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真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大成者,地之德,广德若不足,故虽成而若缺。大盈者,天之德,上德不自得,故虽盈而若冲。成若为山,其积必坏,非大成也。大成若缺,无时而坏,故其用不弊。盈若积水,其施必竭,非大盈也。大盈若冲,无时而竭,故其用不穷。此二者,天地之用,阴阳是也。天能生之,无时不生,而所生之用不穷,地能化之,无时不化,而所化之用不弊,则以道实行乎其中也。唯通之为三,故举天地则道可知。若分而言之,则大直若屈者,地道也。地道直而不肆,故若拙#1。大巧若拙者,常道也。常道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故若拙。大辩若讷者,天道也。天道不言而善应,故若钠。然论其宗,天地虽大,不离阴阳,而一阴一阳者,道也,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阴静阳躁,阳热阴寒,制阴者阳,故躁可胜寒,制阳者阴,故静可胜热。然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其用何穷何弊之有哉?夫道有清有浊,有动有静,清者浊之源,静者动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而况於物乎?况於事伦乎?故曰清净为天下正。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祸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以道莅天下者,常使民无知无欲,故人各安其所而不争,粪其田畴而已。及其下衰世,无以兴乎道,则见可欲而不知足。於是有欲得之心,乃始攘夺矫虔,冯陵疆土,而戎马生於郊也。反观诸身,即在我之天下,故有道於身,则安其分量,以厚吾寸田之守,失道於身,则驰骋田猎令心发狂,而方寸之田已失矣。故罪莫大於可欲,祸莫大於不知足,答莫大於欲得,皆不安其分量之过也。其已甚则争夺随之,若能安其性命之分,还身意所欲,清净而自守,则取足於身而得矣,夫岂有不足哉?此知足之足,所以常足。不出户章第四十七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天下者,九州山川河海,滋生不绝也。天道者,四时阴阳风雨,变化无穷也。反观诸身,无不圆成,是以圣人言:吾与天地分一气而治。苟解乎此,亦不必出户窥牖,而天地之道可知见矣。若求道於身外,则愈不足以得道,是其出弥远而其知弥少也,岂知一身之中万理咸备,近取诸此,无不充足者乎?是以圣人体地之道,以虚为身,故不行而知,无俟出户;体天之道,以无为心,故不见而名,无俟窥牖;体夫大道,以自然为常,故不为而成,亦无俟进智力於所见所行之时也。为学日益章第四十八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而无不为。故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为学者将以穷理,故日益。为道者将以尽性,故日损。损之又损,则尽性以至於命者也。理有所穷。性有所尽,犹未免於为,故言为学为道。惟命有所至,则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以至於无为矣。无为者,寂然不动之时也,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亦有为矣,故无为而无不为。一有所为,未免有累物之行;一无所为,未免有绝物之心。圣人於天下何如哉?亦处无为之事而已。处无为之事,乃可以取天下。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也。然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及其有事,亦不足以取天下矣。知天下不可以有事取,则要当学其所不学,以至无为之道。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圣人欲归初始,反於未生,故无常心。善恶信诞,惟人之所为,我无容心焉,亦因人之心以为心而已。百姓行善者,我不知也;百姓行恶者,我不知也。积善,善气至,我不知其为善,故善者,吾善之。积恶,恶气至,我不知其为不善,故不善者,吾亦善之。信与不信,亦犹是也。任之自然,吾无容伪於其间,是谓德善德信矣。以如此则齐善否,同信诞,而吾心无所偏系,故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常有心也,以徇声色之娱,故皆注其耳目,不知收视反听,守母之道。唯圣人常无心也,怀天下之始,复守天下之母,故皆孩之。出生入死章第五十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译最大的成就似乎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似乎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真实似乎弯曲,最大的巧妙似乎笨拙,最大的辩才似乎迟钝。躁动能够胜过寒冷,安静能够胜过炎热,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大成,是地的德;广大之德看似不足,所以虽已成就却像有所欠缺。大盈,是天的德;上德不自以为有所得,所以虽充盈却像空虚。成就若像山一样,堆积到一定程度终究会崩坏,就不是大成了。大成看似有缺,却永远不会崩坏,所以它的作用不会衰败。充盈若像积水,施用它必然会枯竭,就不是大盈了。大盈看似空虚,却永远不会枯竭,所以它的作用无穷。这两者,都是天地的作用,也就是阴阳。天能够生发万物,无时无刻不在生发,而所生之物的作用无穷;地能够化育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化育,而所化之物的作用不衰败,这是因为道实际运行在其中。只有把它们贯通起来,才成为三者,所以举出天地,就可以知道道了。若分别来说,大直看似弯曲,是地道;地道虽然正直却不放纵,所以看似笨拙。大巧看似笨拙,是常道;常道雕刻、成就万物的形态,却不自以为巧,所以看似笨拙。大辩看似迟钝,是天道;天道不说话却善于应合,所以看似言语迟钝。然而推究它们的根本,天地虽大,也不离阴阳;一阴一阳就是道。因此,阳气积聚成为天,阴气积聚成为地;阴静而阳动,阳热而阴寒。制约阴的是阳,所以躁动可以胜过寒冷;制约阳的是阴,所以安静可以胜过炎热。然而寒冷过去,暑热就到来;暑热过去,寒冷就到来,它们的作用哪里会有穷尽或衰败呢?道有清有浊,有动有静;清是浊的根源,静是动的根基。人若能经常保持清静,天地的一切都会归于此,何况万物呢?何况人事伦常呢?所以说,清静是天下的正道。天下有道篇第四十六 天下有道时,战马退下来用于耕田施肥;天下无道时,军马就在郊外繁殖。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贪求取得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用道治理天下的人,常常使百姓没有机心、没有欲望,所以人们各自安居本分而不争,只耕种田地罢了。到了下等的衰败时代,不能兴行道,就会看见可欲之物而不知足。于是生出贪求取得的心,开始抢夺、强取,侵凌别人的疆土,于是军马就在郊外繁殖。反过来观察自身,这个天下就在我自身之中;所以自身有道,就安守自己的分量,加厚对寸田的守护;自身失道,就纵情驰骋、田猎,使内心发狂,于是方寸之田已经失守。因此,罪没有大过放纵欲望,祸没有大过不知足,过失没有大过贪求取得,都是不安守自身分量的过错。事情发展到极端,争夺就会随之而来;如果能够安守自己的性命本分,使身心所欲归于本位,清静自守,就能从自身取得满足,哪里还会有所不足呢?这就是所谓知道满足的满足,所以永远满足。不出门户篇第四十七 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从窗户向外看,就能看见天道。向外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因此,圣人不出行却能知道,不亲见却能辨明,不刻意作为却能成就。天下,是九州的山川河海,万物滋生不绝。天道,是四时、阴阳、风雨,变化无穷。反过来观察自身,没有什么不是圆满具备的,所以圣人说:我同天地分有一气而共同治理。如果懂得这个道理,也不必出门户、窥窗户,就能知道并看见天地之道了。若向身外求道,就更加不足以得到道,这就是走得越远而知道越少。难道不知道一身之中万理都具备,近取自身,便没有什么不充足的吗?所以圣人体察地道,以虚空作为自身,因此不出行也能知道,不必走出门户;体察天道,以无为作为内心,因此不亲见也能辨明,不必窥视窗户;体察大道,以自然作为常态,因此不刻意作为也能成就,也不必在所见所行之时增进智力。为学日益篇第四十八 求学,知识一天比一天增加;求道,欲念一天比一天减少。减少了又减少,以至于达到无为而无所不为。因此,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 事;等到有所作为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了。求学,是要穷尽事理,所以每天有所增加;求道,是要穷尽本性,所以每天有所减少。减少了又减少,就是穷尽本性而达到性命之境。事理有可以穷尽之处,本性有可以尽到之处,但仍未免于有为,所以说求学、求道。只有性命有达到的境界,才能归根;归根称为静,静称为复命,直到无为。无为,是寂静而不动的时候;然而一有感应便通达天下万事的规律,也就有作为了,所以说无为而无所不为。一有所作为,就难免有牵累万物的行为;一无所作为,又难免有隔绝万物的心。圣人对于天下怎样呢?也只是处于无为之事罢了。处于无为之 事,才可以取得天下。所以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然而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强行作为;强行作为就会败坏它,执持它就会失去它。等到有所作为时,也不足以取得天下了。知道天下不可以凭有事而取得,就应当学习那些一般人不学习的东西,以达到无为之道。圣人无常心篇第四十九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是成就德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就是成就德信。圣人在天下,内心忧勤谨慎,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朴;百姓都专注于耳目声色,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看待。圣人想要回归最初,返回到尚未出生的状态,所以没有固定不变的心。善恶、诚信与虚妄,都是人所作出的,我不存成见,只是顺应人的心来作为自己的心罢了。百姓行善,我并不知道他是在行善;百姓作恶,我也不知道他是在作恶。善行积聚,善气到来,我不知道那是善,所以善良的人,我善待他;恶行积聚,恶气到来,我不知道那是不善,所以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守信与不守信,也是这样。任其自然,我不在其中加入虚伪,这就叫德善、德信。这样便平等看待善与不善、诚信与虚妄,而我的心没有偏向和牵系,所以忧勤谨慎地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朴。百姓常常有固定的心,只顾追逐声色之娱,所以都专注于耳目,不知道收回外视、反听内守,也不知道守住本根的道理。只有圣人常常无心,怀抱天下的起始,返回并守住天下的本根,所以把百姓都当作孩子看待。出生入死篇第五十 出生入死,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活着却自行走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过分厚待生命。听说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犀牛、老虎,进入军队不会被兵器伤害。犀牛没有地方用它的角顶刺,老虎没有地方施展它的爪子,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刀刃。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没有可走向死亡的地方。
万物出於天地之机曰生,入於阴阳之变曰死。与生死为徒者,未脱乎天地之机,未免乎阴阳之变者也。然万物出生入死,而独云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者,何也?此皆民自令耳,非天地毁,鬼神害也,以其有知而形动故也。目睹生之来不能却,死之去不能止,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而动之死地也。夫惟圣人怀微妙,抱质朴而不敢有为与天下交争焉,虽有猛兽不能据也,虽有兵刃不能害也。盖其积德玄通,物莫之能伤者,故无死地焉。道生之章第五十一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爵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道何自而生邪?畜道真和之气,万物由而生之,道之所以生也,故曰道生之,德畜之。物何自而形耶?缘天地升降阴阳之势,万物由而成之,物之所以形也,故曰物形之,势成之。以道能生,故物莫不首之,夫是之谓尊道。以德能畜,故物莫能贱之,夫是之谓贵德。唯道与德寓於积阳之上,非期尊贵於物,物自尊贵之,以其自古及今,莫之爵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此道行乎天地之间,而常自然者也。若夫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则天地之所同也,故是谓玄德。天下有始章第五十二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一生天地,然后天下有始,故以为天下母。既得天地,为天下母,乃知万物皆为子也。既知其子,而复守其母,则其子全矣。盖人徒知天地万物,而不自知其所由生。若能知之,而复守天地之道,则终身不殆矣。是以体天地之道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故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动。不知道者,多言有为,以从事於务而失守母之道,故曰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夫小者天地之朴,柔者道之妙用,唯自知而见天地之道,故曰明。唯自胜而守天道之妙,故曰强。明者合阴阳而言之,光出於明,以无为用,在己则智意是已。圣人去智与故,不由而照之于天,故用其光,复归其明。光耀於外谓之遗殃,无遗身殃而复归於明,是谓袭常矣。如此,然后可以为守母之道。使我介然章第五十三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民甚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夫山径之溪,介然用之则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世之人不知大道之妙,而施作有为,所以致茅塞其心。夫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是以有知者畏而不敢施为也。大道甚夷,视之而不见也,民心欲速,是以好径而终迷於大道。且心为君主之官,故心有所撄则寸田失守,寸田失守则和气不降,和气不降则太仓虚矣,故曰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以其如是,则分高下之品,有争夺之奇,贪五味之爽,故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者有之,资财有余则总其害之原也。是谓贼道贼身之务,而不知者,尚矜夸己之才能而不已,可谓盗夸,非道也哉。善建不拔章第五十四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建者,造始有为者也。唯道建德判,立天地巍巍乎其不拔,此分一气而为两仪之时也。抱者,即而不离者也。唯德抱道生,成万物绵绵乎其不脱,此散一气而成庶类之时也。物同得於一气,唯人为最灵,故能之万物之祖,天地之原。於此建中抱一以为天下,则垂之后世子孙,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不辍矣。是道也,吾原其始,盖本於修之身而已。道之真既以治身,则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为天下。由一身而及乎天下,则其修弥广其德弥进矣。修之身者,神虽在身,先隐天地,静居万物之始,令意莫在身,此所谓修之身,则其德乃真矣。由此推之,人虽在家,令意莫在家,此所谓修之家,则其德乃余矣。人虽在乡,令意莫在乡,此所谓修之乡,则其德乃长矣。人虽在国,令意莫在国,此所谓修之国,则其德乃丰矣。人虽在天下,令意莫在天下,此所谓修之天下,则其德乃普矣。故以身观身者,内视密眄而观己之德也。夫一家一乡一国以至天下之观者,圣人无容心焉,各以其自观之,故得自然也。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含德之厚章第五十五
译万物从天地的机运中出来,称为生;进入阴阳的变化中,称为死。与生死相伴随的人,还没有脱离天地的机运,也没有避免阴阳的变化。可是万物都经历出生入死,为什么唯独说人活着却自行走向死地的有十分之三呢?这都是百姓自己造成的,并不是天地毁坏他们,也不是鬼神加害他们;是因为他们有知虑而形体妄动。眼睛看见生命到来却不能拒绝,死亡离去却不能阻止,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过分厚待生命,因而自行走向死地。只有圣人怀抱微妙之道,保持质朴,不敢以有为之心同天下争夺;即使有猛兽,也不能据此伤害他;即使有兵刃,也不能伤害他。大概是因为他积累德而与玄妙相通,万物没有能够伤害他的,所以没有死地。道生之篇第五十一 道生养万物,德蓄养万物,万物由此形成,形势使其成就,所以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贵德的。道之所以尊崇,德之所以珍贵,并不是谁给它们爵位,而是始终自然而然。道生养、蓄养万物,使其成长、发育,成就、成熟,养育、庇护。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作万物之长却不主宰它们,这就叫玄德。道从哪里产生呢?蓄积道的真和之气,万物由此而产生,这就是道能够生养万物的原因,所以说“道生之,德畜之”。万物从哪里形成呢?凭借天地升降、阴阳运行的形势,万物由此而成形,这就是万物能够形成的原因,所以说“物形之,势成之”。因为道能生养万物,所以万物没有不以它为首,这就叫尊道。因为德能蓄养万物,所以万物没有能够轻贱它,这就叫贵德。道与德只是寄寓在积阳之上,并不是期望万物尊贵它们;万物自然尊贵它们,因为从古到今,没有谁给它们爵位,而它们始终自然而然。所以说,道生养、蓄养万物,使其成长、发育,成就、成熟,养育、庇护;这是道运行于天地之间而始终自然的情形。至于生养而不据有,有为而不自恃,作长者而不主宰,这是天地共同具有的,所以叫作玄德。天下有始篇第五十二 天下有一个起始,把它作为天下的母体。既然得到这个母体,就能认识它所生的万物;既然认识了万物,又返回来守住这个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不劳苦。打开感官的孔窍,助成世俗事务,终身无法挽救。能够见到细微,叫作明;能够守住柔弱,叫作强。运用自己的光明,又返回到内在的明,不给自身留下祸患,这叫作承袭常道。先有一气生出天地,然后天下才有起始,所以把天地作为天下的母体。既然认识天地是天下的母体,就知道万物都是它的子女。既然知道万物是它的子女,又返回来守住天地之道,那么万物就能保全。人们只知道天地万物,却不知道自己由什么产生;如果能够知道这一点,又返回来守住天地之道,就终身不会有危险。因此,体察天地之道的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所以说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不劳苦。不知道这一点的人,多言多为,忙于事务而失去守母之道,所以说打开感官的孔窍,助成世俗事务,终身无法挽救。细微,是天地的质朴;柔弱,是道的妙用。只有自己明白并看见天地之道,所以叫作明;只有自己战胜自己并守住天道的玄妙,所以叫作强。明,是合阴阳而言;光从明中发出,以无为作为作用,落实在自身就是智意。圣人舍弃机智和故意作为,不凭借人为而以天道照察万物,所以运用其光,又返回到内在的明。光彩显耀于外叫作给自身留下祸患;不给自身留下祸患而返回内在的明,这就叫承袭常道。这样以后,才可以守住天下母体之道。使我介然篇第五十三 假使我稍微有一点知识,行走在大道上,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为。大道非常平坦,百姓却特别喜欢走捷径。朝廷非常空虚,田地非常荒芜,仓库非常空,身穿华美彩衣,腰佩锋利宝剑,厌弃饮食,财货却有余,这叫作夸耀盗贼之行,不是道。山间的小路,若经常走,便会成为道路;若一段时间不走,便会被茅草堵塞。世人不知道大道的妙处,却施行有为,所以使内心被茅草堵塞。人的本性发动,称为有为;有为而流于虚伪,称为失道。因此,有知识的人对此有所畏惧,不敢任意施为。大道非常平坦,却看不见它;百姓的心急于求成,所以喜欢走捷径,最终迷失在大道上。况且心是君主之官,因此心有所扰乱,寸田就失去守护;寸田失守,和气就不能下降;和气不能下降,太仓就空虚了,所以说朝廷非常空虚,田地非常荒芜,仓库非常空。既然如此,就会区分高下等级,产生争夺的奇巧手段,贪图五味的爽美,所以有人身穿华彩、腰佩利剑、厌弃饮食;资财有余,则总是祸害的根源。这就是损害大道、损害自身的事务,而不知道的人还夸耀自己的才能,不能停止,真可以说是夸耀盗贼之行,难道是道吗?善建不拔篇第五十四 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也会因此不断祭祀。用它修治自身,德就真实;用它修治家庭,德就有余;用它修治乡里,德就长久;用它修治国家,德就丰厚;用它修治天下,德就普遍。所以,用自身观察自身,用家庭观察家庭,用乡里观察乡里,用国家观察国家,用天下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呢?凭这个。所谓建立,是创始并有所作为。只有道建立起来,德才分判,天地巍然建立而不可拔除;这是从一气分化为两仪的时候。所谓抱持,就是相合而不分离。只有德抱持道而生发,万物绵延而不脱离;这是从一气分散而形成众类的时候。万物都同样得到一气,只有人最有灵性,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之祖、天地之本源。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中正、抱守一体而治理天下,那么后世子孙都会继承它,四海之内各依职分前来祭祀而不停止。这就是道。我推究它的起点,大概只是从修治自身开始。道的真谛既用来治理自身,它的余绪便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再把它的残余用来治理天下。从一身推及天下,修治的范围越广,德也越进益。修治自身,是说精神虽然处在自身之中,却先隐合于天地,静处于万物的起始,使意念不执著于自身;这叫修治自身,于是德就真实。由此推及,人虽然处在家庭中,却使意念不执著于家庭;这叫修治家庭,于是德就有余。人虽然处在乡里中,却使意念不执著于乡里;这叫修治乡里,于是德就长久。人虽然处在国家中,却使意念不执著于国家;这叫修治国家,于是德就丰厚。人虽然处在天下之中,却使意念不执著于天下;这叫修治天下,于是德就普遍。所以,用自身观察自身,是向内观察、细察自身的德。至于从一家、一乡、一个国家直到天下的观察,圣人都不存成见,只让各自观察自身,所以能够自然。 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呢?凭这个。含德之厚篇第五十五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歧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嗌不嘎,和之至。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赤子之性,与道为一,其天守全,其神无隙,是以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而含德之厚可以比於赤子。若是者,积德玄通,藏於天而物莫之能伤也,故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者,德全於地道也。地之气始於子,赤子骨弱筋柔而能握固者,是纯气之守应於地道也。未知牡牝之合而峻作,精之至者,德全於常道也。常然之道,其精甚真,赤子未知牡牝之合而时有峻作者,是道之真精应於人也。终日号而嗌不哽,和之至者,德全於天道也。天主声,以其阴阳之气和而未分,故终日号而嗌不哽也。知和者,阴阳混而为一,故曰常。知常者,阴阳合而未分,故曰明。赤子之性与天地合,其德不以生为益。反为益生者,动之死地之兆,是谓祥矣。既以生为益,则必以心使气,是谓坚强之徒也。始於益生,致於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知者不言章第五十六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道要自然,行者能得,闻者能言,所以言者,以言相然。相然者,意之默识而已,未尝见於饶饶之言辨也,故曰知者不言。不知道者,以言相烦,不闻不言,不知所由然,故曰言者不知。唯圣人知天地之道,有大美而不言,故塞其兑,闭其门,涂郄守神而退藏於密。及其出而为天下,於此体天之道,则挫其锐而和其光也,於此体地之道,则解纷而同其尘也。天地之道是谓玄同,玄有赤有黑,故玄同则合乎至一,而与天地相参。天道无亲,故不可得而亲,既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也。地道无欲,故不可得而利,既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也。大道无形,故不可得而贵,既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也。若是者,宜为天下贵。以正治国章第五十七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天下不可治也,故以正治国者,必以奇用兵。盖正复为奇,则有用兵之患,以福兮祸所伏也,孰知其极?是以圣人以无事取天下。无事则法地而好静,好静则法天而无为,无为则法道而无欲,无欲则天下自然归之。吾何以知其然哉?夫治出於有为,而失太上不言之教,故多忌讳之禁,则四民迁业而弥贫。民贫则征求利器,贪污之风生,故国家滋昏。玩好伎巧,难得之货贵,故奇物滋起。由此利害相攻,法令滋彰,克核大至,民不聊生,故盗贼多有。奇兵之用缘此而起,此乃以正治国,正之极也。是以圣人无事,则国实民富,故忌讳不生。好静则天下自正,故利器不作。无为则万民自化,伎巧何施?无欲则民自归朴,盗贼何有?此乃以无事取天下也。其政闷闷章第五十八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祆。民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太上之世,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天下知有上而不知有政,故为政无处正,自居之闷闷者,有政而不作也。有政不作则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故其民亦淳淳而若朴焉。然既立政为正,必有以察为奇,故始於闷闷而终於察察。终於察察,政之极也。其政太察,使民无所措手足,故其民缺缺焉。圣人言但知求福,不知罪婴,但知养身,不知戮形,祸福倚伏,理之然也,故曰孰知其极,其无正邪?世之人以政为正,不知正之极而奇生,以福为善,不知善之复而妖起,迷迷相传,于今久矣。是以圣人方如广德之厚,故不割也,廉如上德之清,故不刿也。直而不申於外,光而返照於内,无正可处,无奇可察,是谓无极之道。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译内含深厚德性的人,像赤子一样;毒虫不螫他,猛兽不扑据他,猛禽不搏击他。骨骼柔弱、筋肉柔软,却握持牢固;还不知道男女交合,却会勃起,这是精气达到极盛。整天哭喊,喉咙却不嘶哑,这是和气达到极盛。知道和气,叫作常;知道常道,叫作明。把增益生命当作祥瑞,把心意用来驱使气,叫作强。万物壮盛之后就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止。赤子的本性与道合一,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所以大人不失去赤子之心,内含深厚德性便可以比作赤子。像这样的人,积累德而与玄妙相通,藏合于天,万物没有能够伤害他,所以毒虫不螫,猛兽不扑据,猛禽不搏击。骨弱筋柔却握持牢固,是德完整地合于地道。地气起始于子时,赤子骨弱筋柔却能握牢,这是纯一之气的守持与地道相应。还不知道男女交合却会勃起,是精气达到极盛,是德完整地合于常道。常道的精气极其真实,赤子还不知道男女交合,却有时勃起,这是道的真精与人相应。整天哭喊而喉咙不哽咽,是和气达到极盛,是德完整地合于天道。天主声音,因为阴阳之气和合而尚未分离,所以整天哭喊而喉咙不哽咽。知道和气的人,阴阳混合为一,所以叫常;知道常道的人,阴阳合而未分,所以叫明。赤子的本性与天地相合,其德不把出生当作增益。反而把养生求益当作增益生命,是自行走向死地的征兆,这就叫作祥。既然把生命当作可以增益,就必然用心意驱使气,这就是坚强的一类。开始于增益生命,最终达到万物壮盛便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止。知者不言篇第五十六 真正知道的人不多言,多言的人并不知道。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挫去锋芒,解除纷扰;调和光芒,同于尘俗,这叫玄同。因此,不能使人亲近,也不能使人疏远;不能使人获利,也不能使人受害;不能使人尊贵,也不能使人卑贱,所以成为天下所尊贵的。道以自然为要旨,实行它的人能够得到它,听闻它的人能够谈论它;之所以谈论,是用言语彼此印证。彼此印证,只是心意默默领会罢了,并不曾显现在喋喋不休的言语争辩中,所以说知道的人不言。不了解道的人,用言语彼此烦扰;不听闻、不言说,也不知道事物所以然的根据,所以说多言的人并不知道。只有圣人知道天地之道有大美却不言说,所以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填塞孔隙、守护精神,退藏于幽密之处。等到出而治理天下时,体察天道,就挫去锋芒而调和光芒;体察地道,就解除纷扰而同于尘俗。天地之道叫作玄同;玄有赤、黑二色,所以玄同就是合于至一,并与天地相参。天道没有亲疏偏爱,所以不能使它亲近,也不能使它疏远。地道没有欲求,所以不能从它获利,也不能使它受害。大道没有形迹,所以不能使它尊贵,也不能使它卑贱。像这样,才应当成为天下所尊贵的。以正治国篇第五十七 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变之术用兵,用无事来取得天下。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穷;人们拥有的利器越多,国家就越昏乱;人们的伎巧越多,奇异之物就越兴起;法令越明确繁密,盗贼就越多。因此圣人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无事,百姓自然富足;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质朴。听说应当使天下安处而不扰,而不是治理天下;天下本来就不可强行治理,所以用正道治理国家,必然还要用奇变之术用兵。大概正道反而会转成奇变,于是产生用兵的祸患,正如福中潜伏着祸,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因此圣人用无事取得天下。无事,就效法地而喜好清静;喜好清静,就效法天而无为;无为,就效法道而无欲;无欲,天下就自然归附于他。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治理出于有为,失去了太上不言的教化,所以禁忌增多,四民改换职业而更加贫穷。百姓贫穷,就搜求利器,贪污的风气产生,所以国家更加昏乱。玩弄爱好和伎巧,难得之货就贵重,所以奇异之物不断兴起。由此利害相互攻伐,法令更加繁密,苛刻核查达到极端,百姓无法生活,所以盗贼很多。奇兵的使用也由此而起,这就是以正治国发展到极端的结果。因此圣人无事,国家充实、百姓富足,所以禁忌不产生;喜好清静,天下自然端正,所以利器不起;无为,万民自然化育,伎巧又施行在哪里呢?无欲,百姓自然归于质朴,盗贼又从何而来呢?这就是用无事取得天下。其政闷闷篇第五十八 政治宽厚而不扰,百姓就淳朴;政治苛察而烦琐,百姓就困顿。祸啊,福依附在其中;福啊,祸潜伏在其中。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难道其中没有正吗?正道反而会转成奇变,善又会转成妖异。百姓迷失,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廉洁却不刺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太上的时代,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天下只知道有君上,却不知道有政令,所以施政没有固定要处,也不自居于政事,宽厚而不扰,有政却不强行作为。有政而不强行作为,不是为了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所以百姓也淳朴而像未经雕琢。然而既然建立政令作为正道,就必然以苛察作为奇变,所以开始于宽厚不扰,终于苛察烦琐。终于苛察烦琐,就是政治走到了极端。政治过于苛察,使百姓无处安置手脚,所以百姓困顿不堪。圣人说,人只知道追求福,却不知道罪会临身;只知道保养身体,却不知道形体会受刑戮,祸福相互依存,这是事理本来如此,所以说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难道其中没有正吗?世人把政令当作正道,却不知道正道走到极端就会产生奇变;把福当作善,却不知道善走到极端又会产生妖异。这样迷误相互传承,至今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如同广大厚重的德,所以不割伤人;廉洁如同上德的清纯,所以不刺伤人;正直却不向外伸张,光明却返回来照耀内在;没有可以固守的正,也没有可以苛察的奇,这叫无极之道。治人事天篇第五十九 治理人事、奉行天道,没有比节俭收敛更好的。只有节俭收敛,才叫及早复归。及早复归,叫作反复积累德;反复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才可以拥有国家。拥有国家的根本,就能长久。这叫根深蒂固,是长生久视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