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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注(元吴澄)三

右第二十四章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9 段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曲,一伦也,《易》、《礼》、《中庸》、《庄子》所言曲字皆以偏而不全为曲,曲者,不全也。然能专攻其所偏,致精乎此,旁达乎彼,举一反三,通一毕万,久必会其全也。自初即欲求全,则志大心劳,分而不专,终不能全矣。枉者,不直也,尺蠖之屈而枉,所以能伸而直。洼者,不盈也,科坎之陷而洼,所以能受水而盈。敝者,不新也,秋冬之凋而敝,所以能逢春而新。少者,不多也,少则多,一句变文析为二句,少则易於有得,所以能积累而多。贪多则杂而生惑,於一且无所得,岂能多乎?不欲直,不欲盈,不欲新,不欲多,而以曲则全一句始之四者,皆不求全之推也。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此一句为一章宗旨,通贯上文下文之意。一者,冲虚之德也。式以在车为喻,高在凭较,卑则凭式。圣人抱此冲虚之德,濡弱谦下为天下式,如上下文五者,皆冲虚之德,自处於卑也。○较音角。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自见犹云自炫,明谓智之明,不自见者,用晦而明也。自是犹云自贤,彰谓名之彰,不自是者,暗然而日彰也。夸其功曰伐,功谓事之成绩。负其长曰矜#1,长谓能之过人。人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而以夫惟不 争终之四者,皆不争之余也。○见贤遍切。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曲则全三字,古有是语,老子述之以为此章首句。章内抱一为纲,曲则全以下五者,夫惟不争以上五者,凡十事为目,皆曲则全一语所可咏也。故重述於章末而曰:古人所谓曲则全者,岂虚为此言而无其实哉。盖之其诚实能全,而遂以全之效归之也。右第十九章希言自然。听之不闻曰希,希言,无言也。得道者忘言,因其自然而已。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飘,狂疾也。骤,急暴也。自旦至食时为终朝,自旦至暮时为终日。不因其自然而轻躁发言,譬如天地之飘风骤雨,皆反自然之常而为怪变者也。天地反自然之常,其为怪变尚不能久,不及终朝终日而止,况人而不因自然可乎?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从事於道,谓以道为事也。道者,有道之人。德者,有德之人。失者,庸下之人,所为不能无失者也。同,与《庄子□齐物论》之齐相近,谓与之合一,不相非异也。惟因其自然而希言,故凡上等次等下等之人,皆视之一同而无非异。盖道者德者与我为一,无所容言矣,至若失者,他人虽以为失,彼则自以为是,固亦有自然之是也,岂可不因其所是以是之,而乃妄言以非之哉?庄子曰: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无言。亦老子希言自然而玄同之意。○齐与言与音余。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道德之人以我同之,印证参同,夫何间然。失者之人以我同之,亦或缘彼之独是而悟我之公是,则三者之人皆以我伺之而有得也。然此惟有道之人者能之,苟道之实有所不足於己,则其待人也,必有不以道之实者焉,而是是非非强加分别矣,岂能如此玄同也哉。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於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又以人之行立譬前事。立与行亦因其自然,或於自然之外而求益趺立,起其踵而立以增高其身,跨开其足而行以增阔其步,暂时如此而不能久也,终必不可以立,不可以行而遂废。彼自见者之终不能明,自是者之终不能彰,自伐者之终无其功,自矜者之终无所长,亦若此焉尔。食之不尽者曰余,肉之附生者曰赘,物兼人与鬼神而言。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之人,若律之於自然之道,譬若食之已余者不当食,行之如赘者不当行也。加多於常分而不可用,幽显之间有物亦当恶之,而有道之人不肯以此自处也。或曰行读如形,古字通用。司马氏曰:弃余之食适使人恶,附赘之形适使人丑。苏氏曰:饮食有余则病,四体有赘则累。右第二十章 此章自然二字为宗旨。希言而玄同,自然者也。风之飘,雨之骤,立之跂,行之跨,食之余,行之赘,非自然者也。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前章道之为物,物谓德也。此章有物混成,物谓道也。混浑通,混成谓不分判而完全也。先天地生,首章所谓天地之始,四章所谓象帝之先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译委曲就能保全,弯曲就能伸直,低洼就能充盈,破敝就能更新,少取就能有所得,贪多就会迷惑。“曲”是偏于一端。《易》《礼》《中庸》《庄子》所说的“曲”,都把偏而不全叫作曲;曲就是不全。然而,能够专心攻治所偏的一端,把这一方面做到精深,再旁通到另一方面,举一反三、由一通万,时间久了必然能够会通整体。起初就想求得全面,便会志向过大而心力劳苦,分散精力而不能专一,最终反而不能全面。“枉”是不直;尺蠖弯曲,所以能够伸展而变直。“洼”是不满;坑洼低陷,所以能够承受水而充盈。“敝”是不新;秋冬凋零破敝,所以能够等到春天而更新。“少”是不多;少中可以生多。这一句变换文辞而析为两句:少取容易有所得,所以能够积累而增多。贪求过多就会杂乱而产生迷惑,对于一件事尚且没有所得,哪里能够求得多呢?不求直、不求满、不求新、不求多,而以“曲则全”一句开头,这四种情况都是不追求全面的推演。因此,圣人守持纯一之德,作为天下人的法式。这一句是本章的宗旨,贯通上下文的意思。“一”是冲虚之德。“式”以车为譬喻:位置高的凭靠车轭,位置低的凭靠车式。圣人守持这种冲虚之德,柔弱谦下,成为天下人的法式;如下文所说的五种情形,都是冲虚之德,处在卑下的位置。“较”的读音为“角”。不自我炫耀,所以反而显得明智;不自以为是,所以反而能够彰显;不自我夸耀,所以反而有功;不自负矜夸,所以反而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自见”犹如说自我炫耀;“明”是智慧明达,不自我炫耀,是以晦藏而显明。“自是”犹如说自以为贤;“彰”是名声显著,不自以为是,是暗中积累而日益彰显。夸耀自己的功劳叫“伐”;“功”是事情的成就。自负自己的长处叫“矜”;“长”是才能超过别人。人不自我炫耀、不自以为是、不夸耀功劳、不自负其长,最后用“正因为不争”来概括,这四者都是不争所产生的结果。“见”的音切为“贤遍切”。古人所说的“曲则全”,难道是虚假的话吗?确实能够保全,因此把保全的效果归于它。“曲则全”三个字,古代本来就有这样的说法,老子引用它作为本章的第一句。本章以“抱一”为纲领,“曲则全”以下五种情形、“正因为不争”以上五种情形,共十件事,都是“曲则全”一句可以吟咏说明的内容。所以在章末再次说:古人所谓“曲则全”,难道是徒然说说而没有实际根据吗?确实能够保全,于是把保全的功效归给它。右边是第十九章。少说话才合乎自然。听不见叫作“希”;“希言”就是无言。得道的人忘掉言语,只顺应自然罢了。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谁使它们这样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人呢?“飘”是狂猛迅疾;“骤”是急迫暴烈。从早晨到吃早饭的时候叫作终朝,从早晨到傍晚叫作终日。不顺应自然却轻率发言,就像天地刮狂风、下暴雨,都是违背自然常态而形成的怪异变化。天地违背自然常态所造成的怪变,尚且不能长久,不到一个早晨、一天就停止了,何况人不顺应自然,怎么可以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与道相同;有德的人,与德相同;有过失的人,与过失相同。“从事于道”是把道作为所从事的事业。“道者”是有道之人;“德者”是有德之人;“失者”是平庸低下之人,所做的事不能没有过失。“同”与《庄子·齐物论》的“齐”相近,是说与之合一,不互相非难、区别。只有顺应自然而少言,所以对上等、中等、下等的人都一视同仁,不加非难。道者、德者与我合为一体,本来无须多言;至于有过失的人,别人虽然认为他错了,他自己却认为正确,其中本来也有合乎其自然的一面,难道不能顺着他认为正确之处而认可它,反而要妄加言说去否定他吗?庄子说:“不言就能齐同;一经言说便不齐同,言语和齐同本身也不齐同,所以无言。”这也是老子所说少言、顺应自然而玄妙齐同的意思。“齐”“与”“言”“与”的读音都是“余”。与道相同的人,道也会得到他;与德相同的人,德也会得到他;与过失相同的人,过失也会得到他。诚信不足,于是就有不信任。道德之人认为我与他相同,彼此印证、参同,有什么可相隔的呢?有过失的人认为我与他相同,也可能因为他自以为独自正确,而悟到我所坚持的公正正确;这样,三类人都因我与他们相同而有所获得。不过,这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如果道的真实在自己身上有所不足,那么他对待别人时,必定不能依据道的真实,而会强行分别是非;哪里还能这样玄妙地齐同呢?踮起脚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炫耀的人不能明达,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负的人不能长久。把这些用于道来说,就像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动。万物有的会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又拿人的行走和站立来比方前面所说的事。站立和行走也应当顺应自然;如果在自然之外另求增加,踮起脚跟站立来使身体显得更高,跨开双脚行走来使步子显得更大,暂时可以这样,却不能长久,最终必定既不能站立,也不能行走,因而废止。那些自我显露的人最终不能明达,自以为是的人最终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最终没有功业,自我矜持的人最终没有长处,也正是这样。食物吃不完的部分叫作“余”,肉上附生的部分叫作“赘”;这里是把物和人、鬼神都包括在内说的。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的人,若按照自然之道来衡量,就如同已经吃剩的食物不应再吃、长着赘肉的行动方式不应实行一样。超过通常限度而不能使用,在幽明之间有形之物也应当厌恶它,而有道之人不肯把自己置于这种状态。有人说,“行”应读作“形”,古字可以通用。司马氏说:丢弃剩余的食物,恰好会使人厌恶;附着赘肉的形体,恰好会使人觉得丑陋。苏氏说:饮食有余就会生病,四肢有赘肉就会成为负累。以上是第二十章。本章以“自然”二字为宗旨。少说话而与玄妙之道同一,就是自然;风的飘荡、雨的骤降、踮脚站立、跨步行走、吃剩的食物、附赘的行动,都不是自然。有一个混然而成的东西,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上一章说“道之为物”,其中的“物”指德;本章说“有物混成”,其中的“物”指道。“混”与“浑”相通,“混成”是说没有分判而完整无缺。“先天地生”,就是第一章所说的“天地之始”,第四章所说的“象帝之先”。寂静啊,空旷啊,独立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竭,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

寂,阗静也。寥,虚廓也。言其无声无形也。独立乎万物之表,无可与对而未尝变易,故曰不改。周行乎万物之中,无不徧及而未尝穷匮,故曰不殆。天下母者,德也,而德者道所为,故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此物无可得而名者,以其天地万物之所共由,於是假借道路之道以为之字。字者,名之副而非名也。字不足以尽之,不得已而强名之,曰大。至大莫如天,而天亦在道之内,则天未为大也。此道其大无外而莫能载焉,故大之一言,庶乎可以名之尔。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逝谓流行不息。远谓悠久无疆。反谓无有无名。盖万有皆有,惟道皆无,无与有相反,故曰反。大之一言未足以尽道,故推言之谓其大而不息。不息而久,久而无有,所以为道,若有则非道矣。下篇曰:反者道之动,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庄子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盖谓此也。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王谓圣人之有位者。古今惟道最大,无可与比,此以天地圣人与道,并言而曰四大,何也?盖天地得此道以为天地,圣人得此道以为圣人,其所以能大者,以其有此道也。王之下特加亦字,又特言王居其一,盖气之至大者天,形之至大者地,圣人之身眇然而立乎两间,以其道同乎天地,故其大亦同乎天地,而不以气形与身之大小论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者,圣人也。法者,水平之准,与之平等如一也。人之所以大,以其得此道而与地一,故曰法地。地之所以大,以其得此道而与天一,故曰法天。天之所以大,以其与道一,故曰法道。道之所以大,以其自然,故曰法自然。非道之外别有自然也,自然者,无有无名是也。右第二十一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根,本也。躁,动也。君,主也。轻以重为本,动以静为主也。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君子吉行乘乘车,师行乘兵车,皆轻车也。轻车后有辎车,载寝处服食所用之物,谓之重车,虽乘轻车而终善人谓善於其事之人。不善人谓不善於其事之人。师者,人所尊事以为法者。资者,如以财货给人,俾人籍之赖之而得以有所成者。彼善而此不善,以彼之善与此之不善者相辽,而人灼见此之不及彼,则彼人之善可为此不善人之师矣。彼不善而此善,以彼之不善,与此之善者相形,而人遂见此之过於彼,则彼人之不善乃为此善人之资也。谓因彼之不善以成此之善名,故曰资。然善不善之名对立,岂有道之世哉。下文言有道者欢使世之人不以善名,亦不以不善名也。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爱犹云喜好也。要犹云至极也。妙者,玄不可测。使不善者之遇善人,虽可以为己之师,而不贵重之也,盖不欲名斯人之为善也。使善者之遇不善人,虽得以为己之资,而不喜好之也,盖不欲名斯人之为不善也。善不善之名俱泯,一概玄同,无可分别,虽有智者,亦大迷而不知其孰为善执为不善,斯乃妙不可测之至极,曰要妙。右第二十三章 前二节言圣人不可名之善,后二节言常人两可名之善不善。其不彰不可名之名者,谓之袭明。其不分两可名之名者,谓之要妙。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白谓光明,黑谓尘暗,无极谓无所穷尽。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雄谓刚强,雌谓柔弱,婴儿谓无所识知。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於朴。荣谓尊贵,辱谓卑贱,朴谓木质未斲为器。此章之意,欲自常德而反本复始,以归于太初之道。常德者,冲虚不盈之德,故宁黑毋白,宁雌毋雄,宁辱毋荣。知其守其者,虽知彼之可尚,然宁守此而自处於下。乘车之式,流水之溪谷,皆谓自处於下也。如是则於常德不差忒,不相离而德足乎己矣。既全此冲虚之德,乃可复归於太初之道,庄子所谓德至同於初也。曰无极,曰婴儿,曰朴,皆以喻太初之道。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木朴之未彻也,抱其天质之全,及破碎其全,则散之而为所斲之器。圣人之未用也,蕴其内德之体,及发露其体,则用之而为各官之长。官天下之长者,天子也。官一国之长者,诸侯也。上三节皆欲自末而本,此二句则言自本而末者。然朴虽已散而犹欲复归其全,则已散如未散。圣人虽已用而犹欲复归其全,则已用如未用。盖以不散为散,不用为用也。凡有所裁制者,必须以刀割裂其全,而大制则以不制为制,故不割裂也。大散不散,大用不用,亦如大制者不割也。右第二十四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译“寂”是幽静;“寥”是空虚广阔。这里说它无声无形。它独立在万物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对,却从未改变,所以说“不改”。它周遍运行在万物之中,没有不遍及的地方,也从未穷尽,所以说“不殆”。所谓“天下母”,指的是德;而德是道所成就的,所以说它是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称,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这个东西无法得到一个恰当的名称,因为天地万物都共同由它而来,所以姑且借用道路之“道”来给它取字。字是名称的辅助,不是真正的名称。“道”这个字不足以完全概括它,实在不得已,勉强给它命名为“大”。最大没有能超过天的,但天也在道之内,因此天还不能算作大。这个道大到没有外界能够包容它,所以用“大”这个字,大概勉强可以给它命名了。大,就叫作逝;逝,就叫作远;远,就叫作反。“逝”是说流行不息;“远”是说悠久而没有疆界;“反”是说无有、无名。万物都有其存在,只有道全然是无;无与有相反,所以说“反”。单说“大”还不足以穷尽道,因此继续说明它虽大而运行不息。不息而长久,长久而归于无有,这才成为道;如果还有有,就不是道了。下篇说:“反者道之动,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庄子说:“太初有无,无有无名。”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天下范围之内有四大,而王居于其中之一。“王”指有王位的圣人。古今只有道最大,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比;这里为什么把天地、圣人与道并列称为四大呢?这是因为天地得到这个道,才成为天地;圣人得到这个道,才成为圣人。他们之所以能够伟大,是因为具有这个道。王字下面特意加上“亦”字,又特别说王居于四大之一:气最盛大的是天,形体最盛大的是地,圣人的身体渺小,却立于天地之间;因为他的道与天地相同,所以他的伟大也与天地相同,不能按照气、形和身体的大小来论定。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这里的“人”指圣人。“法”如同测量水平的准则,意思是与之平等如一。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得到这个道而与地相同,所以说取法于地;地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得到这个道而与天相同,所以说取法于天;天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与道相同,所以说取法于道;道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自然,所以说取法于自然。并不是在道之外另有一个自然;所谓自然,就是无有、无名。以上是第二十一章。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根”就是根本;“躁”就是动;“君”就是主宰。轻浮以厚重为根本,躁动以安静为主宰。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君子出行时乘坐乘车,军队出行时乘坐兵车,这些都是轻车。轻车后面有辎车,装载睡卧、居处、衣服、饮食等所需之物,叫作重车。虽然乘坐轻车,却始终不离开辎重。所谓善人,是善于处理事情的人;所谓不善人,是不善于处理事情的人。“师”是人们所尊敬并奉为法则的人。“资”如同用财货供给别人,使别人依靠它而有所成就。那个人善而这个人不善,把那个人的善与这个人的不善相比较,人们清楚地看见这个人不如那个人,那么那个人的善就可以成为这个不善之人的老师。那个人不善而这个人善,把那个人的不善与这个人的善相比较,人们于是看见这个人胜过那个人,那么那个人的不善反而成了这个善人的资助。意思是借着那个人的不善来成就这个人的善名,所以说“资”。然而,善与不善的名目相互对立,难道会是有道的时代吗?下文说有道之人使世人既不以善闻名,也不以不善闻名。不以他的老师为尊贵,不以他的资助为可爱。即使知道这就是大大的迷失,这也叫作最深奥微妙。“爱”就是喜好;“要”就是至极;“妙”就是幽玄而不可测。使不善的人遇到善人,虽然可以把善人当作自己的老师,却不尊重他,这是因为不想给这个人安上“善”的名目。使善人遇到不善的人,虽然可以把不善人当作自己的资助,却不喜好他,这是因为不想给这个人安上“不善”的名目。善与不善的名目一同泯灭,一概玄妙同一,没有可以分别的地方;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会大为迷惑,不知道谁是善、谁是不善,不能执着于其中任何一方。这正是玄妙不可测的至极境界,所以叫作“要妙”。以上是第二十三章。前两节说圣人之善不可命名,后两节说常人之善与不善都可以命名。善而不显露、不可以命名,叫作“袭明”;不把可命名的善与不善分开,叫作“要妙”。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住幽暗,作为天下的范式。作为天下的范式,常德就不会差错,最终又归于无穷。“白”指光明;“黑”指尘世的昏暗;“无极”指没有穷尽。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住柔弱,作为天下的溪谷。作为天下的溪谷,常德就不会离失,最终又归于婴儿。“雄”指刚强;“雌”指柔弱;“婴儿”指没有知识分别。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住屈辱,作为天下的山谷。作为天下的山谷,常德才会充足,最终又归于朴。“荣”指尊贵;“辱”指卑贱;“朴”指木材还没有雕刻成器物。此章的意思,是要从常德返回根本、恢复起始,以归于太初之道。常德是冲虚而不充盈的德,所以宁可守黑而不要白,宁可守雌而不要雄,宁可居辱而不要荣。所谓“知其、守其”,是说虽然知道对方所代表的状态值得尊尚,却宁愿守住这一方,自处于下位。乘车时所处的低下位置、流水所汇的溪谷,都说的是自处于下。这样,常德就不会差错,不会离失,德也会在自身充足。既然完全具备这种冲虚之德,才可以回归太初之道。庄子所谓“德至同於初”,说的就是这个。“无极”“婴儿”“ “朴”,都是用来比喻太初之道的。朴散开以后就成为器物,圣人运用它就成为官长,所以最大的制度是不割裂。未经彻底雕琢的朴木,保持着天然材质的完整;等到把它破开、分散,就成为所雕琢的器物。圣人尚未施用时,蕴含着内在德性的本体;等到把这种本体发露出来,就运用它成为各类官职的长官。统辖天下的长官是天子,统辖一国的长官是诸侯。前面三节都是要从末返回本,这两句则说从本走向末。然而,朴虽然已经分散,仍然希望恢复完整,这样已分散就如同未分散;圣人虽然已经施用,仍然希望恢复完整,这样已施用就如同未施用。也就是以不分散作为分散,以不用作为使用。凡是有所裁制,都必须用刀割裂整体;最大的制度则以不制定作为制定,所以不割裂。大分散就是不分散,大使用就是不用,也如同大制度不割裂。以上是第二十四章。想要取得天下而对它有所作为,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

取天下谓使天下悦而归己也。为谓作为。取天下者德盛,而人自归之尔。苟若有所作为,则是欲用智力以强服天下,岂能得天下之归己哉。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天下者至大之器,有神司之,不可以智力有为而得。败谓不成也,彼以智力为之者,欲成其事而其事反不成,谓不能得天下之归服也,故曰为者败之。未得天下而取天下者固不可以有为而得,既得天下而守天下者亦不可以有心而留。譬如宝器,若常执之在手,不须臾舍,惟恐其或失者,反不能保其不陨队而失也,故曰执者失之。凡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此承上文执者失之一句而言守天下之道。有天下者,岂能保天下之长为我有而不亡也哉。盖得失存亡之相禅,如行随呴吹强羸载隳八者之相反而相因,圣人知其势之必至於此也,而处之有其道焉。凡过盛必衰,衰则亡之渐也,惟不使之过盛,则可以不衰,而又何有於亡。甚也,奢也,泰也,极盛之时也。去甚者,欲其常如微之时。去奢者,欲其常如俭之时。去泰者,欲其常如约之时。能不过盛,则可以保天下之不亡矣。邵子谓饮酒但令其微醉而不可成酩酊,看花但及其半开而不可至离披,盖此意也。苏氏曰:或行於前,或随於后,或呴而暖,或吹而寒,或强而益,或羸而损,或载而成,或隳而毁,皆物之自然,势之不免者也。愚人私己而务得,乃欲拒而违之,其祸不覆则折。惟圣人知其不可逆则顺以待之,去其甚,去其奢,去其泰,使不至於过,而天下无患矣。董思靖曰:圣人知事势之相因亦理之常,故任之自然而不使之盈且过也。右第二十五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王氏曰:以道佐人主,尚不可以兵强天下,况人主躬於道者乎?苏氏曰:圣人用兵皆出不得已,非不得已而欲以强胜天下,虽或能胜,其祸必还报之。楚灵、齐愍、秦皇、汉武,或以杀其身,或祸其子孙,人之所毒,鬼之所疾,未有得免者也。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政和注曰:下夺民力,故荆棘生;上违天时,故有凶年。苏氏曰:兵之所在,民事废,田不修;用兵之后,杀气胜,年谷伤。凡兵皆然,况以兵强天下邪?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是谓果而勿强。兵之善者,果决於一时以定乱而已,不敢阻兵弗战以取胜而为强也。苏氏曰:勿矜、勿伐、勿骄、不得已四者,所以为勿强也。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有道者常如婴儿孺子,故能不老。而长年若壮则必老,此不道者也。不道者早已,言其不能久也。苏氏曰:壮之必老,物无不然,惟有道者成而若缺,盈而若冲,未尝壮,故未尝老,未尝死。以兵强天下,壮亦甚矣,能无老乎。夫佳兵者不祥,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佳犹云嘉之也。不祥谓无吉庆而有凶灾也。不处谓不肯以此处身也。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此指言不处之实,不处平日所贵之位而处所不贵之位,不肯於用兵之位处身也。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谓其杀人乃凶灾之器,非吉庆人所用之器也。恬者,不欢愉,淡者,不浓厚,谓非其心之所喜好也。为上谓不好用兵,乃为可尚也。胜而不美谓兵虽得胜,亦不肯以为美事。美之者是乐杀人也。乐杀人者,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此推言不美。若以战胜为美事,是以杀人为乐也,不可以得志於天下,要终而言之以示戒。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此又申言上文不处之意。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主之。此又申言上文不美之意。右第二十六章道常无名。此言道也。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朴指道,言道弥满六合,而敛之不盈一握,故曰小。至尊者道,故人之体此道者,可以君天下而天下不敢臣之。侯谓一国之君。王谓天下之君。若能守此道,则万物尊之为主而将自宾矣。自者,非我欲其如此,而彼自如此也。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道之功普遍於天下,譬如天地之气相合而降为甘露,虽无人使令之,而自能均及於万物。万物生畜於此道之中,故有道者可以为万物之主,而万物咸宾焉。苏氏曰:甘露被於万物,无不均徧。圣人体道以应诸有,亦如露之无不及者,故能宾万物也。始制有名,此言德也。始者,道也。制,制作也。犹言为也。有名者德也。道无名,自道而为德,则有名也。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译“取得天下”,是说使天下人喜悦而归附自己;“为”是作为。能够取得天下的人,是因为德盛,天下人自然归附他。如果有所作为,就是想凭借智谋和力量强行使天下服从,哪里能够得到天下归附自己呢?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强行作为。强行作为的人会失败,执意把持的人会失去。天下是极其宏大的器物,有神明主持它,不能凭智谋和力量强行取得。“败”是不能成功。那种凭智力强行作为的人,本想成就自己的事情,事情反而不能成功,也就是不能得到天下归附服从,所以说“为者败之”。尚未得到天下而想取得天下的人,固然不可以有所作为来取得;已经得到天下而想守住天下的人,也不可以存有刻意把持之心来留住它。譬如宝贵的器物,如果总是拿在手中,片刻也不肯放下,只怕它稍有闪失,反而不能保证它不坠落而失去,所以说“执者失之”。万物有的在前行,有的在后随;有的温暖,有的吹寒;有的强盛,有的衰弱;有的承载,有的毁坏。因此圣人去掉过分、去掉奢侈、去掉极端。这是承接上文“执者失之”一句来说守天下的方法。拥有天下的人,哪里能保证天下永远属于自己而不灭亡呢?大概得失、存亡彼此交替,就像前行与后随、温暖与吹寒、强盛与衰弱、承载与毁坏这八种相反而又相因的情况。圣人知道这种趋势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因此有自己的处理方法。凡是过于盛大,必然衰退;衰退就是灭亡的开始。只要不让它过于盛大,就可以不衰退,又哪里会有灭亡呢?“甚”“奢”“泰”,都是极盛的时候。去掉“甚”,是希望它常常处在微小的时候;去掉“奢”,是希望它常常处在俭朴的时候;去掉“泰”,是希望它常常处在约束的时候。能够不过于盛大,就可以保全天下不至于灭亡。邵子说,饮酒只要让自己略有醉意,不可醉到酩酊;看花只看到半开,不可等到花朵零落,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苏氏说:有的在前面行走,有的在后面跟随;有的温暖,有的寒冷;有的强盛而增加,有的衰弱而减少;有的承载而成就,有的毁坏而败亡,这些都是万物的自然状态,是形势所不能避免的。愚人只顾自己而一味求取,于是想抗拒、违背它,结果不是遭到倾覆,就是受到摧折。只有圣人知道不可逆转,便顺势等待,去掉过分,去掉奢侈,去掉极端,使事情不至于过盛,天下就没有祸患了。董思靖说:圣人知道事势彼此相因,也是常理,所以任其自然,不使它充盈而又过度。以上是第二十五章。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兵力逞强于天下。这样的事情容易招致反报。王氏说:用道辅佐君主,尚且不可以凭兵力强行使天下服从,何况君主亲自实行道呢?苏氏说:圣人用兵都出于不得已,不是不得已却想凭强力战胜天下,即使有时能够取胜,灾祸也一定会反过来报复。楚灵、齐愍、秦皇、汉武,有的因此杀害自身,有的祸及子孙;为人们所痛恨、为鬼神所厌恶,没有谁能够逃脱。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大战之后,必定会有荒年。政和注说:在下者夺取民力,所以荆棘生长;在上者违背天时,所以出现荒年。苏氏说:兵事所在之处,民间事务废弃,田地无人修治;用兵之后,杀伐之气占优势,年成和谷物受到损伤。凡是用兵都如此,何况还想凭兵力强行使天下服从呢?善于用兵的人,只求果断地解决事情而已,不敢凭此取得强势。果断之后不要自夸,不要自我夸耀,不要骄傲,不得已才果断行事,这就叫作果断而不逞强。善于用兵的人,只在一时果断决断,以平定乱事而已;不敢凭借兵势拒不交战,企图以此取胜、显示强大。苏氏说:“勿矜”“勿伐”“勿骄”“不得已”这四点,就是不逞强的原因。事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就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很快结束。有道之人常常像婴儿、幼童,所以能够不老。事物长期处于强盛状态,就必然衰老;这就是不合于道。不合于道的事物很快就会结束,是说它不能长久。苏氏说:强盛必然衰老,万物没有不是如此;只有有道之人,成就而像有缺,充盈而像空虚,从未达到强盛,所以从未衰老,从未死亡。凭兵力强行使天下服从,强盛也太过了,能不衰老吗?那种把兵器看作美好的事物,是不祥的;万物或许都会厌恶它,所以有道之人不肯以此自处。“佳”就是认为美好。“不祥”是说没有吉庆而有凶灾。“不处”是说不肯让自己处在这种状态。君子平常居处时以左方为尊,用兵时以右方为尊。这里具体说明“不处”的含义:平常不处在所尊贵的位置,而处在不尊贵的位置;用兵时也不肯让自己处在尊贵的位置。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不是君子所用的器物;不得已才使用它,而以恬淡为上。即使取胜,也不把它看作美事。这是说,兵器是杀人的凶灾之器,不是制造吉庆的人所使用的器物。“恬”是不欢悦,“淡”是不浓厚,意思是用兵并非内心所喜好。“为上”是说不喜欢用兵,才是值得尊尚的。所谓“胜而不美”,是说即使用兵取胜,也不肯把它当作美事。把胜利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这里进一步说明“不美”。如果把战争取胜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这种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这是最后从结果上说,以表示警戒。吉事崇尚左方,凶事崇尚右方。偏将军处在左方,上将军处在右方。这里又重申上文“不处”的意思。杀人众多,就以悲哀哭泣来哀悼;战胜之后,也以丧礼来主持仪式。这里又重申上文“不美”的意思。以上是第二十六章。道永远没有名称。这是在说“道”。朴虽然微小,天下却不敢把它当作臣下。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万物将自然归顺。“朴”指道。意思是,道充满六合,而收敛起来还不到一握,所以说“小”。最尊贵的是道,因此身体体现此道的人,可以君临天下,而天下不敢把他当作臣下。侯是一个国家的君主,王是天下的君主。如果能够守住此道,万物就会尊奉他为主,自然前来宾服。“自”是说并非我想让它这样,而是它自己这样。天地之气相互交合,降下甘露;没有人命令它,它却自然均匀地遍及万物。道的功用普遍施及天下,就像天地之气相互交合而降为甘露;虽然没有人命令它,它却自然能够均匀地遍及万物。万物在此道之中生长繁育,所以有道之人可以成为万物之主,而万物全都宾服。苏氏说:甘露遍及万物,没有不均匀普遍的地方;圣人体察并实行道,以应合各种存在,也像甘露一样无所不及,所以能够使万物宾服。开始有所制作,就有了名称。这里说的是德。“始”指道;“制”是制作,也就是作为。有名称的就是德。道本来无名,从道成为德,就有了名称。名称既然已经产生,就应当知道止步;知道止步,才能不至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