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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解(明佚名)三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9 段

天有五典,人有五常,则父子者乃天之叙也。天叙之始,良知出于自然,良能本于不虑,而孝慈之性固存于父子之间,奚待教以率之?所以父子不亲者,有仁义以妨之。何仁者爱人,及其所不爱,义者宜人,及其所不宜,则物争以爱而不爱者乱,人尚以宜而不宜者悖,孝慈或因此失矣。若绝而弃之,则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7。尚巧必穷好利必争,盗贼之源也。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从流者流远而必涸,图枝者技多而必缺。今以舍流而穷源,其源必澄,弃枝而就本,其本必固。所以弃绝三事,而今何属哉?必以见性而已,故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继于后也。无尘以染其质之谓素,无华以乱其本之谓朴。少私则不昏惑以着物,寡欲则不盗纵以丧己,斯者若非去乱性之本,何以哉?道德真经解卷上竟#1 腹之实纷也:『纷』疑下属,作『腹之实也,纷华不诱于外』。#2 若可托天下:『托』疑作『寄』。此句后脱经文『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3 则象之所象:『则象』二字原属下句,据文意改。#4 深不可识:后脱经文『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5 容乃公:前脱经文『知常容』。#6 有大伪:后脱经文『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7 盗贼无有:后脱经文『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道德真经解卷中无名氏解绝学无忧章第二十绝学无忧。学将以穷理,理之不穷,无以尽性;无以尽性,则荒惑忧乐不召而来矣。今以云绝学者,学已至于穷理,其性得矣。性之得也,乐莫大焉,此所以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处道之真,无分于伪,得性之善,无别于恶。真有所失,则伪从而生焉。善有所迁,恶从而出焉。则真伪之相去,善恶之相离,固不远矣,在体道者以觉之。人之所畏,不可不畏#1。圣人退而居密,隐而守静,优游从容,以乐于天真,冲和廉正,以掌其天宰,明而烛物,而不与种种分别,高而越世,而不与事事争锋,斯乃处一己之道而不同物也。及常以同俗,和不异众,言与物交,迹同民患,而吉凶之忧有所不免,此人之所畏,所以不可不畏也。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见道而不识,由道而不知,六情蔽于灵渊,五贼乱于真宰,此乃众人耳。彼众人不知性之失也,逐情而喜,耽物而乐,熙熙以从己之欲,氅氅而随时之态,则自以为乐如享太牢与登春台者。享太牢以为美,登春台以为荣,二者之乐,曾可以众人能之?惟至乐者可以也。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道之散因于纯变而为维,性之失因于和适而为驳,吐华于外而实必中损,迁真于物而精必中耗,或机巧兴于大伪,奸诈出于多途,则吾道彼不得也。我则异此,含和而智虑不萌,守一而真纯不散,忘喜怒以塞其情,攻爱恶而无其意,如物象未兆之先,若婴兄未孩之始,此非全性体道,孰能若此?惟其全性也,常以自缺,惟其体道也,常以自弱。自缺以为天下之全,自弱以为天下之强,此所以常与俗人异矣。故彼之昭昭者,我则若昏;彼之察察,我则闷闷也。澹兮其若海,飂兮似无所止。虚静以处己,渊深而待物,此乃道之体也,故澹以若海。普以济天下,博而散万物,此乃道之用也,故飂以无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我道也,彼物也,物非道则不生,道无物则为常,我且居道之常而物如何哉?以此明物为我用,我非物役故也。乃众人皆有以也,我独顽且鄙者,不能入不能取之理欤?我独异於人,而贵求食於母。以言其先则为象之未兆,以言其尊则为帝之未出。天地为大,以道为始,万物为多,以道为母。母者有生养之道,我今居以久视,不欲生乎?达于修真,不欲养乎?既生且养,舍道何以?故贵食母也。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不可学,由性而率,则率性者,固得其道也。道得于我,则我之所养者为真,所施者为德,而德於是得于道,在我之后而人可以修之也。然而道则为无,德则为有,德至而入于道,道优而散于德,则道德之相从,未尝可相离也。而经以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其理若此。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译天有五典,人有五常;父子关系就是天所安排的秩序。天所安排的秩序开始时,良知出于自然,良能本来不用思虑,孝慈的本性本来就存在于父子之间,哪里需要等待教导来率领它呢?父子之所以不亲,是因为有仁义妨碍了它。所谓仁,是爱人,却连自己不爱的人也要施爱;所谓义,是使人合宜,却连不合宜的人也要强行使其合宜。这样,万物争相爱护本不该爱护的对象,就会产生混乱;人们还把不合宜的事当作合宜,就会违背常理,孝慈有时也因此丧失。若能断绝、抛弃这些东西,百姓就会恢复孝慈。断绝机巧,抛弃利益,盗贼就不会有。〔篇末脱文,见问题记录〕 崇尚机巧,必然困穷;喜好利益,必然争夺,这就是盗贼产生的根源。显现质朴,抱守朴素,减少私心,降低欲望。顺着支流走,流得越远就必然干涸;只图枝条,枝条越多就必然有所残缺。如今舍弃支流而追溯源头,源头必然澄清;抛弃枝条而归于根本,根本必然牢固。所以抛弃、断绝这三件事,如今又归结到哪里呢?必定在于显现本性罢了。因此后面接着说“显现质朴,抱守朴素,减少私心,降低欲望”。没有尘垢来污染本质叫作素;没有华饰来扰乱根本叫作朴。减少私心,就不会昏乱迷惑而执着外物;降低欲望,就不会放纵贪求而丧失自己。如果不是除去扰乱本性的根本原因,还能怎样呢?《道德真经解》上卷完 #1“腹之实纷也”: “纷”字疑当属下句,原文或应作“腹之实也,纷华不诱于外”。#2“若可托天下”:这里的“托”字疑为“寄”字。此句后面脱漏了经文“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3“则象之所象”: “则象”二字原本属于下一句,依据文意作了调整。“深奥到无法辨识”:这里后面脱漏了“正因为无法辨识,所以只能勉强描述它的形貌”这段经文。#5“容乃公”:此处之前脱去经文“知常容”。#6“有大伪”:此处之后脱去经文“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盗贼无有”:这里后面脱漏了“这三点若只这样表述,文意还不够完整,所以要使它有所归属”这段经文。《道德真经解》中卷 无名氏解释 《绝学无忧》章第二十 断绝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学习本来是为了穷尽事理;事理不能穷尽,就不能尽其本性;不能尽其本性,荒乱、迷惑、忧愁和快乐就会不请自来。如今说“断绝学习”,是说学习已经达到穷尽事理的境界,本性已经获得。获得本性,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没有忧患。答应和呵斥,相差有多少?善和恶,相差又有多远?处在道的真实之中,便不分真伪;获得本性的善,便不区别善恶。真实一旦有所丧失,虚伪就随之产生;善一旦有所迁移,恶就从中出现。这样,真与伪相距不远,善与恶相离也本来不远,只在于体道者能否觉察到它。人们所畏惧的事,不能不畏惧。〔“#1”对应原文缺注说明〕 圣人退居幽密之处,隐退而守静,悠游从容,以天真为乐;保持冲和、廉正,以掌握自身的天性。虽然明察而照见万物,却不和各种分别心相同;虽然高出世俗,却不和各种事务争胜。这就是安处自身之道而不与万物混同。至于平常与世俗相同,和众人相合而不显异,言语与事物交接,行迹和百姓一样遭受祸患,那么吉凶祸福的忧虑就有所不能避免。这就是人们所畏惧的事,所以不能不畏惧。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参加太牢祭祀,又好像登上春台。看见道却不能认识道,循着道却不知道道;六情被灵明深渊遮蔽,五贼扰乱了真宰,这就是众人。众人不知道本性已经丧失,追逐情欲而欢喜,贪恋外物而快乐,兴高采烈地顺从自己的欲望,轻浮地随逐时俗的姿态,于是自以为快乐,好像享用太牢、登临春台一样。把享用太牢当作美,把登春台当作荣耀,这两种快乐,难道是众人能够得到的吗?只有达到至乐境界的人才可以得到。唯独我谨慎畏惧,好像事物还没有显露征兆,如同婴儿还不会发笑。世俗之人都明明白白,唯独我好像昏昧;世俗之人都明察细辨,唯独我混沌沉闷。道的散失,是由于纯一改变而成为分维;本性的丧失,是由于和适改变而成为驳杂。向外吐露华饰,内在的实质必然受损;把真实迁移到外物上,内在的精气必然耗损。有时机巧因大伪而兴起,奸诈从多种途径产生,于是我们的道就不能被他们得到。我却不同于此:含藏和气,使智虑不萌发;守持专一,使真纯不散失;忘掉喜怒以堵塞情欲,克制爱恶而不存私意,好像物象尚未显现征兆以前,又像婴儿还不会发笑的开始。若不是保全本性、体察大道,谁能做到这样?正因为保全本性,常常表现得像有所欠缺;正因为体察大道,常常表现得像柔弱。以自我有所欠缺成全天下,以自我柔弱成为天下的强大,这就是常常和世俗之人不同的原因。所以他们显耀明察,我却好像昏昧;他们明察细辨,我却混沌沉闷。〔“婴兄”疑为“婴儿”〕 淡泊啊,好像大海;飘荡啊,好像没有止境。以虚静自处,以深渊般的深沉等待万物,这是道的本体,所以淡泊得好像大海。普遍地救济天下,广大地散布于万物,这是道的作用,所以飘荡而没有止境。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顽愚而且鄙陋。我所守的是道,他们所守的是外物;外物没有道就不能生,道没有外物便只是常道。我姑且处在道的常态中,那么外物又能怎样呢?由此可知,外物是供我使用的,而不是我被外物役使。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顽愚鄙陋,难道是因为不能进入、不能取得其中的道理吗?唯独我与别人不同,珍重的是向母亲求取食养。说它在万物之前,就是物象尚未显现;说它最尊贵,就是天帝尚未出现。天地是巨大的,而道是天地的开始;万物众多,而道是万物的母亲。母亲具有生养之道,我如今安处于道而求长久存视,难道不想获得生养吗?通达修真的道路,难道不想获得养育吗?既要生又要养,离开道还能凭什么呢?所以珍重地从母亲那里求取食养。《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大德的形态,只是一味顺从道。道不能靠学习取得,只能由本性率引而行;那么依循本性的人,本来就得到了道。道在我身上获得,我所养成的就是真,所施行的就是德;德于是从道而得,在我身上表现出来,别人也可以修习它。然而道属于无,德属于有;德达到极点就进入道,道充盈之后就散布为德。因此,道与德彼此相从,从来不能相互分离。经文说“大德的形态,只是顺从道”,道理就是这样。道这种东西,只是恍惚、恍惚。恍惚啊,其中有物象;恍惚啊,其中有万物。幽深啊,昏冥啊,其中有精;这种精非常真实,其中有诚信。从古到今,它的名称不曾消失,用来考察众物的本始。我凭什么知道众物本始是这样的呢?就是凭借这个道。

道之至寂则静不可以听,道之至无则虚不可以观,欲前而迎焉无首之可向,欲后而随焉无尾之可趋,此大道之体,以居其常也。方将离体而涉于用,不可为无而无其名,不可为无而无其状,此无中有有,而象物所以出于恍惚之间也。此其体也,乃谓真无;此之用也,乃谓真有。有象斯有物,有形斯有性。有象物之后,而云有精者,其真有生也,有生非所以生,乃入造化之域,居阴阳之境,真性得以感,则不化而化,正炁得以运,则不生而生,此之为生,其理幽矣。非显然而着象,昭然而成形,乃真于甚真,信于甚信,而常以窈冥为用。非达道之士,至人之识,莫足议此。曲则全章第二十二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道散于天下,得之微者为精,得之寡者为粗,则天下人物於道不能无远久高下哉。圣人乃得道之具,受性之全,至于应天下之不一,成一己之无穷,莫不有措哉,亦非以他致之,因其理而已。且天下之性不能俱直,以执我之直而正彼之曲,则直不能无损。天下之物不能俱美,以恃我之盈而不容于众,则盈不能无亏。物物相代,固有其敝,若以自新,则敝有时而至;事事相杂,固有其惑,若以徧览,则惑有时而起。圣人知其此也,顺物之理而曲则直矣,卑己之性而洼则盈矣,日新其德而常以自敝,守之以约而不以自惑,而后内而处道,道无不全,外而居政,政无不治,以己之微而待天下之众,以身之迩而归四海之远。自非虚以处己,宽以待人,曷以如此?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一者道之初,天地之始。阴阳未判之前,则吾真无伪,万物未生之先,则吾性无分。彼我不能以两适,人物不能以互别,斯乃至纯之化,全粹之道,推而天下,岂可不为法也。不自见,故明;不自是,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天下之明,明于见人,不明于见己,明莫大焉,非明不足以见己,不敢见尔。天下之智,知于是人,不知于是己,智莫大焉,非智不足以是己,不敢是尔。以至于功加天下而无不被其泽,能出万民而莫可及其大,自非圣人,其明岂不自见而不能曲以全矣,其智岂不自是而不能枉以直矣。伐其功而盈,至于满假,则洼何有也。矜其能而新,至于光荣,则敝何有也。如此乃众人尔,圣人反此,故又继之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也。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希言自然。有形者可以理推,有言者可以物使,或事因于人为而后成,或化因于时作而后起,此皆非所以为自然也。惟不可为而为,不可召而至,视之以神而后见,听之以炁而后闻,无无以受则化自无来,有有以生则变从有出,如是则夫何为哉?体于自然而已。此所以莫可为而为,莫之化而化,非希而何哉?而夷微非不能此,而独言希者,举一隅不以三隅反故也。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2。天之所以鼓动群生者,莫大乎风,所以润泽万物者,莫大乎雨。风雨者,乃天之所资,物之所赖,而阴阳感会而后有也。阴阳之真情,正而不悖,和而不乖,乃不愆期而至,其来也调,其正也常,又奚有飘骤之异哉?惟其过也,或以飘风,或以骤雨,此阴阳之不常者,曷以终朝乎?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冥于自然,寂于无物,不以名器求,不以形象取,而常在于玄玄之化,窈窈之中者,不道而道,不德而德。惟其离无以执有,舍一而趋二,求道之名以为得道,求德之华以为得德,如是得之,反以为失矣。欲得道而不同德,德而无失,莫非处无无之真界、妙妙之玄乡,举止而不离希矣。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跤者不立,跨者不行#3。人必有性,物必有分,性之偏,无以全其道,分之过,无以求其有,是故道自性出,性由道入,欲身归无名,化体自然,必待乎性之冲静而后可也。如欲立者不跂,欲行者不跨,反以跂而立,跨而行,必知其不能也。形之不完,尚艰于行立,况性之不完,而可立道乎?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灏灏在上而寥以无形,窈窈居中而恍以无象,阴阳隐于一色之内,造化藏於不测之际,则清浊我以未判,天地我以未分,而何以谓之有物哉?及天地生而万物出,吾道乃散殊于天下,以济其用。今以谓有物混成者,则老氏欲收天下之散,而复归于一,以一之万而终始无穷,往来不匮,而万世无弊哉,故云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也。独立而不改,道所以混而在上以反本,周行而不殆,道所以混而在下以通变,则混成之理,於斯二者见之。

译道达到极度寂静时,静到无法用耳听见;道达到极度虚无时,虚到无法用眼看见。想走在它前面迎接它,却没有头可以趋向;想走在它后面跟随它,却没有尾可以追寻。这是大道的本体,道以此处于常态。它将要离开本体而进入作用时,不能说它是无,却又不能说它没有名称;不能说它是无,却又不能说它没有形状。这就是无中有有,万物的物象由此在恍惚之间出现。这是它的本体,所以称为真无;这是它的作用,所以称为真有。有物象就有万物,有形状就有本性。在有物象、有万物之后又说其中有精,是因为真实的有能够产生生命。所谓产生生命,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而是进入造化的领域,处在阴阳的境界;真性受到感应,便不经变化而自然化生;正炁得以运行,便不经生育而自然产生。这种生,其道理十分幽深。它不是显然地显出物象,也不是明白地形成形体,而是在极其真实中成为真,在极其可信中成为信,并且常常以幽深昏冥发挥作用。不是通达大道的人、不是至人的见识,不能讨论这个道理。《曲则全》章第二十二 委曲反而能够保全,弯曲反而能够伸直,低洼反而能够盈满,破敝反而能够更新,少取反而能够获得,贪多反而会迷惑。道散布于天下,得到它精微部分的成为精,得到它少部分的成为粗,于是天下的人和物在道上不能没有远近、久暂、高下的差别。圣人得到道的全体,承受本性的完整;面对天下各种不一致,使自身成就无穷,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的,也不是用别的方法达到,只是顺应其中的道理。况且天下人的本性不能全都正直,如果固执自己的正直来纠正别人的弯曲,自己的正直就不能不受损;天下万物不能全都美好,如果凭恃自己的盈满而不容纳众物,盈满就不能不亏损。万物彼此更替,本来就有破敝;若以自我更新对待它,破敝也会有时到来。事情彼此杂糅,本来就有迷惑;若以周遍观察对待它,迷惑也会有时产生。圣人知道这些,所以顺着万物的道理,委曲便能伸直;谦卑自己的本性,低下便能盈满;每天更新自己的德,却常常甘居破敝;以约束守持自己,不使自己迷惑。这样,内在处于道中,道无不全;外在居于政事中,政无不治。以自身的微小应对天下的众多,以自身的近处使四海的远方归附。如果不是以虚静自处、以宽厚待人,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因此,圣人抱守专一,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式。所谓一,是道的开端、天地的起始。在阴阳尚未分判以前,我的真实没有虚伪;在万物尚未生成以前,我的本性没有分别。彼此不能分成两端相合,人与物不能相互区别,这就是最纯一的变化、完整精粹的道。把它推行到天下,难道不可以作为法则吗?不自我显露,所以明;不自以为是,所以〔“伐”字疑误〕能建立功绩;不自我夸耀,所以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古人所说“委曲便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自身而归于道。天下人的明,多明在看见别人,却不明在看见自己;最大的明,是没有比这更大的明,只是没有达到这种明,就不敢看见自己。天下人的智,多知在判断别人,却不知在判断自己;最大的智,是没有比这更大的智,只是没有达到这种智,就不敢判断自己。至于功业施加于天下而没有人不受其恩泽,能够救出万民而没有人能达到他的广大;如果不是圣人,他的明难道不会自我显露,不能委曲以求保全吗?他的智难道不会自以为是,不能弯曲以求伸直吗?夸耀自己的功绩而盈满,达到自满自大的程度,哪里还会有低洼?夸耀自己的才能而求更新,达到光耀荣耀的程度,哪里还会有破敝?这样的人只是众人。圣人反其道而行,所以又接着说:“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少说话,合乎自然。有形的东西可以用理来推求,有言语的东西可以由事物来驱使;有的事情因人的作为而后完成,有的变化因时势发动而后兴起,这些都不是自然。只有不可以作为却自然成就,不可以召唤却自然到来;用神来观察才看得见,用炁来听察才听得见;以无来承受无,变化便从无中自然产生;以有来生成有,变化便从有中自然出现。这样又有什么作为呢?不过是体察自然罢了。这就是无可作为却自然成就、无人教化却自然变化,不正是“少”吗?夷微之道并非不能如此,只是特意说“少”,因为举出一个方面,不能就让人反推另外三个方面。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句末有校注编号,相关经文存在脱文〕 上天用来鼓动群生的,没有比风更大的;用来滋润万物的,没有比雨更大的。风雨是上天所凭借、万物所依赖的东西,都是阴阳感应交会以后才产生的。阴阳的真实情状,正直而不悖逆,和谐而不乖离,于是按时到来;它们来得调和,运行得正常,又哪里会有狂风暴雨的异常呢?只是因为过度,才有时成为狂风,有时成为暴雨。这种阴阳运行的不正常,怎么能够持续一个早晨或一整天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属于道的就同于道,属于德的就同于德,属于失误的就同于失误。同于道的人,道也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得到他;同于失误的人,失误也得到他。在自然中幽深,在无物中寂静,不凭名位器物求取道,不凭形象获得道,而常处在玄妙深远的变化、幽深昏冥之中;这就是不说是道却合于道,不说是德却合于德。若离开无而执着有,舍弃一而趋向二,求取道的名声便以为得到道,追求德的华饰便以为得到德,那么这样得到的反而成为失去了。想得到道而又同于德,成就德而不失道,就必须处在无无的真实境界、妙妙的玄妙之乡,一举一动都不离“希”。《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踮起脚的人站不稳,跨步过大的人走不远。〔“跤者”与章名“跂者”不一致〕 人必定有自己的本性,物必定有自己的分限。本性有所偏,就不能完整地体现道;分限有所过,就不能求得其应有之物。因此,道从本性中显出,本性由道而进入。若想使自身归于无名、使形体化合于自然,必须等到本性冲和宁静之后才可以。正如想站立就不能踮脚,想行走就不能跨步过大;反而用踮脚来站立、用跨步来行走,必然知道自己不能做到。形体尚且不完整,就难以行走站立,何况本性不完整,怎么能够立于道上呢?《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有一种混然而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经产生;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敝。它浩大高悬于上,空旷而没有形体;幽深居于中央,恍惚而没有物象。阴阳隐藏在一色之内,造化藏在不可测知之际;清浊尚未分判,天地尚未区分,这怎么能说是“有物”呢?等到天地生成、万物出现,我的道才散布并分别存在于天下,以实现它的作用。如今说“有物混成”,是说老氏想收拢散布于天下的道,使它重新归于一;以一统摄万物,始终运行而无穷尽,往来不竭,万世没有弊病。所以说它独立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敝。独立而不改变,是道混然处于上位而返回根本;周遍运行而不疲敝,是道混然处于下位而通达变化。混成的道理,就表现在这两方面。

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昔一炁充盈于四极而莫知其边,一炁寥廓于六虚而莫知其穷,塞乎上而不知其天,偏于下而不知其地,此之果如何哉?圣人分天地之后,生万物之初,而与之字曰道,强名曰大,则大道之名,圣人所以强之也,非以体而立欤?惟其大也,故能涉天下之用,无所不往,穷四海之物,无所不至。无所不往,所以曰逝。无所不至,所以曰远。道至于远,则恶以散殊而远本,故反以复初,而使终而有始以周行焉,此所以远曰反也。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有至尊而道为最,万物有成理而道为奥焉,则道也者,廓宇宙以至极,居三才之至上,其大不可以侔焉。自一而为二,两仪设位,在上者以高明而至远,处下者以深厚而无疆,则覆载之功,孰可御也?其大乃得道之一矣。二仪既设,成位于中,以至尊而统万有,以至公而奉大道,尽人之伦,处王之道,亦岂为小哉?此王所以亦大也。详而谕之,得道之大者天,得天之大者地,得地之大者王,故下继之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而道则无所法,乃出于自然而已,故曰道法自然。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如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固则重,重则敦本,以宁则静,静则复性。及其纭纭天下之理而变由是生,纷纷万物之情而机由是出。变生则万态俱来而重者以轻,机出则情伪交至而静者以躁,浮虚浇薄之患有时而作,吉凶悔吝之兆无所不至。昔日之重以去其本,当时之静以乱其性,如是非以为善也。君子知重为轻根,故行不离辎重;知静为躁君,故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则君子轻重躁静之理,亦以敦本而复性矣。轻则失臣,躁则失君。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其势为至尊,其位为至高,其重固不可以过也。若以天下对之,以天下为众,以一身为重,然以万乘之尊而身对天下,当以天下为轻矣。善行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以车通诸夏,以步陟诸涂,其行虽至作,所以为善也。圣人体神于至幽,藏妙于不测,一静焉与道同居,一动焉与道同出,至于有行,岂有辙迹之可观?乃无而已。有辙则运之有滞,有迹则通之有塞。圣人之行,无滞而常运,无塞而常通,虽至万世,夫何弊哉?专于道故矣。善言无瑕谪,圣人以道处己,以道济物。当处己之时,寂与神交,冥与意会,熙熙于妙化之中,默默于玄造之内,又何以言为尚也?及出而济物,涉于事为,动于心声,示一言以天下为法,宣一教以万世为则,破庶民之昏昏,晓天下之聩聩,则言有于不得已也。然而言也,不以多为繁,不以少为弊,多必尽理,满天下不以为非,少必守法,不及尺编亦以为当,此之为言,岂非善欤?定无瑕谪之咎矣。反以不善之言,出而招辜,动而有悔,妄则生疵,巧而伤仁,非止于无瑕谪也,亦以为害尔。善计不用筹算,穷域中之变,其变无穷;尽天下之数,其数无尽。竭智必至于疲,尽力乃至于耗,虽欲计之,不可算矣。圣人不然,执一以御万变,计身以为万物,一外无数,数至我则以一总之,身外无物,物来我则以身应之,如此则万变归于一,万物体于身,天下之数不下堂而知矣,又奚以筹算为哉?自非善计,必不能矣。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出而应世,以道为用,引天下之未能,纳天下之未至,则当显然垂谕,明然立言,开吾之路,使人坦然以登,辟吾之门,俾人趋然以入。及退藏于密,言不与事交,身不与物接,寂然以居,则神不能见其边,冥然以守,则人莫以知其处,塞于无路,闭于无门,绝于外而固其内,出于物而入于道。无引也,未能者无以待,无纳也,未至者无以及,虽非关楗其门,莫可开而入矣,此所谓善闭也。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众人之信有时而失,当以约之。圣人之信乃为大矣,以己信结天下之信,将示于来世,垂乎不朽,而使万姓以一言为据,何可解也?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圣人体道,道无人物,同欲其生,共恶其死,苟或弃之,则人物何所资也?是以圣人常善于救人与救物也。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译它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亲。我不知道它原来的名称,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大就是运行远去,远去就是深远,深远就是返回根本。从前一炁充满四方极远之处,却不知道它的边界;一炁空旷弥漫于六合,却不知道它的穷尽。它充塞上方,却不知道哪里是天;遍布下方,却不知道哪里是地。这究竟是什么呢?圣人在天地分立以后、万物产生之初,给它取字叫“道”,勉强命名叫“大”。“大道”这个名称,是圣人勉强给予它的,并不是依据它的本体来确立的吗?正因为它广大,所以能够遍历天下的作用,没有不到的地方;穷尽四海的事物,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没有不到的地方,所以叫作“逝”;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所以叫作“远”。道达到深远之处,如果任其散开分别,就会远离根本,所以又返回而复归初始,使终结之后仍有开始,周遍运行。因此说“深远就是返回”。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天地四方之内有四大,王居其中之一。人以地为法,地以天为法,天以道为法,道以自然为法。天地有至尊,而道是最尊;万物有成就的规律,而道是其中最深奥的。因此,道广大到宇宙的极点,处在三才最高的位置,其广大没有什么可以相比。从一分化为二,两仪各自安置其位:在上者凭高明而达到深远,在下者凭深厚而没有边际。覆盖和承载的功用,谁能抵挡呢?它的广大才得到道的一部分。两仪既已确立,又有万物在中间成位;以最尊贵的地位统摄万物,以至公之心奉行大道,尽行人的伦常,处在为王之道,难道还算小吗?这就是王也大的原因。详细说明来说,得到道之大的为天,得到天之大的为地,得到地之大的为王,所以后面接着说“人以地为法,地以天为法,天以道为法”。而道没有什么可取法,只是出于自然罢了,所以说“道以自然为法”。《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荣华美观,安居时也超然自处。怎么能作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轻呢?天地的规律、万物的情状,以坚固为根本就厚重,厚重就能敦厚守本;以安宁为根本就宁静,宁静就能复归本性。等到天下各种道理纷乱交错,变化由此产生;万物情状纷纷杂陈,机巧由此出现。变化一产生,各种形态一同到来,厚重的就变得轻浮;机巧一出现,真情与虚伪交相而至,宁静的就变得躁动。浮虚浇薄的祸患有时发生,吉凶悔吝的征兆无不来到。从前的厚重因此失去根本,当时的宁静因此扰乱本性,这样并不是行善的方法。君子知道厚重是轻浮的根本,所以行动不离辎重;知道宁静是躁动的主宰,所以即使有荣华美观,安居时也能超然自处。君子明白轻重、躁静的道理,也因此敦厚守本、复归本性。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人君尊贵而成为天子,富有四海,势位最尊,地位最高;他的分量本来不可再超过了。如果把自身同天下相比,把天下看作众多,把一身看作厚重,那么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尊位同天下相对,就会把天下看轻了。《善行》章第二十七 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脚印。用车可以通行中原各地,用脚可以登上各种道路;这种行走虽然有具体动作,但还算是善行。圣人把精神安置在最幽深之处,把玄妙藏在不可测知之中;一静便同道安居,一动便同道共同出现。到了有所行动的时候,哪里会有可以看见的车辙脚印呢?只是无形罢了。有车辙,运行就会有阻滞;有痕迹,通行就会有堵塞。圣人的行动没有阻滞而常常运行,没有堵塞而常常通达;即使延续万世,又有什么弊病呢?这是因为专一于道。善于说话的人没有瑕疵和责难。圣人以道安处自身,以道救济万物。安处自身时,寂静与神相交,幽冥与意念相会,欣悦地处在玄妙变化之中,默默地处在玄妙造化之内,又何必把言语当作崇尚之事呢?等到出而救济万物,涉及事务和作为,心意因言语而发动,向天下显示一句可以作为法则的话,向万世宣布一项可以作为准则的教导,打破百姓的昏昧,使天下聋聩者明白,这时言语是不得已而发的。然而这样的言语,不以多为繁杂,不以少为弊病;多则必定穷尽事理,充满天下也不认为过分;少则必定守持法度,即使不足尺幅的篇章也认为恰当。这样的言语,难道不是善言吗?必定没有瑕疵和责难的过失。反之,不善的言语一说出就招致罪过,一发动就留下悔恨;妄言会产生毛病,巧言会伤害仁德,不只是没有瑕疵和责难,反而会造成祸害。善于谋划的人不用筹码计算。穷尽天地之内的变化,变化没有穷尽;尽数天下的数目,数目没有尽头。竭尽智慧必然疲惫,用尽力量必然损耗,即使想计算,也无法算清。圣人却不是这样:执守专一来驾驭万变,以自身统摄万物;一之外不另立数目,数目来到自身便用一总摄;自身之外不另有万物,万物来到身前便以自身应对。这样,万变归于一,万物都在自身体现;天下的数目不用走出厅堂就能知道,又何必使用筹算呢?不是善于谋划的人,必定做不到这样。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没有谁能打开。出而应对世事时,以道作为作用,引导天下尚未做到的,容纳天下尚未到达的;这时应当明显地垂示教诲,明白地建立言论,打开我的道路,使人坦然登临;开辟我的门,使人顺利进入。等到退藏于幽密之处,言语不与事务交接,身体不与外物接触,寂静地安处;神妙不可看见他的边际,幽冥地守持自身,人们无法知道他的所在。堵塞道路,关闭门户,隔绝外在而坚固内在,出离万物而进入道。没有引导,尚未做到的人无从等待;没有容纳,尚未到达的人无从接近。虽然没有门闩来关闭门户,却没有人能够打开进入,这就是善于关闭。善于结系的人不用绳索约束,却没有谁能解开。众人的信用有时会丧失,所以要用约束来巩固。圣人的信用极其广大,以自身的信用结成天下人的信用,将它示于后世,流传到永不朽坏,使万姓把一句话作为依据,这怎么能够解开呢?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不抛弃任何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不抛弃任何物。圣人体察道,道不分别人与物;圣人共同希望它们生存,共同厌恶它们死亡。如果有所抛弃,那么人与物又凭借什么呢?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也善于救助万物。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助。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护他的资助,虽然有智慧却是大迷惑,这就叫作要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