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初校)
【指归】:道德至灵而神明宾,神明至无而太和臣。清浊太和,至柔无形,包里天地,含囊阴阳,经纪万物,无不维纲。或在宇外,或处天内,人物借之而生,莫有见闻。毳不足以为号,弱不足以为名,圣人以意存之物也。故字曰至柔,名曰无形。是以,无形之物,不以坚坚,不以壮壮,故能弊天地,销铜铁,风驰电骋,经极日月,周流上下,过飘历忽,安固翱翔,沦于无物。何以效其然也?夫响以无声不可穷,影以无形不可极,水以淖弱贯金石、沉万物,地以柔顺成大功、胜草木,舌耳无患,角齿伤折。由此观之,柔者弊坚,虚者驰实,非有为之,自然之物也。是以,地狭民少,兵寡食鲜,意妙欲微,神明是守。与天相参,视物如子,德盛化隆,恩深泽厚。吏忠卒信,主忧将恐,累柔积弱,常在民后。被羞蒙辱,国在雌下,诸侯信之,比于赤子,天下往之,若归父母。人物同欲,威势自起,强者不能凌,大者不能取。终始反复,强弱变化,天地为助,神明为辅,时至不制,为天下主。夫何故哉?以道柔弱而体微寡也。故地广民众,国富兵强,吏勇卒悍,主能将严。赏重罚峻,削直刻深,百官战栗,若在君前。势便地利,为海内雄,轻敌乐战,易动师众。合变生奇,凌天侮地,诸侯执服,靡不悬命。威震境外,常为枭俊,人忧物恐,威动天地。道德不载,神明是离,众弱同心,万民不附,身死国亡,族类流散。夫何故哉?体坚刚而积憍吝也。夫道⑴以无有之有,通无间,游无理,光耀有为之室,澄清无为之府,出入无外而无圻,经历珠玉而无朕。何以效其然也?夫有形镰利不入无理,神明在身,出无间,入无孔,俯仰之顷经千里。由此言之,有为之为,有废无功;无为之为,遂成无穷,天地是造,人物是兴。有声之声,闻于百里;无声之声,动于天外,震于四海。言之所言,异类不通;不言之言,阴阳化,天地感。且道德无为而天地成,天地不言而四时行。凡此两者,神民之符,自然之验也。是以圣人,虚心以原道德,静气以存神明,损聪以听无音,弃明以视无形。览天地之变动,(劝)[观]⑵万物之自然,以睹有为乱之首也,无为治之元也,言者祸之户也,不言者,福之门也。是故,绝圣弃智,除仁去义。发道之心,扬德之意。顺神养和,任天事地。阴阳奉职,四时驰骛,乱原以绝,物安其处。世主恬淡,万民无事,教以不言之言,化以不化之化,示以无象之象,而归乎玄妙。奄民情欲,顺其性命,使民无知,长生久视。故我无言而天地无为,天地无为而道德无为。三者并兴,总进相乘。和气洋溢,太平滋生。人物集处,宇内混同。祸门已闭,天下童蒙⑶。世无耻辱,不睹吉凶。知故窒塞,自然大通。家获神明之福,人有圣智之功。当此之时,主如天地,民如婴儿。饮主之德,食主之和,阳出阴入,与道卷舒。君父在上,若有若无。天下惘惘,(味味)[咮咮]⑷喁喁。不之若鷇,无为若雏。生而不喜,死而不忧。闵闵挽挽,性命有余。莫有求之,万福自来。夫何故哉?人主不言,而道无为也。无为之关,不言之机,在于精妙,处于神微。神微之始,精妙之宗,生无根蒂,出入无门。常于为否之间,时和之元。故可闻而不可显也,可见而不可阐也,可得而不可传也,可用而不可言也。柄而推之,要而归之,易为智(老)[者]⑸陈,难为浅闻者言也。何则?广大深远,而众人莫能及也;上而若反,而众人莫能入也;淡淡滥滥,而世人莫能闻也;窅窅冥冥,而俗主莫能行也。注释⑴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皆无“道”。⑵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⑶津逮本、学津本作“蒙童”。⑷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名身孰亲篇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指归】:我性之所禀而为我者,道德也;其所假而生者,神明也;其所因而成者,太和也;其所托而形者,天地也。凡此数者,然我而我不能然也。故法象莫崇乎道德,稽式莫高乎神明,表仪莫广乎太和,着明莫大乎天地。道德神明,常生不死;清浊太和,变化无穷。天地之道,存而难亡;阴阳之事,动而难终。由此观之,祸极于死,福极于生。是以圣人,上原道德之意,下揆天地之心。崇高显荣,吉祥盛德,深闳浩大,尊宠穷极,莫大乎生。万物陈列,奇怪珍宝,金玉珠璧,利深得巨,莫大乎身。祸世之匠,乱国之工,绝逆天地,伤害我身,莫大乎名。生憍长溢,困民贫国,扰浊精神,使心多欲,叛天违道,争为盗贼,天下不亲,世多兵革,一人为之,伤败万国,主死民亡,物蒙其毒,莫大乎货。
译【指归】:道德极其灵妙,神明便成为宾客;神明达到无形无为,太和便成为臣属。清浊与太和,至柔而无形,包容天地,含纳阴阳,治理万物,没有什么不由它维系统摄。它有时在天地之外,有时处在上天之内;人和万物借助它而生,却没有谁能够看见或听见它。柔弱不足以作为称号,微弱不足以作为名称,圣人只能在心意中存想它。因此用字称为“至柔”,命名为“无形”。所以,无形之物,不凭坚硬来使自己坚硬,不凭壮盛来使自己壮盛;却能够使天地衰敝,使铜铁销熔,像风驰电掣一样迅疾,经过日月运行的范围,周流于上下之间,超过飘忽之速,安稳而翱翔,沉入万物之中。怎样验证这一点呢?声响凭借无声而不可穷尽,影子凭借无形而不可穷极;水凭借柔弱能够贯穿金石、沉没万物;大地凭借柔顺成就大功、胜过草木;舌和耳不会受到伤害,角和牙却会折断。由此看来,柔弱能够胜过坚硬,虚无能够使坚实之物运行,这不是人为作为,而是自然之物。因此,土地狭小、百姓稀少,兵力少、粮食缺乏,意念玄妙、欲望微少,仍能守住神明;与天相参,把万物视如子女,德行盛大,教化隆盛,恩惠深厚。官吏忠诚,士卒守信,君主忧勤,将领戒惧;积累柔弱,常常处在百姓之后。承受羞耻,蒙受侮辱,国家处于雌柔的位置;诸侯信任他,把他看作婴儿,天下都归向他,如同回到父母身边。人与万物有共同的愿望,威势自然兴起;强者不能凌辱,大者不能夺取。如此终始反复,强弱变化,天地相助,神明相辅,时机到来便无人能制,因而成为天下之主。这是什么缘故?因为道以柔弱为体,以微寡为本。所以,土地广大、百姓众多,国家富足、兵力强盛,官吏勇猛、士卒强悍,君主有能力,将领严厉;赏赐厚重,刑罚峻急,削裁刚直,刻薄深严,百官战栗,如同就在君主面前。凭借形势便利和地理优势,成为四海雄强,轻视敌人、喜好战争,轻易调动军队;随机应变,制造奇谋,凌驾天地,侮慢诸侯,使诸侯执服,没有谁不把性命悬于其手。威势震动境外,常常成为凶猛杰出之主;人民忧惧,万物恐怖,威势震动天地。由于不能承载道德,神明离弃了他;众多弱者同心,万民不归附;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族类流散。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体质坚刚,又积累骄傲吝惜。道以无有之有,能够通达无间之处,游行于无理之境;照耀有为之室,澄清无为之府;出入没有边界,没有界限;经过珠玉之间也不留下痕迹。怎样验证这一点呢?有形的锋利之物不能进入无理之处,而神明存在于身中,出去没有间隙,进入没有孔穴,俯仰之间便能经过千里。由此说来,有为的作为终究废弛而没有功效;无为的作为却能成就无穷,天地因此得以造化,人物因此得以兴盛。有声的声音,百里之外可以听见;无声的声音,能震动天外,震撼四海。有言语所表达的言语,异类之间不能相通;不言的言语,却能使阴阳化育,使天地感应。况且道德无为而天地形成,天地不言而四时运行。这两件事,都是神明和民众的符验,都是自然的验证。因此圣人使心虚静,以探求道德;使气安静,以存养神明;减损耳聪,以听无声;舍弃视觉上的明察,以观察无形。观察天地的变化运动,观万物的自然状态,从而看见有为是祸乱的开端,无为是治理的根本;言语是祸患的门户,不言是福气的门径。因此,断绝圣智,抛弃智巧,去除仁,舍弃义。发扬道的心意,彰显德的意旨;顺应神明,养护和气,任由天行,辅佐地事。阴阳各守职分,四时迅速运行,断绝祸乱的根源,使万物安处其位。世上的君主恬淡无为,万民没有烦扰;用不言的言语教化,用不加造作的教化感化,用无象之象来显示,使人归于玄妙。约束民众的情欲,顺应他们的性命,使百姓无知无识,长生久视。所以我不言,天地便无为;天地无为,道德也无为。三者共同兴起,彼此总摄、相互推进。和气洋溢,太平逐渐产生;人与万物聚集相处,天下混同一体。祸患之门已经关闭,天下如同童蒙。世间没有羞辱,也看不见吉凶;智巧和故诈闭塞,自然之道大为通达。家家获得神明的福佑,人人具有圣智的功德。在这个时候,君主如同天地,百姓如同婴儿。他们饮用君主的德,食用君主的和;阳气出、阴气入,随着道的卷舒而运行。君王和父亲处在上位,仿佛有又仿佛无。天下迷惘而淳朴,众人咮咮喁喁地相互应和;不如雏鸟那样有所作为,像幼鸟一样无为。生而不欢喜,死而不忧愁;安宁柔顺,性命绰有余裕。没有人有所求,万种福气自然到来。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君主不言,道无为。无为的关要、不言的机括,在于精微玄妙,处在神妙隐微之中。神微是开端,精妙是宗本;产生时没有根蒂,出入时没有门户。它常处在有为与无为之间,是时和的本元。所以可以听到却不能显现,可以看见却不能阐明,可以得到却不能传授,可以使用却不能言说。执持它并推行它,提纲挈领而归于它;容易向有智慧的老人陈述,却难以对见闻浅薄的人说明。为什么呢?它广大深远,众人不能达到;高远得仿佛反在下方,众人不能进入;淡泊浩荡,世人不能听闻;幽深冥暗,世俗君主不能实行。注释 ⑴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都没有“道”字。⑵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⑶津逮本、学津本作“蒙童”。⑷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名身孰亲篇 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和财物哪个更重要?得到和丧失哪个更有害?所以,过分爱惜名利必然付出巨大的代价,收藏财物过多必然遭受惨重损失。因此,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有危险,这样可以长久。【指归】:我之所以承受本性而成为我,是道德;我借助它而产生,是神明;我依循它而成形,是太和;我寄托它而形成形体,是天地。这几者使我成为我,但我自己不能使自己成为这样。因此,法象没有比道德更尊崇的,准则没有比神明更高明的,表率仪范没有比太和更广大明达的,显明之物没有比天地更伟大的。道德和神明常生不死;清浊和太和变化无穷。天地的规律存在而难以消亡,阴阳的运行发动而难以终止。由此看来,灾祸的极点是死亡,福气的极点是生存。因此圣人向上探究道德的旨意,向下揣度天地的心意。崇高显达、荣华吉祥、盛大德行、深广浩大、尊贵宠幸达到极点,没有比生存更大的;万物陈列,奇异珍宝,金玉珠璧,厚利巨获,没有比身体更大的;祸害世人的工匠、扰乱国家的工具,断绝违逆天地,伤害自身,没有比名声更大的;使生民骄纵、困乏百姓、贫弱国家、扰乱精神、使人欲望增多,违背天道、争相成为盗贼,使天下不相亲爱、世间多有兵革;一人所为便能伤败万国,使君主死亡、百姓灭亡、万物蒙受毒害,没有比财货更大的。
故得之与亡,或病或利。得名得货,道德不居,神明不留,大命以绝,天不能救。(夫)[失]名(夫)[失]⑴货,道德是佑,神明是助,名显自然,富配天地。故细身大名,未可与论至道也;轻身重国,未可与图利也。夫无名之名,生我之宅也;有名之名,丧我之橐也。无货之货,养我之福也;有货之货,丧我之贼也。是故,甚爱其身,至建荣民,为之行之,力之劳之,强迫情性⑵,以损其神。多积货财,日以憍盈,憍亡之道,货名俱终。故神明不能活,天地不能全也。夫何故哉?道德之化,天地之数,一阴一阳,分为四时,离为五行⑶,纶为罗网,设为无间,万物之性,各有分度,不得相干⑷。造化之心,和正以公,自然一槩,正直平均,无所爱恶,与物通同。剂长续短,损盈益虚,不足者养,有余者丧,贪叨多积,自遣祸殃。不足不止,利心常起。智以诈愚,强以大取。自然均之,名利归主。失之而忧,得之而喜。一喜一忧,魂魄浮游;一忧一喜,神明去矣。身死名灭,祸及子孙。故名利与身,若炭与冰,形性相反,势不俱然。名终体极、身存世昌者,天下无之。是故,扰心猾意,用情事神,夙夜趋务,饰容治辞,忧怀众庶,创事立功,励身起节,以显荣名:是损所以有身,而益所以亡身也。竭筋力,忍饥渴,犯寒暑,践危狭;薄衣恶食,不适囗腹;迎朝送晚,被耻蒙辱;精奔神驰,汲汲不止;逆道干荣,多入为有:危身以宁,货积神亡,货患自来,憍亡俱至。则是为福以亡福,(来)[求]⑸利以去利。故成败之事,在为与否;存亡之道,在去与来。是以,知足之人,体道同德,绝名除利,立我于无身。养物而不自生,与物而不自存。信顺之间,足以存神,室家之业,足以终年。常自然,故不可杀;处虚无,故不可中;细名轻物,故不可污;欲不欲,故能长荣。知止之人,贵为天子,不以枉志;贫处岩穴,不以幽神;进而不以为显,退而不以为穷。无祸无福,无得无丧,不为有罪,不为有功。不求不辞,若海若江,游扬玄域,神名是通。动顺天地,故不可危;殊利异害,故能常然。是以,精深⑹而不拔,神固而不脱,魁如天地,照如日月。既精且神,以保其身。知足而止,故能长存。此谓遁名而名我随,逃利而利我追者也。注释⑴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⑵津逮本、学津本作“强迫性情”。⑶津逮本、学津本作“五形”。⑷津逮本作“于”,疑误。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⑹津逮本、学津本作“藏”。大成若缺篇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能静能清,为天下正。【指归】:道德无为而神民然矣,神明无为而太和自起,[太和]⑴无为而万物自理。或无根而生,或无足而走,或无耳而听,或无囗而呜,殊类异伦,皆与之市。母爱其子,子爱其母,男女相兼,物尊其主。巢生而喙,胎生而乳,鸟惊而散,兽惊而聚。阴物穴⑵居,阳物巢处,火动炎上,水动润下。万物青青,春生夏长,秋成冬熟,皆归于土。非有政教,物自然也。由此观之,为不生为,否不生否,明不生明,晦不生晦。不为不否,不明不晦,乃得其纪也⑶。故大道坦坦,不出门户,其出弥远,其知弥寡。道在于身,不在于野,化自于我,不由于彼。万物常治,智慧不起。是以圣人,柄和履正,治之无形。游于虚廓,以镜太轻。遗魂忘⑷魄,休精息神。无为而然,玄默而信。窅然荡荡,昭旷独存。仿髴挽逮,其事素真。其用不弊,莫之见闻。夫何故哉?微妙周密,清静以真,未有形声,变化其元。开导如阳,闭塞如阴,堤墆如地,运动如天。文武玄作,盛德自分。是以,盈而若冲,实而若虚。不显仁义,不见表仪,不建法式,不事有为。上欲不欲,天下自化。敦厚朴素,民如婴儿,蒙蒙不之所求,茫茫不知所之。其用不穷,流而不衰。不耕自有食,不织自有衣,暑则静于裸,寒则躁于裘。无有忌讳,与麋鹿居,背发含哺,相随而游。主有余德,民有余财,化袭万物,无所不为。光景不见,独玄有奇,天地人物,与之俱化,乘空载虚,与道徘徊。厉度四海,周流六虚,浩洋无穷,栖息至无。夫何故哉?直而若屈,正而若枉。世主为声,天下为响。世主为形,人物为影。故不祀而天心和,不降席而正四海。故曰“大巧若拙”。
译所以,得到和丧失,有时是祸害,有时是利益。得到名声和财货,如果道德不居其中,神明不留其间,大命就会断绝,连上天也不能救助。丧失名声、丧失财货,道德反而护佑,神明反而帮助;名声自然显著,财富可以与天地相配。因此,轻视身体而看重大名声,不可以同他谈论至道;轻视自身而看重国家,不可以同他谋求利益。无名之名,是养育我的居所;有名之名,是丧失我的囊袋。无财之财,是滋养我的福分;有财之财,是毁掉我的祸害。所以,过分爱惜身体,极力建立荣誉、使百姓称誉,为此而行、为此而努力,强迫自己的情性,就会损伤精神。大量积聚财物,每天更加骄傲自满;骄盈是灭亡之道,财货和名声都会终结。因此,神明不能使他活,天地不能使他保全。这是什么缘故?道德的教化遵循天地的规律;一阴一阳,分为四时,分离为五行,织成罗网,设置无间;万物各有自己的性质和分限,不得彼此干犯。造化的心意,以和正为公;自然一律,正直平均,没有偏爱和厌恶,与万物相通同一。它调剂长短,减损盈满,补益空虚;不足的得到养护,有余的受到损减;贪婪多积,便自己招致祸殃。不足却不停止,逐利之心就不断兴起;用智巧欺诈愚昧,凭强力和强大进行夺取。自然使它们均平,名利最终归于君主。失去便忧愁,得到便欢喜;一喜一忧,魂魄浮游不定;一忧一喜,神明就离去了。身体死亡,名声消灭,祸患还会及于子孙。所以,名利和身体,如同炭火和冰,形态性质相反,势不可能同时存在。名声终结、身体困敝,而身体保存、世代昌盛,这种事天下没有。因此,扰乱心神、狡猾心意,用情欲役使神明,早晚奔走事务,修饰容貌、经营言辞,忧虑众民,创办事业、建立功勋,勉励自身、树立节操,以求显达荣名:这正是损害身体存在的根本,却增加使身体灭亡的因素。竭尽筋力,忍受饥渴,冒犯寒暑,踏入危险狭窄之处;穿粗薄衣,吃恶劣食物,使口腹不得舒适;迎接早晨,送走夜晚,承受羞耻侮辱;精神奔忙,急迫不止;违背道而求荣华,频繁入世以求有所作为:以身体的危险换取安宁,财物积聚而精神灭亡,财货带来的祸患自行到来,骄盈与灭亡一同来到。这就是以求福而失去福,以求利益而失去利益。所以成败的关键,在于做还是不做;存亡的规律,在于舍弃还是追求。因此,知道满足的人,体合于道、德合于道,断绝名声、除去利益,把自我建立在无身之境。养育万物却不自求生长,和万物相处却不自求保存。处在诚信顺应之间,足以存养神明;家室的事业足以终其一生。常常顺应自然,所以不可杀害;处在虚无之中,所以不可中伤;把名声看得细微,把外物看得轻,所以不可污辱;以不欲为欲,所以能够长久荣盛。知道停止的人,即使贵为天子,也不以权位枉曲自己的志意;即使贫困居于岩穴,也不因此使精神幽暗;进取不以为显达,退处不以为穷困。没有祸,也没有福;没有得到,也没有丧失;不以自己有罪自居,也不以自己有功自居。不求取,也不推辞,像海、像江一样,游行于玄妙领域,神明和名声都能通达。行动顺应天地,所以不可危害;把利益和祸害区别开来,所以能够常保如此。因此,精神精深而不可拔除,神明坚固而不脱离;形体如天地般魁伟,光明如日月般照耀。既精且神,以此保全身体。知道满足而知止,所以能够长存。这就是逃避名声而名声反而跟随我,逃避利益而利益反而追随我的道理。注释 ⑴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⑵津逮本、学津本作“强迫性情”。⑶津逮本、学津本作“五形”。⑷津逮本作“于”,疑为错误。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⑹津逮本、学津本作“藏”。大成若缺篇 最大的成就,仿佛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仿佛有所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正直的,仿佛有所弯曲;最巧妙的,仿佛很笨拙;最善辩的,仿佛不善言辞。躁动可以战胜寒冷,安静可以战胜炎热。能够安静而清明,便可以成为天下的正道。【指归】:道德无为,神明和民众便自然如此;神明无为,太和便自行兴起;太和无为,万物便自然得到治理。有的无根却能生长,有的无足却能行走,有的无耳却能听见,有的无口却能鸣叫;种类不同、伦类各异的万物,都与它相交。母亲爱子女,子女爱母亲;男女彼此配合,万物尊奉自己的主人。鸟巢所生的有喙,胎生的有乳;鸟受惊便飞散,兽受惊便聚集。阴性之物居住在洞穴中,阳性之物栖息在巢穴里;火运动就向上燃烧,水运动就向下滋润。万物青翠,春天生长,夏天成长,秋天成熟,冬天收成,最终都归于土。这不是政令教化造成的,而是万物自然如此。由此看来,有为并不能产生真正的作为,否定也不能产生真正的否定,明也不能产生真正的明,暗也不能产生真正的暗;不妄为、不偏否,不执明、不执暗,才得到事物的纲纪。因此,大道平坦开阔,不从门户出入;越是向外求取,知道的就越少。道在自身之中,不在荒野;教化由我自身发生,不由外物造成。万物常常得到治理,智慧机巧不起作用。因此圣人执持和气,履行正道,以无形来治理。他游处于虚旷之境,以太虚为镜。遗忘魂魄,休息精气,停止神思;无为而自然如此,玄默而诚信可靠。幽深浩荡,光明空旷而独自存在。仿佛牵引追随,所做之事质朴真实。它的作用不会衰败,却没有谁能看见听见。为什么呢?因为它微妙周密,以清静为真实;尚未形成形声,变化却已经是它的本元。开启疏导如同阳,闭塞收敛如同阴,堆积承载如同地,运动运行如同天;文与武、玄妙与作为相互发生,盛大的德行自然分布。因此,充盈却仿佛空虚,充实却仿佛虚无。不显扬仁义,不树立表率仪范,不建立法度,不从事有为。君主上位而欲求不欲求之事,天下便自然化育。敦厚朴素,百姓如同婴儿,蒙昧而不知所求,茫然而不知所往。它的作用没有穷尽,流行而不衰竭。不耕作也自然有食物,不织布也自然有衣服;炎热时安静地裸处,寒冷时躁动着穿裘。没有禁忌,与麋鹿共同居处,背上长发,口中含食,彼此相随游行。君主有余德,百姓有余财;教化遍及万物,没有什么不能成就。光影不显,独有玄妙的奇异存在;天地、人物都与它一同变化,乘着空虚,载着虚无,与道一同徘徊。经历四海,周流六虚,浩大无穷,栖息于至无之境。为什么呢?因为正直仿佛弯曲,端正仿佛枉曲。世上的君主发出声音,天下便如回响;世上的君主显现形体,人物便如影随形。所以不用祭祀,天心便和顺;不用下堂,便能使四海端正。因此说“大巧若拙”。
天道自卑。无律历而阴阳和,无正朔而四时节,无法度而天下宾,无赏罚而名实得,隐武藏威,无所不胜,弃捐战伐,无所不克。无号令而民自正,无文章而海内自明,无符玺而天下自信,无度数而万物自均。是以(羸)[嬴]⑸而若绌,得之若丧。无钟鼓而民娱乐,无五味而民食甘,无服邑而民美好,无畜积而民多盈。夫何故哉?因道任天,不事知故,使民自然也。天地之道,一进一退而万物成遂,变化不可闭塞,屈伸不可障蔽。故阴之至也,地裂而冰凝,清风飂冽,霜雪严严⑹,鱼鳖蛰伏,万物宛拳。当此之时,处温室,临炉火,重孤貉,裘毳绵,犹不能御也。及至定神安精,动体劳形,则是理泄汗流,捐衣出室,暖有余身矣。阳之至也,煎砂烂石,飞鸟绝,水虫疾,万物枯槁,江河⑺消竭。当此之时,入沉清泉,出衣絺绤,燕高台,服寒石,犹不能任也。及至鲜心释意,托神清静,形捐四海之外,游志无有之内,心平气和,凉有余矣。夫知故之为术也,治人事,育群形,德延天地,功配阴阳。及其生乱也,发于无形,起于无声,与政卷舒,与化推移,得人如湿,逮人若阴,犹响应言,影不离形。为之愈乱,治之益烦,明智不能领,严刑不能禁。是无为者,有为之君而成功之主也,政教之元而变化之母也。其除⑻祸乱,犹躁之胜寒而静之胜暑也。是以圣人,去知去虑。虚心专气,清静因应,则天之心,顺地之意。政举化流,如日之光,祸乱消灭,若云之除。天下象之,无所不为,万物师之,无所不事。注释⑴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补。⑵津逮本、学津本作“宂”,疑误。⑶津逮本、学津本无“也”。⑷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亡”。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⑹津逮本、学津本作“严凝”。⑺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江湖”。⑻津逮本、学津本作“余”,疑误。天下有道篇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不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知足之足,常足矣。【指归】:人之生也,悬命于君;君之立也⑴,悬命于民。君得道也,则万民昌;君失道也,则万民丧。万民昌则宗庙显,万民丧则宗庙倾。故君者,民之源也;民者,君之根也。根伤,则华实不生;源衰,则流沫不盈。上下相保,故能长久。是以,世主得道,宇内不扰,诸侯宾服,百蛮雍喜,四海同风,兵革不起。徼捍之人,无所效其言,果壮之士,无所施其功,聪明辩智,随泽而耕,骐骥骅骝,婴舆而作,天下宴⑵闲,各乐其业。世惇俗厚,民人专一总,织而衣总,耕而食。天心和洽,万物丰熟,喜祥屡臻,吉符并集。非天降福,世主道德也。天子失道,诸侯不朝,溪异谷别,法制舛殊,四方背叛,力正⑶相凌,举兵争权,弱者为(肤)[虏]⑷,强者为君。是以天下,选将简士,砥砺甲兵,悬烽烈火,四面相望,深奸大诈,谋于庙堂。作变生奇,结纵连横,轻车枭骑,兴敌相当。士马生郊,历年不还,化高诈力,政当首功。当此之时,饰养戎马,不遑亲戚,奔郊先至,常食菽粟。贪夫坐而为宰,庸仆之徒畜而为贼。百姓罢极,财殚力倦,长傜兵役,久而不息,时念归家,凄怆慷慨,想亲罢老,泣涕于外。慈父惠母,忧愁伤心,肝胆气志,摧折于内。士卒双⑸头结踵,骸骨暴露,流离于中野者,不可胜计。道路憧憧,皆为孤子,思慕号令⑹,踊泣而起。何罪苍天,遭离⑺此咎!牝者无夫,幼稚无父。怨恸悲痛,不期而聚,大者为率,中者为宰。上下相护,中外相保,非有血脉,亲如兄弟。总苗为旌,穿地为鼓,操兵便械,趋行案伍。常习⑻战斗,意议其主,至精相感,气化相动。是以,天地钤结,阴阳隔闭,星辰散乱,日月斗蚀,诈逆萌生,灾变并发。非天降祸,世主无道。夫遭天之鸿命,继先圣之后,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爵尊宠极,莫与比列。布衣粗裘而天下以为好,蔬食藜羹而天下谓之美。变世化俗犹风之靡草,民之从化犹鱼之赴水。不务崇道广德,修身正己⑼,忧劳元元,以承⑽祭祀,光显祖考,业传子孙,德与神明争流,名与天地相保,反以骄奢取名,求势不止,逆天迕地,无不凌侮。是以不訾之士,相矫而起,轻举深入,先到为右。敌人远至,莫与之交,党离朋绝,中外不恃。身死国亡,宗庙崩弛,可欲之故,非天下之罪也。是故,威劫尊宠,穷极民上,名号颢荣,覆盖天下,而不知足者,猎祸之具而危亡之大数也。夫道德神明,陶冶变化,已得为人,保合精⑾神,而有大形。动作便利,耳目聪明。游于昭旷之域,听视天地之间。上观自然之法式,下察古将之得失。凿井而饮,耕田而食,长妻生子,与民相极。是足之足者也。何况乎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哉⑿!其可足亦明矣。
译天道自然处于卑下。没有律历,阴阳也能和顺;没有正朔,四时也能有节;没有法度,天下也能宾服;没有赏罚,名实也能相称。隐藏武力、收敛威势,却没有什么不能胜过;抛弃战争征伐,却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号令,百姓自然端正;没有文章,海内自然明白;没有符玺,天下自然信任;没有度数,万物自然均平。因此,盈满却仿佛亏绌,得到却仿佛丧失。没有钟鼓,百姓也能欢乐;没有五味,百姓也觉得食物甘美;没有服饰城邑,百姓也自觉美好;没有积蓄聚藏,百姓反而多有盈余。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依循道而任顺天性,不凭借智巧故诈,使百姓顺其自然。天地的规律,一进一退而使万物成就,变化不能闭塞,屈伸不能阻挡。因此,阴气达到极盛时,大地裂开,冰凝结,清风凛冽,霜雪严寒,鱼鳖蛰伏,万物蜷曲。当这时,即使处在温室中,靠近炉火,身披厚重的孤貉裘,穿着皮毛和绵衣,也仍然不能抵御寒冷。等到精神安定、精气安宁,活动身体、劳累形体,便使腠理舒张、汗水流出,脱去衣服走出房间,身体就暖和有余了。阳气达到极盛时,砂石被煎熬得破裂,飞鸟绝迹,水中虫类急促活动,万物枯槁,江河消竭。当这时,即使进入深清的泉水,出来穿上絺绤,在高台上乘凉,服食寒石,也仍然不能承受炎热。等到心意清新、情思解脱,寄托精神于清静之中,把形体置于四海之外,把心志游于无有之内,心平气和,便会清凉有余。智巧故诈作为一种方法,能够治理人的事务,养育各种形体,使德行延及天地,使功业与阴阳相配。但当它产生混乱时,混乱从无形中发端,从无声中兴起;随着政事卷舒,随教化推移;得到人心如同湿气侵入,追及人如同阴影相随,像回应言语一样迅速,像影子不离形体一样紧密。越是作为,混乱越多;越是治理,烦扰越大;聪明才智不能统摄,严刑峻法也不能禁止。这就是无为:它是有为君主取得成功的根本,是政教的本元、变化的母体。它消除祸乱,就像躁动能够胜过寒冷、安静能够胜过暑热一样。因此圣人去除智巧,去除思虑;虚静其心,专一其气,清静而随机应合,于是顺应天心,遵循地意。政事兴举,教化流行,如同太阳发光;祸乱消灭,如同云气被驱除。天下仿效它,没有什么不成就;万物以它为师,没有什么不遵行。注释 ⑴据怡兰本补入。⑵津逮本作“宂”,疑为错误。⑶津逮本、学津本没有“也”字。⑷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亡”。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⑹津逮本、学津本作“严凝”。⑺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江湖”。⑻津逮本、学津本作“余”,疑为错误。天下有道篇 天下有道时,战马被赶回去耕田施肥;天下无道时,战马就在郊外繁殖。罪过没有比放纵不应有的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灾咎没有比贪求所得更大的。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指归】:人的生命悬系于君主,君主的建立又悬系于百姓。君主得道,万民就昌盛;君主失道,万民就丧亡。万民昌盛,宗庙便显荣;万民丧亡,宗庙便倾覆。所以君主是百姓的源头,百姓是君主的根本。根部受伤,花果便不能生长;源头衰竭,水流便不能充盈。上下彼此保全,所以能够长久。因此,世上的君主得道,天下便不受扰乱;诸侯宾服,百蛮和悦,四海同风,兵革不起。逞强捍卫之人没有地方施展言论,果敢勇壮之士没有地方施展功劳,聪明辩智之人随着恩泽耕作,骐骥骅骝套在车上使用;天下安闲,各人都乐于自己的职业。世风敦厚,民俗淳朴,百姓专一而有条理,织布穿衣,耕作吃饭。天心和洽,万物丰熟,祥瑞多次到来,吉祥符应一同聚集。这不是上天降下福气,而是世上君主有道德。天子失道,诸侯不来朝见;溪谷各自阻隔,法制彼此不同;四方背叛,势力相互欺凌,发兵争夺权力,弱者成为俘虏,强者成为君主。因此天下挑选将领、简选士卒,磨砺铠甲兵器,悬挂烽火,四面相望;深施奸谋、大行诈术,在朝廷上策划。制造变故,产生奇谋;结交合纵,联络连横;轻车和勇骑兴起,与敌军相当。士卒和战马在郊外出生,多年不能回来;教化崇尚诈术和武力,政事以争夺首功为要务。当这时,装饰、饲养战马都来不及顾及亲戚;奔赴郊外争先到达,常常只能吃豆类和粟米。贪婪的人坐在那里做长官,庸下的仆役被蓄养而成为盗贼。百姓疲惫到了极点,财物耗尽,力量困乏;长期服徭役、服兵役,久久不能停止,时时思念回家,凄怆慷慨,想着亲人和年老父母,在外面流泪。慈父惠母忧愁伤心,肝胆、气志在内心摧折。士卒相互枕着头、接着脚,尸骨暴露在野外,流离于中原的不可胜数。道路上来往不绝,全都成了孤儿,思念亲人而呼号,哭泣着起身。苍天啊,我们有什么罪过,竟遭遇这种灾咎!妇女没有丈夫,幼儿没有父亲。怨恨悲痛的人不约而同聚集起来,年长者做统率,中等者做长官;上下相互庇护,中外彼此保全,虽然没有血缘,却亲如兄弟。把禾苗束起来作为旗帜,挖地作为鼓,拿起兵器和器械,快步列队而行。经常练习战斗,心中议论他们的君主;精气彼此感应,气势相互推动。因此天地闭结,阴阳隔绝,星辰散乱,日月相斗相蚀,诈逆之事萌生,灾变一齐发生。这不是上天降下的祸患,而是世上的君主无道。君主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继承先圣之后,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爵位尊崇、宠幸达到极点,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比。即使穿布衣粗裘,天下也认为美好;即使吃蔬菜藜羹,天下也说甘美。改变世道、教化风俗,如同风吹倒草木;百姓接受教化,如同鱼奔向水。却不致力于崇尚大道、扩充德行,修养自身、端正自己,忧劳于百姓,以承继祭祀,光显祖先,事业传给子孙,使德行与神明同流,名声与天地共存;反而凭借骄奢取得名声,不断追求权势,违逆上天、冒犯大地,无不凌辱侮慢。因此,不顾一切的士人互相激励而起,轻装急进、深入敌境,以先到者为上。敌人从远方而来,没有人同他交战,党羽离散,朋友断绝,内外都不能依靠。最终身死国亡,宗庙崩坏,这都是贪求可欲之物造成的,不是天下人的罪过。所以,凭威势胁迫他人,享受尊贵宠幸,处在民众之上而达到极点,名号显赫荣耀、覆盖天下,却不知道满足,这就是招致祸患的工具,也是走向危亡的最大规律。道德和神明陶冶变化,使人已经成为人,保全调和精气神,而具有大的形体;动作便利,耳目聪明;游处于明亮空旷的境域,听见并看见天地之间的一切。向上观察自然的法式,向下考察古代君主的得失;凿井取水饮用,耕田取得食物,娶妻生子,与百姓共同生活。这已经是满足中的满足了。何况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呢?他们能够满足,更是显而易见。
故不在于道也,利心常起,贪人壤土,欲人财宝,兼并不休,增加不已者,追患之大数而得咎之至要也。自今及古,飞鸟走兽、含气有类之属,未有不欲得而全其性命者也。故居君者为虏,居虎者为鼠。名在青云之上,身处黄泉之下。居牛马之位者,无牛马之患;托犬羊之列者,无犬羊之咎。是以,得道之主,建心于足,游志于止,辞威让势,孤特独处。捐弃万物,唯神是秉,身存名荣,久而不殆。天下归之,无有不制。注释⑴津逮本、学津本“人之生也”与“君之立也”二句均无“也”。⑵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冥”。⑶津逮本、学津本作“政”。⑷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⑸津逮本、学津本作“椎”。⑹津逮本、学津本作“呼”。⑺津逮本、学津本作“罹”。⑻津逮本、学津本作“集”。⑼津逮本作“已”,疑误。⑽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缺“承”。⑾津逮本作“情”,疑误。⑿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或”,疑误。不出户篇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指归】:道德变化,陶冶元首,禀授性命乎太虚之域、玄冥之中,而万物混沌始焉。神明(文)[交]⑴,清浊分,太和行乎荡荡之野、纤妙之中,而万物生焉。天圆地方,人纵兽横,草木种根,鱼沉鸟翔,物以族别,类以群分,尊卑定矣,而吉凶生焉。由此观之,天地人物,皆同元始,共一宗祖。六合之内,宇宙之表,连属一体。气化分离,纵横上下,剖而为二,判而为五。或为白黑,或为水火,或为酸醎,或为微羽,人物同类,或为牝牡。凡此数者,亲为兄弟,殊形别乡,利害相背,万物不同,不可胜道。合于喜怒,反于死生,情性同生,心意同理。何以言之?庄子曰:一人之身,俱生父母,四支九窍,(员)[其]⑵职不同,五脏六腑,各有所受。上下不相知,中外不相睹。头足为天地,肘膝为四海,肝胆为胡越,眉目为齐楚。若不同生,异躯殊体,动不相因,静不相待,九天之上,黄泉之下,未足以喻之。然而头有疾则足不能行,胸中有病则囗不能言,心得所安则耳目聪明、屈伸调利、百节轻便者,以同形也。人主⑶动于迩,则人物应于远;人物动于此,则天地应于彼。彼我相应,出入无门,往来无户。天地之间,虚廓之中,辽远广大,物类相应,不失亳厘者,同体故也。是以,圣人不出于⑷户,上原父母,下揆⑸子孙,危宁利害,反于死生之说,察于是非之理,通于利害之元,达于治乱之本。以己知家,以家知彼,事得其纲,物得其纪。动知所之,静知所守,道德为父,神明为母,清静为师,太和为友,天下为家,万物为体。视彼如己,视己如彼,心不敢生,志不敢举。捐弃知⑹故,绝灭三五,因而不作,岩居穴处。不杀群类,不食生草,未成不服,未终不采,天地人物,各保其有。夫原我未兆之时,性命所以,精神所由,血气所始,身体所基,以知实生于虚,有生于无,小无不入,大无不包也。本我之生,在于道德。孕而未育,所以成形。至于出冥,以知深微纤妙和弱润滑之大通也,无知无识无为无事之有大功也。视我之为婴儿,至于壮大有知,以睹柔之生刚,弱之生强,小之生大,短之生长,愚之生智,晦之生明也。察我呼吸屈伸,以知损为益首,益为损元,进为退本,退为进根,福为祸始,祸为福先也。上陵仰阪,历阻过险,形疲喘悸,劳而静处,则神平气和,中外相保,以知清静虚无、无为变化之大功也。四支九窍,趋务舛驰,异能殊形,皆⑺元一心,以知百方万物之害之变皆生于主。稽之天地,验之古今,动不相违,以知天地之道毕于我也。故,家者,知人之本根也;身者,知天之渊泉也。观天不由身,观人不由家,小近大远,小知大迷。去家出户,不见天下;去身窥牖,不知天道;其出踰远,其知益少;周流四海,其迷益甚;求之益大,功名益小。不视不听,求知于己,天人之际,大道毕矣。故,圣人不见一家之好恶而命万家之事,无有千里之行而命九洲之变。足不上天而知九天之心,身不入地而知九地之意。阴阳进退,四时变化,深微隐匿,窅冥之事,无所遁之。何则?审内以知外,原小以知大,因我以然彼,明近以喻远也。故圣人之为君也,犹心之于我、我之于身也。不知以因道,不欲以应天,无为以道世,无事以养民。玄玄默默,使化自得,上与神明同意⑻,下与万物同心。动与之反,静与之存,空虚寂泊,使物自然。注释⑴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⑵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⑶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生”。⑷津逮本、学津本无“于”。⑸津逮本、学津本作“擦”。⑹怡兰本作“如”,疑误。⑺津逮本作“者”,疑误。
译如果不守道,逐利之心就常常兴起;贪求他人的土地,想要他人的财宝,不断兼并,持续增加,这是追逐祸患的最大规律,也是获得灾咎的根本原因。从今天直到古代,飞鸟走兽以及一切含气有类的生物,没有不想获得并保全自己性命的。因此,处在君主地位的反而成为俘虏,处在老虎地位的反而成为老鼠;名声在青云之上,身体却处在黄泉之下。处在牛马位置上的人,没有牛马所受的祸患;寄身于犬羊行列的人,没有犬羊所受的灾咎。因此,得道的君主把心安立在知足上,把心志游处于知止之境;辞让威势,孤独特立。抛弃万物,只以神明为依持;身体保存,名声荣耀,长久而没有危险。天下归附于他,没有什么不能受其制约。注释 ⑴津逮本、学津本中,“人之生也”和“君之立也”两句都没有“也”字。⑵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冥”。⑶津逮本、学津本作“政”。⑷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⑸津逮本、学津本作“椎”。⑹津逮本、学津本作“呼”。⑺津逮本、学津本作“罹”。⑻津逮本、学津本作“集”。⑼津逮本作“已”,疑为错误。⑽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缺“承”字。⑾津逮本作“情”,疑为错误。⑿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或”,疑为错误。不出户篇 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窥视窗户,就能看见天道。越是走得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因此圣人不出行也能知晓,不亲见也能明白,不妄为也能成就。【指归】:道德变化,陶冶万物的元首,使性命在太虚的领域、玄冥之中承受禀授,于是万物开始混沌生成。神明交会,清浊分开,太和运行于广大无边的原野和纤微玄妙之中,于是万物生成。天圆地方,人纵向而立,兽横向而行;草木以种子扎根,鱼潜水中,鸟在空中飞翔;万物按族类区别,按群类分布,尊卑由此确定,吉凶由此产生。由此看来,天地、人物都同出于元始,共有一个宗本和祖先;六合以内、宇宙之外,彼此连属为一体。气化分离,纵横上下,剖分为二,判别为五;有的成为黑白,有的成为水火,有的成为酸咸,有的成为微小羽类,有的成为人物,有的成为雌雄。以上各种存在,本来亲如兄弟,却形体不同、居处有别,利害相反;万物不同,难以尽数说明。它们与喜怒相合,与死生相反;情性共同生成,心意遵循同一规律。为什么这样说?庄子说:一个人的身体,同时由父母所生,有四肢九窍;它们的职能不同,五脏六腑各有承受之处。上下彼此不知道,内外彼此看不见;头和脚如同天地,肘和膝如同四海,肝和胆如同胡地和越地,眉和眼如同齐地和楚地。它们仿佛不是共同出生,形躯各异;行动时彼此不相因,静止时彼此不相待;即使九天之上、黄泉之下,也不足以比喻它们的差异。然而头部有病,脚便不能行走;胸中有病,口便不能说话;心神得到安定,耳目便聪明,屈伸便协调便利,百节便轻快灵活,这是因为它们同属一个形体。君主在近处发动,人物便在远处响应;人物在此处发动,天地便在彼处回应。彼此相应,出入没有门户,往来没有门扉。天地之间、虚廓之中,辽远广大,物类彼此相应而不差毫厘,是因为它们同为一体。因此圣人不走出门户,向上探究父母,向下揣度子孙;对于危安利害,反复考察死生的道理,辨察是非的规律,通达利害的本元,明白治乱的根本。由自己认识家庭,由家庭认识外界;事情得到纲领,万物得到条理。行动时知道所趋向,静止时知道所守持。道德是父,神明是母,清静是师,太和是友;天下是家,万物是身体。把别人看作自己,把自己看作别人,不敢生起私心,不敢轻举妄动。抛弃智巧故诈,断绝三五之数的分别,顺其自然而不妄作,居于岩穴之中。不杀害各类生物,不吃有生命的草木;尚未成熟的不穿用,尚未终结生长的不采摘;天地、人物各自保全所有。推究我在尚未显现征兆的时候,性命所依据的东西、精神所由来的地方、血气所开始的根源、身体所建立的基础,就可以知道,实在产生于虚,有产生于无;小的没有不能进入,大的没有不能包容。我生命的根本在于道德;怀孕而尚未出生,这是形成形体的过程。等到从幽冥中出生,便可知道深微纤妙、和弱润滑之道的广大通达,也可知道无知、无识、无为、无事却能成就大功。观察自己由婴儿成长到壮大而有知,便能看见柔弱产生刚强,弱小产生强大,微小产生广大,短促产生长久,愚昧产生智慧,昏暗产生光明。考察自己的呼吸和屈伸,便能知道减损是增益的开端,增益是减损的根本;前进是后退的根本,后退是前进的根源;福是祸的开始,祸是福的先导。登高越岭、仰坡下阪,经过阻碍和险境,形体疲惫、呼吸急促、心神惊悸;劳累后安静处息,神志便平,气息便和,内外彼此保全,由此可知清静虚无、无为变化的巨大功效。四肢九窍各自奔走忙碌,功能不同、形态各异,却都根源于一心;由此可知,各种方向、万物的祸害和变化,都产生于君主。考察天地,验证古今,行动没有不相符合,由此知道天地之道在我身上都可以得到验证。所以,家庭是认识人的根本,身体是认识天道的深泉。观察天道却不从自身出发,观察人事却不从家庭出发,舍弃切近而追求遥远,所得小知反而造成大的迷惑。离开家庭、走出门户,并不能看见天下;离开身体、窥视窗外,并不能知道天道。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周游四海,迷惑越深;求取的范围越大,功名反而越小。不看不听,从自身求知,天与人的关系以及大道的道理就都穷尽了。所以圣人不会只看一家人的好恶,就去决定万家之事;不会没有走千里之路,就妄自决定九州的变化。脚不到天上,却知道九天的心意;身体不入地下,却知道九地的意旨。阴阳的进退,四时的变化,深微隐秘、幽深冥暗的事情,都没有能够逃脱他的认识。为什么呢?因为审察内部便能认识外部,推究小处便能认识大处,依据自身便能推知彼方,以明白近处来比喻远处。因此,圣人作为君主,就如同心之于我、我之于身体一样。不凭智巧而因循大道,不起欲望而应合天道,以无为治理天下,以无事养育百姓。玄妙幽深、默然无为,使教化自行获得成效;向上与神明同心,向下与万物同心。行动时顺应它,静止时与它共存;空虚寂静,使万物各自自然。注释 ⑴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⑵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⑶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生”。⑷津逮本、学津本没有“于”字。⑸津逮本、学津本作“擦”。⑹怡兰本作“如”,疑为错误。⑺津逮本作“者”,疑为错误。
⑻津逮本、学津本作“异”,疑误。卷之三(初校)为学日益篇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之,至于无为而无以为。将欲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指归】:道德之化,变动虚玄。荡荡默默,汛汛无形,横漭慌忽,浑沌无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开导禀授,无所不存。功成遂事,无所不然。无为之为,万物之根。由此观之,不知之知,知之祖也;不教之教,教之宗也,无为之为,为之始也;无事之事,事之元也。凡此数者,神明所因,天地所归,玄圣所道,处士所传也。逮至仁义浅薄,性命不真。不睹大道,动顺其心。陷溺知故,渐渍(忧)[爱]⑴恩。情意多欲,神与物连。深谋逆耳,大论迕心。非道崇知,上功贵名。是以,作术治数,集辞着文,载之篇籍,以教万民。纲纪天地⑵,经纬阴阳,剖判人事,离散祖宗。淳朴变化,设伪万方,转移风俗,倾正败常。改正易服,万事尽彰,钟鼓琴瑟,间以竽笙,升降进退,饰象趋翔。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分舛并争,兴事舞文。以辩相诎,以巧相胜,毫举毛起,益以无穷。是以天下背本去根,向末归文,博学深问,家知户贤。甚者拟圣,以立君臣,同意者,无能为官;异心者,功大而亡。是以,天下骚骚,不遑其亲;追习纤纤,务顺其君。故和五味以养其囗,肥香甘脆,不顾群生;变五色以养其目,玄黄纤妙,不计民贫;调五音以养其耳,极钟律之巧,不忧世淫;高台榭,广宫室,以养其意,不惧民穷;驰骋田猎以养其志,多获其上,不顺天心。凡此数者,非以为善务也,以悦其君也。天下相放,养伪饰奸。消灭和睦,长暴之原。浸以为俗,巧利为贤。损民大命,以增民劳。伤人美性,以益民烦。当此之时,溪谷异君,四海各王⑶,尊名贵势,强大为右。忿争相踰,力正任武,强者拘弱,众者制寡。以(乳)[乱]⑷代治,以非图是。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争之愈大,莫之能守,求者甚众,得之者寡。道路悲忧,尽言军旅,讻讻謷謷,至相烹煮。夫何故哉?饰文益事,务以相序也。是以圣人,释仁去义,归于大道,绝智废教,求之于己。所言日微,所为日寡,消而灭之,日夜不止。包以大冥,使民无耻。灭文丧事,天下自已。损之损之,使知不起。遁名亡身,保我精神。秉道德之要,因存亡之机。不为事主,不为知师。寂若无人,至于无为。天地自作,群美相随,万物自象,百蛮自和。万民⑸蚩疑,不知所之,随明出入,托于四时。优游精神,不外心志。意中空虚,如木之浮,如壤之休,不识仁义,不达礼仪。心不知欲,志不知为。行步蹎蹎,瞻视颠颠,语言默默,意气玄玄。外似禽兽,中独异焉。寂而不为,若无君臣,不为而治,敦厚忠悫,至于大安。神休精息,性命自全,万物相袭,与道德邻。夫何故哉主无教令而民无闻也。是以,将取天下,常于无事,不言为术,无为为教⑹。无欲为宝,不知为要,能行以道,无不开导。释虚反实,以极为事。上知天高,下知地厚。明阴阳之分,知万物之数。昼见星于天,夜见鱼于川。耳比八风之调,目领群兽之毛。此思虑之极也,无益于存。力什乌⑺获,势百孟贲,勇千夏育,威执三军。进若光景,退若浮云,击如雷霆,不动若阴。此强之极,无益于胜。使日下之民皆执礼易,通诗书,明律比,知诏令。家一吏,里一令,乡一仓,亭一库。明察折中,强武求盗。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父子不相隐,兄弟不相容。此事之极,无益于治。是故,以知知,与天相离;以为为,与天相寄;以事事,失天之意。为国日益,百残⑻尽备,为而不成,求而不得,天下相驱,归之于乱。注释⑴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⑵津逮本、学津本作“天下”。⑶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主”。⑷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⑸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物”。⑹津逮本、学津本作“无为无教”。⑺学津本作“鸟”,误。⑻津逮本、学津本作“钱”。圣人无常心篇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矣。圣人在天下,惵惵乎为天下浑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骇之。【指归】:道德无形而王万天者,无心之心存也;天地无为而万物顺之者,无虑之虑运也。由此观之,无心之心,心之主也;不用之用,用之母也。
译⑻津逮本、学津本作“异”,疑为错误。卷之三(初校) 为学日益篇 从事学问,知识每天增加;修习大道,欲念每天减少。减少了又减少,直到无为,达到无所作为的境地。想要取得天下的人,常常采取无事的方式;等到有了人为之事,就不足以取得天下。【指归】:道德的化育,变化于虚玄之中。浩荡而寂默,漫漫而无形,横行弥漫、恍惚不定,混沌而无端绪。看不见它,听不到它;它开启、引导并授予一切,没有什么不存在于其中。功业完成、事情成就,没有什么不是如此。无为之为,是万物的根本。由此看来,不知之知,是知识的祖先;不教之教,是教化的宗本;无为之为,是作为的开端;无事之事,是事物的本元。这几种道理,都是神明所凭借、天地所归依、玄圣所阐说、处士所传授的。等到仁义浅薄、性命失真,人们看不见大道,行动只顺从自己的心意;沉溺于智巧习故,渐渐浸染于忧爱恩情。情意欲望增多,精神与外物相连;深谋远虑令人不悦,大道宏论又违逆心意。不是尊崇大道而崇尚智巧,却把功业和名声看得贵重。因此创制方术、经营治数,汇集言辞、撰写文章,载入篇籍,用来教导万民。纲纪天地,经纬阴阳,剖析人事,离散宗族。淳朴因此改变,设置各种虚伪,转移风俗,倾覆正道,败坏常理。改易正朔,变更服饰,万事都显露出来;钟鼓琴瑟,间杂竽笙;升降进退,装饰仪象,趋走飞扬。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彼此分裂、错乱并争,兴造事务、舞弄文辞。用辩说相互压服,用机巧相互争胜,细微之处也争相兴起,越增越多而没有穷尽。因此天下背离根本、舍弃根源,趋向末流、归于文饰;人人博学深问,家家自以为有知识,户户自以为贤能。更严重的甚至比拟圣人,借此确立君臣关系;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才有资格做官;与自己心意不同的人,即使功劳很大也会遭到杀害。因此天下骚乱不安,连亲近之人也无暇顾及;追逐纤巧琐细,专门迎合君主。所以调和五味来满足口腹,肥美、芳香、甘甜、酥脆,无视众生;变换五色来满足眼睛,青黄黑白、纤丽奇妙,不顾百姓贫困;调和五音来满足耳朵,极尽钟律的技巧,不忧虑世道淫乱;修筑高台楼榭,扩建宽广宫室来满足心意,不顾百姓穷困;驰骋田猎来满足志趣,猎获很多东西来夸耀自己,不顺应天心。这几件事,并不是为了行善或致力于正道,而是为了取悦君主。天下彼此仿效,滋养虚伪,助长奸邪。消灭和睦,成为暴乱的根源。渐渐形成风俗,把机巧和私利当作贤能。损害百姓的生命,增加百姓的劳苦;伤害人的美好本性,增添百姓的烦扰。在这种时候,各处各自奉不同的君主,四海各自称王;尊崇名声、看重权势,以强大为上。忿怒争斗,彼此逾越;凭借武力强行正名,任用兵力;强者拘禁弱者,人多者控制人少者。以【乱】代替治理,以错误图谋取代正确。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争斗越大,越没有人能够守住本分;求取的人极多,真正得到的却很少。道路上充满悲忧,所谈尽是军旅之事,喧嚣叫骂,甚至互相烹煮。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就是粉饰文辞、增添事务,专门用来彼此排列等级。所以圣人舍弃仁,去除义,归向大道;断绝智巧,废止教化,从自身求取道理。他所说的话一天天减少,所做的事一天天减少,逐渐消除、灭绝这些东西,日夜不停。用大冥之道包容一切,使百姓没有可耻之心。消灭文饰,丧弃繁事,天下自然安定。不断减损再减损,使智巧不起。逃避名声,忘却自身,以保全我的精神。掌握道德的要旨,顺应存亡的关键。不以事务为主宰,不以智巧为师。不动声色如同无人,终于达到无为。天地自行运作,各种美好相互伴随;万物自行呈现形态,各地百姓自行和谐。万民【蚩疑:字义不明】而无所知,不知道往哪里去,随着光明出入,寄托于四时。精神优游,不向外驰骋心志。心中空虚,如同浮木,如同土壤安息;不识仁义,不通礼仪。心不知道欲求,志不知道作为。行走蹒跚,观看颠倒;言语默默,意气幽玄。外表像禽兽,内里却独自不同。寂静而不作为,仿佛没有君臣;不作为而能治理,敦厚忠诚,终于达到大安。精神休息,精气停息,性命自然保全;万物相互承袭,与道德相邻。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君主没有教令,百姓也没有听闻。所以,要取得天下,常常从无事着手;不以言语作为权术,以无为作为教化。把无欲当作珍宝,把无知当作要旨;能够按照道来实行,就没有什么不能开启和引导。舍弃虚浮而返归真实,把达到极致当作事务。上知天的高远,下知地的厚重;明白阴阳的分别,知道万物的数量。白天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夜里能看见川中的鱼;耳朵能分辨八风的调和,眼睛能统摄群兽的毛色。这是思虑达到极致,却无益于保全生命。力量超过乌获,势力胜过孟贲百倍,勇气胜过夏育千倍,威势足以统率三军;前进如同光影,后退如同浮云,攻击如雷霆,静止如阴云。这是强力达到极致,却无益于取胜。使天下百姓都执守礼法,通晓《诗》《书》,明白律令,熟知诏令;每家设置一名吏,每里设置一名令,每乡设置一座仓,每亭设置一座库。明察事务、折中裁决,凭强武搜求盗贼。天下人重叠着脚站立,侧着眼睛观看;父子之间不相隐瞒,兄弟之间不能相容。这是事务达到极致,却无益于治理。因此,凭智巧运用智巧,就同天道相离;凭作为行事,就同天道相寄;凭事务处理事务,就失去了天道的意旨。治理国家的事务日益增多,各种残害全都具备;有所作为却不能成功,求取却不能得到,天下彼此驱逐,最终归于混乱。注释 ⑴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⑵津逮本、学津本作“天下”。⑶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主”。⑷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⑸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物”。⑹津逮本、学津本作“无为无教”。⑺学津本作“鸟”,误。⑻津逮本、学津本作“钱”。《圣人无常心》篇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以百姓的心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于是就能得到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于是就能得到信。圣人处在天下,忧惧不安地使天下人归于浑朴之心;百姓都集中耳目来观察,圣人却使他们惊异。【指归】:道德无形却能统治万物,靠的是无心之心存在;天地无为而万物顺从它,靠的是无虑之虑运行。由此看来,无心之心是心的主宰;不用之用是作用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