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啬者,敛也,畜也,归之於德也,以外言之曰敛,以内言之曰畜。敛於外者,至於无欲,故后其身,外其身,所以治人也。畜於内者,至於无知,故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外则无欲,法地之静而得以尽性,内则无知,体天之用而至於复命。尽性而至於复命,是乃复守其母,故谓之早复焉。早者,日升於甲阳之首也。复守其母,则与天地合其德,是之谓重积德。积德玄通,与道合真,则无不克。与道合真者,难终难穷,故莫知其极。难终难穷者,万理咸备,故可以有国。有国之母者,道也,不方不圆,与天地并,故可以长久。始於守母,是谓深其根,终於复命,是谓固其蒂。得天地为常而五行不相克,与大道为一而三光无明冥,是谓长生久视之道。治大国章第六十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民;非其神不伤民,圣人亦不伤民。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治道贵清浄而民自定,不可施为也,故治大国者,若烹小鲜。自人言之,则大国者乃天中地户,黄帝之乡,所以治之亦若此而已。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一心定而王天下,故鬼无所出其灵响,依人而行,何神之有哉?非其鬼不神也,以其不受於邪,邪气自去,是神亦不伤於人也。非其神不伤於人也,以其圣人处无为之事,而天下化成,使民外则无争夺攻战之患,内则无图为杀怨之心,不犯神之报应,是乃圣人亦不伤人矣。人与鬼神两不相伤,则神之予矣,贻尔多福而归德於神也,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而德归於人也。德归於神,故子孙以祭祀不辍;德归於人,故天下乐推而不厌。此乃圣人以道莅天下之效。大国者下流章第六十一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水以善下,故江海能为百谷王。大国欲兼畜人,亦以其下流而已,故曰大国者下流。天下交,万物生,人道交,功勋成,是谓天下之交,然必自处以柔静而后可。牝常以静胜牡,而牡归之者,以静为下也。静则无事,唯无事可以取天下,而况於国乎?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或下以取者,君道也。或下而取者,臣道也。君犹天也,天道下济而光明,故大国不过欲兼畜人。臣犹地也,地道卑而上行,故小国不过欲入事人。至於天地交而万物生,人道交而功勋成,则两者各得其所欲。然宜下流者,唯大国而已,故又曰大者宜为下。道者万物之奥章第六十二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道者虚无之渊,人皆见物而不见乎道,则以道为万物之奥故也。得道之妙则为善,是谓性命之宝。得道之言则为不善,然亦於道有所保焉。市者,众人之所归。加者,置诸众人之上。美言尊行,人之不善於道者,亦足以得众而人上之。夫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坐而论道者也。有拱璧以先驷马,则美言尊行得众而人上之如此。虽如此,亦不如坐进无为之道,得其妙之为愈也。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不曰性命之宝,求则得之,而生之所保,特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为无为章第六十三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於其易,为大於其细。天下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圣人体天道以行不言之教,故为无为;体常道以处无为之事,故事无事;体地道而乐恬淡之能,故味无味。自其所应者言之,若有为有事有味也。自其所守者言之,则其为者无为,其事者无事,其味者无味而已。世之人不通乎此,故勇动多怨,缘小而至大,缘少而至多,唯有心於事为嗜欲之间也。然大小多少,缘类而报,皆出於自得,天地应之如谷,故曰报怨以德。由此观之,天下之难事缘作於易而至於难也,天下之大事缘作於细而至於大也,故患生不意,祸生丝微,此之谓欤?是以圣人以天合天,故终不为大;与道为一,故能成其大。且轻诺多易者,伤轻易於有为也,故寡信而多难矣。圣人行不言之教,故无寡信之行;处无为之事,乐恬淡之能,故无多难之尤;任其自然而不敢为,故终无难矣。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译“啬”就是收敛、蓄养、归于德;从外在说叫收敛,从内在说叫蓄养。向外收敛,达到无欲,所以把自身放在后面,把自身置于外,这就是治理人事。向内蓄养,达到无知,所以存养其心、涵养其性,这就是奉事天道。对外无欲,效法地的清静而得以穷尽本性;对内无知,体察天的作用而达到复命。穷尽本性而达到复命,就是重新守住天下的母体,所以叫及早复归。“早”,是太阳在甲阳之首升起。重新守住母体,就与天地合其德,这叫反复积累德。积德而与玄妙相通,与道合真,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与道合真的人,难以终结,也难以穷尽,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难以终结、难以穷尽,是因为万理都具备,所以可以拥有国家。国家的母体就是道;它不方不圆,与天地并存,所以可以长久。开始于守住母体,叫作使根深;终于复命,叫作使根蒂牢固。使天地成为常道而五行互不相克,使自身与大道合一而三光不分明不昏暗,这叫长生久视之道。治大国篇第六十 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用道治理天下,鬼就不能显灵。不只是鬼不能显灵,而是它的神灵也不能伤害百姓;不只是神灵不能伤害百姓,圣人也不伤害百姓。人与鬼神两不相伤,所以德彼此归聚。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不可以强行施为,所以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从人的说法来看,大国就是天中的地户,是黄帝的乡域;治理它也不过如此。因此圣人处无为之事,一心安定而统治天下,鬼无处施展灵异声响,只能依附人而行动,又有什么神灵可说呢?不是鬼本来不灵,而是它不受邪气侵害,邪气自然退去,所以它的神灵也不伤害人。也不是神灵本来不伤人,而是圣人处无为之事,天下自然化成;百姓对外没有争夺攻战的祸患,对内没有图谋杀戮、结怨的心,不触犯神灵的报应,所以圣人也不伤害人。人与鬼神两不相伤,神灵就施予福泽,把许多福气赐给人,德归于神;百姓也质朴,日常使用饮食,德归于人。德归于神,所以子孙祭祀不断;德归于人,所以天下乐于推戴而不厌倦。这就是圣人用道治理天下的功效。大国者下流篇第六十一 大国应当像水流归下游,是天下交会之处,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常常以安静胜过雄性,以安静处在下位。因此,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所以,有的因处下而取得,有的因谦下而被取得。大国不过是想兼容、蓄养各国之人,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奉事它;两者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所以大的国家应当处在下位。水因为善于处下,所以江海能够成为百谷之王。大国想兼容蓄养各国之人,也只是因为它处在下游,所以说“大国者下流”。天下彼此交会,万物就产生;人道彼此交会,功勋就成就,这就是天下的交会,但一定要先使自己处于柔弱清静才可以。雌性常以安静胜过雄性,雄性归附它,是因为它以安静处在下位。安静就没有事务,只有无事才能取得天下,何况一个国家呢?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因处下而取得,是君主之道;因谦下而被取得,是臣下之道。君主如同天,天道向下施济而光明,所以大国不过是想兼容蓄养各国之人。臣下如同地,地道处卑下而向上运行,所以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奉事它。到了天地交合而万物产生、人道交合而功勋成就时,两者便各得其所欲。然而应当处在下游的,只有大国,所以又说大的国家应当处在下位。道者万物之奥篇第六十二 道,是万物的深奥所在,是善人的珍宝,也是恶人的依托。美好的言语可以用来交际,尊贵的行为可以使人居于众人之上。人即使不善,又有什么可以抛弃他的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即使有拱璧在前、驷马在后作为礼物,也不如坐下来进献无为之道。古人之所以珍贵这个道,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求它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凭它免除吗?所以道成为天下所珍贵的。道是虚无的深渊。人人都只看见万物,却看不见道,所以说它是万物的深奥所在。得到道的妙处,就成为善人,这就是性命的珍宝;即使得到道的言说而成为不善之人,也仍然有所依托于道。市场是众人归集之处;所谓加,是把人置于众人之上。美好的言语、尊贵的行为,即使是不合于道的人,也足以取得众人的拥护,使人把他推到上位,又有什么可以抛弃他的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是使他们坐而论道。如果有拱璧在前、驷马在后,就是凭美言尊行取得众人拥护并居于人上。即使如此,也不如坐下来进献无为之道,得到道的妙处更为优胜。古人之所以珍贵这个道,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它是性命的珍宝,求它就能得到;而对生命有所保全,只是有罪时可以免除吗?所以道成为天下所珍贵的。为无为篇第六十三 以无为作为有为,以无事作为处事,以无味作为滋味。大的小的,多的少的,都用德来报答怨恨。在事情还容易时谋划困难,在细微处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微处开始。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做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轻易许诺的人必然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的人必然遭遇许多困难。因此圣人仍把事情看得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圣人体察天道而实行不言之教,所以以无为作为有为;体察常道而处无为之事,所以以无事作为处事;体察地道而以恬淡为乐,所以以无味作为滋味。从它所应对的方面说,似乎有为、有事、有滋味;从它所守持的方面说,它的作为就是无为,所做的事就是无事,所尝的滋味就是无味罢了。世人不能通晓这一点,所以勇于妄动而多生怨恨,从小事发展到大事,从少数发展到多数,只是因为在事务、作为和嗜欲之间存有私心。然而大小多少,按照各自的类别相互感应,都是自己招致的,天地像回声应答一样回应它,所以说以德报怨。由此看来,天下的难事是从容易开始而发展成困难,天下的大事是从细微开始而发展成重大,祸患在意想不到之处产生,灾祸从极细微处发生,说的就是这个吧?因此圣人与天相合,所以始终不自以为做大事;与道合一,所以能够成就大事。轻易许诺、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是把轻率用于有为之事,所以少有信用而困难很多。圣人实行不言之教,所以没有少信用的行为;处无为之事,以恬淡为乐,所以没有多困难的过失;任其自然而不敢妄为,所以最终没有困难。其安易持篇第六十四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故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以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安静未萌,易为持谋,所谓为之於未有也。脆微已作,易为浮散,所谓治之於未乱也。然为之於未有者,能无思虑乎?治之於未乱者,能无智谋乎?故圣人言:谋思危之首,危者将不久,不若戒事物之先而忘其为,戒事物之始而忘其治之为愈也。夫大生於小,高生於下,远生於近,理之然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唯圣人见端而思末,睹旨而知归,是以无为也,故无败,无执也,故无失。若夫民之从事,未免於有为有治而不知慎戒,所欲浸长,真和乃尽,故几成而败之,岂不然哉?若能慎终如始,反婴儿守母之道,则无败事矣。故圣人欲不欲,外无所为,虽难得之货不足贵也,学不学,内无以为,虽美言尊行不足尚也,以复众人为治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古之善为道章第六十五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道无为则自得於内,道无不为则化成於外,是以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明则浇淳而乱,愚则守朴而静,且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而有知也。智者争之器,故以智治国者,国之贼,非以其明之耶?不以智治国者,国之福,非以其愚之邪?国之贼,则开人者,贼生也。国之福,则开天者,德生也。此两者,亦楷式可则而像之。能知楷式,然后可以观於天,故是谓玄德。玄德者,上德也,故深矣远矣。物无得而偶之者,惟同乎大顺而已,故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江海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江海以其善下,故取百谷之流而为王矣。王有归往之义,故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是以圣人体天之道而以言下之,则处上而人不重,故从之也轻;体地之道而以身后之,则处前而人不害,故利之者博。若此则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故天下乐推而不厌也。要其所以然者,亦不过善下而已。唯善下者不与物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皆谓章第六十七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肖物者小,为物所肖者大。夫道包裹天地,充满六极,洋洋乎大哉,故似不肖。天大地大,肖道而已,故能久。然天地空中之一细物,其於道亦细也,夫是以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者,父道也,造物之主,言天也。二曰俭者,母道也,畜敛之主,言地也。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者,天地之原也,感而后应,不为物先,言道也。天地道兼而用之,则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三宝无出於此者。凡人皆有是,当在宝而勿失,持之为上。夫天道生之覆之,是所谓慈。虽慈也,然不争而善胜,是慈故能勇。地道畜之育之,是所谓俭。虽俭也,然德合於无疆,是俭故能广。唯大道总乎天地之原,虽不敢为天下先,然生化之字待是而立,故能成器长。若夫逆天地而拾大道者,则死矣。夫慈以战则胜者,以阳战阴也。以守则固者,抱玄之道也。且以顺战逆,待时而动,则援之而胜矣。不可动则守以顺,天时亦卫之而固矣,故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善为士章第六十八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善为士者,怀三宝之道,不以兵强天下而用武也,于以战人是为善战,于以胜敌是为善胜,于以用人是为善用。善战者,待时而后动,虽战而不怒,体慈之宝也。善胜者,虑胜而后会,虽胜而不争,体俭之宝也。善用人者,智不自虑,而悦以使人,故人乐为之用,体不敢为天下先之宝也。善於此者,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也。然古之为正,正复为奇,乃有用兵之戒,故曰古之极。孰知其极也夫?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译事情安定时容易守持,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分解,细微时容易消散。在尚未形成时处理它,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芽末;九层的高台,从累积土石开始;千里之行,从脚下第一步开始。强行作为的会败坏,执着把持的会失去。因此圣人无为,所以没有失败;不执著,所以没有失去。百姓做事,常常在接近成功时把事情败坏。谨慎地对待终了,像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以不欲作为欲望,不把难得的财货看得贵重;学习一般人不学习的东西,来纠正众人的过错,辅助万物自然发展而不敢妄为。安静而尚未萌发时,容易守持、容易谋划,这就是所谓在尚未形成时处理它。脆弱细微之处已经出现时,容易使它浮散,这就是所谓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然而,在尚未形成时处理它,能没有思虑吗?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能没有智谋吗?所以圣人说:谋划思虑是危险的开端;有了危险就将不能长久。不如在事物发生之前戒备而忘掉人为,在事物开始之初戒备而忘掉治理,这样更好。大的由小的产生,高的由低的产生,远的由近的产生,道理本来如此。强行作为的会败坏,执著把持的会失去。只有圣人看见开端就想到结局,看见宗旨就知道归宿,因此无为,所以没有失败;不执著,所以没有失去。至于百姓做事,未免有所作为、治理,却不知道谨慎戒备,欲望逐渐增长,真和之气于是耗尽,所以常常在接近成功时失败,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能谨慎对待终了如同开始,返回赤子、守住母体之道,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以不欲作为欲望,对外没有所作为,即使难得的财货也不值得珍贵;学习一般人不学习的东西,对内没有所作为,即使美好的言语、尊贵的行为也不足以崇尚;用来纠正众人在治理上的过错,辅助万物的自然发展而不敢妄为。古之善为道篇第六十五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机智太多。所以用机智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机智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点,也就是知道了可以作为准则的模式。始终知道这个模式,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啊,与万物的常态相反,这样以后才能达到大顺。道在无为时,内在自然获得;道无所不为时,外在自然化成。因此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聪明会使淳朴变薄而混乱,质朴会使人守本而安静;况且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道而行,却不可以让他们知道其中的全部道理。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机智太多而有所知虑。机智是争夺的器具,所以用机智治理国家,就是国家的祸害,难道不是因为使人自以为聪明吗?不用机智治理国家,就是国家的福分,难道不是因为使人保持质朴吗?成为国家祸害,就是开启人为之门,使祸害产生;成为国家福分,就是开启天性之门,使德产生。这两者也是可以取法、效法的准则。能够知道这个准则,然后可以观察天道,所以叫玄德。玄德,就是上德,因此深远。万物没有什么能够与它相匹敌,只有同于大顺罢了,所以说与万物的常态相反,这样以后才能达到大顺。江海为百谷王篇第六十六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居于众人之上,就用言语对众人谦下;想居于众人之前,就把自身放在众人之后。因此圣人居上而人们不觉得负重,居前而人们不觉得受害,所以天下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倦。因为他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江海因为善于处下,所以汇集百谷的水流而成为百谷之王。“王”有归往的意义,所以以尊贵身份对卑贱者谦下,就能大大得到民心。因此圣人体察天道,用言语对众人谦下,于是居上而人们不觉得负重,所以追随他很轻松;体察地道,把自身放在众人之后,于是居前而人们不觉得受害,所以受到他的利益最广。这样一来,无论从西、从东、从南、从北而来,人们没有不服从的,所以天下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倦。究其所以如此,也不过是善于处下罢了。只有善于处下的人不与万物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天下皆谓篇第六十七 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很大,似乎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正因为大,所以似乎不像具体之物;如果像某种具体之物,早就变得微小了。我有三件珍宝,珍爱并守持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有慈爱,所以能够勇敢;有节俭,所以能够宽广;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之长。如今舍弃慈爱而只求勇敢,舍弃节俭而只求宽广,舍弃退后而争先,必然走向死亡。以慈爱用兵,就能胜利;以慈爱守御,就能牢固。上天将要救助他,就用慈爱护卫他。与某种事物相似的东西是小的;能使万物与它相似的东西才是大的。道包容天地,充满六极,广大无边,所以似乎不像任何具体之物。天大地大,也只是与道相似罢了,所以能够长久。然而天地只是虚空中的细小之物,对于道来说也很细小。因此我有三件珍宝,珍爱并守持它们。第一叫慈,这是父道,是造化万物的主宰,指天。第二叫俭,这是母道,是蓄养、收敛的主宰,指地。第三叫不敢居天下人之先,这是天地的本源,遇到感应之后才应答,不先于万物而行动,指道。天地之道兼具并运用这三者,就淡泊而无边,众美自然随之而来;三件珍宝没有超出这些的。凡人都有这三者,应当珍爱而不要失去,守持它们才是最重要的。天道生养万物、覆盖万物,这就是慈;虽然慈,却不争而善于取胜,所以有慈便能勇。地道蓄养万物、培育万物,这就是俭;虽然俭,却能使德合于无疆,所以有俭便能广。只有大道总摄天地的本源,虽不敢居天下人之先,然而万物生化的名分要依靠它才能建立,所以能成为万物之长。若违背天地而舍弃大道,就会死亡。以慈爱用兵而能胜利,是因为以阳气与阴气交战;以慈爱守御而能牢固,是因为抱持玄妙之道。又以顺应之道对抗逆乱,等待时机而行动,就会得到援助而取胜。不能行动时,就用顺应之道守持,天时也会护卫它而使它牢固,所以说上天将要救助它,就用慈爱护卫它。善为士篇第六十八 善于作将帅的人不逞强好武,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善于任用人的人甘居其下。这叫不争的德,这叫借用众人的力量,这叫与天相配,是古代最高的准则。善于作将帅的人,怀抱三宝之道,不靠兵力逞强于天下而使用武力;凭借它与人作战,才叫善战;凭借它战胜敌人,才叫善胜;凭借它任用众人,才叫善用。善战的人等待时机然后行动,虽然作战却不发怒,这是体察慈的珍宝。善胜的人先谋划胜利然后交战,虽然获胜却不争功,这是体察俭的珍宝。善于任用人的人,不亲自用智力谋划,而是使人乐于接受任用,所以众人乐意为他效力,这是体察不敢居天下人之先的珍宝。能做到这些,叫不争的德,叫借用人的力量,叫与天相配。然而古代作为正道时,正道反而会转成奇变,于是有用兵的警戒,所以说这是古代最高的准则。谁知道它的极限呢!用兵有言篇第六十九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则哀者胜矣。用兵有言者,明其言非我有也,乃用兵者之常言也。吾不敢为主而为客,则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未尝感人也,应之而已。既不得已,则非踊跃用兵而以乐杀人为事者,是以不敢进寸而退尺,故曰行无行也。攘无臂者,善战而不怒也。仍无敌者,善胜敌而不争也。执无兵者,善用人而为之下也。此乃深得三宝之道者。然三宝非独论兵而已,奈何古之极,遂至於用兵也。兵乃凶器,不可轻敌,轻敌者,是乐杀人也。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故几丧吾宝。是以抗兵相加,则哀怜者慈也,以慈为宝,则无轻敌之祸,故胜也。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以不吾知也。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无思无虑始知道,故易知也。无从无道始得道,故易行也。而天下富贵者侈欲以丧真,贫贱者劳役以伤生,皆丧己於物,失性於俗,故莫能知,莫能行矣。夫言有宗者,明一章之言,其统之有宗也,此之谓易知者欤?事有君者,明一章之事,其主之有君也,此之谓易行者欤?不失其宗与君,何息不能知,不能行哉?故圣人言:子若行吾道,当知上慧原,智亦不独生,皆须对因缘。若无行宿本,是谓无知,恶能明太上玄妙之理?此所以不吾知也。有不言而知者,见非於众,有不学而得者,见异於俗,故知道者稀,足见得见者贵也。是以圣人薄於外而厚於内,不衒鬻於人,怀昆山之玉而莫能知者。知不知章第七十一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矣。夫惟病,是以不病。圣人之不病,以其病,是以不病。道本无知也,以无思无虑而知道矣,故曰知不知,是谓真知。能知不知之知者,其知尚矣。不知不知之道,而昭然有知者,高谈妙论,以究本穷元,其知病矣。唯知知病为病而忘其知者,是以不病也。圣人何其不病也?以其知知病为病,而常若不知矣,是以不病也。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怒而威,其威也小;不怒而威,其威也大。圣人不以威屈天下,使民无畏威之容,而有畏德之心,则不怒之威默加乎人,是谓大威至矣。化民使得尽其性,则扩而充之,所居无狭,育而成之,所生无厌,此乃圣人所以体夫天地道者也。体天大威而不怒,体地广居而不狭,体道生生而不厌。惟上不厌民之所生,则民亦得尽其性而不厌矣,是以圣人不自见故明矣。惟明所以自知而体天地也,不自贵故德矣。惟德所以自爱而法大道也,故去彼自见自贵,而取此天地道者焉。勇於敢则杀章第七十三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勇於敢为而以身先天下者,是谓逆天道也,故杀矣。勇於不敢为天下先者,是谓体天道也,故活矣。然勇於不敢者,於生之利而於俗之害,勇於敢者,於俗之利而於生之害,在世俗观之不能无疑,故惑之也。若夫天之所恶,孰得而知其故哉?且天道亏盈而益谦,故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是以圣人犹难之而不敢为也。夫天之道本无所为,万物之出,与之出而不辞,万物之归,与之归而不拒,物之多皆所受命於此,是谓不争而善胜也。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固不言而善应也。善者福之,淫者祸之,固不召而自来也。示人以易知,应物以多变,固坦然而善谋也。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其以此欤?民常不田久章第七十四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民得其性,则常乐其生;苟失其性,则死亦何畏哉?虽为苛法以死惧之,民亦将抵冒而终莫能化也。若使民常畏死,是政民得其性而知生之乐,故重犯法也。有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又孰敢为哉?常有司杀者杀,是谓有德司契也。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矣。夫代司杀者杀,是谓无德司彻也。民常不畏死,而以死惧之,岂不谓代大匠斲耶?斲物之大匠者,造物之主也。造物之主者,天道无为也。逆天制物者,有为也,希有不自伤者也。民之饥章第七十五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也,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也,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
译用兵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主动充当主方,而宁可充当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宁可后退一尺。这叫行动却像没有行动,排斥却像没有手臂,面对敌人却像没有敌人,执掌兵势却像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三件珍宝。因此,两军相抗而交战,抱持哀悯的一方能够胜利。关于用兵,有这样的话:说明这句话并不是我个人的主张,而是用兵者通常所说的话。我不敢采取主动而只作客方,只有受到逼迫后才行动,迫不得已才起兵,从未主动感动他人,只是对方有所行动便作出回应罢了。既然是迫不得已,就不是踊跃用兵、以杀人为乐,所以不敢前进一寸,反而退后一尺,因此说“行动却像没有行动”。“攘无臂”,是说善于作战却不发怒;“仍无敌”,是说善于战胜敌人却不争强;“执无兵”,是说善于用人而甘居其下。这就是深深领会“三宝”之道的人。不过,三宝并不只是用于谈论用兵;只是古代道的极致,后来竟发展到了用兵。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可轻视敌人;轻视敌人,就是以杀人为乐。舍弃慈爱而只求勇猛,舍弃节俭而只求扩张,舍弃居后而争先,所以几乎丧失了我的三宝。因此,两军对抗时,心怀哀怜就是慈;把慈作为珍宝,就不会有轻敌的祸患,所以能够取胜。《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但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论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人们没有这种认识,所以不能理解我。理解我的人很少,能够按照我的道实行的人就更可贵了。因此圣人身穿粗布衣服,内怀美玉。无思无虑,才开始懂得道,所以说容易理解;无所依从而不强作妄为,才开始得到道,所以说容易实行。然而天下的富贵者纵情奢欲而丧失真性,贫贱者劳苦服役而损伤生命,都是在外物中丧失自己,在世俗中失去本性,所以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所谓“言有宗”,是说明这一章的言论有其总纲,这不就是所谓容易理解吗?所谓“事有君”,是说明这一章所说的事情有其主宰,这不就是所谓容易实行吗?如果不失去言论的根本和事情的主宰,怎么会不能理解、不能实行呢?所以圣人说:你如果实行我的道,就应当知道上慧之源;智慧也不是独自生起的,都必须对应因缘。如果没有实行道的宿世根本,这就叫作无知,怎么能够明白太上玄妙的道理呢?这就是人们不能理解我的原因。有的人不待言说便能知晓,因此被众人视为异类;有的人不经学习便能获得,因此被世俗视为奇异。所以懂得道的人稀少,足以说明真正见道者的可贵。因此圣人轻视外在而厚重内在,不在人前炫耀售卖自己,怀藏昆山之玉,却没有人能够识得。《知不知》章第七十一 知道自己所知有限,这是高明的;不知道自己无知,却自以为无所不知,这是弊病。正因为把这种自以为知看作弊病,所以才不会有弊病。圣人之所以没有弊病,是因为他把自以为知看作弊病,所以才没有弊病。道的本体本来无所谓知,只是由于无思无虑而懂得道,所以说“知不知”,这才叫真正的知。能够懂得“不知”之知的人,他的知是高明的。不懂得“不知”之道,却显然自以为有知,高谈玄妙、探究根本穷究本源,这种知就是弊病。只有知道自以为知是弊病,并舍弃这种自知的人,才不会有弊病。圣人为什么没有这种弊病?因为他知道自以为知是弊病,始终好像无知一样,所以没有弊病。《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百姓不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要降临了。不要逼迫他们的居处,不要厌弃他们的生计。正因为不厌弃,所以才不会被厌弃。因此圣人认识自己却不自我显露,爱惜自己却不自我尊贵,所以舍弃前者而采取后者。靠发怒来显示威势,这种威势很小;不发怒却有威势,这种威势很大。圣人不用威势使天下屈服,而使百姓没有畏惧威势的表情,却产生敬畏德的心,那么不发怒的威势就会默默施加于人,这就叫大威降临。教化百姓,使他们能够充分发挥本性;再加以扩充,他们的居处就不会狭窄;养育并成就他们,他们的生计就不会令人厌弃。这就是圣人用自身体现天地之道。体现天的大威而不发怒,体现地的广大而不狭窄,体现道生生不息而不厌弃。只有在上者不厌弃百姓的生计,百姓才能充分发挥本性而不厌弃生存。因此圣人不自我显露,所以明;明白自知并体现天地之道,所以有德。不自我尊贵,所以有德;以德自爱并效法大道,所以舍弃自我显露、自我尊贵,采取天地之道。《勇於敢则杀》章第七十三 勇于任意妄为,就会招致死亡;勇于不妄为,就能保全生命。这两种勇,有的有利,有的有害。天所厌恶的事,谁知道它的缘故?所以圣人对此仍然感到难以把握。天之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言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行到来;坦然而又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不会漏失。勇于妄为,并且以自身走在天下人前面,这叫违逆天道,所以会被杀。勇于不敢走在天下人前面,这叫体合天道,所以能够保全生命。然而,勇于不敢妄为,对于保全生命有利,对于世俗却有害;勇于任意妄为,对于世俗有利,对于生命却有害。按世俗的看法,不能不对此疑惑,所以才会迷乱。至于天所厌恶的事,谁能够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况且天道使盈满减损而使谦下增益,所以顺应天道者生存,违逆天道者灭亡;因此圣人对此仍感到困难,不敢妄为。天道本来无所作为,万物出现,它便与万物一同出现而不推辞;万物归返,它便与万物一同归返而不拒绝。万物都从这里接受命令,这就是不争而善于取胜。四时运行,万物生长,本来就是不言而善于回应。善者得到福,放纵者遭受祸,本来就是不召而自行到来。向人显示容易理解的道理,因应万物而有多种变化,本来就是坦然而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稀疏却不会漏失,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民常不田久》章第七十四 百姓如果常常不畏惧死亡,那又怎么能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而又有人妄为奇异之事,我把他捉来杀掉,谁还敢妄为?常有专司杀戮者执行杀戮。代替专司杀戮者去杀人,就像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百姓得以保持本性,就会常常以生存为乐;如果失去本性,那么连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即使制定苛刻的法律用死亡恐吓他们,百姓也会冒险触犯,最终仍不能被教化。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就说明政治使百姓保持了本性,知道生存的快乐,所以会慎重犯法。若有人妄为奇异之事,我把他捉来杀掉,又有谁敢妄为呢?常有专司杀戮者执行杀戮,这叫有德者掌管契约。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而妄为奇异之事,我便可以捉来杀掉他。代替专司杀戮者去杀人,这叫无德者掌管割断。百姓常常不畏惧死亡,却用死亡恐吓他们,难道不是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吗?砍削万物的大匠,就是造物的主宰;造物的主宰,就是无为的天道。违逆天道而制御万物,就是有为;这样做的人很少有不伤害自己的。《民之饥》章第七十五 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在上者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才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者有所作为太多,所以难以治理。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在上者对他们谋求生存太过厚重,所以他们轻视死亡。唯有不把营求生存当作一回事的人,才胜过那些过分看重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