人看,别人见它有利,就会仿效它,或者想超过它;这样一来,我的优势就不足以称为优势了。不离开深渊,不拿给人看,就无法测知,这就是所谓“微明”。以上是第三十一章。本章主旨在“柔胜刚、弱胜强”六个字。第一节说要与人相反,第三节说要使人无法测知。道永远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道的无为是长久而不改变的,并非只是一时如此,所以说“常无为”。虽然完全没有刻意作为,但对于应当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做。如果无为却使事情有所废弃、缺失,那么无为又有什么可取呢?这里的无为,是出于本性而安然如此。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万物将自然变化。侯王如果能够守住这种无为之道,虽然无心于使万物变化,万物却将自然变化。万物变化而产生欲望和作为,我就用无名之朴来镇定它。无名之朴也将使它不再有欲望。“欲”是存心要有所作为;“作”就是兴起。意思是,尚未纯粹达到无为之道的人,刚等待万物变化,就突然有意要使它变化;这种想使它变化的心一旦兴起,就不是无为之道了。“吾将欲作”中的“吾”,指自身。“镇”是压定,使它不起。“无名之朴”指这种无为之道。欲望兴起时,必须用无名之朴镇压这种存心作为的欲望,使自身依道自治。既然用无名之朴镇住欲望,欲望也将变得不再欲求;这种“不欲”,就是重新执守无为之道。不再有欲望而归于安静,天下将自然端正。“静”是兴作的反面,是回到开始的状态。欲望和作为既然已经用道镇住,欲望就不再欲求,而兴作也归于安静;所以即使无心于端正天下,天下也将自然端正。这与“万物将自化”没有不同:有的安然如此而实行,有的因得利而实行,等到成功时,结果是一样的。以上是第三十二章。本章前两节说无为而百姓自然变化,后两节说好静而百姓自然端正。《道德真经注》卷第二完。#1 注:原文作“曰能矜”,“能”字为衍文,依据粤雅本删去。#2 “冬藏之时”:“时”字原本脱漏,依据粤雅本补入。《道德真经注》卷第三。临川吴澄撰述。《德经》上、下篇的首句是“上德不德”,所以用“德”字命名这一篇。篇名本身并没有特别的意义,解释者却说上篇专门讲道,下篇专门讲德,这是很大的错误。有的版本作《道德经》下篇。现在考察可知,所谓《道经》《德经》,都是分别取各篇开头的一个字来命名;后人因合并两篇,才称为《道德经》,并不是用“道德”二字给全书命名。上德之人不把德当作有意追求的事,所以反而具有德;下德之人不能不失去德,所以反而没有德。这里是把道和仁相对来说。上德,是处在德之上的道。下德,是处在德之下的仁。道是无为的,不把表现德当作事情,所以说“不德”。所谓有德,是德包含在道之中。仁表现得温厚亲爱,只怕失去自己的德,所以说“不失德”。所谓无德,是不能保有自己的德。上德无为,而且没有什么要作为的;下德有所作为,而且有意要去作为。这里又是把道和仁相对来说。“以”就是使用的意思。意思是,道无为,也不把作为当作有意经营的事情;仁则有所作为,而且有意要去作为。上仁有所作为,却没有意要去作为;上义有所作为,而且有意要去作为。这里是把德和仁相对来说。上仁,是处在仁之上的德。上义,是处在义之上的仁。德虽然有所作为,却也没有意要去作为;它固然比不上道的无为和无意作为,但胜过仁的有意作为。上礼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于是挽起袖子,亲自前去实行。这里专门讲义。上礼,是处在礼之上的义。“攘”是挽、捋的意思。“仍”是亲自前往的意思。义不足以感动人,所以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人不来亲近我,我就亲自去亲近人。因此要挽起衣袖,前去接近他们,这是极力形容其劳苦笨拙的样子。所以,失去了道之后才有德,失去了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了仁之后才有义,失去了义之后才有礼。这是总结上文,并引起下文。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所谓先知先觉,是道的外在光华,也是愚昧的开始。这里同时讲礼、智、忠、信。德本来很厚,逐渐变薄,降一等成为仁,再降一等成为义,第三次下降才成为礼,于是忠信这种厚德也变薄了。礼本来是想使事情有条理而不混乱,却反而成为祸乱的基础,所以说是“乱之首”。“前识”就是先知先觉,也就是智。道犹如树的果实:尚未生长时,生长之理藏在其中,胚芽还没有显露;生长以后,德如同根,仁如同干,义如同枝,礼如同叶,智如同花,根、干、枝、叶、花都从道中生出。智本来是想使人明辨而不愚昧,却反而开启愚昧,所以说是“愚之始”。因此,大丈夫处在厚实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安居于根本实际,不居于外在光华。所以舍弃那一边,取用这一边。这是总结上文。“处厚不处薄”,是说尊重德而不崇尚礼;“居实不居华”,是说体察道而不凭借智。那一边指浅薄和外在光华,这一边指厚实和根本。

右第三十三章 按老子上篇首章分说道德,下篇首章分说道德仁义礼智。吾之所谓道德仁义礼智,以其天地人物之所共由者曰道,以其人物之所得於天地者曰德。德其统名,分言则四。得天地生物之元以为德,而温然慈爱者曰仁;得天地收物之利以为德,而截然裁制者曰义,得天地长物之亨以为德,而粲然文明者曰礼,得天地藏物之贞以为德,而浑然周知者曰智。老子则以道为无名,德为有名,自德而为仁义礼智,每降愈下。故此章之等以道为一,在德之上,故曰上德;以德为二,在仁之上,故曰上仁;以仁为三,在德之下,义之上,故曰下德上义;以义为四,在礼之上,故曰礼。而总名之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又继之曰失义而后礼,以礼为五也。又先言夫礼,而后言前识,以智为六也。拟诸易卦之六位,则道初、德二、仁三、义四、礼五、智六。道实智华,实实虚华,初上为始终也;德根礼叶,根厚叶薄,二五为世应也;仁干义枝,干单枝坼,三四为比邻也。道犹天也,包含徧覆万有之原。德犹地也,忠信为土,四端所资。仁犹春也,德土禅木。义犹秋也,仁木禅金。礼犹夏也,义金禅火。智犹冬也,礼火禅水,各传所胜也。道一 德二 仁三 义四 礼五 智六上德不德 上仁  下德不失 上义  上礼是以有德     德是以无无为而无 为之而 德为之而 为之而 忠信之薄 道之华以为   无以为 有以为  莫之应 乱之首  愚之始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一者,冲虚之德,上篇所谓抱一,所谓为一,后章所谓道生一,皆指此而言。庄子谓之太一,又但谓之一,此乃自然之道所为,其用则虚而不盈,后而不先,柔而不刚,弱而不强。前章固屡言之,而此章尽发其蕴。得者谓得此一以为德,以此故能若是。天地神谷四者,名异实同。其运转而清明者曰天,凝聚而宁静者曰地。神者两间二气之妙,张子所谓两在故不测者,其用感应无方,故灵。谷则两间空虚之处,张子所谓空虚即气者,其气充塞无间,故盈。贞犹木之桢干,为天下贞犹曰为民极也。言天清地宁神灵谷盈,万物之生生不穷,侯王立乎天下之上而为民极,其所以致之者,皆由得此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为贞而贵高将恐蹶。无以谓若无此德而以之。裂,分判。发,震动。歇,不能感应而灵。竭,不能充塞而盈,灭,息灭而不生。蹶,倾跌而失其位。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耶?非乎?此章以六者并言,而此以承上文贵高二字,专为侯王言之。盖侯王之位贵且高,而冲虚之德不欲盈,惟当自处於下贱也。孤如无父,寡如无夫,不谷,不善也,皆不美之名,非人所愿有者,而侯王自谓,是以下贱自处也。先云贱为本,下为基,而后但云贱为本,举一以包二者,省文也。故至誉无誉,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琭琭,玉貌。珞珞,石貌。人之名誉彰彰有闻,特浅小之誉,必泯没其誉。人无得而称,乃誉之至也,亦处贱下之意,不欲分别美恶使人见琭琭粹美者之为玉,珞珞粗恶者之为石也。盖人见其美恶,则美者必有誉,不能使之无誉矣。两节皆言冲虚不盈之德,如此乃为侯王之能得一也。右第三十四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道之静则无,动则必与有相反,反者无而不有也。道之体则虚,用则必以弱为事,弱者虚而不盈也。此二句一章之纲。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自此至善贷且成,皆详言反者道之动。万物以气聚而有形,形生於气,气生於道,气形有而道则无,无与有异,故曰反,言道以反而动之由也。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此言人之能知,以反而动者。道与物反,故惟上士有识者能勤而行之,中士之识已不及而若存若亡,下士无识,以其不合世缘而大笑之矣。识之者鲜,此道之所以可贵也,若皆能识之,则不足以为道矣。故建言有之:此句起下二节,谓昔之立言者。道之相反,如下文所云十二事是也。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此言动而相反之事。葆光用晦而若昧,乃所以为明。宁后毋前而若退,乃所以为进。若丝之有颣而不匀,乃所以为平均。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得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译以上是第三十三章。考察老子上篇首章分别讲道和德,下篇首章则分别讲道、德、仁、义、礼、智。我所说的道、德、仁、义、礼、智,是把天地万物共同遵循的称为道,把人和万物从天地所得的称为德。德是总称,分别说就是四种:得到天地生养万物的元气而成为德,温厚慈爱,叫作仁;得到天地收敛万物的利性而成为德,严正裁制,叫作义;得到天地生长万物的亨通之气而成为德,灿然文明,叫作礼;得到天地收藏万物的贞正之气而成为德,浑然周遍而明知,叫作智。老子把道看作无名,把德看作有名;由德降为仁、义、礼、智,每降一层便更低一层。因此,本章的等级是:道为第一,处在德之上,所以叫上德;德为第二,处在仁之上,所以叫上仁;仁为第三,处在德之下、义之上,所以叫下德、上义;义为第四,处在礼之上,所以说礼。总括起来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又接着说“失义而后礼”,所以礼为第五;又先说礼,再说前识,所以智为第六。若比拟《易》卦的六位,道是初位,德是二位,仁是三位,义是四位,礼是五位,智是六位。道是实,智是花;实质越实,外在的花越虚,所以初位和上位代表始终。德是根,礼是叶;根厚而叶薄,所以二位和五位代表世应。仁是树干,义是枝条;干为单一,枝条分裂,所以三位和四位彼此相邻。道如同天,包容并覆盖万物,是万物的根源。德如同地,忠信如土,是仁、义、礼、智四端所凭借的基础。仁如同春天,德土传给木。义如同秋天,仁木传给金。礼如同夏天,义金传给火。智如同冬天,礼火传给水,各自传递自己所胜之气。道为一,德为二,仁为三,义为四,礼为五,智为六。上德不德;上仁;下德不失;上义;上礼。所以有德;德,因此无。无为而无所作为;有所作为而……德有所作为而……有所作为而……忠信衰薄;道的光华。以此作为;没有意要作为;有意要作为;没有人响应;祸乱的开端;愚昧的开始。从前得到“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神得到“一”而灵妙,山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准则。它们达到这种状态,都是同一个原因。“一”是冲虚之德,上篇所说的“抱一”“为一”,以及后章所说的“道生一”,都是指这个“一”。庄子称它为“太一”,有时也只称为“一”。这就是自然之道的作用;它的作用是虚而不盈、后而不先、柔而不刚、弱而不强。前章已经多次说过,此章把其中的深意全部发挥出来。所谓“得”,是得到这个“一”并以它为德,因此能够达到这样的状态。天地、神、谷四者,名称虽不同,实质相同。运行而清明的叫作天,凝聚而安静的叫作地。神是天地之间阴阳二气的妙用,张子所说的“两在故不测”,它的作用感应无方,所以灵妙。谷是天地之间空虚的地方,张子所说的“空虚即气”,它的气充满四方而没有间隔,所以充盈。“贞”犹如树木的主干;“为天下贞”犹如说成为百姓的准则。意思是,天清、地宁、神灵、谷盈,万物生生不穷,侯王处在天下之上而成为百姓的准则;它们之所以能够达到这些状态,都是由于得到这个“一”。天若没有使它清明的德,恐怕就会分裂;地若没有使它安宁的德,恐怕就会震动;神若没有使它灵妙的德,恐怕就会失去感应;山谷若没有使它充盈的德,恐怕就会枯竭;万物若没有使它生长的德,恐怕就会灭绝;侯王若没有使自己成为天下准则的德,却只以尊贵高大自居,恐怕就会倾覆失位。“无以”是说,假如没有这种德,却还要凭借它来维持相应的状态。“裂”是分裂。“发”是震动。“歇”是不能感应而显灵。“竭”是不能充塞而充盈。“灭”是止息灭亡而不再生长。“蹶”是跌倒倾覆而失去地位。所以,尊贵要以卑贱为根本,高位要以下位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难道就是把卑贱作为根本吗?不是吗?本章把六种情况一并说明;这里承接上文“贵”“高”二字,专门对侯王来说。侯王的地位既尊贵又高,但冲虚之德不愿充盈,所以应当自处于下位和卑贱处。“孤”如同没有父亲,“寡”如同没有丈夫,“不谷”是不善,都是不美好的称呼,不是人所愿意拥有的;侯王却用来称呼自己,就是以卑贱自处。前面说“以贱为本、以下为基”,后来只说“以贱为本”,是举一而兼包二者,属于省略文辞。所以,最高的声誉反而是没有声誉;不愿像玉那样鲜明晶莹,也不愿像石头那样斑驳粗陋。“琭琭”是玉的样子,“珞珞”是石头的样子。人的名声显著、声誉远播,只不过是浅小的声誉,因此一定要使这种声誉泯灭。没有人能够称誉他,才是最高的声誉;这也是处在卑贱下位的意思。不愿刻意分别美丑,使人看见晶莹美好的东西是玉,斑驳粗陋的东西是石头。因为人一旦看见美丑,美的必然得到称誉,就不能使它没有声誉了。这两节都是说冲虚而不充盈的德,做到这样,才是侯王能够得到“一”。以上是第三十四章。相反,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道静止时是无,运动时必然与有相反;所谓相反,是无而不有。道的本体是虚,发挥作用时必然以柔弱为事;所谓柔弱,是虚而不充盈。这两句是本章的纲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天下万物从“有”中产生,“有”从“无”中产生。从这里到“善贷且成”,都是详细说明“相反,是道的运动”。万物因气聚集而有形,形由气产生,气由道产生;气和形是有,而道是无。无与有相异,所以说“相反”,意思是道以这种相反作为运动的原因。上士听到道,勤勉地实行它;中士听到道,似乎记得,又似乎忘了;下士听到道,大笑它;如果不被大笑,就不足以称为道。这里说人能够认识道,是因为道以相反为运动。道与万物相反,所以只有有见识的上士能够勤勉实行;中士的见识已经不及上士,所以似记得又似忘记;下士没有见识,因道不合于世俗习惯,便大笑它。能够认识道的人很少,这正是道可贵的原因;如果人人都能认识它,就不足以称为道了。所以,古代树立言论的人曾说:这句话引起下面两节,是说古代立言的人。道的相反之理,就如下面所说的十二件事。光明的道好像昏暗,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有疵病。这里说运动却呈现相反状态的事情。保存光明而含藏不露,表面像昏暗,正是因此而成为光明;宁可居后而不争先,表面像后退,正是因此而能够前进;好像丝线有疵结而不均匀,正是因此而能够达到平坦均匀。最高的德好像低洼的山谷,最洁白好像受到污辱,最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建立德业好像懈怠,最真实好像不守信,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最大的器物很晚才完成,最大的声音稀少难闻,最大的形象没有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