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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解(明佚名)四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0–12 段

人离其性,则善不善之分矣。以善救不善,所以为师,因不善而显善,所以为资。若以道而言之,师非贵也,资非爱也,贵师则有我,爱资则有人,人我之两存,则分别之心起,於道为患焉,又非善也。惟其以智为迷,是谓要妙。何以智有知则识见於外,虑藏于中,折有物以为其辨,则真情亦有时而蔽矣。反以如迷,萌于无知,外不显于有象,内可觉于无物,乃道之妙与。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以阳为雄,以阴为雌,阳则注动,阴则注静,则知其雄乃为动,雌乃为静也。至人以虚处己,以宽待人,不恃有以为先,常处卑而自下,资纳于物不以为盈,洞达乎心不以为我,体自然之化而不离于固有,归至纯之质而不杂于天真,如此莫不守雌,以安静为溪而尽性,至于常德不离,其如婴儿。婴儿者,以取含真而不吐于外,守一而不散于杂。设若知雄好动而不守之以雌,变性于实而不致之以虚,又焉得为婴儿乎?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白乃未受於五色,则所染由时,斯色之始也。至人慎之,以守其黑。黑者,色成而不可变也。然不可变,于方则为北,于时则为冬。方至于北则东南自此而起,时至于冬则春夏从此而发,以此见始起于此,终成于此,其势无穷,变而大通者也,故至人以守之。惟其守此,则物化之而成,事穷之而变,万民规之以为式,天下体之而为法,其德乃至于无极矣。自非守黑,曷以臻此?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於朴。道常恶乎显以光明,性常致于污而卑晦,道显而光则虑不能退藏于密,性污而晦则防侈靡以为患。如是则浩以自屈,虚以应人,知荣为害道之根,我则去之,知辱为成性之本,我则守之,应彼之来而不费吾之有,供彼之去而不竭吾之无,裕以有余,优以常足,则纯而常归于大朴矣。此之成性,神而明焉。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形而上者谓之道,乃复于朴之时也。形而下者谓之器,乃朴散为器之时也。故大制不割。道制於自然,岂有宰割之用乎?将欲章第二十九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昔帝王之於天下,优游闲暇,以处于岩廓之中,渊默寂静,而安于衽席之上,以道治人而众莫知其有为,以神设化而人莫观其有作,此所谓无为之世,非有以取之也。若以为之而后成,作之而后就,令然后从,不从者戮之,功然后赏,无功者罚之,不庭者必待乎讨之而后来,不化者必待乎诛之而后向,如是非可以乐为也,当不得已而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以天下为有,则万弊日出,千变丛生,物与为之敌,事与为之患,则焦心劳思,日以求治不可得也。惟其以己忘天下,内以无我,外以无物,无我则风化行于不可见,无物则道义示于莫能知。礼乐治民之术,我将以修身,法度为政之具,我用以饬己,万态争出,我有以不求,事物交来,我有以不揽,此所谓天下神器不可为之理也。至于有为则败之,有执则失之,凡与物竞故也。物有行随之不齐,行之在前,而随必至于后。物有嘘吹之不一,嘘之欲温,而吹之者已至。若强羸之相续,载隳之相代,此有有而必来者也。力与之较,智与之谋,明与之辨,聪与之察,虽圣亦以为耗焉,吾何容心哉?常无无以待焉。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物有其分,事有其常。越分为甚,甚而无损,损莫大焉。过常为奢,奢而无约,困莫大焉。泰则出乎二者,斯非有以补于圣人,是以去之。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道有体,道有用。居体之时,寥然而不应务,澹然而不随世,乃以道自处而乐哉。及道之用,涉于事为,出而应务,则在德为德,在政为政,在教为教,在化为化,以至修明法度,作新典章,皆以道佐人主之事。惟其佐主以道,则服人以德,教民以义,彼不庭也,反以吾仁,彼不化也,复以吾政,又奚以兵强天下哉?如是归之者如水投源,来之者若子慕父,宁有不还之咎,故继之曰其事好还也。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憍,果而不得已,是果而勿强。

译人离开本性,于是有了善与不善的分别。用善去救助不善,所以善人是老师;凭借不善来显明善,所以不善之人是资助。若从道来说,老师不值得特别尊贵,资助也不值得特别爱护;尊贵老师,就会有自我之心;爱护资助,就会执着于他者。自我和他者同时存在,分别之心就会生起,这对道是祸患,也不是善。只有把有智慧看成迷惑,才是要妙。为什么呢?因为有智慧、有知见,认识就显露在外,思虑藏在内;折取外物来作为辨别依据,真实情感也有时会被遮蔽。反而像迷惑一样,萌生于无知;外在不显现有形物象,内在却能在无物中觉察,这才是道的玄妙。《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持雌柔,便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常德就不会离失,便复归于婴儿状态。以阳为雄,以阴为雌;阳专于运动,阴专于静止,所以知道雄就是动,雌就是静。至人以虚静自处,以宽厚待人,不凭借有所得而自居先导,常处卑下而自居后;从万物取得资养却不以为盈满,洞达内心却不以为自我;体察自然的变化而不离开固有本性,复归至纯的本质而不夹杂天真。这样就没有不守持雌柔的,以安静作为溪谷而尽其本性,达到常德不离,便像婴儿一样。婴儿,是含藏真性而不向外吐露,守持专一而不散入杂乱。假如知道雄强而喜好运动,却不以雌柔来守持;使本性变化为实,却不能使它达到虚,又怎么能成为婴儿呢?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持幽暗,便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常德就不会有差错,便复归于无极。白色还没有受到五色染成,所受的染色由时势决定,这是色彩的开始。至人对此谨慎,所以守持黑色。黑色,是色彩已经形成而不可改变。既然不可改变,在方位上就是北方,在时令上就是冬季。方位到了北方,东南便从这里开始;时令到了冬季,春夏便从这里发生。由此可见,开始从这里兴起,终结也在这里完成,其趋势没有穷尽,变化而最终大通,所以至人守持它。正因为守持这个根本,万物才由此化成,事情穷尽后才由此变化,万民以它为准则,天下以它为法式,德才达到无极。若不是守持幽暗,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持屈辱,便成为天下的山谷。成为天下的山谷,常德才会充足,便复归于朴。道通常厌恶显露而发光,人的本性通常因污浊而处于卑下幽暗。道显露而发光,思虑就不能退藏于幽密;本性污浊而幽暗,便能防止奢侈浮靡成为祸患。这样,便广大而能自我屈下,虚静而应对别人;知道荣耀是损害道的根源,我就去除它;知道屈辱是成就本性的根本,我就守持它。应对他人的到来,却不耗费自己的所有;供给他人的离去,却不穷竭自己的空无。宽裕而有余,安闲而常足,于是纯一而常常归于大朴。这就是成就本性,神妙而明白。朴分散开来就成为器物,圣人使用器物就成为官长。形而上的称为道,就是复归于朴的状态;形而下的称为器,就是朴分散成为器物的状态。所以最大的制度不会割裂。道依据自然来制约,哪里会有宰割分割的作用呢?《将欲》章第二十九 想要取得天下而强行有所作为的人,我看他一定达不到目的。从前帝王治理天下,悠游闲暇,处在深远寂静之中;沉默安静,安坐于席位之上;用道治理人,而众人不知道他有所作为;用神妙设立教化,而人们看不见他有所造作。这就是无为的时代,并不是靠强行取得天下。若一定要有所作为然后才能成功,造作之后才算办成;下令之后才让人服从,不服从的就杀戮;有功之后才赏赐,无功的就惩罚;不朝贡的必须等到讨伐之后才来归附,不受教化的必须等到诛杀之后才归向。这样就不是可以乐意去做的事,而是在不得已时才做罢了。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强行有所作为。强行作为的会败坏它,执意把持的会失去它。所以万物有的前行,有的跟随;有的温呼,有的冷吹;有的强壮,有的羸弱;有的承载,有的毁坏。如果把天下看成可以任意作为的对象,各种弊病每天出现,千般变化丛生;万物都同自己的作为相敌,事务都同自己的作为相患,于是焦心劳思,每天寻求治理,却不可得到。只有把自身忘掉天下,内在做到无我,外在做到无物;无我,风化就能在不可见处运行;无物,道义就能显示在无人知晓处。礼乐等治理百姓的方法,我用来修养自身;法度等施政工具,我用来整饬自己。万般形态争相出现,我有所凭借却不去追求;事务万物交相而来,我有所应对却不去包揽。这就是“天下是神圣器物,不可以强行作为”的道理。至于有所作为就会败坏它,有所执持就会失去它,都是因为同万物争竞。万物有前行和跟随而不相同:前行的在前,跟随的必在后到。万物有温呼和冷吹而不相同:温呼想使之温暖,冷吹的已经来到。像强弱相续、承载与毁坏相互更替,都是有其一端就必然有另一端到来。若用力量同它较量,用智谋同它筹划,用明察同它辨析,用聪敏同它审察,即使是圣人也会因此耗损,我何必把心思放在这些事上呢?总是以无来等待它们。因此,圣人去除过分,去除奢侈,去除骄泰。万物各有分限,事情各有常规。越过分限就是过分,过分而不知减损,没有比这更大的损害;超过常规就是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没有比这更大的困窘。骄泰就是超出这两者,这些对圣人没有补益,所以都要去除。《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 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靠武力逞强于天下,因为这样做往往会招致反作用。道有本体,也有作用。处于本体状态时,空寂而不应酬事务,恬淡而不随逐世俗,只是守道自处,安然自得罢了。到了道发挥作用时,便参与事务,出而应对各种事情,于德便表现为德,于政便表现为政,于教便表现为教,于化便表现为化,乃至修明法度、制定新的典章,都是用道辅佐君主的事情。正因为用道辅佐君主,所以用德使人服从,用义教化百姓;别人不来朝,就用仁德感化他;别人不受教化,就再用政令治理他。这样又何必靠武力逞强于天下呢?像这样归附的人,就如同水流归于源头;前来归顺的人,就像孩子仰慕父亲,哪里会有不归还的过失呢?所以接着说“其事好还”。军队所到之处,荆棘就会生长;大战之后,必定出现灾荒之年。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达到目的就停止,不敢借此逞强。取得成果而不自夸,取得成果而不炫耀,取得成果而不骄傲,取得成果是出于不得已,这就是取得成果而不逞强。

古之圣人所以用兵者,将以辅德而已,非以乐为也,出于不得已而后用。故黄帝有蚩尤之战,文王有猎狁之讨,凡以非好于用兵而专求胜于人也,要以成其治矣。若矜其耀战之能,伐以夸战之力,骄以恃战之功,必见其好胜于用兵,而将以为暴也,非果而勿强之理。果乃求于成治,勿强不以求胜,斯盖知师之所处而地炁所伤,大军之后天失其和,故有凶年。天地犹以有伤,用兵者宁无损乎?斯圣人之一戒耳。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知雄守雌,知雄之为动,而吉凶生焉,故守静以常安。知白守黑,以黑为北,而终以反始,则无极焉。斯二者,乃道之动静终始而言也。若以未判之前,真不为物杂,化不为情迁,不以盛衰干吾之宰,不以壮老夺吾之功,万世不弊,永永无穷,何以此为累也?且物壮则老,乃非道尔,既为非道,宜其早已。夫佳兵章第三十一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是以君子居则贵左,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惔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则以丧礼处之。杀炁伤和,战心无德,师克其万,损我之千,况不克而无害乎?此宜以为不祥之器也,是以有道者不处。有道者,以抱一于上,以安民于中。抱一以无为为守,则率吾之性尔,故优乎游乎,而常与道为同焉。安民以制作为用,则演吾之法尔,故因焉革焉,而常与道为几矣。二者以用兵为不祥,非乐乎此也,苟或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惔为上,何耀吾之威以怯彼之勇,行吾之兵以遏彼之乱。无示于杀人,有功于成道,利一源以归真,慎三反而图胜,如此非敢以为美也。苟或美之,是乐杀人,宁以为有道?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真而未散,素而未华,纯无伪以杂其洁,固无变以挫其完,此所谓朴也。道之朴常至于无名,道之朴常归于无象。无名也,以一言而可得,无象也,以一念而可求,此其所以为小。若出而应天下之变,散而充万象之用,有性者以性得,有形者以形化。天也自此而始,万物由此而母,廓然居象帝之先,介然在最灵之上,如是孰可以臣之?若王侯守此,万物将自宾矣。域中四大,而道与王各居一焉,王若能将此朴以御群有,则天下之大,四海之远,善不劝而迁,恶不罚而去,以至有目者延颈以求观,有足者跂望而求赴,则被其化者以无外,承其德者以有归,小大云集,迩遐影从,岂不为自宾也。於道言莫能臣,此所谓最上也。於万物言自宾,此所谓最尊也。最上最尊,道固不可以形器求也,故曰朴。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应求而来,应舍而去,岂非小欤?此小非直小也,小而大矣,故天下莫能臣,万物将自宾也。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大道藏于阴阳,阴阳隐于大道,天地者得道之阴阳,故阳降於下,阴升於上,其炁相合,以成甘露。且道之初,剖而生其一,於五行为水,在人为命,而天地於是有生成之理焉。生之者,必以成之,是以甘露者,其化以炁,炁之以化,则形未有不生者。自非阴阳之和以遂其宜,莫足语之。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道在物外,其朴无名,朴散物内,以为形器,而名由是生焉。有名则有实,有实则有数,有数则有新敝之相代,成坏之相续,乃离其朴矣。若不知止,务名以遍求,观形而博立,役精瘁神而无厌足之心,竭思劳虑而处忧患之累,岂不为殆也?知止则不殆矣。譬道之在天下,由川谷之於江海。人之初生,同得于道,共有其性,日诱月化,时将迁矣。既以道集性,则民之归也,乃复其本,奚有不从之患?是由川谷之於江海,不待其招而来之。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天下之事,丛然而难别,苟非以知之,则伪者以真。天下之物,混然而难辨,苟非以知之,则似者以是。至于折万情而归正,察千变而合宜,愚者不敢僭以为贤,贤者不见遗而有弃,自非知人,何能如此?此乃谓之智欤?智以知人,己之是非或不足以见,身之善恶或不足以察,将有为也,不可就而就,将有行也,不可去而去,如是虽智未以为明也。如明则见己之是非,不昧非以为是,察己之善恶,不怙恶以为善,发一言必当于人情,措一事必合于众意,内无曲从以求为阿,外无党举以求为谀,此乃自知者也,又甚于知人,所以谓之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译古代圣人之所以用兵,只是为了辅助德治,并不是以用兵为乐,而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武力。所以黄帝有征伐蚩尤的战争,周文王有讨伐猃狁的行动,都是因为不能不这样做,而不是喜欢用兵、专门求胜于别人,根本目的在于成就自己的治理。如果夸耀自己显扬武力的才能,炫耀自己凭战争取胜的力量,凭借战争的功绩而骄傲,就必然显出喜欢用兵求胜,并将因此成为暴虐之举,这就不是“取得成果而不逞强”的道理了。取得成果,只是为了求得治理成功;不逞强,不是为了求取胜利。这大概是因为知道军队所到之处会伤害地气,大军过后,上天也会失去和气,所以会有灾荒之年。天地尚且会因此受到损伤,用兵的人难道会没有损害吗?这就是圣人的一条戒律。事物发展到强盛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很快消亡。知道刚强的作用,却守持柔弱;知道刚强会发动变化,吉凶也由此产生,所以守静而保持长久安宁。知道光明的作用,却守持幽暗;把黑色看作北方,最终又返回根本的开始,于是便没有穷极。这两点,是在说到道的运动与静止、终结与开始。若从天地万物尚未分判以前说,真性不被万物混杂,变化不被情欲迁移,不因盛衰干扰我的主宰,不因壮老夺去我的功用,万世不衰,永远无穷,又怎么会被这些东西拖累呢?况且事物强盛就会衰老,这本来就不是道;既然不合于道,当然应该很快消亡。《夫佳兵》章第三十一 精良的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万物或许都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这种境地。因此,君子平居时以左为贵,用兵时以右为贵。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不是君子的器物;不得已而使用它,以恬淡为上。即使取胜也不以此为美;如果把取胜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取得志愿。吉庆之事尊尚左边,凶丧之事尊尚右边。偏将军站在左边,上将军站在右边,这是说处在上位时,要按照丧礼来对待。杀人很多,就应当以悲哀哭泣他们;取得战争胜利,也应当按照丧礼来对待。杀伐会损伤元气,战斗之心没有德;军队即使杀敌一万人,也会损失我方一千人,何况不能取胜而又没有损害吗?这正应当看作不祥的器物,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这种境地。有道的人,在上以抱一为本,在中以安民为务。抱一而以无为自守,只是率循自己的本性,所以从容自得,始终与道相同。安民而以制度施作为作用,只是推行自己的法则,所以随时因势而变,始终接近于道。这两点都把用兵看作不祥,并不是喜欢这样做;如果确实不得已而用兵,就以恬淡为上,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威势来压倒对方的勇气,也不是为了施展武力,而是为了遏止对方的混乱。不把杀人显示给人看,却以成就道为功;专一地求其返本归真,谨慎地多次反复谋求胜利。这样就不敢把战争当作美事。如果竟把它当作美事,那就是以杀人为乐,哪里还能说是有道呢?《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 道永远没有名称;未经雕琢的朴虽然微小,天下却没有谁能使它臣服。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归服。真实而尚未分散,质朴而尚未华饰,纯粹无伪,不让杂质玷污它的洁净;坚固不变,不使变化损伤它的完整,这就叫作“朴”。道的朴常常达到无名,道的朴常常归于无象。无名,可以用一个意念把握;无象,可以用一个念头求得,这就是它称为“小”的原因。若它出而应对天下的变化,分散而充满万物的作用,有性情的凭性情获得它,有形体的凭形体变化。天由此开始,万物由此产生,它空廓地处在象帝之前,独立地位于最灵妙之上,像这样,谁能使它臣服呢?侯王如果守持这一点,万物将自然归服。域中有四大,道和王各居其一。王如果能拿这种朴来驾驭万有,那么天下之大、四海之远,善行不用劝勉就会改变,恶行不用刑罚就会离去;甚至有眼睛的人伸长脖子求看,有脚的人踮起脚远望求来。受到他的教化者无不归附,承受他的德泽者都有所归宿;大小事物云集,远近之人如影随从,难道不是自然归服吗?就道而言,说没有谁能使它臣服,这是说它最为上等;就万物而言,说万物自然归服,这是说它最为尊贵。最上、最尊的道,本来不能从形器上求取,所以称为“朴”。求取它就能得到,舍弃它就会失去;顺应求取而来,顺应舍弃而去,难道不微小吗?这里所谓“小”,并不只是小;它虽小却广大,所以天下没有谁能使它臣服,万物将自然归服。天地之气相互交合,降下甘露;没有人命令它,甘露却自然分布均匀。大道藏在阴阳之中,阴阳又隐含于大道之内。天地是得到道的阴阳,所以阳气下降到下方,阴气上升到上方,它们的气相互交合,形成甘露。况且在道的初始状态,剖分而产生“一”;在五行中它属于水,在人身中属于命,于是天地便有了生成的道理。能够产生事物的,必定还要使它成就,所以甘露的变化以气为本;气发生变化,形体就没有不能生成的。若不是阴阳和合以成就其适宜的状态,就无法谈论这些。开始有所制作,便有了名称;名称既然已经产生,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才不会陷于危险。道存在于万物之外,它的朴本来无名;朴分散到万物之内,成为形器,名称于是产生。有名称就有实体,有实体就有数量,有数量就有新旧相代、成坏相续,于是便离开了朴。如果不知道适可而止,只求遍处追逐名声,观察形迹而广泛树立名目,使精神疲惫而没有满足之心,耗尽思虑而承受忧患的拖累,难道不危险吗?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归于江海一样。人刚出生时,都从道那里获得本性,共同具有这种本性;但随着日久月深的诱导变化,本性就会逐渐迁移。既然用道来汇聚人的本性,百姓归附它时便是返回根本,怎么会有不跟从的忧患呢?这就像川谷归于江海,不必等江海招引,它们自然会来。《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能够了解别人,是智慧;能够了解自己,是明达。天下的事情纷杂而难以区别,如果不是凭借认识来辨明,就会把虚假当成真实。天下的事物混杂而难以分辨,如果不是凭借认识来辨明,就会把相似的当成正确。至于剖析万种情状而归于正道,察明千般变化而合乎适宜,使愚昧者不敢越分冒充贤能,使贤能者不被遗漏而遭弃置,如果不是能够了解别人,怎么能做到这样?这只是智慧吗?凭智慧了解别人,自己的是非有时还未必看得见,自身的善恶有时还未必察得出;将要做某事时,不能做的却去做,将要行动时,不能去的却前往。这样即使有智慧,也还不能算明达。若称为明达,就能看见自己的 是非,不把错误当成正确;察知自己的善恶,不固守恶行而自以为善。说一句话必定符合人情,办一件事必定合乎众意;内心没有委曲顺从以求取阿谀,外在没有结党推举以求取谄媚。这才是能够自知,又比了解别人更深,所以称为明达。能够战胜别人,只能说明有力量;能够战胜自己,才是真正强大。

孟贲之与婴儿,兕虎之与蜂虿,此其为胜,何足较哉?出于有力而已。是故以大欺小,以众暴寡,非足以为奇也。若克己之私,遣己之欲,利足以自敌,害足以自讨,此乃胜己者也,自超于胜人,故曰强。知足者富,性离乎分,则所贪无厌,道充于己,则所求乃足。是以至人不徇乎利欲之名,罔耽乎浮华之境,外物不能诱吾之真心,虚名不能动吾之高意,真以自养,道以自充,而常足于其内,此之为富,乃为大矣。强行者有志。骐骥一跃,驽马十驾。使骐骥之至千里,不以为有志,惟驽马强力而进,勉步而前,行而不已而能至者,可谓有志矣。不失其所者久,真不以外夺,性不以情移,乃得其所矣。得其所则乐其固有,安于自然,此所以久。死而不亡者寿。有死者必有生,有生者必有死,自离道而至於民物,未尝有免乎二者也。惟内以存乎真灵,中以保乎真性,不着于物而物固无以迁之,不散于外而外固无以诱之。如此形骸虽腐,而我真全于寂寂,名望既在,而我性存于杳杳,迹虽不见而神常以视,口虽不言而炁常以语,此乃死而不亡者也,其寿为大。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周旋动静,无所不居,泛应曲当,无所不行。取之左而右不以为妨,取之右而左不以为偏,小不以为遗,大不以为惧,虚不以为欠,盈不以为满,凡此乃所谓大道也,岂非泛乎?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居,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吾道混然未判之前,以无无在上,纯纯而朴,孰为天地?孰为万物?莫得以知之。及二仪剖判,阴阳两分,变通布于四时,生长成于万物,则吾道散焉。然而昔不以为无,今不以为有,向不以为大,即不以为小。是以万物生之,我则不辞,其生无穷,功成于众、我则不居,其功无已。万物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华实向背,敛藏聚散,未有不由乎此也,岂非主乎?不以为主者,盖隐藏纤芥不以为无,澹足万化不以为有故也。常无欲,可名於小;万物归之不知主,可名於大。道之为道,左右前后出入之不能,似以为实;供被广宇,取之无尽,似以为虚。实也非有意于小,虚也非有意于大,小大之名,非可以拘以取,能小能大,故可言之。道无欲也,至人以欲虑不萌一念而得,故名曰小。道无方也,充塞无外,物莫能离,故名曰大。小止于无欲,有欲则应万物而无穷,非以为小。大止于不知主,知主与物相对而至于有方,非以为大。惟其无欲与不知主,乃可名道之小大耳。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以其不自大,故能成其大。圣人入与道同居,出与道同行,其妙也与道同方,其虚也与道同体,如此则圣人与道岂有二也,故能成其大而不自大,乃为大矣。执大象章第三十五执大象,天下往。圣人在下,以道自处,动容周旋,无非道也。圣人在上,出而应帝王之务,显而为君师之职,身临四海,俾遐迩以向风,日览万机,使群黎而作德,岂非执大道以御世也?今以谓大象者,方将用道以治人。吾无所执,则政教之具有时而亏,法度之柄有时而夺,天下之民无以赖之而往。惟执此大象,则具有所操,柄有所持,凡以治民之事,皆我所秉耳,天下何不往也。言象则贵有所执,故不言大道而言大象。往而不害,以道御天下,必有德以为政,以仁为化。知厚赋以伤人之财,我则薄税以裕之;知重役以痕人之力,我则轻徭以宽之。赏将劝善,我则重之以赐,罚将去恶,我亦省之而恤。如此则往者又何有害也?不惟民庶,至于草木各遂其生,鸟兽各获其养,蠢而昆虫,微而鱼鳖,皆得其所矣。此其不害,又何害焉?安平泰。安对危,平对侧,泰对否,三者为言,皆致治之意。自非圣人之世,往而不害,曷以共格于此?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夫人情可以留,欲可以治,郑卫之音以悦其情,而听之必美,有奇珍之味以甘其口,而食之必嘉。苟或遇之,未有不留者哉可?盖情欲寓于其间故也。此乐与饵,过客所以止也。而道至淡也,以其无味,至寂也,以其不可见,不可闻,此人乃知之者寡焉。至人非此,得真味以忘其饵,以饵为其假,听希音以忘其乐,以乐为其邪,是以寥寥乎物上,千百载而不为物之所敝也。无他哉,屏情塞欲,以见其性,故能如此。将欲歙之章第三十六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译孟贲和婴儿较量,兕和虎同蜂蝎较量,这种所谓胜利,有什么值得比较的呢?不过是凭力量罢了。因此,以强大欺负弱小,以人多欺压人少,都不足以称奇。若能克制自己的私欲,排遣自己的欲望;利诱足以抵抗,祸害足以自我承担,这才是战胜自己,自己超越了战胜别人,所以说是强大。知道满足的人就是富有。本性一旦离开应有的分限,贪求就没有止境;道充满自身,所求就自然满足。因此,至人不追逐利欲的名声,不沉溺于浮华的境界;外物不能诱惑我的真心,虚名不能动摇我的高尚意志,以真来养护自己,以道来充实自己,内心始终满足,这才叫富有,而且是最大的富有。努力实行的人,是有志向的人。骏马跃一下,劣马拉车走十天。即使骏马能够到达千里,也不能因此说它有志向;只有劣马凭借强力不断前进,勉强迈步向前,走个不停而终于到达,才可以说是有志向。不失去自己所处根本的人能够长久。真性不被外物夺去,本性不被情欲改变,才算得到了自己的位置。得到自己的位置,就能安于固有之性,安于自然,这就是能够长久的原因。形体虽死而精神不亡的人长寿。有死亡就必有出生,有出生就必有死亡;从道分离而成为百姓万物以来,从来没有谁能逃脱这两种变化。只有内在保存真灵,中间保全真性,不执着于外物,外物便无法改变它;不向外散失,外界便无法诱惑它。这样,形骸虽然腐朽,而我的真性在寂寂之中仍然完整;名望虽然存在,而我的本性存于杳杳之中;形迹虽看不见,精神却常常在观察;口虽不说话,气却常常在表达。这就是形体虽死而不亡的人,其寿命是最大的。《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 大道广大无边,可以作用于左右各方。无论周旋、运动还是静止,无处不在;顺应万事而恰当应对,无处不行。取其左而右边不以为妨碍,取其右而左边不以为偏颇;小处不以为遗漏,大处不以为畏惧;空虚不以为欠缺,充盈不以为满足。凡是这些,才叫作大道,难道不是广大无边吗?万物依靠它而生长,它却不推辞;功业完成了,它却不居功;养育覆盖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万物的主宰。我的道在混沌未分以前,以无之无处于上位,纯粹质朴,谁是天地,谁是万物,都没有人能够知道。等到天地二仪剖分,阴阳分开,变化运行布于四时,生长成熟成就于万物,我的道便分散开来。然而过去不因此说它不存在,现在也不因此说它存在;从前不以为大,如今也不以为小。因此万物由它而生,我不推辞;它的生育无穷。功业由众物共同成就,我不居功;它的功业没有终止。万物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花开花落、结果与否、收敛与收藏、聚集与离散,没有一样不是由此而来,难道它不是主宰吗?它不把自己当作主宰,是因为隐藏着最细微的事物却不以为无,恬淡地充足万物的变化却不以为有。永远没有欲望,可以称为“小”;万物都归向它,却不知道它是主宰,可以称为“大”。道之所以成为道,左右前后、出入往来都不能限制它,似乎可以说是实;它供养覆盖广大的宇宙,取用不尽,似乎又可以说是虚。说它实,并不是有意要成为小;说它虚,也不是有意要成为大。大小的名称,不能用来拘限它、取定它;它能小能大,所以可以这样称说。道没有欲望,至人以欲念不萌发一念而得到它,所以称为小。道没有固定方位,充塞而没有外界,万物都不能离开它,所以称为大。小止于无欲;一有欲望,就会应对万物而无穷,不再是小。大止于不知道自己是主宰;一旦知道自己是主宰,就与万物相对而有了界限,不再是大。只有因为无欲和不自知为主宰,才可以称说道的小与大。所以圣人能够成就其广大。正因为他不自以为广大,所以能够成就其广大。圣人内在与道同处,外出与道同行;他的玄妙与道同一方向,他的虚静与道同一本体。这样,圣人与道哪里还有二致呢?所以能够成就其广大,却不自以为广大,这才是真正的广大。《执大象》章第三十五 执持大道,天下人都会归往。圣人在下位时,以道自处,举止周旋无不合于道;圣人在上位时,出而应对帝王的事务,显明地承担君主和师长的职责,亲自治理四海,使远近之人都向往其风教;每天处理万机,使众多百姓兴起德行,这难道不是执持大道来治理世间吗?如今说“大象”,正是指将要运用道来治理人民。若我没有所执持,政教的制度就会有时亏缺,法度的权柄就会有时丧失,天下百姓便没有可以依赖而归往的地方。只有执持这个“大象”,制度才有掌握,权柄才有把持;凡是治理百姓的事情,都是我所掌握的,天下怎么会不归往呢?说“大象”,是强调有所执持,所以不说“大道”而说“大象”。归往而不受伤害。用道治理天下,必定以德施政,以仁教化。知道赋税过重会损伤百姓的财产,我就减轻税收使他们富裕;知道徭役过重会损伤百姓的力量,我就减轻徭役使他们宽舒。奖赏是为了劝善,我就加重奖赏来赐予;刑罚是为了去恶,我也减少刑罚而加以体恤。这样,归往的人又有什么伤害呢?不只是百姓,连草木也各自顺遂生长,鸟兽各自得到养育,昆虫虽微小,鱼鳖虽低下,也都各得其所。这样就是不加伤害,还会有什么伤害呢?安定、和平、太平。安与危相对,平与倾侧相对,泰与否相对,这三组话说的都是达到治理的意思。如果不是圣人的时代,怎么能归往而不受伤害,并共同达到这种境地呢?音乐和美食,能使过路的人停留下来;道从口中说出,却淡得没有滋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不会穷尽。人的情感可以被留住,欲望可以被满足;郑、卫之音使情感愉悦,所以听起来一定美妙;有奇珍美味使口舌甘甜,所以吃起来一定可口。如果遇到这些东西,哪里会有不停留的呢?这是因为情感和欲望寄托在其中。音乐和美食就是过路人停留的原因。可是道极其淡,因为它没有滋味;极其寂静,因为它看不见、听不到,所以知道它的人很少。至人不是这样,他得到真实的滋味而忘掉美食,把美食看作虚假;听到希有之音而忘掉音乐,把音乐看作邪妄。因此他超然于万物之上,经过千百年也不被万物损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屏除情感、堵塞欲望,以显明自己的本性,所以能够如此。《将欲歙之》章第三十六 将要收敛它,必定先使它张开;将要削弱它,必定先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定先使它兴起;将要夺取它,必定先给予它。这叫作隐微而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