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翼卷之一
苏注:尚贤,则民耻#2于不若而至于争。贵难得之货,则民病于无有而至于盗。见可欲,则民患于不得而至于乱。虽然天下知三者之为患,而欲举而废之,则惑矣。圣人不然,未尝不用贤也,独不尚贤耳。未尝弃难得之货也,独不贵之耳。未尝去可欲也,独不见之耳。夫是以贤者用而民不争,难得之货、可欲之事毕效于前,而盗贼祸乱不起。是不亦虚其心而不害腹之实,弱其志而不害骨之强也哉。今将举贤而尚之,宝货而贵之,衒可欲以示之,则是心与腹皆实也。若举而废之,则是志与骨皆弱也。心与腹皆实则民争,志与骨皆弱则无以立矣。不以三者衒之,则民不知所慕,澹然无欲,虽有智者,无所用巧矣。即因三者之自然而不尚、不贵、不见,所谓为无为也。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3。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冲本作盅,器之虚也。李约云:帝,生物之主也,群化皆处后,唯道独居其先。象,似也。道性谦,故不言定处其先而云似。苏注:夫道冲然至无耳,然以之适众有,虽天地之大,山河之广,无所不遍,以其无形,故似不盈者。渊兮深眇,吾知其为万物宗也,而不敢正言之,故曰似万物之宗。人莫不有道也,而圣人能全之。挫其说,恐其流于妄也。解其纷,恐其与物构也。不流于妄,不构于物,外患已去而先生焉,又从而和之,恐其与物异也。光至洁也,尘至维也,虽尘无所不同,恐其弃万物也。如是而后全,其湛然常存矣。虽存而人莫之识,故曰似或存耳。道虽常存,终莫得而名,然亦不可谓无也,故曰此岂帝之先。帝矣而又先于帝,则莫或先之者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橐,他各反。橐钥,冶铸所用,致风之器也。橐者外之椟,所以受钥也。钥者内之管,所以鼓橐也。屈,郁也,抑而不申之意。数音朔,屡也。苏注:天地无私而听万物之自然,故万物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譬如结刍以为狗,设之于祭祀,尽饰以奉之,夫岂爱之?时适然也。既事而奔之,行者践之,夫岂恶之?亦适然也。圣人之于民亦然,特无以害之,则民全其性,死生得丧,吾无与焉。虽未仁之,而七亦大矣。排之有橐与钥也,方其一动,气之所及,无不靡也,不知者以为机巧极#4矣。然橐钥则何为哉?盖亦虚而不屈,是以动而愈出耳。天地之间,其所以生杀万物,雕刻众形者,亦若是而已矣。见其动而愈出,不知其为虚中之报也,故告之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不穷也。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谷喻也,以其虚而能受,受而不有,微妙莫测,故曰谷神。牝能生物,犹前章所谓母也。谓之玄牝,亦幽深不测之意。南君采曰:老子书其遣词多变,文以叶韵,非取义于一字之间也。如是谓玄牝,则读牝如匕,以叶上句。曰玄牝之门,则特衍其词,与下句相叶。或随语生解,既什玄牝,又指一处为玄牝之门,则失之矣。苏注:谷至虚而犹有形,谷神则虚而无形也。虚而无形,尚无有生,安有死耶?谓之谷神,言其德也。谓之玄牝,言功也。牝生万物而谓之玄焉,言见其生之而不见其所以生也。玄牝之门,言万物自是出也。天地根,言天地自是生也。绵绵,微而不绝也。若存,存而不可见也。能如是,虽终日用之而不劳矣。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苏注:天地虽大而未离于形数,则其长久盖有量矣。然老子之言长久极于天地,盖以人所见者言之耳。若夫长久之至,则所谓天地始者是也。天地生物而不自生,立于万物之外,故能长生。圣人后其身而先人,外其身而利人,处于众人之表,故能先且存。如使天地与物竞生,而圣人与人争得,则天地亦一物耳,圣人亦一人耳,何以大过之哉。虽然彼其无私,非求以成私也,而私以之成道,则固然耳。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处,上声。恶,去声。几,平声。治,去声。夫,音符。尤,过也。
译苏轼注说:推崇贤能,百姓就以不如别人为耻,进而争斗;看重难得的财货,百姓就因没有财货而困苦,进而盗窃;显耀可欲之物,百姓就因得不到而忧患,进而混乱。虽然天下人知道这三者会带来祸患,却想把它们一概举起而废除,那就迷惑了。圣人不是这样,他并非不用贤能,只是不推崇贤能;并非抛弃难得的财货,只是不把它们看得贵重;并非去掉可欲之物,只是不把它们显现出来。因此贤能之人得到任用而百姓不争,难得的财货和可欲之事都可以在眼前发挥作用,而盗贼和祸乱不会发生。这不就是使心虚而不妨害腹实,使志弱而不妨害骨强吗?如今如果推举贤能并推崇他们,把财货当作宝物并珍视它,炫耀可欲之物给百姓看,那么心和腹就都充实了;如果一概举起而废除这些事,那么志和骨就都软弱了。心与腹都充实,百姓就会争夺;志与骨都软弱,就无从立身。不拿这三者来炫耀,百姓就不知道该羡慕什么,淡泊而无欲;即使有聪明的人,也没有施展机巧的地方。这就是顺应三者的自然状态,不推崇、不贵重、不显现,也就是所谓“为无为”。道空虚无形,但它的作用似乎永远不会充满。它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锐气,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使它同于尘世,深沉啊,仿佛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天帝之前就已经存在。“冲”本来写作“盅”,是器物空虚的意思。李约说:“帝”是生育万物的主宰,万物的变化都处在道之后,只有道独自居于天帝之前。“象”是相似的意思。道的本性谦逊,所以不说它确定居于天帝之前,而说它似乎在天帝之前。苏轼注说:道空虚无形,达到极致的无;然而用它来通达万物,即使天地广大、山河辽阔,也没有不遍及的地方。因为它没有形体,所以好像不会充满。它深远幽微,我知道它是万物的宗主,却不敢正面这样说,所以说“似万物之宗”。人人都有道,但圣人能够完整地保持它。挫去它的锐气,是怕它流于妄诞;解开它的纷乱,是怕它同外物发生纠葛。不流于妄诞,不与外物纠缠,外在祸患已经除去,而本性也显现出来;又进一步调和自身,是怕同万物相异。光是最洁净的,尘是最污浊的;虽然同于尘而不与万物区别,又怕它弃绝万物。这样以后才能完整,它深沉清静而常存。虽然常存,却无人认识,所以说“似或存”。道虽然常存,却终究不能为它命名,但也不能说它不存在,所以说“这难道是天帝的先祖吗”。既然在天帝之前,就没有什么能先于它了。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都当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都当作祭祀用的刍狗。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吗?它空虚却不会穷尽,一发动就有更多气流出来。话说得太多就屡屡陷入困窘,不如守住内在的中。“橐”反切为他各切。“橐钥”是冶炼铸造时使用的鼓风器具。橐是外面的匣子,用来承受风钥;钥是里面的管子,用来鼓动橐。屈,是郁结、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的意思。“数”读音为朔,是屡次的意思。苏轼注说:天地没有私心,只顺应万物的自然,所以万物自行生长、自行死亡。死亡不是我虐待它们,生长也不是我仁爱它们。譬如扎草为狗,摆在祭祀场所,精心装饰来供奉它,难道是喜爱它吗?只是时势恰好如此。祭祀结束后把它抛弃,行走的人踩踏它,难道是厌恶它吗?也只是时势如此。圣人对待百姓也是这样,只是不加害他们,使百姓保全本性;生死、得失,都与我无关。即使没有仁爱他们,这种境界也很大了。【“七”字疑为误文,原义不明。】排列风箱和风钥,刚一发动,气流所到之处无不随之而动,不明白的人以为机巧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风箱和风钥究竟做了什么呢?只是因为空虚而不屈,所以一发动便有更多气流出来。天地之间用来生杀万物、雕刻各种形体的道理,也不过如此。人们只看见发动后气流不断涌出,却不知道这是空虚内部的作用,所以告诫说:多言会屡屡穷困,不如守住内在的中,因为中不会穷尽。谷神不会死亡,这就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源。它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永远不会困乏。“谷”是比喻,因为它空虚却能容纳,容纳而不据为己有,微妙得无法测度,所以称为“谷神”。牝能够生育万物,就像前一章所说的“母”。称为“玄牝”,也是幽深而不可测的意思。南君采说:老子书中的遣词多有变化,文章押韵,并不一定取义于单个字之间。像“玄牝”这样的说法,应把“牝”读作“匕”,与上句押韵;说“玄牝之门”,只是为了铺陈词语,与下句押韵。若随着字面随意生发解释,既把“玄牝”解释成一个实体,又另指一处为“玄牝之门”,就错了。苏轼注说:山谷极其空虚,但还具有形体;谷神则空虚而没有形体。空虚而无形,尚且没有生,哪里会有死呢?称为“谷神”,是说它的德;称为“玄牝”,是说它的功。牝生育万物而称为玄,是说只看见万物由它产生,却看不见它凭什么产生万物。“玄牝之门”是说万物都从这里出来;“天地根”是说天地都由此产生。“绵绵”是微细而不断绝;“若存”是存在却不可看见。能够这样做,即使整天运用它,也不会劳累。天长久,地长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生存,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反而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自身之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这不正是因为他无私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苏轼注说:天地虽然广大,却没有脱离形体和数量,因此它们的长久大概是有期限的。不过老子所说的长久以天地为极限,只是根据人所能见到的来说明罢了。至于长久的极致,就是所谓天地开始之前的状态。天地生养万物,却不为自身而生,处在万物之外,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圣人把自身置后而让他人居先,把自身置于外而使他人得利,处在众人之外,所以既能居先又能保存自身。如果天地同万物争夺生存,圣人与人争夺所得,那么天地也只是一个万物,圣人也只是一个人,凭什么能大大超越它们呢?不过,天地的无私并不是为了成就自身,而自身由此成就,却是自然如此。最高的善就像水。水善于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最接近道。居处善于选择地势,心境善于保持深沉,与人相交善于仁爱,说话善于守信,治理政事善于有条理,处理事务善于发挥能力,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处”读上声。“恶”读去声。“几”读平声。“治”读去声。“夫”读作“符”。“尤”是过失的意思。
苏注:《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天以一生水。盖道运而为善,犹气运而生水也,故曰上善若水。二者皆自无而始成形,故其理同。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而水亦然。然而既已丽于形,则于道有间矣,故曰几于道。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此者也,故曰上善。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静默,深不可测,善渊也。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也。遇物赋形#5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冬凝春泮,涸溢不失节,善时也。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争也。水唯不争,故兼七善而无尤。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揣,初委反。遗,唯季反。持而盈之,谓盈而持之也。揣而锐之,谓锐而揣之也。古文多倒语耳。惧其溢而左右以枝之曰持,惧其折而节量以治之曰揣。苏注: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锐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知揣之不可必恃也。若夫圣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后行,尚安有锐?无盈则无所用持,无锐则无所用揣矣。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之运,成功者去。天地尚然,而况于人乎?载营魄,抱一能无离#6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载,乘也。营如经营怔营之营。《白虎通》曰:营营,不定貌。是也。营魄虽滞,载而乘之,言无住着也。训营为魂、为卫、为止,皆于义未协。言魂#7载魄者虽近,但不曰魂载魄,而曰载营魄,后人亦何从而知其指言魂也,况以此载彼,离而二之,亦非抱一之旨乎。涤如水之濯,除如粪之除。天门以此心而言,开阖以心之运动变化而言。庄子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本此。畜,许六反,养也。长,上声,宰制也。苏注:魄之所以异于魂者,魄为物,魂为神也。《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魄为物,故杂而止。魂为神,故一而变。谓之营魄,言其止也。盖道无所不在,其于人为性,而性之妙为神。言其纯而未杂则谓之一,言其众而未散则谓之朴,其归皆道也,各从其实言之耳。圣人性定而神凝,不为物迁,虽以魄为合,而神所欲行,魄无不从,则神常载魄矣。众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则神听于魄,耳目困以声色,鼻口劳于臭味,魄所欲行而神从之,则魄常载神矣。故教之以抱神载魄,使两者不相离身,固圣人所以修身之要。至于古之真人,培根固带,长生久视,其道亦犹是也。神不治则气乱,强者好斗,弱者喜畏,不自知也。神治则气不妄作,喜怒各以其类,是之谓专气。神虚之至也,气实之始也。虚之极为弱,实之极为刚,纯性而亡气,是之谓致柔。婴儿不知好恶,是以性全。性全而气微,气微而体柔,专气致柔,如婴儿极矣。圣人外不为魄所载,内不为气所使,则其涤除尘垢尽矣。于是其神廓然,玄览万物,知其皆出于性,等观净秽,而无所瑕疵矣。既以治身,又惟其余以及人。虽于爱民治国,一以无心遇之。苟其有心,则爱民者适以害之,治国者适以乱之也。天门者,治乱废兴所从出也。既以身任天下,方其开阖变会之间,众人贵得而患失,则先事以徼福。圣人循理而知天命,则待唱而后和。《易》曰:先天而天弗违,非先天也;后天而奉天时,非后天也。言其先后常与天命会耳。不然,先者必蚤,后者必莫,皆失之矣。故所谓能为雌者,亦不失时而已。内以治身,外以治国,至于临变,莫不有道也,非明白四达而能之乎?明白四达,心也,是心无所不知,然而未尝有能知之心也。夫心一而已,苟又有知之者,则是二也。自一而二,蔽之所自生而愚之所自始也。今夫镜之于物,来而应之则已矣,又安得知应物者乎?本则无有,而以意加之,此妄之源也。其道既足以生畜万物,又能不有、不恃、不宰,虽有大德而物莫之知也,故曰玄德。
译苏轼注说:《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道的叫作善,成就道的叫作性。”又说:“天以一生水。”道运行而成为善,就像气运行而产生水,所以说“上善若水”。二者都从无开始而形成有形之物,因此道理相同。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水也是如此。然而一旦依附于形体,就同道有了间隔,所以说“几于道”。不过可以称为善的事物,没有比水更好的,所以说“上善”。避开高处而趋向低处,从未有过逆行,这就是善于选择地势;空虚、安静、沉默,深不可测,这就是善于保持深渊之德;滋润万物,施予而不求回报,这就是善于仁爱;圆形之物必然旋转,方形之物必然折转,受阻就停止,有缺口就流动,这就是善于守信;洗涤各种污秽,平衡高低,这就是善于治理;遇到不同事物便随其形状变化,而不拘守一种形态,这就是善于发挥能力;冬天凝结,春天融解,干涸或泛滥都不失时节,这就是善于把握时机。有这些善行却仍免不了受到人的非议,是因为有所争。水唯独不争,所以兼具七种善而没有过失。把持着事物直到满盈,不如适时停止;锤炼使它变得锋利,不可能长久保持。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而骄纵,是自己招来的祸患。功业成就,名声达成,就应当退身,这是合乎天道的。“揣”反切为初委切。“遗”反切为唯季切。“持而盈之”,是说事物已经满盈还要把持它;“揣而锐之”,是说已经锋利还要继续锤炼它。古文常常倒装语序。害怕它溢出,就从左右用枝条扶持,叫作“持”;害怕它折断,就节制分量来治理,叫作“揣”。苏轼注说:知道满盈必然溢出,却用把持来使它牢固,不如不满盈更安稳;知道锋利必然折断,却用锤炼来预先防备,却不知道锤炼并不一定可靠。至于圣人,有而不据为己有,哪里还会有满盈?遵循事理然后行动,哪里还会有锋利?没有满盈,就不需要把持;没有锋利,就不需要锤炼。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移,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四时运行,功业完成就应离去。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承载着营魄,抱守“一”而能够不离开吗?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吗?洗涤清除心中的玄妙观照,能够没有瑕疵吗?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实行无为吗?天门开合变化,能够守持雌柔吗?明白通达四方,能够没有自以为知的心吗?生养万物、蓄养万物,生养它们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自恃,使其成长而不加以主宰,这就叫玄德。“载”是乘载的意思。“营”如同经营、怔营的“营”。《白虎通》说:“营营”是心神不定的样子。营魄虽然滞着,却承载它而乘行,意思是心不住着。把“营”解释为魂、卫、止,都不合适。说魂承载魄虽然接近原意,但原文不说“魂载魄”,而说“载营魄”,后人又怎么知道它是指魂呢?何况以此承载彼,就把二者分成两个,也不是抱守一体的宗旨。“涤”如水洗涤,“除”如清除粪秽。“天门”是就此心而言,“开阖”是就心的运动变化而言。庄子说出入而看不见它的形体,这就是以天门为本。“畜”反切为许六切,是养的意思。“长”读上声,是主宰、控制的意思。苏轼注说:魄之所以不同于魂,是因为魄属于物,魂属于神。《易》说:“精气形成物,游魂产生变化”,因此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魄属于物,所以杂乱而停滞;魂属于神,所以专一而变化。称为“营魄”,是说它有所停滞。道无所不在,对人来说就是本性,而本性的妙用就是神。说它纯一而未杂,就称为“一”;说它众多而未分散,就称为“朴”;归根结底都是道,只是各自从实际情状来说明。圣人的本性安定、精神凝聚,不受外物迁移;即使凭借魄来合于形体,只要精神想要行动,魄没有不跟随的,所以神常常承载魄。一般人被外物役使本性,精神昏乱而不能治理,于是神听从魄;耳目困于声色,鼻口劳于气味,魄想怎样行动而神就跟随,于是魄常常承载神。因此教人抱守精神、承载营魄,使二者不离开身体,这本来就是圣人修身的要领。至于古代的真人,培植根本、巩固形体,长生久视,其道理也是如此。精神不能治理,气就会紊乱;强壮的人喜好争斗,弱小的人喜欢畏惧,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精神得到治理,气就不会妄动,喜怒各自依其类别而发,这就叫专气。精神虚静达到极点,是气充实的开始。虚达到极点就是弱,实达到极点就是刚;使本性纯一而不被气所扰,这就叫作达到柔和。婴儿不知道喜好和厌恶,所以本性完整。本性完整而气微弱,气微弱而形体柔和;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像婴儿一样,这就是极致。圣人在外不被魄所承载,在内不受气的驱使,那么洗涤清除尘垢就彻底了。于是精神廓然开朗,以玄妙的观照观察万物,知道万物都出于本性,平等看待清净与污秽,不再有任何瑕疵。既能这样治理自身,又把余力用于他人。即使爱护百姓、治理国家,也一概以无心的态度应对。如果存有私心,那么爱护百姓反而会伤害百姓,治理国家反而会使国家混乱。天门,是治乱兴废所由产生的地方。既然已经以自身承担天下,在天门开合、变化交会之际,众人看重获得而忧患失去,于是事先行动以求福。圣人遵循事理而知道天命,所以等待天命发出信号后才响应。《易》说:“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会违背;后于天时而行动,是奉行天时。”这不是说真的先于或后于天,而是说先后都常常同天命相合。否则,先行动就会过早,后行动就会太迟,全都失去时机。所以所谓能够守雌,只是不失去时机罢了。对内治理自身,对外治理国家,直到面对变化,没有一样不是有道可循;这难道不是明白通达四方才能做到的吗?“明白四达”说的是心。这个心无所不知,却从未有一个自以为能够知道的心。心本来只有一个,如果又有一个知道这个心的心,就成了两个。从一变成二,蒙蔽由此产生,愚昧也由此开始。譬如镜子面对事物,事物来便自然映照,如此就够了,哪里还需要再有一个知道自己正在应物的心呢?本来并没有什么,却把意念强加上去,这就是妄念的源头。道既足以生养万物,又能不据有、不自恃、不主宰;虽有伟大的德行,万物却没有谁知道它,所以称为“玄德”。
笔乘:古者魂魄或合而言之,左氏心之精爽是谓魂魄是也。或分而言之,左氏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是也。大氏清虚则魄即为魂,住着则魂即为魄。如水凝而为冰,泮则为水,其实一耳。夫魄之营营,日趋于有,而此云载.者,知七情无体,四大本空,如人载于车,舟载于水,乘乘然无所归也。如此则化有为无,涤情归性,众人离之而为二,我独抱之而为一,入道之要,孰切于此?专气致柔者,老子曰心使气曰强,庄子曰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盖心有是非,气无分别,故心使气则强,专于气而不以心间之则柔。夫专气致柔,所谓纯气之守也,非婴儿其孰能之?玄览,玄妙之见也。疵,病也。众人之疵粗而易除,学者之疵微而难遣。何以故?道之所谓疵,则学者狃之为独见者也。金屑虽精,内眼成翳,以觉为碍,以解为缚,可胜病乎?是故当涤除之也。老子之示人可谓尽矣,然智者除心不除事,昧者除事不除心,苟其误认前言,不至以輐断为学者几希。故又示之曰我言载营魄者,非拱默之谓也,即爱民治国而能无为也,所谓为无为也。专气致柔者,非郁闭之谓也,即天门开阖而能为雌也,所谓雄守雌也。涤除玄览者,非晦昧之谓也,即明白四达而能无知也,所谓知不知也。夫爱民治国,天门开阖,明白四达,其于生之畜之,为之长之,皆不废矣。而无为也,为雌也,无知也,则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者也,非玄德而何?关尹子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庄子曰:老子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其说亦甚明矣。绌老子者犹谓其弃人事之实而独任虚无也,则未考#8其文而先有意以诬之者耳,岂不妄哉。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毂,古木反,轮所辏也。《考功记》曰:毂也者,所以为利转也。当,平声。埏,始然反。埴,市力反。《考功记》曰:埏,和。埴#9,黏也。和水土烧以为陶也。半门曰户。牖,窗也。苏注:竭知尽物以为器,而器之用常在无有中。非有则无无以致其用,非无则有无以施其利,是以圣人常无以观其妙,常有以观其徼。知两者之为一而不可分,则至矣。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令,并平声。爽,平声,差也。行,去声。鸠摩罗什曰:不知即色之空与声相空,与聋盲何异?为腹犹易艮其背之意,不为目犹阴符机在目之意。李约云:目无厌,圣人不为。腹知足,圣人为之。目视外,故云彼。腹实内,故云此。苏注:视色听音尝味,其本皆出于性,方其为性而未有物也,至矣。及目缘五色,耳缘五音,口缘五味,夺於所缘而忘其本,则虽见而实盲,虽闻而实聋,虽尝而实爽也。圣人视色、听音、尝味皆与人同,至于驰骋田猎未尝不为,而难得之货未尝不用也。然人皆以为病,而圣人独以为福,何也?圣人为腹而众人为目,目贪而不能受,腹受而未尝贪故也。彼物之自外至者也,此性之凝于内者也。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者,可以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可以托天下。为吾之为,去声。贵大患若身,当云贵身若大患。倒而言之,古语类如此。苏注:古之达人,惊宠如惊辱,知宠之为辱先也。贵身如贵大患,知身之为患本也。是以遗宠而辱不及,忘身而患不至。所谓宠辱非两物也,辱生于宠而世不悟,以宠为上,而以辱为下者皆是也。若知辱生于宠,则宠固下矣。故古之达人,得宠若惊,失宠若惊,未尝安宠而惊辱也。所谓若惊者,非实惊也,若惊而已。贵之为言难也。有身大患之· 本,而世之士难于履#10大患,不难有其身,故圣人因其难于履息,而教之以难于有身。知有身之为难,则大患去矣。性之于人,生不能加,死不能损,其大可以充塞天地,其精可以蹈水火,入金石,凡物莫能患也。然天下常患亡失本性,而惟身之为见,爱身之情笃,而物始能息之矣。生死疾病之变攻之于#11内,宠辱得失之交撄之于外,未有一物而非患也。夫惟达人知性之无坏,而身之非实,忽然忘身,而天下之患尽去,然后可以涉世而无累矣。人之所以骛于权利,溺于富贵,犯难而不悔者,将以厚其身耳。今也禄之以天下,而重以身任之,则其忘身也至矣。如此而以天下与之,虽天下之大,不能患之也。
译《笔乘》说:古人有时把魂魄合起来说,《左传》所谓“心之精爽,是谓魂魄”就是这样;有时把魂魄分开说,《左传》所谓“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就是这样。大体上,清虚时魄就是魂,停滞执著时魂就是魄,就像水凝结成冰,冰融化后仍是水,其实是一回事。魄的营营活动每天趋向于有形之物,而这里说“载”,是知道七情没有实体、四大本来为空,就像人乘车、船行水上,始终在乘行而没有固定归宿。这样就能使有化为无,涤除情欲而归于本性;众人把魂魄分成二,我独自抱守它们为一,还有什么比这更切合入道的要领呢?“专气致柔”是说老子所说“心使气曰强”,以及庄子所说“不要用心来听,而要用气来听;气是空虚而等待万物的”。心有是非分别,气没有分别,所以心驱使气就刚强;专守气而不用心去干预它,就柔和。专气致柔,就是所谓守持纯气;除了婴儿,还有谁能做到呢?“玄览”是玄妙的见解。“疵”是弊病。众人的弊病粗显而容易清除,学者的弊病细微而难以排遣。为什么呢?道所谓的弊病,正是学者习惯执著、误以为独到见解的东西。金屑虽然精细,进入眼中却会形成翳障;把觉悟当成障碍,把理解当成束缚,难道不是严重的弊病吗?所以应当把它洗涤清除。老子向人展示的道理可以说已经完备了;然而聪明的人只清除内心而不清除事物,昏昧的人只清除事物而不清除内心。如果误解前文,几乎不至于把“輐断”当成学问。因此老子又说明:我说“载营魄”,并不是说要拱手默坐,而是说即使爱护百姓、治理国家也能无为,这就是“为无为”。我说“专气致柔”,并不是说闭塞郁结,而是说即使天门开合也能守雌,这就是“守雄而处雌”。我说“涤除玄览”,并不是说昏暗不明,而是说明白通达而没有自以为知的心,这就是“知而不自以为知”。爱护百姓、治理国家,天门开合,明白通达四方,这些都没有废弃;生养万物、蓄养万物、使万物成长,也都没有废弃。但无为、守雌、无知,就是生养而不据有,有为而不自恃,使其成长而不主宰,这不是玄德又是什么呢?关尹子说:“自身不存居执著,外物自然显现。”庄子说:“老子以空虚而不毁坏万物作为真实。”这些说法也很明白。批评老子的人还说他抛弃人事的实际而只任凭虚无,那是没有考察他的文字,便先存成见来诬蔑他,难道不是荒谬吗?三十根辐条共同汇聚于一个轮毂,正因为轮毂中间空无一物,才有车的功用;揉和黏土制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空无一物,才有器皿的功用;凿开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房屋内部空无一物,才有房屋的功用。因此,有形之物给人便利,无形的空处发挥作用。“毂”反切为古木切,是车轮辐条汇聚的地方。《考工记》说:“毂,是用来使车轮转动而获利的。” “当”读平声。“埏”反切为始然切。“埴”反切为市力切。《考工记》说:“埏”是调和;“埴”是黏土。把水和泥土调和后烧制成陶器。半扇门叫作户。“牖”是窗。苏轼注说:竭尽智慧、穷尽物料来制作器具,但器具的作用常常在于空无之处。没有有形之物,空无便无法发挥作用;没有空无之处,有形之物也无法施展它的便利。因此圣人常守无,以观察道的奥妙;常守有,以观察万物的边际。知道有和无本来是一体而不可分,就达到最高境界了。五种颜色使人眼花,五种声音使人耳聋,五种味道使人口味失常,纵马驰骋、田猎使人心神发狂,难得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只求腹中充实而不追逐眼目的享受,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令”读平声。“爽”读平声,是差错、失常的意思。“行”读去声。鸠摩罗什说:不知道色即是空、声也为空,和聋盲有什么区别?“为腹”仍然有《易》所谓“艮其背”的意思;“不为目”仍然有《阴符》所谓“机在目”的意思。李约说:眼睛永不满足,圣人不以眼目为务;腹部知道满足,圣人以此为务。眼睛向外看,所以说“彼”;腹部在内充实,所以说“此”。苏轼注说:看颜色、听声音、尝味道,它们的根本都出于本性;当它们只是本性而尚未形成外物时,就是至善。等到眼睛攀缘五色、耳朵攀缘五音、口舌攀缘五味,被所攀缘的外物夺去而忘记根本,虽然看见其实等于盲,虽然听见其实等于聋,虽然尝到其实味觉已经失常。圣人看颜色、听声音、尝味道都同常人一样,至于纵马田猎,他也并非从不做;难得的财货,他也并非从不用。然而常人都把这些当作祸患,圣人却独自把它们当作福,为什么呢?圣人为腹,众人为目;眼睛贪求而不能承受,腹部能够承受却从不贪求。那一边是从外面来到的事物,这一边是本性凝聚于内的状态。宠辱都像惊恐,贵重大患就像贵重自身。什么叫宠辱都像惊恐?宠幸处在低下的位置,得到宠幸像受到惊吓,失去宠幸也像受到惊吓,这就叫宠辱若惊。什么叫贵重大患就像贵重自身?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忧患?所以,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贵重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珍爱的人,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为吾”的“为”读去声。“贵大患若身”应当说成“贵身若大患”。古人常有这种倒装说法。苏轼注说:古代通达之人,把受宠看得像受辱一样惊惧,因为知道宠幸是耻辱的先导;把身体看得像大患一样贵重,因为知道身体是祸患的根本。因此舍弃宠幸,耻辱就不能波及;忘掉身体,祸患就不会到来。所谓宠与辱并不是两种事物;耻辱产生于宠幸,而世人不明白这一点,把宠幸当作上等,把耻辱当作下等。若知道耻辱产生于宠幸,那么宠幸本来就是下等。所以下古通达之人,得到宠幸像受惊,失去宠幸也像受惊,从未安然享受宠幸而害怕耻辱。“若惊”并不是真正惊恐,只是好像惊恐而已。“贵”的意思是艰难。拥有身体是大患的根本,但世上的人难以实行远离大患,却不难保有身体,所以圣人顺着他们难以远离大患这一点,教他们认识到拥有身体本身也很艰难。知道拥有身体的艰难,大患就离去了。人的本性,活着不能增加,死了不能减少;它的广大可以充满天地,它的精微可以踏水、入火、穿金石,任何外物都不能使它受患。然而天下人常常忧患于丧失本性,只看见身体,把爱护身体的感情看得很重,于是外物才开始能够困扰他们。生死、疾病等变化从内部侵袭,宠辱、得失等交错从外部扰乱,没有一样不是祸患。只有通达之人知道本性不会毁坏,身体并非真实不变,忽然忘掉身体,天下的忧患便全都消除,然后才能涉入世间而没有牵累。人之所以奔逐权势利益,沉溺于富贵,冒犯艰难而不后悔,是想使自身更加丰厚。如今如果把天下的俸禄给他,又让他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那么他忘掉自身就达到极点了。这样把天下交给他,即使天下如此广大,也不能成为他的祸患。
笔乘:人情率上宠而下辱,不知辱不自生,生于宠也,则宠为下矣。宠为下,故得宠失宠皆若惊。然惊者触于物而无着者也,过则虚矣。贵,重也,谓难之也。人情率有身而难患,不知患不自生,生于身也,无其身则无患矣。由此言之,世之上宠者,是上辱也,惊宠与辱同,则何辱?有身者是有大患也,贵身与贵患同,则何患?夫不以身视身,而以大患视身,无身者也,而顾可以无患,所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也。譬而言之,如不轻以身为天下者,天下反可寄,惜以身为天下者,天下反可托,则知不有其身,而其身反可保也。庄子曰: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之丹先。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夫王子搜恶为君,而越人愈迫欲得之,则不有其身而身可有也,复奚疑哉?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搏,音团,执也。诘,契吉反。皦,吉晓反,明也。苏注:视之而见者,色也,所以见色者,不可见也。听之而.闻者,声也,所以闻声者,不可闻也。搏之而得者,触也,所以得触者,不可得也。此三者,虽智者莫能诂也,要必混而归于一,而可尔。所谓一者,性也。三者,性之用也。人始有性而已,既其与物构,然后分裂四出,为视为听为触,日用而不知反其本,非复混而为一,则日远矣。若推广之,则佛氏所谓六入皆然矣。《首楞严》有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此之谓也。物之有形者,皆丽于阴阳,故上皦下昧,不可逃也。道虽在上而不皦,虽在下而不昧,不可以形数推也。绳绳,运而不绝也。人见其运而不绝,则以为有物矣,不知其卒归于无也。状,其着也。象,其微也。无状之状,无象之象,皆非无也。有无不可名,故谓之惚恍。道无所不在,故无前后可见。古者,物之所从生也。有者物之今,则无者物之古也。执其所从生,则进退疾徐在我矣。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俨若客,涣若冰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不新成。强,其丈反。豫、犹皆兽名。豫,象属也。陇右谓犬为犹。象能前知,其行迟疑,犬先人行,寻又回转,故迟回不果谓之犹豫。俨,矜庄貌。涣,散也。木未斲曰朴。旷,空也。冬涉川,常难之也。畏四邻,慎自持也。俨若客,不敢僭也。冰将释,如恐陷也。若朴,质而无文章。若谷,虚而无所藏也。若浊,晦而不分明也。皆所谓强为之容也。能敝不新成,邵弁曰:能敝能不新,能成也。不盈则若敝缺,能敝也,无事更改能不新也,同然皆得能成也。纪甫曰:能读如耐,耐敝者虽旧不坏。新成,再造之也。苏注:粗尽而微,微而妙,妙极而玄,玄则无所不通而深不可识矣。戒而后动曰豫,其所欲为,犹迫而后应,豫然若冬涉川远巡,如不得已也。疑而不行曰犹,其所不欲迟而难之,犹然如畏四邻之见之也。若客,无所不敬,未尝惰也。若冰将释,知万物之出于妄,未尝有所留也。若朴,人伪已尽,复其性也。若谷,虚而无所不受也。若浊,和其光,同其尘,不与物异也。世俗之士以物汨性,则浊而不复清,枯槁之士以定灭性,则安而不复生。今知浊之乱性也,则静之,静之而徐自清矣。知灭性之非道也,则动之,动之而徐自生矣。《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今所谓动者,亦若是耳。盈生于极,浊而不能清,安而不能生,所以盈也。物未有不敝者也。夫唯不盈,故其敝不待新成而自去。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开元疏:政者令必自来,如春秋致师之致。作,动也,如日出而作之作。芸芸,作之状也。常即常道之常。以其为万象主,故曰王。以其为众父父,故曰天。
译《笔乘》说:人情大多尊崇宠幸而轻视羞辱,却不知道羞辱不是自行产生的,而是产生于宠幸;既然宠幸是下等,所以得到宠幸和失去宠幸都像受到惊吓。不过“惊”是接触外物却不执著;事情过去了,惊也就虚空了。“贵”是看重,也就是认为它艰难。人情大多拥有身体而难以面对祸患,却不知道祸患不是自行产生的,而是产生于身体;没有身体,就没有祸患。由此说来,世人所尊崇的宠幸,就是所尊崇的羞辱;把宠幸和羞辱同样看作惊惧,又有什么羞辱可言?拥有身体就是有大患;把身体和大患同样看重,又有什么祸患可言?不把身体当作真实的身体,而把大患看作身体本身,就是无身之人;这样反而可以没有祸患。这就是所谓“把自身置后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外而自身得存”。譬如说,不轻视自身却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天下反而可以托付给他;爱惜自身而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天下反而可以寄托给他。由此可知,不据有自身,身体反而能够保全。庄子说:越国人连续三代弑杀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对此感到忧患,逃到丹穴。越国人用艾草熏他,用国君的车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绳登上车,仰天呼喊:“国君啊,国君啊,难道唯独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的祸患;这本来正是越国人想要得到、让他做国君的原因。王子搜厌恶做国君,越国人却更加逼迫他,想让他做国君;这样看来,不据有自身反而能够保有自身,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看它却看不见,称为“夷”;听它却听不见,称为“希”;摸它却摸不到,称为“微”。这三者无法追问到底,所以混合而成为一体。它在上面不明亮,在下面不昏暗,连绵不绝而无法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这叫作恍惚。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尾。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万物。能够认识古代的起始,这就叫作道的纲纪。“搏”读音为“团”,是执持的意思。“诘”反切为契吉切。“皦”反切为吉晓切,是明亮的意思。苏轼注说:看而能见的,是色;使人能够见到色的东西,却不可见。听而能闻的,是声;使人能够听到声音的东西,却不可闻。摸而能得到的,是触觉;使人能够产生触觉的东西,却不可触及。这三者,即使聪明的人也不能穷究,必定要混合起来归于一体,才可以说明。所谓“一”,就是本性;这三者是本性的作用。人开始时只有本性,后来同外物发生纠葛,才分裂为视、听、触等多种作用;每天运用它们却不知道返回根本,如果不能重新混合为一,就会离根本越来越远。推而广之,佛教所说的六入也都是这样。《首楞严经》说:“返归本流而全归于一,六种作用便不再运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形的事物都依附于阴阳,所以在上面明亮、在下面昏暗,不能逃离这一规律。道虽然在上却不明亮,虽在下却不昏暗,不能用形体和数量推知。绳绳,是运行而不断绝。人看见它运行不绝,就以为有一个实体,却不知道最终仍归于无。状,是显著的形状;象,是微细的形象。无状之状、无象之象,都不是绝对的无。有和无都不能命名,所以称为恍惚。道无所不在,所以看不见它的前后。所谓古代,是万物由此产生的根源。有,是万物现在的状态;无,是万物古代的根源。把握万物产生的根源,那么进退、快慢就都由自己掌握了。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微妙、玄远而通达,深不可测。正因为无法认识,所以勉强描述他的形态:像冬天涉水一样迟疑谨慎,像害怕四邻一样戒惧,庄严得像宾客,涣散得像将要融化的冰,敦厚得像未经雕琢的朴木,空旷得像山谷,浑厚得像浑浊的水。谁能在浑浊中安静下来,使它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中长久保持,使它慢慢重新生动?守持此道的人不求盈满。正因为不求盈满,所以能够任凭破旧而不必更新,也能自然成就。“强”反切为其丈切。“豫”和“犹”都是兽名。“豫”属于象类。陇右地区称狗为“犹”。象能够预知,所以行动迟疑;狗走在人的前面,不久又回头,因此迟疑徘徊、不能决断叫作“犹豫”。“俨”是庄严矜持的样子。“涣”是散开的意思。木头尚未雕刻叫作“朴”。“旷”是空的意思。“冬涉川”是常常把事情看得困难;“畏四邻”是谨慎自守;“俨若客”是不敢僭越;“冰将释”是仿佛害怕陷落;“若朴”是质朴而没有文饰;“若谷”是空虚而没有隐藏;“若浊”是昏暗而不分明。这些都是勉强用来描述他的形态。邵弁说:“能敝能不新,能成也”,意思是能破旧、能不更新,也能成就。不盈满,就好像破旧残缺,这是能够破旧;没有事情需要改变,就是能够不更新;二者都能做到,所以能够成就。纪甫说:“能”应读作“耐”,能耐久而不坏。所谓“新成”,是重新制造。苏轼注说:粗疏穷尽而进入微妙,微妙达到极点而成为玄远;玄远就无所不通而深不可测。戒慎之后才行动叫作“豫”;对于想做的事,仿佛不得已后才响应,犹如冬天远行涉水,处处感到困难。疑虑而不行动叫作“犹”;对于不想做的事迟疑而视为困难,仿佛害怕四邻看见自己。像宾客一样,对一切都恭敬,从未懈怠;像将要融化的冰,知道万物出于妄想,从未有所滞留;像未经雕琢的朴木,人的伪饰已经穷尽,复归本性;像山谷,空虚而无所不受;像浑浊之物,调和自己的光芒,同于尘世,不与万物相异。世俗之人用外物搅乱本性,于是浑浊而不能再清;枯槁之人用寂定灭绝本性,于是安定却不能再生。如今知道浑浊会扰乱本性,就使它安静,安静之后自然会慢慢澄清;知道灭绝本性不是道,就使它活动,活动之后自然会慢慢复生。《易》说:“寂静而不动,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万事。”这里所说的活动也是这样。盈满产生于极端;浑浊而不能清、安定而不能生,都是盈满的表现。事物没有不衰敝的,正因为不求盈满,所以衰敝不必等到重新制造就会自行消除。使虚达到极点,守持静达到笃实。万物一齐兴作,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万物纷纷生长,各自归于自己的根。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归本命,复归本命叫作常。认识常道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自作为就会有凶祸。认识常道就能包容,能够包容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成为王,成为王就能合于天,合于天就能合于道,合于道就能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开元疏》说:“政”是命令必然自行到来,如《春秋》“致师”的“致”。“作”是发动,如“太阳出来便起身做事”的“作”。“芸芸”是万物兴作的样子。“常”就是常道的“常”。因为它是万象的主宰,所以称为“王”;因为它是众物共同的父本,所以称为“天”。
苏注:致虚不极,则有未亡也。守静不笃,则动未亡也。丘山虽去,而微尘未尽,未为极与笃也。盖致虚存虚,犹未离有,守静存静,犹陷于动,而况其他乎?不极不笃而贵虚静之用,难矣。虚极静笃以观万物之变,然后不为变之所乱。知凡作之未有不复也,苟吾方且与万物皆作,则不足以知之矣。万物皆作于性,皆复与性,譬如华叶之生于根而归于根,涛澜之生于水而归于水。苟未能自复于性,虽止动息念以求静,非静也。故唯归根,然后为静。命者,性之妙也。性可言,至于命,则不可言矣。《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圣人之学道,必始于穷理,中于尽性,终于复命。仁义礼乐,圣人之所以接物也,而仁义礼乐之用,必有所以然者。不知其所以然而为之,世俗之士也。知其所以然而后行之,君子也。此所谓穷理。虽然尽心以穷理而后得之,不求则不得也。事物日构于前,必求而后能应,则其为力也劳,而其为功也少。圣人外不为物所敝,其性湛然,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物至而能应,此之谓尽性。虽然此吾性也,犹有物我之辨焉,则几于妄矣。君之命曰命,天之命曰命,以性接物而不知其为我,是以寄之命也,此之谓复命。方其作也,虽天地山河之大,未有不变坏。不常者惟复于性,而后湛然常存矣。不以复性为明,则皆世俗之智,虽自谓明,非明也。不知复性,则缘物而动,无作而非凶,虽得于一时,而失之远矣。方迷于妄,则自是而非,彼物皆吾敌,吾何以容?苟知其皆妄,则虽仇雠,将哀而怜之,何所不容哉?无所不容,则彼我之情尽,尚谁#12私乎?无所不公,则天下将往而归之矣。无所不怀,虽天何以加之?天犹有形,至于道则极矣,然而虽道亦不能复进于此矣。笔乘:致虚而不知实之即虚,虚未极也。守静而不知动之即静,静未笃也。若此者,观无于无,而未尝于有观无故耳。试观万物,方其并作,若动且实,而实无纤毫动与实者。能如是观,是为观复。复者,复其始也。夫未能观复,即止动求静,欲静转动。当物芸芸,复归其根,则一切诸念,当处寂灭,不求静而自静,乃真静也。静则复命矣。不曰性而曰命者,性可言也,命不可言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夫理性非不妙矣,而犹有妙在焉。举此而容之尽之,了不可得,斯为至命,则命又非性之方矣。有作又有变,复命则作而无作,谓真常,此非明者不能知也。知常则静则吉,不知常则妄作则凶。方其迷于妄也,自是而非彼,必不能容。知常#13则善恶两忘,是非无朕,何所不容哉。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即命也。至此于道乃全,而可以久,可以不殆,特其余事耳。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有不信。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不知有之一作下知有之,今从吴幼清本。苏注:太上,以道在宥天下而未尝治之,民不知所以然,故亦知有之而已。其次以仁义治天下,其德可怀,其功可见,故民得而亲誉之。其名虽美,而厚薄自是始矣。又其次以政齐民,民非不畏也,然力之所不及,则侮之矣。吾诚自信,则以道御天下足矣。唯不自信而加以仁义,重以刑政,而民始不信。圣人自信有余#14,其于言也,犹然贵之,不轻出诸口,而民信之矣。及其功成事遂,则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六亲,王辅嗣云:父子兄弟夫妇也。孝慈,孝子慈孙也。苏注:大道之隆也,仁义行于#15其中而民不知。大道废,而后仁义见矣。世不知道之足以澹足万物也,而以智慧加之,于是民始以伪报之矣。六亲方和,孰非孝慈?国家方治,孰非忠臣?尧非不孝也,而独称舜,无瞽史也。伊尹、周公非不忠也,而独称龙逢、比干,无桀纣也。涸泽之鱼,相呴以沬,相濡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令,平声。属,之欲反。
译苏轼注说:使虚达到极点,如果没有达到极点,就还有东西没有消除;守持静,如果不够笃实,就还有活动没有消除。丘山虽然已经去除,微尘却还没有尽,这还不能算达到极点和笃实。使虚而仍存有虚,还是没有脱离有;守静而仍存有静,还是陷在活动之中,何况其他呢?没有达到极点、没有守静笃实,却想重视虚静的作用,是很难的。虚达到极点、静达到笃实之后,才能观察万物的变化,不被变化扰乱。知道凡是兴作的事物没有不复归的;如果自己正同万物一起兴作,就不足以认识这一点。万物都从本性兴起,也都复归本性,就像花叶从根生出又归于根,波涛从水生出又归于水。如果不能自行复归本性,即使停止行动、止息念头来求静,也不是真静。所以只有归根,才叫作静。“命”是本性的妙处。本性还可以言说,至于命,就不可言说了。《易》说:“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以达到命。”圣人学习道,必定开始于穷理,中间在尽性,最后复归于命。仁义礼乐,是圣人用来接触外物的方式;而仁义礼乐的作用,必定有其所以然的根据。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而去实行,这是世俗之人;知道其中的所以然而后实行,这是君子。这就是所谓穷理。虽然要尽心竭力地穷究事理,之后才能得到它;但若不去求取,就不会得到。事情和万物日日纷纷呈现在眼前,必须有所求取之后才能应对,那么所费的力量就很劳苦,而所成就的功效却很少。圣人在外不被万物所损耗,性情湛然宁静,不勉强便合于中道,不思虑便能有所获得,万物来到面前便能够应对,这叫作尽性。虽然这是我的本性,但仍有物与我之分辨,就近于虚妄了。君主的命令叫作命,天的命令也叫作命;以本性接应万物,却不知道这是出于自我,所以把它寄托在“命”上,这叫作复命。万物正在发生时,即使天地山河这样广大,也没有不变化毁坏的;只有复归于本性,才能湛然长存。不把复归本性看作明悟,便都是世俗的聪明;即使自称明智,也不是真明智。不懂得复归本性,就会随着万物而动,所作所为没有不是凶险的;即使一时有所获得,长远来看却会失去。正在迷惑于虚妄时,便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对,把外物都看成自己的敌人,这样我凭什么容纳它们?如果知道它们全是虚妄,即使是仇敌,也会为之悲哀并加以怜悯,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彼此之情便全都消尽了,还要偏私谁呢?没有什么不公正,天下人就会前来归附。没有什么不加以包容,即使是天,又能拿什么超过它呢?天尚且有形,至于道便达到极点了;然而即使是道,也不能再进一步超过这种境界了。《笔乘》说:达到虚无,却不知道实在本身就是虚无,虚还没有达到极点;守持寂静,却不知道动本身就是静,静还不够笃厚。像这样,是在无中观察无,而从未在有中观察无的缘故。试着观察万物:正在一齐发生时,看起来好像在运动而且实有,但实际上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运动和实体。能够这样观察,就是观察复。复,就是复归于它的起始。不能观察复,便停止运动而寻求寂静,结果越想静反而越动。万物纷纷生长,复归于它的根本时,一切念头都会当下寂灭;不求静而自然静,这才是真正的静。静,就复归于命了。不说性而说命,是因为性可以言说,命却不可言说。《易》说: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以达到命。事理和本性并非不微妙,但其中还有更微妙之处。把这一切包容并穷尽,也终究无法完全得到,这才是达到命;因此命又不是本性的一端。有所作为便有变化,复归于命就是有所作为却没有作为,这叫真常;这不是明悟的人不能知道的。知道常道便能静,便吉祥;不知道常道便妄自作为,便凶险。正在迷惑于虚妄时,便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对,一定不能容纳别人。知道常道,便把善恶一并忘掉,是非的迹象也不再显现,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能够容纳才是公正,公正才是王道,王道才合于天,天就是命。达到这里,道才算完整;至于能够长久、能够不陷于危殆,都只是其余的事了。最高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赞誉他;再次一等的,百姓畏惧他;最次一等的,百姓轻侮他。诚信不足,便会有人不信。统治者谨慎啊,不轻易发言。事情成功、功业完成,百姓都说这是我自然而然做到的。“不知有之”有一个版本作“下知有之”,现依从吴幼清本。苏轼注说:最高的统治者,以道宽容天下,却从未刻意治理它;百姓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所以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位统治者而已。次一等的以仁义治理天下,他的德行值得怀念,功绩也看得见,所以百姓能够亲近并赞誉他。名声虽然美好,但厚薄亲疏也从这里开始了。再其次用政令整齐百姓,百姓不是不畏惧他;然而一旦力量达不到,便会轻侮他。我若真能自信守道,那么用道治理天下就足够了。只是因为不能自信,又加上仁义,再重用刑法政令,百姓才开始不信任。圣人自信有余,所以对于言语仍然十分珍重,不轻易从口中说出,百姓反而信服他。等到功业成就、事情办妥,百姓天天迁善避罪,却不知道自己是在这样做。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聪明才智显露之后,才有大的虚伪;六亲不和睦,才显出孝子慈孙;国家昏暗混乱,才出现忠臣。“六亲”,王弼说:指父子、兄弟、夫妇。“孝慈”,指孝子和慈爱的子孙。苏轼注说:大道兴盛时,仁义就在其中实行,百姓却不知道。大道废弃以后,仁义才显现出来。世人不知道道足以使万物富足,却又用聪明才智加以干预,于是百姓才开始用虚伪来回应。六亲正和睦时,谁不是孝顺慈爱的人?国家正安定时,谁不是忠臣?尧并不是不孝,只是单独称赞舜,因为没有瞽叟这样的父亲。伊尹、周公并不是不忠,只是单独称赞龙逢、比干,因为没有桀、纣这样的君主。干涸池泽里的鱼,彼此吐气沾湿对方,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掉。抛弃圣智,百姓得到的利益会增加百倍;抛弃仁义,百姓就复归孝慈;抛弃巧诈和逐利,盗贼便不会存在。这三者,认为仅用文饰还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才使人有所归属。显露质朴,守抱本真,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令”读平声。“属”读“之欲”切。
苏注:非圣智不足以知道,使圣智为天下,其有不以道御物者乎?然世之人不足以知圣智之本而见其末,以为巧胜物者也,於是驰骋于其末流,而民始不胜其害矣。故绝圣奔智,民利百倍q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七义所以为孝慈矣。然及其衰也,窃仁义之名以要利于世,於是子有违父,而父有虐子,此则仁义之迹为之也。故绝仁弃义,则民复孝慈。巧所以便事也,利所以济物也,二者非以为盗,而盗贼不得则不行。故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世之贵此三者,以为天下之不安,由文之不足故也。是以或属之圣智,或属之仁义,或属之巧利,盖将以文治之也。然而天下益以不安,曷不反其本乎?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天下各复其性,虽有二者,无所用之矣。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则圣智之大,七义之至,巧利之极也。孔子以仁义礼乐治天下,老子绝而弃之,或者以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之虑后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为道之所眩,以不失为君子,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达也。老子则不然,志于明道而急于开人心,故示人以道而薄于器,以唯学者惟器之知,则道隐矣,故绝仁义,奔礼乐,以明道。夫道不可言,可言皆其似者也。达者因似以识真,而昧者执似以陷于伪。故后世执老子之言以乱天下者有之,而学孔子者无大过。因老子之言以达道者不少,而求之于孔子者常苦其无所从入。二圣人者,皆不得已也,全于此叉略于彼矣。老子翼卷之一竟#1 成形:原作『我妙』,据万历本改。#2 耿:原作『至』,据万历本改。#3 或存:原作『或行』,据万历本改。#4 极:原作『极』,据万历本改。#5 赋形:原作『赋知』,据万历本改。#6 无离:原作『无雌』,据万历本改。#7 魂:原作『魄』,据万历本改。#8 考:原作『放』,据万历本改。#9 坛:原作『地』,据万历本改。#10 履:原作『腹』,据万历本改。#11 于:原作『手』,据万历本改。#12 谁:原作『虽』,据万历本改。#13 知常:原作『知当』,据万历本改。#14 余:原作『徐』,据万历本改。#15 于:原作『臣』,据万历本改。老子翼卷之二#1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兮若晦,寂兮无似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我独异於人,而贵食母。唯,上声。阿,乌何反。皆应声,唯恭而阿慢也。荒,广远也。怕,古泊字,静也。兆如龟兆之坼,动之微也。孩,小儿笑也,笑则情动而识生矣。有归必税驾而不乘,乘乘兮无所归,无住着也。马巨济曰:性无余欠,有余皆分外也。享太牢,登春台,则所得皆分外,故曰众人皆有余。遗,失也。沌如浑沌之沌,无知也,一作纯。小明为昭。察,苛细也。闷,莫奔反。顽,不知痛痒也。古谓都为美,郊为鄙。食,音嗣,食母,乳母也,见《礼记□内则篇》。苏注: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知性命之正,而以学求益,增所未闻,积之不已而无以一之,则以圜害方,以直害曲,其中纷然不胜其忧矣。患夫学者之至此,故曰绝学无忧。若夫圣人未尝不学,而以道为主,不学而不少,多学而不乱,廓然无忧,而安用绝学邪?学者溺于所闻而无以一之,则唯之为恭,阿之为慢,不可同日言矣,而况夫善恶之相反乎?夫唯圣人知万物同出于性,而皆成于妄,如画马牛,如刻虎竞,皆非其实,愍焉无是非同异之辨,孰知其相去几何哉?苟知此矣,则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无足怪矣。圣人均彼我,一同异,其心无所复留,然岂以是忽遗世法#2,犯分乱理而不顾哉?人之所畏,吾亦畏之,人之所为,吾亦为之,虽列于君臣父子之间,行于礼乐刑政之域,而天下不知其异也。
译苏轼注说:没有圣智,不足以知道道;假如让圣智治理天下,难道会有不以道驾驭万物的吗?然而世人不能知道圣智的根本,只看见它的末流,以为只要巧妙便能胜过万物,于是驰骋于末流之中,百姓便开始承受不尽其害。所以应当抛弃圣智,百姓就会得到百倍的利益。没有实行仁而遗弃父母的人,没有实行义而把君主置于后面的人;仁义本来就是孝慈的根源。然而等到仁义衰败时,人们窃取仁义的名声,向世间求取利益,于是出现儿子违背父亲、父亲虐待儿子的情况,这正是仁义的外在痕迹造成的。所以抛弃仁义,百姓就会复归孝慈。巧是用来便利事情的,利是用来救济万物的;这两者本来不是为了成为盗贼,但若盗贼得不到它们,盗贼也无法行动。所以抛弃巧诈和逐利,盗贼便不会存在。世人看重这三者,认为天下不安定,是因为文饰还不够,因此有人把天下归属于圣智,有人归属于仁义,有人归属于巧利,大概都打算用文饰来治理天下。然而天下反而更加不安,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显露质朴,守抱本真,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天下人便各自复归其本性;即使存在这两类东西,也没有使用它们的地方了。所以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好静,百姓自然端正;我无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无欲,百姓自然朴实。这就是圣智的极大、仁义的极致、巧利的极点。孔子用仁义礼乐治理天下,老子却要断绝并抛弃它们,有人因此认为二者不同。《易》说:形而上称为道,形而下称为器。孔子忧虑后世很深,所以把器展示给人而把道隐藏起来,使中等以下的人守持器,不被道的玄妙所迷惑,从而不失为君子;中等以上的人则由此进一步通达于道。老子却不是这样,他立志彰明大道,急于开启人的心智,所以向人展示道而轻视器。因为如果求学者只知道器,道就会隐没;因此他断绝仁义、抛弃礼乐,是为了彰明大道。道不可言说,凡是可以说出的,都只是道的相似形态。通达的人借助相似形态认识真实,昧于道的人却执着于相似形态而陷入虚伪。所以后世有执取老子言论来扰乱天下的人,而学习孔子的人没有大的过失。借助老子言论而通达大道的人不少,但向孔子那里寻求入道之门,常常苦于找不到下手处。这两位圣人都是不得已而如此,只是在这里完备一些,在那里简略一些罢了。《老子翼》卷之一完。“成形”:原作“我妙”,据万历本改。“耿”:原作“至”,据万历本改。“或存”:原作“或行”,据万历本改。“极”:原作“极”,据万历本改。“赋形”:原作“赋知”,据万历本改。“无离”:原作“无雌”,据万历本改。“魂”:原作“魄”,据万历本改。“考”:原作“放”,据万历本改。“坛”:原作“地”,据万历本改。“履”:原作“腹”,据万历本改。“于”:原作“手”,据万历本改。“谁”:原作“虽”,据万历本改。“知常”:原作“知当”,据万历本改。“余”:原作“徐”,据万历本改。“于”:原作“臣”,据万历本改。《老子翼》卷之二#1。抛弃世俗之学便没有忧患。恭敬应答的“唯”和怠慢应答的“阿”,相差多少呢?善与恶,相差又有多少呢?人们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荒远无边啊,好像没有尽头。众人都兴高采烈,像参加盛大的宴享,像春日登台观景;只有我淡泊安静,还没有显露出任何征兆,像尚未会笑的婴儿,漂荡不定啊,好像没有归宿。众人都有余裕,只有我好像有所遗失。我真是愚人的心啊,混沌无知。俗人明察昭彰,只有我好像昏暗;俗人苛细明辨,只有我沉闷浑厚。恍惚啊,像昏暗不明;寂静啊,好像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众人都有所凭借,只有我顽钝得像鄙陋之人。我独独与别人不同,而看重以母为食。“唯”读上声。“阿”读“乌何”切。二字都是应答声,“唯”恭敬,“阿”怠慢。“荒”是广大深远的意思。“怕”是古“泊”字,意为安静。“兆”如龟甲裂纹的征兆,是极其细微的动静。“孩”是小儿发笑;发笑便有情感活动,认识也由此产生。有归宿就一定会停下车来休息;“乘乘”而无所归,是说没有停留和执着。马巨济说:本性没有多余或不足,有余的都是分外之物。参加盛大宴享、登临春台,所得都是分外之物,所以说众人都有余。“遗”是失去。 “沌”如浑沌的“沌”,意为无知;一作“纯”。“小明”就是“昭”。“察”是苛细。“闷”读“莫奔”切。“顽”是不知痛痒。古人称都邑为美,郊野为鄙。“食”读“嗣”,“食母”指乳母,见《礼记·内则篇》。苏轼注说:求学会日益增加,求道则日益减少。不知道性命的正理,却用学习来求取增益,不断增加从未听闻的东西,却没有办法把它们统一起来,于是便用圆去损害方,用直去损害曲,内心纷乱不堪,忧患也无法承受。担心求学的人达到这种地步,所以说“抛弃世俗之学便没有忧患”。至于圣人,并不是不学习,而是以道为主;不学却不减少,多学却不混乱,心胸空阔而没有忧患,又何必抛弃学习呢?求学者沉溺于所听闻的知识,却没有办法把它统一,于是把“唯”当作恭敬,把“阿”当作怠慢,二者不能相提并论,何况善恶相反呢?只有圣人知道万物都同出于本性,又都因虚妄而形成;就像画马画牛、雕刻虎豹一样,都不是它们的真实本体。若能怜悯万物,不再执着于是非同异的分别,谁还知道它们相差多少呢?如果懂得这一点,万物一同生长而不互相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不互相冲突,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了。圣人平等看待彼我,齐同看待异同,心中不再留滞;但难道因此就忽略世间法则,违犯名分、扰乱义理而不顾吗?人们所畏惧的,我也畏惧;人们所做的,我也做。即使处在君臣父子的关系之中,行于礼乐刑政的范围内,天下也不知道我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