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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老子翼五

老子翼卷之四

道藏 · 正统道藏续道藏 · 已译 · 第 19–22 段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判,其微易散。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合抱之木,生於豪末;九成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脆,此芮反。判,一作破。成,一作层。今从傅奕古本。未有者,心未起时。未乱者,心未染时。几,平声。复,反也。恃,一作辅,非。既曰自然矣,而又辅之,非自然也。今从韩非本。苏注:方其未有,持而谋之足矣。及其将然,非泮而散之不去也,然犹愈于既成也。故为之于未有者上也,治之于未乱者次也。木也、台也、行也,积小成大,治乱祸福之来,皆如彼三者。圣人待之以无为,守之以无执,故能使福自生,使祸自亡。譬如种苗,深耕而厚耘之,及秋自秾。譬如被盗,危坐而熟视之,盗将自郄。世人不知物之自然,以为非为不成,非执不留,故常与祸争胜,与福争赘,是以祸至于不救,福至于不成,盖其理然也。圣人知有为之害,不以人助天,始终皆因其自?然,故无不成者。世人心存于得丧,方事之微,犹有不知而听其自然者,及。见其几成而重失之,则未有不以为败之者矣。故曰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人皆狥其所欲以伤物,信其所学以害理。圣人非无欲也,欲而不欲,故虽欲而不伤于物。非无学也,学而不革,故虽学而不害于理。然后内外空明,廓然无为,可以辅万物之自然,而待其自成矣。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於大顺。楷,模也。式,法也。下彻曰深,旁周曰远。反乃顺者。司马曰:物情莫不贵智,而有玄德者独贱之,虽反於物,乃顺於道。苏注:古之所谓智者,知道之大全,而览於物之终始,故足贵也。凡民不足以知此,而溺于小智,以察为明,则智之害多矣。.故圣人以道治民,非以明之,将以愚之耳。盖使之无知无欲,而听上之所为,则虽有过亦小矣。苟以智御人,人亦以智应之,则上下交相贼耳。吾之所贵者德也,物之所贵者智也,德与智固相· 反,然智之所顺者小而德之所顺者大也。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能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王之为言天下所归往也。处,上声,下同。乐,入声。苏注:圣人非欲上人,非欲先人也,盖下之后之,其道不得不上且先#1耳。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肖,似也。夫并音符。长、舍并上声。卫,护也。苏注:夫道旷然无形,颓然无名,充遍万物,而与物无一相似,此其所以为大也。若似于物,则亦一物耳,而何足大哉?道以不似物为大,故其运而为德,则亦闷然,以钝为利,以退为进,不合于世俗。今夫世俗贵勇敢,尚广大,夸进锐,而吾之所宝则慈忍,俭约,廉退。此三者,皆世之所谓不肖者也。世以勇决为贤,而以慈忍为不及事,不知勇决之易挫,而慈忍之不可胜,其终必至于勇也。世以广大盖物,而以俭约为陋,不知广大之易穷,而俭约之易足,其终必至于广也。世以进锐为能,而以不敢先为耻,不知进锐之多恶于人,而不敢先之乐推于世,其终卒为器长也。盖朴散而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自朴成器,始有属有长矣。勇、广、先三者,人之所共疾也。为众所疾,故常近于死。以慈卫物,物之爱之如父母,虽为之效死而不辞,故可以战,可以守。天之将救是人也,则开其心志,使之无所不慈。无所不慈,则物皆为之卫矣。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古者车战为士,甲士三人在车上,左执弓,右持矛,中御车掌旗鼓,皆欲其强武。战卒七十二人在车下。盖至争者惟兵,故借之以明不争之德也。罗什曰:心形既空,孰能与无物者争?

译事情处于安定状态时容易持守,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事物脆弱时容易分解,事物细微时容易消散。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处理它,在局势尚未混乱时治理它。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如毫发的嫩芽;九层高台,从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之行,开始于脚下。强行作为的人会失败,执着把持的人会失去。因此圣人无为,所以不会失败;无所执着,所以不会失去。百姓办事,常常在将要成功时失败。谨慎对待终结,如同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想要常人不想要的东西,不以难得的货物为贵;学习常人不学习的东西,复归众人所犯的过错;凭借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敢妄自作为。“脆”,反切音为“此芮反”。“判”有的版本作“破”。“成”有的版本作“层”。现在依从傅奕古本。“未有”,指心念尚未生起的时候;“未乱”,指内心尚未受到污染的时候。“几”读平声。“复”是返回。“恃”有的版本作“辅”,不对。既然说是自然,又怎么能再去辅助它呢?那就不是自然了。现在依从《韩非子》版本。苏注:事情尚未发生时,只要持守并谋划就足够了;等到它将要发生,就不是分解、消散它能够挽回的了,但仍然比已经形成好。因此,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处理它是上策,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是次策。树木、高台、远行,都是由小积累成大;治乱祸福的到来,也都像这三件事一样。圣人以无为等待它们,以无所执着守持它们,所以能使福气自然生长,使祸患自行消亡。譬如播种育苗,深耕厚培,到了秋天自然茂盛;譬如遭遇盗贼,只要正襟危坐、仔细看着他,盗贼将会自行退却。世人不知道万物的自然规律,以为不作为就不能成功、不执着就不能保持,所以常常同祸患争胜,同福气争功;因此祸患到了无法挽救,福气到了也不能成就,大概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圣人知道有为的害处,不用人为去助长天性,始终都顺应其自然,所以没有不能成就的事。世人的心总放在得失上,事情刚有细微征兆时,还有不知道而任其自然的;等到看见它快要成功却又害怕失去时,就没有不认为这是失败的了。因此说:“谨慎对待终结,如同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人人都放纵自己的欲望而伤害万物,相信自己所学而损害道理。圣人并非没有欲望,而是有欲望却不执着于欲望,所以虽有欲望也不会伤害万物。圣人并非没有学习,而是学习却不改变本性,所以虽有学习也不会损害道理。这样,内外空明,胸襟廓然无为,就可以辅助万物顺其自然,等待它们自行成就。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显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愚。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机巧智虑太多。因此,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种道理,也就知道了准则。能够知道准则,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幽邃,同万物的常情相反,最终达到大顺。“楷”是模范。“式”是法则。向下贯通叫作“深”,向旁周遍叫作“远”。“反”却能达到“顺”。司马说:万物的情性无不以智巧为贵,只有具有玄德的人独以智巧为贱;虽然同万物相反,却是顺合于道。苏注:古人所谓的智,是知道大道的整体,并观察万物的终始,所以值得珍贵。一般百姓不能知道这一点,沉溺于小智,把苛察当作明智,于是智巧的害处很多。因此圣人用道治理百姓,不是要使他们显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愚罢了。大概是使他们无知无欲,听从上面的作为,这样即使有过错也很小。假如用智巧驾驭人,人也用智巧来回应,那么上下就会互相损害。我们所看重的是德,万物所看重的是智;德与智本来相反,但智所顺应的是小处,德所顺应的是大处。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川之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就用言语对人谦下;想处在人之前,就把自身置于人之后。因此处在人之上而人民不感到沉重,处在人之前而人民不能伤害他。所以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王”这个字,是说天下众人归附前往之处。“处”读上声,以下同。“乐”读入声。苏注:圣人并不是想处在人之上,也不是想处在人之前;只是因为他处处谦下、事事退后,所以按道理自然不得不处在上位和前面#1。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无边,好像不像任何具体事物。正因为它广大,所以好像不像任何事物;如果像某种具体事物,早就已经显得细小了。我有三件宝物,珍重它们并持守它们。第一叫作慈,第二叫作俭,第三叫作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有慈爱,所以能够勇敢;有节俭,所以能够广大;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所以能够成为器物之长。如今舍弃慈爱而只求勇敢,舍弃节俭而只求广大,舍弃退后而只求争先,那就要死亡了。以慈爱而战,就能胜利;以慈爱而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一个人,就会用慈爱来护卫他。“肖”是相似。“夫”读音同“符”。“长”“舍”都读上声。“卫”是护卫。苏注:道广大空旷而没有形体,倾然无名,充满遍布万物,却没有同任何事物相似之处,这正是它广大无边的原因。如果像某种事物,也不过是一个具体事物罢了,又哪里值得称大呢?道以不像万物而为大,所以它运行而成为德,也显得沉静浑厚;把迟钝看作锋利,把退让看作前进,不合于世俗的观念。世俗以勇敢果决为贵,崇尚广大铺张,夸耀锐意进取;而我们所珍视的,却是慈爱忍让、节俭约束、廉正退避。这三者都是世人所谓的“不肖”。世人以勇猛果决为贤能,认为慈爱忍让不能办成事情,却不知道勇猛果决容易受挫,而慈爱忍让不可战胜,最终必定达到勇敢。世人以广大铺张覆盖万物,认为节俭约束鄙陋,却不知道广大铺张容易穷尽,而节俭约束容易满足,最终必定达到广大。世人以锐意争先为能干,以不敢居先为耻,却不知道锐意争先容易招人厌恶,而不敢居先反而为世人乐于推举,最终必定成为器物之长。大概朴散开来便成为器物,圣人任用这些器物,就成为官长。由朴形成器物,才开始有属下和长官。勇敢、广大、争先这三者,都是人们共同厌恶的。被众人厌恶,所以常常接近死亡。用慈爱护卫万物,万物就像爱父母一样爱他,即使为他效死也不推辞,所以可以用来作战,也可以用来防守。上天将要救助这个人,就会开启他的心志,使他无所不慈。无所不慈,万物就都会替他防卫。善于做武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善于使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借用人的力量,这叫作与上天相配、合乎古代最高准则。古代车战中以武士为主力,每辆战车上有三名甲士:左边的人拿弓,右边的人持矛,中间的人驾车并掌管旗鼓,都希望他们强悍勇武。车下还有七十二名战卒。大概最容易发生争斗的只有战争,所以借战争来说明不争的德。罗什说:心和形体既然都空了,谁还能同无物之人争呢?

苏注:士当以武为本,行之以怯,若以武行武则死矣。圣人不得已而后战,若出于怒,是以我故杀人也。以我故杀人,天必殃之。以吾不争,故能胜彼之争。若皆出于争,则未必胜矣。人皆有相上之心,故莫能相为用。诚能下之,则天下皆吾用也。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用兵有言,古兵家有此言也。行,上如字,下户刚反,言行列也。仍,就也,《诗》曰:仍执丑虏。兵,五兵,戈、矛、受、戟、干也。《说文》云:拱手执斤曰兵。几,平声。丧,去也。抗,举也。林希逸云:此章全是借战事以喻道,推此则书中设喻处其例甚明。苏注:主,造事者也。客,应敌者也。进者,有意于争者也。退者,无意于争者也。苟无意于争,则虽在军旅,如无臂可攘,无敌可因,无兵可执,而安有用兵之咎耶?圣人以慈为宝,轻敌则轻战,轻战则轻杀人,丧其所以为慈矣。两敌相加,而吾出于不得已则有哀心,哀心见而天人助之,虽歌不胜,不可得也。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也。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宗者,族之总也。道者,事之总也。苏注:道之大,复性而足。而性之妙,见于起居饮食之间耳。圣人指此以示人,岂不易知乎?人能体此以应物,岂不易行乎?然世常患日用而不知,知且不能,而况行之乎?言者,道之筌也。事者,道之迹也。使道可以言尽,则听言而足矣,可以事见,则考事而足矣。唯言不能尽,事不能见,非舍言而求其宗,遗事而求其君,不可得也。盖古之圣人无思无为,而有漠然不自然不自知者存焉,此则思虑所不及,是以终莫吾知也。使为众人所能知,亦不足贵矣。被褐怀玉者,圣人外与人同,而中独异也。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苏注:道非思虑之所及,故不可知。然方其未知,则非知无以入也,及其既知而存知,则病矣。故知而不知者上,不知而知者病。既不可不知,又不可知,唯知知为病者,久而病自去矣。笔乘:道以知入,以不知化。知即释氏之知无也,不知即释氏之无知也。始以知无遣其有,随以不知遣其知?万法归无,无亦不立中非上而何?彼於虚空之中横生意见,清净之内忽起山河,捏目生华,迷头认影,则病矣。凡有知皆妄也,凡有妄皆病也。学者方狃以为玄览,宝而持之,病奚从瘳乎?圣人之不能废知,犹夫人也,而知不为病者,知知之为病故耳。知其为病,则勿药而病瘳矣。知不知上,所谓生而无生,真#2性湛然也。不知知病,所谓无生而生,业果宛然也。唯其病病,是以不病,所谓知幻即离,不作方便也。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威畏古通用。人不畏其所当畏,则大可畏者至矣。下文皆畏其所当畏之事。狭,胡夹反,一作狎。厌,於艳反。苏注:夫性自有威,高明光大,赫然物莫能加,此所谓大威也。人常患溺于众,妄畏生死,而惮得丧。万物之威,杂然乘之,终身惴惴之不暇,虽有大威而不自知也。苟诚知之,一生死,齐得丧,坦然无所怖畏,则大威烨然见于前矣。性之大,可以包络天地。彼不知者,以四肢九窍为己也,守之而不厌,是以见不出视,闻不出听,蕞然其甚陋也,故教之曰无狭其所居。彼知之者,知性之大而吾生之狭也,则愀然厌之,欲脱而不得,不知有厌有慕之方囿于物也,故教之曰无厌其所生。夫唯圣人不狭不厌,与人同生,而与道同居,无广狭净秽之辨,既不厌生,而后知生之无可厌也。圣人虽自知之而不自见#3,虽自爱之而不自贵以眩人,恐人之有厌有慕也。厌慕之心未忘,则犹有畏也,畏去,而后大威至也。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之道,不争而善谋#4。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杀犹死也。利谓活,害谓杀。恶,去声。繟音阐,舒缓也。王作坦,严作默,不如作繟为#5长。盖默则重不言,坦则近不争也。

译苏注:武士应当以武力为根本,却以怯弱的态度行使它;如果以武力施行武力,就会死亡。圣人不得已才作战;如果出于愤怒而作战,就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杀人。因为自己的缘故杀人,上天必定降祸于他。正因为我不争,所以能够战胜那些争斗的人。假如大家都出于争斗,就未必能够获胜。人人都有压过别人的心,所以谁也不能互相任用;如果确实能够谦下,天下人就都可以为我所用。用兵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主动充当主方,而宁可充当客方;不敢前进一寸,反而退后一尺。这叫作行军却像没有行列,抵御却像没有手臂,接敌却像没有敌人,执持武器却像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三宝。因此两军相抗而力量相加时,心怀哀悯的一方能够胜利。“用兵有言”,是说古代兵家有这样的话。“行”上句读本音,下句反切音为“户刚反”,指行列。“仍”是接近、承接,《诗经》说“仍执丑虏”。“兵”是五种兵器,即戈、矛、殳、戟、干。《说文解字》说:“拱手执斤”叫作兵。“几”读平声。“丧”是失去。“抗”是举起。林希逸说:这一章完全是借战争的事情来比喻道,推而广之,则书中设置比喻之处,其例也就十分明显了。苏注:“主”是主动制造事端的人,“客”是应对敌人的一方;前进,是有意争斗;后退,是无意争斗。假如无意争斗,那么即使身在军旅,也如同没有手臂可以挥动,没有敌人可以凭借,没有兵器可以执持,又怎么会有用兵的过失呢?圣人把慈爱当作珍宝;轻视敌人就会轻视战争,轻视战争就会轻易杀人,于是丧失了他之所以慈爱的根本。两敌相交,而我出于不得已作战,便怀有哀悯之心;哀悯之心显现,上天和人都会帮助他,即使想说他不能胜,也是不可能的。我的话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懂,也没有人能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没有人真正知道,所以他们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很少,我才因此显得尊贵。因此圣人外穿粗布衣服,内心却怀抱美玉。“宗”是族类的总根本。“道”是事情的总根本。苏注:道的广大,在于复归本性便已足够;而本性的奥妙,就显现在日常起居饮食之间。圣人指示这些给人看,难道不是很容易明白吗?人能够体悟这些来应对外物,难道不是很容易实行吗?然而世人常常只是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它;连知道尚且不能,何况实行呢?言语是道的工具,事情是道的踪迹。假如道可以由言语穷尽,听了言语就够了;假如道可以由事情显现,考察事情就够了。只是言语不能穷尽道,事情也不能显现道,所以不舍弃言语而寻求其根本、不遗弃事情而寻求其主宰,就无法得到道。大概古代圣人无思无为,却有一种寂然不自为、不自知的状态存在;这超出了思虑所能达到的范围,所以始终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我。假如人人都能了解他,也就不足以尊贵了。外穿粗布衣服、内怀美玉,是说圣人在外表上同众人一样,而内在却独自不同。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弊病。只有把“自以为知道”看作弊病,所以才没有弊病。圣人之所以没有弊病,是因为他把这种弊病当作弊病,所以才没有弊病。苏注:道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所以不能凭思虑知道。但在尚未知道时,不通过知道就无法入道;到了已经知道却还存留“我知道”的意识时,就成为弊病。因此,知道却不自以为知道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弊病。既不能完全不知,又不能执着于所知;只有知道把“自以为知道”看作弊病的人,时间久了,弊病自然会消除。《笔乘》:通过知见进入道,又通过不知来化解知见。所谓“知”,就是释氏所说的“知无”;所谓“不知”,就是释氏所说的“无知”。开始用“知无”遣除对有的执着,随后用“不知”遣除对知的执着;万法归于无,连无也不树立,这不是上等境界还是什么?有人在虚空中横生意见,在清净之中忽然造出山河;如同捏眼睛便生出眼花,迷失头脑却去寻找影子,这就成为弊病。凡是有所知都属于妄念,凡是有妄念都属于弊病。学道的人刚刚拘执这些,以为是玄妙的观照,把它珍藏持守,弊病又怎么会痊愈呢?圣人不能废弃知见,和普通人一样;但知见不成为弊病,只因为他知道“知见本身就是弊病”。知道它是弊病,就不用服药而弊病自会痊愈。“知不知,上”,就是说虽有生而实无生,真实#2本性清澄不变;“不知知,病”,就是说虽无生而又显现生,业果仍然历历分明。正因为把弊病看作弊病,所以没有弊病;这就是所谓“知道是幻就立即离开它”,不再另作方便。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自己的居处狭窄,不要厌弃自己的生命。正因为不厌弃,所以才没有可厌弃的。因此圣人自知却不自我显露,自爱却不自以为尊贵,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威”“畏”古代通用。人不畏惧本来应当畏惧的东西,那么大的可畏之事就会到来。下文说的都是畏惧本来应当畏惧的事。“狭”,反切音为“胡夹反”,有的版本作“狎”。“厌”,反切音为“於艳反”。苏注:人的本性本来具有威势,高明光大,赫然显著,没有万物能够凌驾于它之上,这就是所谓的大威。人常常沉溺于众物之中,妄自畏惧生死,忧惧得失;万物的威势纷纷压迫而来,使他终身惴惴不安,虽然有大威却不知道。假如确实知道它,使生死齐一,使得失平等,坦然无所恐惧,那么大威就会灿然显现在眼前。本性的广大,可以包容天地。那些不知道本性的人,把四肢九窍当作自己;守着这些而不厌弃,所以看不出视野之外,听不出听觉之外,狭小而十分鄙陋,因此教导他说:“不要使自己的居处狭窄。”那些知道本性的人,知道本性广大而人生狭小,就忧伤地厌弃人生,想要摆脱却做不到;不知道有厌弃、有仰慕的心正是被外物局限,所以教导他说:“不要厌弃自己的生命。”只有圣人不使本性狭窄,也不厌弃生命;同人一起生活,却同道一起居处,不分别广大与狭窄、清净与污秽。他既不厌弃生命,之后才知道生命本来没有可厌弃之处。圣人虽然自知本性,却不自我显露#3;虽然自爱,却不自我尊贵来炫耀于人,唯恐使人产生厌弃或仰慕之心。厌弃和仰慕之心没有忘掉,就仍然有所畏惧;畏惧消除之后,大威才会到来。勇于敢作敢为,就会被杀;勇于不敢妄为,就能活命。这两种勇,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上天所厌恶的事,谁知道它的缘故呢?因此圣人对此仍然慎重为难。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言语,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然到来;舒缓从容,却善于谋划。天道不争,却善于谋划#4。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杀”仍然是死亡。“利”指活命,“害”指死亡。“恶”读去声。“繟”读音为“阐”,是舒缓的意思。王弼作“坦”,严遵作“默”,都不如作“繟”更为长久妥当#5。大概“默”偏重于不言,“坦”接近于不争。

苏注:勇于敢则死,勇于不敢则生,此物理之常也。然而敢者或以得生,不敢者或以得死,世遂侥幸其或然,而忽其常理。夫天道之远,其有一或然者,孰知其好恶之所从来哉?故虽圣人犹以常为正,其于勇敢未尝不难之。列子曰: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患天道之难知,是以历陈之。不与物争于一时,要于终胜之而已。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未有求而不应者也。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谁召之哉?繟然舒缓,若无所营而其谋度非人之所及也。世以耳目观天,见其一曲而不睹其大全。有以善而得祸,恶而得福者,未有不疑天网之疏而多失也。惟能要其终始而尽其变化,然后知其恢恢广大,虽疏而不失也。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人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而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斲,陟角反。苏注:政烦刑重,民无所措手足,则常不畏死,虽以死惧之,无益也。民安于政,常乐生畏死,然后执其诡异乱群者而杀之,孰敢不服哉?司杀者,天也。方世之治,而有诡异乱群之人恣行于其间,则天之所弃也。而吾杀之,则是天杀之,而非我也。非天之所杀而吾自杀之,是代司杀者杀也。代大匠斲则伤其手矣,代司杀者杀则及其身矣。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也,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也,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税,租也。纯甫云: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即吾无吾身,吾有何患之意。此章之言由粗及精,要归其净于此耳。苏注:上以有为导民,民亦有为应之,故事多而难治。上以利欲先民,民亦争厚其生,故虽死而求利不厌。贵生之极必至于轻死,惟无以生为,而生自全矣。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脆,软也。徒,类也。合手曰共。商桑谷生于朝,七日大共。秦伯怒蹇叔曰:墓木拱矣。皆合拱也。董音如字,言人共代之也。处,上声。苏注:冲气在焉,则体无坚强之病。至理在焉,则事无坚强之累。兵以义胜者,非强也,强而不义,其败必速。木自拱把以上,必伐矣。物之常理,精者在上,粗者在下,其精必柔弱,其粗必强大。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成功而不居,其不欲见贤耶?抑之举之二句言张弓,有余不足二句言天道。凡弛弓俯其体,则弣在上,弰向下。张之而仰其体,则弣向下,弰在上。是抑附之高者,使之向下,举弰之下者,使之在上。天之损有余,如抑其弣而使之下;其补不足,如举其弰而使之高。见,贤遍反。苏注:张弓上筋,弛弓上角,故以况天之抑高举下。天无私故均,人多私故不均。有道者赡足万物而不辞,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予人己愈多。非有道者,无以堪此。为而恃,成而处,则贤见于世。贤见于世,则是以有余自奉也。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苏注:正言合道而反俗,俗以受垢为辱,受不祥为殃故也。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契,苦计反。彻,彻法也,直列反。苏注:夫怨生于妄,而妄出于性,知性者不见诸妄,而又何怨乎?今不知除其本,而欲和其末,故外虽和而内未忘也。契之有左右,所以为信而息争也。圣人与人均有是性,人方以妄为常,驰骛于争夺之场,而不知性之未始少妄也。是以圣人以其性示人,使之除妄以复性。待其妄尽而性复,未有不廓然自得,如右契之合左,不待责之而自服也。然则虽有大怨慧,将涣然冰解,知其本非有矣,而安用和之?彼无德者,乃欲人人而通之,则亦劳而无功矣。彻,通也。天道无私,惟善人则与之。契之无私也。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车,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译苏注:勇于敢作敢为就会死,勇于不敢妄为就能生,这是事物通常的道理。然而敢作敢为的人有时也能因此得生,不敢妄为的人有时也会因此而死,于是世人便侥幸地期待偶然情况,而忽视通常道理。天道深远,它偶然出现的情况,谁知道是从何种好恶而来呢?所以即使圣人仍以通常道理为正,对于勇敢妄为也始终认为应当慎重。列子说:“迎合天意,揣度利害,不如停止。”正因为担忧天道难以知道,所以把它逐条陈述出来。天道不在一时之间同万物争胜,只求最终取胜罢了。上天何曾说话?四时运行,万物生长,没有有所求而不回应的。神灵降临,无法测度,又哪里能够射中、冒犯它呢?是谁召唤它而来呢?天道舒缓从容,好像没有什么经营作为,但它的谋划和度量不是人的智力所能达到的。世人凭耳目观察天道,只见它的一面而看不到整体。有人行善而得祸,有人作恶而得福,于是没有人不怀疑天网稀疏、常有遗漏。只有能够把握事物的终始、穷尽它的变化,才知道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百姓如果常常不怕死,那又怎么能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假如使人常常畏惧死亡,那么对于那些行奇异之事的人,我把他抓来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呢?常有专司杀戮者来杀人;如果代替专司杀戮者去杀人,就像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斲”,反切音为“陟角反”。苏注:政治烦琐、刑罚沉重,使百姓手足无措,于是他们常常不怕死;即使拿死亡来恐吓他们,也没有用。百姓安于政治,常常乐于生、畏惧死,然后把那些行诡异之事、扰乱群体的人抓来杀掉,谁还敢不服呢?专司杀戮者,是上天。正当天下太平时,如果有行诡异之事、扰乱群体的人肆意活动在其中,那就是上天所抛弃的人;我们杀他,就是上天在杀他,并不是我在杀他。不是上天要杀而我自行杀他,就是代替专司杀戮者去杀人。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会伤到自己的手,代替专司杀戮者杀人则会祸及自身。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面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上面有所妄为,所以难以治理。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上面使他们过分追求滋养生命,所以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营求生命当作目的的人,才胜过把生命看得尊贵的人。“税”是租税。纯甫说:“不把营求生命当作目的的人胜过把生命看得尊贵的人”,就是我不执着于我的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的意思。这一章的话由粗浅说到精微,最终归结于这里的清净。苏注:上面用妄为来引导百姓,百姓也用妄为回应,所以事情繁多而难以治理。上面把利益和欲望放在百姓之前,百姓也争相厚待自己的生命,所以即使临死仍追求利益而不满足。把生命看得极其尊贵,最终必然达到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营求生命当作目的,生命反而自然能够保全。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变得坚硬强直。草木生长时柔软脆弱,死后变得枯槁。因此坚硬强直属于死亡一类,柔弱属于生命一类。所以兵力强盛反而不能取胜,树木强大就会被砍伐。强大的处在下位,柔弱的处在上位。“脆”是柔软。“徒”是类别。两手合抱叫作“拱”。商桑谷出生才七天,树干就已经大到可以合抱;秦伯因蹇叔的话发怒说:“坟墓上的树木都已经可以合抱了。”这些都是合抱的意思。“共”董氏读本字音,意思是人们共同来替代、砍伐它。“处”读上声。苏注:冲和之气存在,形体就没有坚硬强直的弊病;至高的道理存在,事情就没有坚硬强直的牵累。军队凭正义取胜,并不是靠强大;强大却不合正义,失败一定很快。树木一旦长到可以合抱,就必定会被砍伐。事物通常的道理是,精微的处在上面,粗重的处在下面;精微的必定柔弱,粗重的必定强大。天道,难道不像张弓吗?高的就压低,低的就抬高;有余的就减损,不足的就补充。天道是减损有余而补充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而是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把自己的有余奉献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倚仗它,事情成功却不居功,他难道是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吗?“压低它、举高它”两句说的是张弓,“有余、不足”两句说的是天道。凡是弛弓时弓身向下俯,弣就在上面,弰朝向下面;张弓时弓身向上仰,弣朝向下面,弰在上面。这就是压低弣的高处使它向下,举起弰的低处使它向上。天道减少有余,就像压低弣使它下垂;补充不足,就像举起弰使它升高。“见”,音同“贤遍反”。苏轼注:张开的弓,弓背的筋在上;弛弓时,弓角在上,所以用它来比喻天道压低高处、举起低处。天道没有私心,所以能够均平;人多有私心,所以不能均平。有道之人供养充足万物而不推辞,既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既拿来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足。不是有道之人,就无法承受这种做法。有所作为却自恃其功,事情成功便居功自处,那么贤能就会显露于世;贤能显露于世,就是把有余用来供养自己。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但攻取坚强之物的力量,却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因此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所以圣人说:能够承受国家的污辱,才叫作社稷之主;能够承受国家的灾祸,才叫作天下之王。这些正面的话听起来反而像反话。苏轼注:正面的言语符合道,却与世俗相反;因为世俗把承受污辱看作耻辱,把承受灾祸看作祸殃。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这怎么能算作善策呢?所以圣人执持债券的左券,却不向人索取。故而有德之人掌管左券,无德之人掌管彻法。天道不偏爱任何人,却常常帮助善人。“契”,反切音为“苦计”;“彻”是彻法,反切音为“直列”。苏轼注:怨恨产生于妄念,妄念出自本性;认识本性的人看不见各种妄念,又有什么怨恨呢?如今不懂得除去根本,却想调和枝末,所以表面上虽然和解,内心却没有忘掉。契券分为左右两片,是为了作为信用凭证、平息争端。圣人与人同样具有这种本性,而人们把妄念当作常态,奔走在争夺的场所,却不知道本性从来就没有增加丝毫妄念。因此圣人把自己的本性显示给人,使人除去妄念而恢复本性。等到妄念全尽、本性复原,就没有不豁然自得的,正如右契与左契相合,不必责令他,他自然就会服从。这样看来,即使有大怨,也会像冰一样融化,知道它本来并不存在,又何必调和呢?那些没有德的人,偏要逐一替人人调和,那也只是劳而无功罢了。“彻”就是通。天道没有私心,只帮助善人;这正是契券没有私心的意思。国家小,人民少;即使有十人、百人合用的器具,也不使用;使人民重视死亡,不向远方迁徙。虽然有船和车,却没有地方要乘坐;虽然有铠甲兵器,却没有地方要陈列;使人民恢复结绳记事的做法。使他们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以自己的居所为安适,以自己的习俗为快乐。邻国彼此看得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听得见,人民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

《汉书》诏天下吏舍无得置什器,颜师古注云:五人为伍,十人为什,则共器物。故通谓什伍之具为什物。不用者,无往来,免储待,省徭役也。舟舆甲兵,举其重者言之。乐,入声。望,平声。相望,相闻,近也。至老死,久也。近而且久,不相往来者,各足故也。道足则无事咨询,财足则不相乞假。苏注:老子生于衰周,文胜俗弊,将以无为救之。故于书之终,言其所志,愿得小国寡民以试焉,而不可得耳。民各安其分,则小有材者不求用于世。什伯人之器,则材堪什夫伯夫之长者也。事少民朴,虽结绳足矣。内足而外无所慕,故以其所有为美,以其所处为乐,而不复求也。民物繁伙而不相求,则彼此皆足故也。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言不辩,辩言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为人之为,去声。苏注:信则为实而已,故不必美。美则为观而已,故不必信。以善为主则不求辩,以辩为主则未必善。有一以贯之,则无所用博。博学而日益者,未必知道也。圣人抱一而已,他无所积也。然施其所能以为人,推其所有以与人,人有尽而一无尽,然后知一之为贵也。势可以利人,则可以害人矣。力足以为之,则足以争之矣。,能利能害而未尝害,能为能争而未尝争,此天与圣人大过人而为万物宗者也。凡此皆老子之所以为书,与其所以为道之大略也,故于终篇复言之。笔乘:或曰:老氏之为书,使人得以受而味焉,则近乎美;穷万物之理而无不至,则近乎辩;察万事之变而无不该,则近乎博。然不知其有信而不美,善而不辩,知而不博者存,何也?则以五千言所言,皆不积之道耳。不积者,心无所住之谓也。夫积而不积,则言而无言矣。言而无言,故非不为人也,而未尝分己之有,非不予人也,而未尝损己之多,斯何恶於辩且博哉?苟非不积之道,而第执其意见以与天下争,则多言数穷者流,非天道也。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学者于此而刳心焉,老氏之书亦思过半矣。故曰教而无教,何必杜口於毗耶?言乃忘言,自可了心於柱下,读者其勉聃哉。老子翼卷之四竟#1 先:原作『尤』,据万历本改。#2 真:原作『异』,据万历本改。#3 不自见:疑后脱『以示人』三字。#4 天之道,不争而善谋:此句疑衍。#5 繟为:此二字原脱,据万历本补。老子翼卷之五

译《汉书》记载,诏令天下官府不得设置什器。颜师古注说:五人为伍,十人为什,所以共同使用器物;因此通常把什伍共同使用的器具称为什物。所谓不用,是不需要往来,也免去储备和等待,节省徭役。船、车、铠甲、兵器,是举其中较大的事物来说。“乐”读入声,“望”读平声。“相望”“相闻”是说相距很近;“至老死”是说时间长。既相近而且相处长久,却不相互往来,是因为各自都已满足:道理充足,就没有事情需要咨询;财物充足,就不用向别人请求借贷。苏轼注:老子生在衰微的周代,礼文过盛而风俗败坏,想用无为来挽救这种局面。所以在书的结尾说出自己的志愿,希望得到一个国家小、人民少的地方来试行,却终究没有能够实现。人民各自安守本分,那么即使才干很小,也不会求取在世上施展。所谓十人、百人合用的器具,是指才干足以担任什长、百夫长的人。事情少而人民质朴,即使结绳也足够了。内在充足而对外物没有羡慕,所以把自己所有的看作美好,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看作快乐,不再有所求。人民和物产虽多,却不互相索求,是因为彼此都已满足。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善良的话不巧辩,巧辩的话不善良。真正有智慧的人不广博炫学,广博炫学的人未必有智慧。圣人不积聚,既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既拿来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足。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万物,圣人的作为有益于人而不与人争。“为人”中的“为”读去声。苏轼注:真实只是合乎事实,所以不必华美;华美只是为了炫示,所以未必真实。以善为根本,就不追求辩说;以辩说为根本,就未必善良。若有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就不需要广博。广泛学习而日益增多的人,未必知道道。圣人只是守持一,所以没有其他积聚。然而施展自己的能力来帮助别人,推用自己的所有来给予别人;人的所有终有穷尽,而“一”没有穷尽,这才知道“一”的可贵。势力可以使人得利,也就可以使人受害;力量足以有所作为,也就足以同人争夺。能够使人得利、也能够使人受害,却从未伤害人;能够有所作为、也能够争夺,却从未与人争夺;这就是天道和圣人远胜于常人、成为万物宗主的地方。这些都是老子写这部书以及阐明大道的大略,所以在篇末又说到它。《笔乘》:有人说:老子的书使人能够接受并体味它,这就近于华美;穷究万物的道理而无所不达,这就近于辩说;考察万事的变化而无所不包,这就近于广博。然而不知道其中还有真实而不华美、善良而不巧辩、有智慧而不广博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五千言所说的,都是不积聚之道。不积聚,就是心中没有所执著、所停留。积聚而又不积聚,于是就是有言而又无言。有言而无言,所以并不是不帮助别人,却从未把自己的所有分割出去;并不是不给予别人,却从未损耗自己的丰足,这又怎么会厌恶辩说和广博呢?如果不是不积聚之道,只执著自己的意见同天下争辩,那就属于多言而屡屡陷入困穷的一类,并不是天道。天道有利而不害,圣人的道有所作为而不争;学道的人若能由此剖空自己的心,老氏之书也就领会大半了。所以说,教导而又无所教导,何必一定要像毗耶那样闭口不言?言说最终忘掉言说,自然可以在柱下史老子那里了悟内心。读者应当努力学习老聃。《老子翼》卷第四完。#1 “先”:原作“尤”,据万历本改。#2 “真”:原作“异”,据万历本改。#3 “不自见”:疑似后面脱漏“以示人”三字。#4 “天之道,不争而善谋”:此句疑为衍文。#5 “繟为”:这两个字原本脱漏,据万历本补入。《老子翼》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