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注(元吴澄)五

右第四十一章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3–15 段

又承上文相反之义而广之。若谷之注下,乃所以为高上。若色之污辱,乃所以为大白。若狭小不足,乃所以为弘广。若偷惰不立,乃所以为建立。质真皆实也,犹云实之实也。渝,不守信也。必守信而后为实,实之实者反若渝而不信。有隅角而后为方,方之大者反无隅而不方。成而后为器,器之大者,其成反难而迟。声杂比而后为音,音之大者,其声反疏而希。可见而后为象,象之大者,反无形之可见。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此终上文二节之意。道隐於无名,乃能徧付与於万物而无亏缺。以上所言,皆动而相反者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自此至天下希及之,皆详言弱者道之用。道自无中生出冲虚之一气,冲虚一气生阳生阴,分而为二,阴阳二气合冲虚一气为三,故曰生三,非二与一之外别有三也。万物皆以三者而生,故其生也,后负阴,前抱阳,而冲气在中以为和。和谓阴阳适均而不偏胜。万物之生以此冲气,既生之后,亦必以此冲气为用,乃为不失其本。以生之本冲气虚而不盈,故曰弱。此言道以弱而动之因由也。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此言人之能知,以弱为用者。曰孤寡不谷,皆非强於人之名,乃人所恶而不好者,而王公以此为称,是以弱而用也。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此句起下二节。弱者损之也而乃所以为益,强者益之也乃所以为损,如下文所云三事是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此言用弱之事。梁亦强也,以木绝水、以木负栋皆曰梁,取其力之强也。不得其死谓不能善终,如子路之行行,夫子以为不得其死,后果死於孔悝之难。教父犹曰教之本,父谓尊而无出其上者也。人之所教,教以用弱,我亦以此教之。强梁而不能弱,必不能保其身,以强梁胜人之益,而有不得其死之损,所谓益之而损者,此最为教人之第一义,故曰教父。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於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又承上文所言教弱之义而广之。至柔与无有,皆弱也。驰骋犹云躏砾。无有谓无有查滓之质。无间,无中间罅隙可入之处。水至柔能攻穿至坚之石,气无有能透入无罅隙之金石墙壁,以至柔无有之损,而有驰骋至坚入於无间之益,所谓损之而益者。柔能胜刚,无能入有,皆非有所为而自然,故曰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此终上文二节之意。不言之教,谓宜弱不宜强之为教父不待言而知。无为之益,谓至柔无有之驰骋能入也,其教人益人之义过於人。天下之以有言为教,有为为益,远不能及此,故曰希及之。以上所言,皆用而以弱者也。右第三十五章 按上章得一已专言用弱矣,此章又以反与弱对言,何也?曰:二字一意也,反者遡所以弱之原,弱者指所以反之实,凡言反者即欲用弱,言弱者即是与群动诸有相反,非弱之外又有所谓反也。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亲犹云所爱,名与身孰为可爱者乎?多犹云所重,身与货孰为可重者乎?名在身字上,货在身字下者,便文以协韵尔。司马氏曰:得名货而亡身,与得身而亡名货,二者孰病#2□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爱,爱名。大谓身也。以名比身,则身大於名,慕名者甚其爱,而爱身反不如之,必至耗费精神而损寿,是因名而使身之大者耗费也,故曰大费。藏,藏货。厚谓身也。以货比身,则身厚於货,嗜货者多其藏,而重身反不如之,必至丧亡躯命而陨生,是因货而使身之厚者丧亡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知内分有定,则足而不贵,故不致失誉亏行之辱#3。知外物无益,则止而不求,故不致损寿陨生之殆,而可长久也。右第三十六章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以成为成,盈为盈,直为直,巧为巧,辩为辩,小矣。若缺则非成,若冲则非盈,若屈则非直,若拙则非巧,若讷则非辩,乃为成盈直巧辩之大者也。老子一书皆是此意,大抵相反而相为用,前章屡见,不待详释。躁胜寒,静胜热。阳之躁胜阴之寒,阴之静胜阳之热,亦相反而相为用也。清静为天下正。清静,无为也,心者无一尘之滓,寂然不动也。正犹正长之正,犹言为天下君也。夫为天下之君者亦多事矣,然弊弊焉有为者,岂能为之哉?惟清静无为者,无为而无不为,故能为天下正,所谓相反而相为用也。或谓胜热之静与胜寒之躁为对,各偏於一,惟清静之静无与为对,静中有动,动静一致而无所偏,故能为天下正。其论虽高#4,盖非本旨。右第三十七章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车。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

译这里又承接上文相反的意义加以推广。像山谷那样处在低下处,正因此才成为高上的。像颜色受到污辱而污浊,正因此才成为最洁白的。像狭小而显得不足,正因此才成为广大。像懒惰而不能建立,正因此才成为建立。所谓“质真”,都是实,犹如说“实之又实”。“渝”是不守信。必须守信才算真实,而最真实反而好像不守信。先有棱角才成为方形,最大的方形反而没有棱角,因而不像方形。先完成才成为器物,最大的器物反而难以完成、很晚才完成。声音先有杂比才成为音,最大的音反而声音疏少。先有可见之物才成为形象,最大的形象反而没有可见的形状。道隐藏而没有名称。正因为是道,才能善于给予万物,而且使万物成就。这句话总结上面两节的意思。道隐藏在无名之中,所以才能普遍给予万物而不发生亏缺。以上所说的,都是运动却呈现相反状态的事情。道产生一,“一”产生阴阳二气,二气相合产生三,三产生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以冲虚之气使阴阳调和。从这里到“天下希及之”,都是详细说明“柔弱,是道的作用”。道从无中生出冲虚的一气,冲虚的一气生出阳气和阴气,分为二;阴阳二气与冲虚的一气相合为三,所以说“生三”,并不是在一和二之外另有一个三。万物都凭借这三者而产生,所以出生时后面背着阴,前面抱着阳,冲虚之气处在中间而使它们和谐。“和”是阴阳适当均衡而不互相偏胜。万物出生时凭借这种冲气,出生以后也必须以这种冲气作为作用,才不失去根本。由于产生万物的根本——冲气——虚而不充盈,所以说“弱”。这里说明道以柔弱运动的原因。人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可是王公却用它们作为自称。这里说人能够认识以柔弱为作用。所谓“孤”“寡”“不谷”,都不是强于他人的称号,而是人所厌恶、不喜欢的称呼;王公却用它们作为自称,就是以柔弱来发挥作用。所以,事物有时减损它反而得到增益,增加它反而受到损害。这句话引起下面两节。柔弱就是有所减损,却正因此得到增益;刚强就是有所增益,却正因此受到损害,如下文所说的三件事。人们所教导的,我也这样教导:强横逞强的人,不能得到善终。我将把这作为教导的根本。这里说运用柔弱的事情。“梁”也是强的意思。用木头截断水流、用木头承托屋栋,都叫作梁,取其力量强大的意思。“不得其死”是不能善终,如子路行为刚强,孔子认为他不能善终,后来果然死于孔悝之难。“教父”犹如说教导的根本;“父”表示尊贵而没有比它更高的。人们所教导的,是教他们运用柔弱;我也用这个道理教导他们。强横而不能柔弱的人,必定不能保全自身;他因强横胜过别人而获得的增益,最终造成不能善终的损害,这就是所谓“增加它反而受到损害”。这是教人的第一要义,所以说是“教父”。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攻克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形无质的东西能够进入没有缝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这里又承接上文教人柔弱的意义加以推广。最柔弱的东西和无有,都是柔弱。“驰骋”犹如说践踏、冲击。“无有”是没有渣滓质碍的东西。“无间”是没有中间缝隙可供进入的地方。水极其柔弱,却能攻穿最坚硬的石头;气是无形无质的,却能透入没有缝隙的金石墙壁。因至柔无有而有所减损,却得到驰骋最坚硬之物、进入无缝之处的增益,这就是所谓“减损它反而得到增益”。柔能胜刚,无能进入有,都不是有意作为而是自然如此,所以说“无为之有益”。不用言语的教导和无为所产生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够赶得上的。这是总结上面两节的意思。“不言之教”,是说应当柔弱而不应当刚强这一教导,不用言语也能使人明白。“无为之益”,是说至柔无有能够驰骋并进入无缝之处,它教人、益人的意义超过一般的教导。天下那些以有言语作为教导、以有意作为作为益处的,远远比不上它,所以说很少有能赶上的。以上所说的,都是运用而取柔弱。以上是第三十五章。考察上一章“得一”已经专门讲运用柔弱,这一章又把“反”和“弱”相对来说,为什么呢?回答说:“反”“弱”二字意思相同。“反”追溯柔弱的根源,“弱”指明相反的实际作用。凡是说“反”,就是要运用柔弱;说“弱”,就是与各种运动和一切有形之物相反,并不是在柔弱之外另有一个所谓“反”。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亲爱?身体和财货,哪一个更贵重?得到名声财货与丧失身体,哪一种更有害?“亲”犹如说所爱: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值得爱?“多”犹如说所看重:身体和财货,哪一个更值得看重?把“名”放在“身”字上面,把“货”放在“身”字下面,只是为了文辞顺畅、押韵而已。司马氏说:得到名声财货而丧失身体,与得到身体而丧失名声财货,这两种情况哪一种更有害?所以,过分爱惜名声必然耗费很大,收藏财货太多必然丧失惨重。“爱”是爱名声。“大”指身体。拿名声和身体相比,身体比名声更重要;仰慕名声的人过分爱名声,反而不如爱惜身体,必然耗费精神、损减寿命。这是因为名声使本来更重要的身体受到耗费,所以说“大费”。“藏”是收藏财货。“厚”指身体。拿财货和身体相比,身体比财货更重要;贪爱财货的人过多收藏财货,反而不如重视身体,必然丧失躯体性命、损害生命。这是因为财货使本来更重要的身体遭到丧亡,所以说“厚亡”。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陷入危险,可以长久存在。知道内在的本分有定限,就会满足而不以外物为贵,因此不会遭受失去声誉、亏损品行的羞辱。知道外在事物没有益处,就会止步而不追求,因此不会遭受损害寿命、丧失生命的危险,也就可以长久。以上是第三十六章。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口讷。把已经成为成就的看作成就,把充盈看作充盈,把正直看作正直,把技巧看作技巧,把辩才看作辩才,这些都小了。好像有所欠缺,就不是一般所谓的成就;好像空虚,就不是一般所谓的充盈;好像弯曲,就不是一般所谓的正直;好像笨拙,就不是一般所谓的技巧;好像口讷,就不是一般所谓的辩才,这才是成就、充盈、正直、技巧、辩才中最大的。老子全书都是这个意思,大体上都是相反而彼此发挥作用;前面已经多次见到,不必详细解释。躁动可以胜过寒冷,安静可以胜过炎热。阳的躁动胜过阴的寒冷,阴的安静胜过阳的炎热,这也是相反而彼此发挥作用。清静可以成为天下的准则。清静就是无为:内心没有一丝尘滓,寂然不动。“正”如同“正长”的“正”,犹如说成为天下的君主。作为天下君主的人往往事务很多;然而如果疲于奔命地有所作为,哪里能够治理天下呢?只有清静无为的人,才能无为而无所不为,所以能够成为天下的准则,这就是所谓相反而彼此发挥作用。有人说,胜热的安静与胜寒的躁动相对,各自偏于一端;只有清静之“静”没有相对的一端,静中包含动,动静一致而不偏,所以能成为天下的准则。这个说法虽然高明,大概并不是本章的本意。以上是第三十七章。天下有道时,奔驰的马退下来拉粪车;天下无道时,战马在郊外生育。

却,退也。走马,善走之马。粪车,粪载之车。古者每甸六十四井,皆出戎马充赋,有道之世各守分地,不相侵战,故民间善马不以服戎车,而退却贱用之以服粪车而粪田也。戎马,齐其力以备战者。郊者,二国相交之境。无道之世寇敌曰侵,郊外数战,戎马不得归育于国庇,而生育于郊外也。粪下诸家并无车字,惟《朱子语录》所说有之,而人莫知其所本。今按:张衡《东京赋》云:却走马以粪车。是用老子全句,则后汉之末车字未阙,魏王弼注去衡未远而已阙矣。盖其初偶脱一字,后人承舛遂不知补车。郊,叶韵,阙车字则无韵。罪莫大於可欲,咎莫大於欲得,祸莫大於不知足。故知足之足,常足。罪愆恶咎祸皆灾殃,而祸重於咎,兵端之起,其罪由於知土地之为可欲,知其可欲,务求得之则贪夺矣,此灾殃之始也。得之不知厌足,得陇望蜀,则战争无已时,此灾殃之极也。傥以各有分地,不求广辟,为心知自足之为足,则不贪夺战争而常自足矣。右第三十八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天下万事万物之理皆备於我,故虽不出户而徧知。天道者,万理之一原。内观而得,非如在外之有形者,必窥牖而后见也。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不知其备於我,又出至一处而后知一事,故出弥远而知弥少,乌能不出户知天下哉?不覆说见天道者,未有不知目之万而知本之一也,故不复言。是以圣人不行而至,不见而名,不为而成。不待行出而已如偏至其处,故能悉知天下之事。不待窥见此物而后能名其理,故不窥牖而见天道也。不为而成言上二句之效,惟其不行而徧知万事,不窥而洞见一原,故不待有所作为而事事无不完成也。右第三十九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为学者患寡而务博,故日日有所增益。为道者自有而反无,故日日有所减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为道者减损其有为之事,损之又损,及损之既尽而无复有可损,则至於无为也。彼有为者为一事不过一事,为十事不过十事而已,其未为之事何啻千万,不可胜穷,岂能事事而为之哉?惟无为者一事不为,故能事事无不为也。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无事无所事即无为也,因言取天下者亦止是无为,盖德盛而自归之,必用智力而有作为之事,何足以取天下哉。右第四十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政和注曰:圣人之心虚而能受,静而能应,如镜对形,以彼妍丑,如谷应声,以彼巨细,何常之有?董思靖曰:圣人无我,其心不滞於物而物来顺应。王氏曰:凡思为应物而有。《书》云:自我民聪明。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矣。民之善不善信不信,圣人不分其是非,皆以为善,以为信,不惟善者得善,信者得信,而不善者亦得善,不信者亦得信矣。得谓民得此善信而不失,盖不善不信亦化而为善信,是人人得此善信也。圣人之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歙歙,缩意。王氏曰:心无所主也。浑,意无适莫也。诸本歙歙作惵惵或作怵怵,皆恐惧意,惟王弼作歙,以心无所主释之,与上下文意协。董思靖曰:浑、混同,盖融化其异,混合其同。皆孩之谓不生分别。苏氏曰:天下之善恶信伪各自是以相非,圣人则待之如一,彼方注其耳目以观圣人之予夺,而一以婴儿遇之,无所喜嫉,是以善信者不矜,恶伪者不愠,释然皆化而天下定矣。○歙音翕。惵达叶切。右第四十一章出生入死。出则生,入则死。出谓自无而见於有,入谓自有而归於无。庄子曰:万物皆出於机,皆入於机。又曰:其出不欣,其入不讵。又曰:有乎出,有乎入。皆以出为生,入为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十者,总计上中下三等之人,大率分为十类。有三者,十类之中有三类也。凡不以忧思嗜欲损寿,不以风寒暑湿致疾,能远刑诛兵争压溺之祸者,生之徒也。其反是者,逸贵之人内伤,劳贱之人外伤,粗悍之人不终其正命,死之徒也。各於十类之中有其三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之,适也,趋也。动,作为也。生生,求以生其生也。厚谓用心太重。或仙术以延生而失宜,医药以卫生而过剂,居处奉养谨节太过而骄脆,十类之中亦有三类如此,其意正歌趋生而其作为反以趋於死地者,为其求生之心太重而不顺乎自然也。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避兕虎,入军不避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译“却”是退下。“走马”是善于奔驰的马。“粪车”是装载粪肥的车。古代每一甸有六十四井,都出战马充当赋役。有道的时代,各自守护自己的土地,互不侵略交战,所以民间善跑的马不用于驾战车,而退下来作低贱的用途,驾粪车、给田地施肥。“戎马”是整齐力量、准备作战的马。“郊”是两国交界之地。无道的时代,敌寇相互侵略,郊外屡次交战,战马不能回国繁育,而在郊外生育。关于“粪”字,下面各家版本都没有“车”字,只有《朱子语录》的说法中有“车”字,但人们不知道它的依据。现在考察张衡《东京赋》说“却走马以粪车”,这是引用老子的完整句子,说明后汉末年“车”字还没有缺失;魏王弼注离张衡时代不远,却已经缺了。大概最初偶然脱落了一个字,后来人们承袭错误,便不知道补上“车”字。“郊”是叶韵;缺少“车”字,就不押韵。罪过没有比把土地看作可贪求之物更大的,灾咎没有比贪求得到它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满足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所得到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罪、愆、恶、咎、祸都是灾殃,而祸重于咎。战争的开端,是因为把土地看成可贪求之物;知道它值得贪求,便竭力求取,于是发生贪夺,这是灾殃的开始。得到土地后仍不知道满足,得陇又望蜀,战争就没有止息的时候,这是灾殃的极点。假如把各自拥有一定的土地、不求扩大开辟作为原则,知道自我满足本身就是满足,就不会贪夺争战而永远满足了。以上是第三十八章。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从窗户向外看,就能看见天道。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完备于我,所以即使不出门户也能普遍知道。天道是万般道理的根源。通过向内观照而得到它,不像外界有形之物,必须从窗户向外看才看得见。他向外走得越远,所知道的就越少。不知道万事万物都完备于自己,反而要到一个地方才知道一件事,所以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这样又怎么能不出门户而知道天下呢?这里不再重复说“看见天道”,因为没有人不知道眼前万事万物众多,却不知道它们共同根源只有一个,所以不再说了。因此,圣人不出行而能到达,不用看见具体事物便能说出其名理,不加以作为而能成就万事。不等到出行才能到达各处,却已经如同普遍到达各处,所以能完全知道天下的事情。不等到窥见某一事物以后才说出它的道理,所以不从窗户向外看也能看见天道。“不为而成”是说前两句的效果:正因为不出行却能普遍知道万事,不窥看却能洞见共同根源,所以不必有所作为,事情却没有不能完成的。以上是第三十九章。求学,每天都有增加;求道,每天都有减少。求学的人担心所知太少而致力于广博,所以每天都有所增加。求道的人从有返回到无,所以每天都有所减损。减损了又减损,直到无为;无为,却能无所不为。求道的人减损自己有意作为的事情,减损了又减损,等到减损殆尽,再没有什么可以减损,便达到无为。有为的人做一件事也不过完成一件事,做十件事也不过完成十件事;他尚未做的事情何止千万,无法穷尽,哪里能够件件都去做呢?只有无为的人一件事也不主动去做,所以能够没有一件事做不成。取得天下,通常凭借无事无为;等到有所作为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无事”就是没有所事,也就是无为。这里说取得天下也只在于无为,因为德行深厚,天下自然归附;如果一定要运用智力、凭借作为来取得天下,哪里足以取得天下呢?以上是第四十章。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政和注说:圣人的心空虚而能容纳,安静而能应物,如同镜子面对形象,随着对方的美丑显现;如同山谷回应声音,随着声音的大小而回应,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心呢?董思靖说:圣人没有私我,他的心不滞留于任何事物,事物来到便顺应。王氏说:凡是思考,都是为了应对事物而产生。《书》说:“由我百姓的聪明。” 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于是人人都能得到善。诚信的人,我信任他;不诚信的人,我也信任他,于是人人都能得到信。对于百姓善与不善、诚信与不诚信,圣人不分别其中的是非,一概把他们当作善、一概把他们当作诚信。这样不只是善良的人得到善、不只是诚信的人得到信,连不善良的人也得到善,不诚信的人也得到信。“得”是说百姓得到这种善和信而不失去;不善、不信的人也被感化成为善信,于是人人都得到这种善信。圣人在天下,收敛谨慎;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一。百姓都集中自己的耳目来观察,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歙歙”是收缩、收敛的意思。王氏说:心中没有固定的主张。“浑”是心意不偏不倚。各本“歙歙”有的作“惵惵”,有的作“怵怵”,都是恐惧的意思;只有王弼本作“歙”,并解释为心无所主,与上下文的意义相合。董思靖说:“浑”与“混”相同,是融化差异、混合共同。“皆孩之”是说不产生分别。苏氏说:天下人对于善恶、真伪各自坚持己见而互相非难,圣人却一视同仁,对待他们如一;他们正集中耳目观察圣人的取舍,圣人却一概像对待婴儿那样对待他们,没有喜爱或嫉恨。因此,善良诚信的人不自夸,邪恶虚伪的人不恼怒,大家都释然受到感化,天下便安定了。○“歙”的读音是“翕”。“惵”读作“达叶切”。以上是第四十一章。由出生而进入死亡。出来就是生,进去就是死。“出”是从无显现为有,“入”是从有归于无。庄子说:“万物都从机中出来,也都进入机中。”又说:“出来时不欣喜,进去时不恐惧。”又说:“有出,也有入。”这些话都是把出看作生,把入看作死。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十”是总计上、中、下三等的人,大体分为十类。“有三”是说十类中有三类。凡是不因忧思嗜欲损伤寿命,不因风、寒、暑、湿导致疾病,并且能够躲开刑罚诛杀、兵争、压迫、溺水等祸患的,属于生的一类。与此相反的,安逸尊贵的人因内在因素受伤,劳苦卑贱的人因外在因素受伤,粗暴强悍的人不能享尽正常寿命,属于死的一类;十类之中各有三类如此。人本来是在生,却偏偏走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求生太过。“之”是适、趋的意思。“动”是有所作为。“生生”是设法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厚”是用心过度。有的人用仙术延长生命却失于适宜,用医药养护生命却用药过量,起居奉养和谨慎节制过分,以致身体骄弱脆弱;十类中也有三类如此。他们的心意本来是在趋向生存,所作所为却反而趋向死地,是因为求生之心太重,不顺应自然。听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躲避兕和虎,进入军队不躲避铠甲兵器。兕没有地方施展它的角,虎没有地方放下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锋刃。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没有可死的地方。

十类之中生之徒有其三,死之徒有其三,之生动之死地者亦有其三,则共为九矣。九之外有其一,太上真人也。摄犹摄政摄官之摄,谓不认生为己有,若暂焉管摄之,以虚静为里,柔弱为表,块然如木石之无知,侗然如婴儿之无欲,虽遇猛兽恶人,此不逃避而彼自驯狎不加害也。盖其查滓消融,神气澹漠,如风如影,莫可执捉,无可死之质,纵有伤害之者,何从而伤害之哉?右第四十二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生之者,萌动而生之於春,万物资始之元也。畜之者,止聚而收之於秋,保合大和之利也。形之者,因春生之物长之於夏,以盛大其形,品物流形之亨也。成之者,乘秋收之势藏之於冬,以成完其实,各正性命之贞也。万物生长收藏皆由乎道德,故万物之於道也,尊之如父,於德也,贵之如母。道德二而一者也,春生者方自一本而散,故曰道生之,然道即德也;秋收者将自万殊而欢,故曰德畜之,然德即道也。道之尊,德之贵,莫之命而常自然。人之尊贵必或命之,天子之尊,以上帝命之而后尊,诸侯之贵,天子命之而后贵,道尊德贵则非有命之者,而万物常自如此尊贵之也。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上章言道生之德畜之,此但曰道而不言德,德亦道也。长育申言物形之也,成熟申言势成之也,养申言长育,覆申言成熟,覆谓反本复命也。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生,生之而形之也。为,畜之而成之也。不有,无生之之心。不恃,无为之之事。如无思无为之君长,虽长之而非有心有事於宰制也。此兼生长收藏四者,皆曰玄德而不言道,道亦德也。右第四十三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始,道也。母,德也。有此天地之始,以为此万物之母也。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役身不殆。人之生既得其母,而以此知母中之有子;既知中之有子#5,而又能守其母,母住而子不离矣。董思靖曰:人受气以生,气为母,神寓於气,故为子。守母则气专神安。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此守母之法。《说文》:兑从八,▯声。今按:▯非声,当为从人从口,八象口上气出,故《易》卦名兑者,亦取口象。塞其兑谓杜口不言,使气不自口出。门者,气所出入之门谓鼻也。先塞兑而后可闭门,由不言而渐调息减息以至无息也,如此则气专於内,终身不因劳而政耗矣。凡人有事必须有言,每日开口而言,以成济其应接之事,则气耗而至於匮,终身不可救也。见小日明,守柔日强。小犹前章微字,所知见者微茫而不欲其明,则不过用其神以伤明,而日进於明矣。所执守者耎脆而不欲其强,则不暴使其气叹害强,而日进於强矣。见小者,育子也。守柔者,守母也。日或作曰,传写之误。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此言育子之法,水镜能照物谓之光,光之体谓之明,用其照外之光回光照内,复返而归藏於其内,体之明也。夫神太用则竭,照见渊鱼者不祥,此用其光於外以遗身殃者,含光以混世则无殃矣。是谓能掩藏常光之用,以复归常明之体,故曰袭常。右第四十四章 上章言道德之在万物者,此章言道德之在人一身者。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我者,泛言众人,非老子自谓。介然音义与《孟子》介然用之成路同,倏然之顷也。知字句绝。施犹《论语》无施劳,《孟子》施施从外来之施,矜夸张大也。圣门颜子有若无,实若虚,无施劳,老子之学盖亦若此,夸张最其所忌。此章言不知道之人惟务夸张,若使其人倏然之顷有所知,而欲行於大道,则必专以施为畏而不敢为。○介音戛。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径者,小路,与大道相反。卑卑敛退者,大道也,其道甚平夷而易行。堂堂夸张者,小径也,而人多好行之。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财有余,是谓盗夸,非道哉。此言夸张之事。有廷内而弗酒弗扫者,唐风之俭啬,朝甚除治则宫室奢靡可知矣。田芜仓虚谓夺民时而不得耕褥,竭民力而无所蓄积。华佩服以为饰,丰酒肉以为养,私府库以为富,是犹为盗之人得物多而以夸张於外,夏癸商辛是也,岂知道者所肯为哉。右第四十五章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植一木於平地之上,必有拔而偃仆之时;持一物於两手之中,必有脱而离去之日。善建者以不建为建,则永不拔;善抱者以不抱为抱,则永不脱。善於保国延祚者亦然,无心於留天命而天命自留,故子孙世世祭祀不辍,有如善建善抱者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

译十类之中,属于生的一类有三类,属于死的一类有三类,因求生而走向死地的也有三类,合计为九类。九类之外还有一类,就是太上真人。“摄”如同摄政、摄官的“摄”,是说不把生命认作自己的所有,只暂时管理它;内在以虚静为本,外在以柔弱为表,呆然如木石般无知,浑然如婴儿般无欲。即使遇到猛兽恶人,他不逃避,对方自然驯服亲近而不加伤害。因为他的渣滓已经消融,神气淡泊,如风如影,无法执取,也没有可供死亡的形质;即使有人要伤害他,又从哪里能够伤害他呢?以上是第四十二章。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万物自身形成,形势使万物完成。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贵德的。所谓“生之”,是万物在春天萌动而出生,这是万物凭借以开始的元气。所谓“畜之”,是万物在秋天止息聚敛而收藏,这是保全、合聚大和之利。所谓“形之”,是春天出生的万物在夏天成长,使形体盛大,这是万物流行成形的亨通。所谓“成之”,是借助秋天收敛的形势,在冬天收藏,使果实完整成熟,各自端正其本性和生命,这是贞正。万物的生长、收藏都由道德所决定,所以万物对于道如同对父亲一样尊崇,对于德如同对母亲一样珍贵。道和德分为二而实为一体:春天生长时,万物正从一个根本向外分散,所以说“道生之”,但道就是德;秋天收敛时,万物将从万种差异归合,所以说“德畜之”,但德就是道。道之所以尊,德之所以贵,并没有谁命令它们如此,而是永远自然如此。人的尊贵必定有人授予或命令:天子的尊贵,要由上帝授命后才尊贵;诸侯的高贵,要由天子授命后才高贵。道的尊、德的贵却没有授命者,而万物始终自然地如此尊崇、珍贵它们。所以,道使万物产生、蓄养,使它们成长、培育,使它们完成、成熟,养护它们,覆盖它们。上章说“道生之,德畜之”,这里却只说“道”而不说“德”,因为德也就是道。“长之”“育之”是申说“物形之”,“成之”“熟之”是申说“势成之”;“养之”是申说长育,“覆之”是申说成熟。“覆”是返回根本、复归本命。使万物产生却不把它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使万物成长却不加以主宰,这就叫玄德。“生”是使万物出生并形成形体。“为”是蓄养万物并使其完成。“不有”是不存有意使其出生的心;“不恃”是不把使其出生、成长、完成当作自己的功业。就像无思无为的君长,虽然使万物成长,却不是出于有意、有事去主宰它们。本句兼指生长、收藏四个过程,都称为玄德而不说“道”,因为道也就是德。以上是第四十三章。天下万物都有一个起始,道由此成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始”就是道,“母”就是德。有了天地的开始,便把它作为万物的母体。既然已经得到万物之母,就可以由此认识万物之子;既然已经认识万物之子,又回过来守住万物之母,这样役使自身就不会有危险。人出生以后,已经得到自己的母体,就由此知道母体中有子;既然知道其中有子,又能守住母体,母体安定,子也不会离开。董思靖说:人接受气而出生,气是母;神寄寓于气,所以是子。守住母,气就专一,神就安定。堵塞它的口窍,关闭它的门户,终身都不会劳苦。打开它的口窍,去应付事务,终身都无法挽救。这就是守住母体的方法。《说文》说:“兑”从“八”,以▯为声。现在考察,▯并不是声符,应当是从“人”、从“口”;“八”象征口上有气呼出。所以《易》的卦名为兑,也取口的形象。所谓“塞其兑”,就是闭口不说话,使气不从口中泄出。“门”是气出入的门户,指鼻子。先闭口,然后才能闭鼻;由不说话逐渐调息、减息,直到无息。这样气就专一于内,终身不会因劳作而过度耗损。常人有事必须说话,每天张口讲话,以便应酬处理事务,气就会逐渐耗尽,终身也无法挽救。能见到细微之处,才会日益明白;能守住柔弱,才会日益强大。“小”就像前一章的“微”字;所知所见若微茫而不求使它显明,就不会只是耗用精神来损伤明性,反而会日益趋于明白。所执守的若柔弱脆软而不求使它强硬,就不会强暴地驱使气而损害强性,反而会日益趋于强大。“见小”是养育子,“守柔”是守住母。“日”有的版本写作“曰”,是传抄造成的错误。运用它的光,却回归于它的明,不给自身留下祸患,这就叫作承袭常道。这是说养育子的办法。水镜能够照见万物,称为“光”;光的本体称为“明”。把向外照耀的光收回来,用回光照向内部,返归并收藏于内部,这就是本体的明。神用得过度就会枯竭,能够照见深渊中的鱼反而是不祥;这是因为把光用在外物上而给自身留下祸患。收敛光芒、与世混同,就没有祸患。这叫作能够掩藏常光的作用,使它回归常明的本体,所以说“袭常”。以上是第四十四章。上一章说的是道德存在于万物之中,这一章说的是道德存在于人的一身之中。假使我在片刻之间有所知晓,想要行走于大道之上,那么我唯一畏惧的,就是夸张炫耀。“我”是泛指众人,不是老子自称。“介然”的音义,与《孟子》“介然用之成路”相同,指极短的一会儿。“知”字在此断句。“施”与《论语》“无施劳”、 《孟子》“施施从外来”的“施”相同,是矜夸、张大的意思。圣门中的颜子有如无、实若虚、无施劳,老子的学说大概也如此;最忌讳的就是夸张。此章说,不知道道的人只知道务求夸张;假使这种人在片刻之间有所知晓而想行于大道,就一定会专门把夸张炫耀当作畏惧之事,不敢这样做。“介”音读作“戛”。大道非常平坦,可是百姓喜欢走小路。“径”是小路,与大道相反。谦卑退让,是大道;它十分平坦,容易行走。堂堂正正地夸张炫耀,是小路,可是人们大多喜欢走它。朝廷非常整治,田地却非常荒芜;仓库非常空虚,却穿着华美服饰、佩带锋利宝剑、厌弃粗淡饮食,积蓄的财物还有剩余。这叫作像盗贼一样夸耀,并不是道。这是说夸张炫耀的事情。朝廷之内如果有堂庭却不饮酒、不洒扫,可见唐风的俭朴吝啬;朝廷整治得非常华美,就可以知道宫室奢侈了。田地荒芜、仓库空虚,是说夺去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收获;耗尽百姓的力量,却没有任何积蓄。用华美的服饰佩饰作为装饰,丰盛的酒肉作为供养,把私有府库充作财富,这就像盗贼掠得很多财物而向外夸耀,夏桀、商纣就是这样,哪里是有道者肯做的呢?以上是第四十五章。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后代的祭祀也不会中断。在平地上栽一棵树,必然有被拔起、倒伏的时候;用两手拿着一件东西,必然有脱手、离去的一天。善于建立的人,以不建立作为建立,所以永远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人,以不抱持作为抱持,所以永远不会脱落。善于保卫国家、延续国运的人也是这样:不存心挽留天命,而天命自然留存,所以子孙世世代代祭祀不断,就像善于建立、善于抱持的人一样。把它修养于自身,他的德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