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六(初校)
是故,虽获天佑,得人之助,犹守之以忧,持之以畏,出险乘虚,宿舍有备,休息处便,必依水草,填隙塞恶,与敌相距,变运无形,奇出无朕,错胜无穷,功战无有,深微窅窅,变化无始。自我亲近,不知我之所为,彼之知力,何得于己?故在家者,晏然而乐;在师者,欣然而喜。人怀至诚,若为其子,去家越境,若众趋市。疾耕力织,暮休早起,奇入模列,不敢独有,以供师徒,如奉父母。悬权争胜,敌人不起,未战而海内正,不攻而诸侯下。天地覆载⑹,日月所照睹,皇皇莫莫,各安其土。夫何故哉?慈哀发动,因天之心,不敢由于我也。注释⑴王弼本有“故抗兵相加,则哀者胜矣”句,道藏本缺。⑵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⑶津逮本、学津本作“大”。⑷据学津本删。怡兰本、津逮本作“鬼神孤魂无所栖息息呼!嗟夫!岂不哀哉!”。⑸津逮本、学津本作“我”。⑹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天地所覆载”。言甚易知篇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唯我无知,是以不吾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指归】:夫无形无声而使物自然者,道与神也;有形有声而使物自然者,地与天也。神道荡荡而化,天地默默而告;荡而无所不化,默而无所不告;神气相传,感动相报;反沦虚无;甚微以妙;归于自然,无所不导。故言言之言者,自然之具⑴也;为为之为者,丧真之数也;无为无言者,成功之至而长存之要也。是以圣人,言不言之言,为不为之为;言以绝言,为以止为。绝言之道,去心与意;止为之术,去人与智。为愚为悫⑵,无知无欲。无欲则静,静则虚,虚则实,实则神。动归太素,静归自然,保身存国,富贵无患,群生得志,以至长存。此言之易知而事之易行者也,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也。夫何故哉?世主好知,务顺其心,不睹大道,不识自然,以为为为,以言言言,息知生事,以趋所安,寖以为俗,终世被患。性变情易,深惑远迷,精浊神扰,外实内虚。强默生咎,强静生患,故视之而不见,告之而不闻,非以自嫉,以为不然。夫圣人之言,宗于自然,祖于神明,(堂)[常]⑶处其反,在默言之间,甚微以妙,归于自然。明若无见,听若无闻,通而似塞,达而似穷。其事始于自然,流于神明,常处其和,在为否之间。清静柔弱,动作纤微,简易退损,归于无为。虚无以合道,恬泊以处生,时和以固国,玄教以畜民。养以无欲,导以自然,赠以天地,赐以山川。富以年岁,贵以有身,虞以无忧,宁以无患。无欲之不得,无乐之不存,民若无主,主若无民。亡于知力⑷,依道倚天,万国和顺,并为一君。是事之盛而业以隆者也,而天下谓之不然。夫世之莫我知者,非我道小而不足以知也,又非我之事薄而不足为也,又非世之好败恶成、喜祸乐患而故不我从也,天性与我反,情欲与我殊。智陷于情欲,终世(弱)[溺]⑸于所闻,神气不我我,而心意不我然。故其明不我能见,聪不我能闻。是以,深言反而受谤大,行远而得毁;独见之明不用于世,独闻之聪见羞于民;事顺神明者不合于俗,功配天地者不悦于众。夫至论大言者,总百变,要万方,剖判亳厘之内,明显虚无恍惚之外,周密无间,归于漭昧,此乃小节之士所不能闻,而隅曲之人所不能逮也。夫鸿鹄高飞,终日驰骛,而不知宇宙之外;制法之人拘教之士累年学问,终身谈论,而不知道德之大也。且神明有所不能领,天地有所不能理,况乎守众世⑹之论,不睹大要之所由,不亦宜乎?是故,众俗之薄贱,而得道之所独遵也。是以圣人,知而弗为,能而不任,仁义而不以为号,通达而不以为名,坚强而不以为显,高大而不以为荣。言不可闻,动不可形。心若江海,志若苍天,废为以立道,损善以益性。寂然荡荡,莫之能明,皎然昭昭,莫睹其情。颓然默默,魁然独存,薄外厚内,贱己卑名。去众离俗,与道为常。注释⑴津逮本、学津本作“贼”。⑵津逮本、学津本作“慧”。⑶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⑷怡兰本作“忘于知力”。津逮本、学津本作“忘于智力”。⑸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⑹津逮本、学津本作“庶”。知不知篇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译所以即使得到上天的保佑、得到人的帮助,仍然要以忧虑守护它,以畏惧持守它;从险处出发、乘敌人空虚,住宿时有所戒备;休息处要便利,必定依傍水草;填补空隙、堵塞祸患;与敌相对时,变化运行没有形迹,奇兵出动没有征兆,交错取胜无穷无尽,不以功战自居;深远微妙,幽深难测,变化没有开端。从我方亲近的人开始,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敌人的知识和力量,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因此在家的人安闲快乐,在军队中的人欣喜欢悦。人人怀有至诚之心,像对待自己的孩子;离开家乡越过边境,像众人赶往集市。努力耕作、用力纺织,晚上休息、早晨起身;奇异珍品一旦进入陈列,也不敢独自占有,用来供给军队,如同奉养父母。悬置权衡以争取胜利,敌人便不敢发动;尚未交战而天下已经端正,不必攻伐而诸侯已经降服。天地所覆载、日月所照临之处,广阔无边,各自安居本土。这是什么缘故呢?慈爱和怜悯发动起来,是顺从上天的心意,不敢把它说成是我自己的作为。注释 王弼本有“所以两军相交,悲悯的一方胜利”一句,道藏本缺少此句。据津逮本、学津本改。津逮本、学津本作“大”。据学津本删去。怡兰本、津逮本作“鬼神孤魂无所栖息息呼!嗟夫!岂不哀哉!”。津逮本、学津本作“我”。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天地所覆载”。言甚易知篇。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然而天下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论有根本,事情有主宰。只是我没有世俗所谓的知识,所以他们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很少,因此我才显得尊贵。所以圣人穿着粗布衣服,胸中却怀藏美玉。【指归】:没有形体、没有声音,却使万物自然运行的,是道和神;有形体、有声音,却使万物自然运行的,是地和天。神道广大无边地化育万物,天地默默地给予启示;广大而没有什么不化育,沉默而没有什么不告知;神气相互传递,感应相互回报;返归并沉潜于虚无;极其微妙;归于自然,没有什么不引导。因此,用言语来言说的言语,是自然的工具;有所作为的作为,是丧失真实的途径;无为无言,是成就功业的极致和长久存续的要诀。所以圣人说不言之言,行不为之为;说话是为了断绝言语,作为是为了停止作为。断绝言语的道理,在于去除心和意;停止作为的方法,在于去除人为和智巧。表现得愚钝朴实,无知无欲。没有欲望就能安静,安静就能虚,虚就能实,实就能神。动归于太素,静归于自然;保全自身、保存国家,富贵而没有忧患;众生各得其志,直到长久存续。这就是言语容易理解、事情容易实行的道理,然而天下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能实行。这是什么缘故呢?世上的君主喜好智巧,竭力顺遂自己的心意;看不见大道,不认识自然,却把人为的作为当作真正的作为,把言语的言说当作真正的言语;停止自然的智性而制造事务,趋向自己所安适的地方,渐渐形成习俗,终身受到祸患。性情改变,情欲转易;深深迷惑,长久昏乱;精气污浊,神意扰乱;外表充实,内里空虚。强行沉默反而产生灾咎,强行安静反而产生祸患。因此即使看见了它也如同看不见,告诉他也如同没有听见;不是他自我嫉恨,而是他以为事情并非如此。圣人的言论以自然为宗本,以神明为祖源,常常处在相反的一面,处于沉默与言说之间;极其微妙,归于自然。明亮却像没有看见,听闻却像没有听见;通达却像闭塞,显达却像穷困。事情从自然开始,流行于神明,常处于和谐之中,处于作为与不作为之间。清静柔弱,行动细微;简约容易、退让减损,归于无为。以虚无来合于道,以恬淡来安处生命,以时和来巩固国家,以玄妙的教化来养育百姓。用无欲来养育,用自然来引导;把天地给予他们,把山川赐予他们;以长寿使他们富足,以拥有自身使他们尊贵,以没有忧虑使他们安乐,以没有祸患使他们安宁。无欲而无所不得,无乐而无所不存;百姓仿佛没有君主,君主仿佛没有百姓。忘却智力,依靠道、倚仗天,万国和顺,共同奉一人为君。这是事业盛大、功业隆盛的境界,然而天下却说不是这样。世人不能了解我,并不是我的道太小、不值得了解;也不是我的事业浅薄、不值得实行;也不是世人喜好失败、厌恶成功,喜欢祸患、乐于忧患,所以故意不跟从我;而是天性与我相反,情欲与我不同。智巧陷入情欲,终身沉溺于所听闻的事物;神气不以我为然,心意也不认为我是对的。因此他们的眼睛不能看见我,耳朵不能听见我。所以言论深远反而遭受更大的诽谤,行为高远反而得到毁谤;独到的明见不能用于世间,独到的聪听反而被百姓视为羞耻;顺应神明的事情不合于世俗,功业与天地相配却不能取悦众人。至高的论说和宏大的言语,总括百般变化,统摄万方;剖析毫厘以内的细节,彰明虚无恍惚之外的境界;周密而没有间隙,归于广大昧暗。这是小节之士不能听闻、偏隅曲见之人不能达到的境界。鸿鹄高高飞翔,整天驰骋,却不知道宇宙之外的事;制定法度的人、拘守教条的人,积年累月地学习,终身谈论,却不知道道德的广大。何况神明还有不能领会之处,天地还有不能治理之处,何况拘守世间众多的议论,看不见大道要旨的来源,这不是很自然的吗?所以,众俗所轻视鄙薄的,正是得道者独自尊奉的。因此圣人有知识却不凭知识作为,有能力却不任意使用;具备仁义却不以此为名号,通达却不以此为名声;坚强却不以此显耀,高大却不以此自荣。言语不可被听见,行动不可被形迹所察。心胸如江海,志向如苍天;废弃人为作为以树立道,减损表面的善以增益本性。寂静广大,没有人能明察他;光明昭著,却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真实情状。颓然沉默,魁伟而独自存立;轻视外在,厚养内在;贬低自己,降低名声。离开众人,脱离世俗,与道永远相合。注释 津逮本、学津本作“贼”。津逮本、学津本作“慧”。据津逮本、学津本改。怡兰本作“忘于知力”,津逮本、学津本作“忘于智力”。据津逮本、学津本改。津逮本、学津本作“庶”。知不知篇。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这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这是病。只有把这种病当作病,才不会有病。圣人没有这种病,是因为他把这种病当作病,所以没有病。
【指归】:道德之教,自然是也。自然之验,影响是也。凡事有形声,取舍有影响,非独万物而已也。夫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不生无而生有,覆不生覆而生反。故道者以无为为治,而知者以多事为扰,婴儿以不知益,高年以多事损。由此观之,愚为智巧之形也,智巧为愚之影也。无为,(逐)[遂]⑴事之声也,遂事,无为⑵之响也;智巧,扰乱之罗也;有为,败事之网也。故万物不可和也,天地不可适也,和之则失和,适之则失适。弗和也而后能和之,弗适也而后能适之。故,安世不知危,乱世不知治,若影随形无所逃之也,不动求响无所得之也。故知而绝知,不困于知;不知用知,亦不困于知。其所以不困则异矣,而于为不困则一也⑶。是故圣人操通达之性,游于玄默之野,处无能之乡,托不知之体;寂若虚空,奄忽如死,心无所图,志无所治;聪明运动,光耀四海,涂民耳目,示以无有;庖厨不形,声色不起,知故不生,祸乱息矣。不言而宇内治,无为而天下已。民俯而无放,仰而无效,敦悫忠正,各守醇性,{左忄右冈}{左忄右冈}洋洋,皆终天命。死者无谥,生者无号,若此相继,亿万无量。其次,情无所乐,性无所喜,心无所安,志无所利。疾不知孝,病不知弟,既不睹仁,又不识义。无有典礼,守其贞干,一如麋鹿,一如鸿雁。不在忧喜,亦不离乱,若盲若聋,无所见闻。主无宫室,民无城郭,国无制令,世无耻辱。病故不病,与道相托。不言不为,威德自作。天地和顺,浑沌磅礴。溷若浊流,焕若严客。人物皆愚,归于寂寞。动无形曫,静无圻堮。主民俱昌,天下哑哑。亡于小利,而享大福。默而治者,计不能计,而度不能度。何以效之?夫道德废,淳朴亡,奇物并作,知故流行。礼节起,分度明,万物有条贯,百事有纪纲。封疆画界,治邑屋,州乡里,国有忠臣,家有孝子。录内略外,双身为友,损彼益此,务以相厚。疆⑷大重垒,小弱亡有,郊祀天地,名山大水。封于太山,禅于梁父,流渐相承,或然或否。断狱万数,黥人满道,臣杀其君,子杀其父,亡国破家,不可胜数。天(予)[下]⑸享其知故之利,获于死亡之咎。由此观之,绝知为福、好知为贼亦明矣。故使有德之君,变志易心,生息万事,以教其⑹民,祷祝请福,以至大治者,自然不听也。使彼亡国之君,废智去欲,绝为止事,修道行德,弃其心意,而欲死亡者,形亦不从也。是故,趋舍废置,王道之形声也;吉凶存亡,趋舍之影响也。夫圣人所以能动与天和,静与道合,既能保身,又能全国,翱翔乎有为之外,优游乎无事之内,取福于纤妙之中,而舒于四海之外,丧明者之目,杜知者之囗,窒聪者之耳,折巧者之手,与时相随,与和俯仰,不为而自成,不教而民治,恩加走兽,泽及飞鸟者,以其损聪弃智、废为而任道也。是以,顺情从欲,穷极心意,动导天地,静陶万事,神灵在己,不察不燎,身不降席而万国自备:虽欲不亡,自然不置也。注释⑴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⑵津逮本、学津本作“为无”。⑶津逮本、学津本无“也”字。。⑷津逮本作“疆”。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⑹津逮本、学津本无“其”字。民不畏威篇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挟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去彼取此。【指归】:道德之旨,神明之务,太和之心,天地之意,祸莫甚乎亡,福莫甚乎存。非独天道,人物亦然。故存身之道,莫急乎养神;养神之要,莫甚乎素然。常体忧畏,栗栗震震。失神之术,本于纵恣;丧神之数,在于自专。故太上畏道,其次畏天,其次畏地,其次畏人,其次畏身。昌衰吉凶,皆由己出,不畏于微,必畏于章,患大祸深,以至灭亡。忧畏元始,至于无形,(运翔)⑴戒慎未兆,其道大光。动得所欲,静得所安,福禄深微,沦于无方。正言若反,明而若昏,辽远潢洋,莫之能闻。伺命在我,何求于天?至福(以)[似]⑵祸,大吉若凶,天下醉饱,莫之能明。是以,世俗见近闻浅,不识窅冥之道,蔽于微妙之常,塞于神明之理。察于亳毛之利,不睹丘山之祸,肆情行态,无所畏忌。言顺所然,行顺所善,力能而取,心顺妄与,骄奢恣睢,自专损己。忠信所爱,欺殆父母,侵凌天地,简傲其主。将顺情欲,以违⑶天道:故起巧立名,以代其身;施惠流恩,以获大咎;遁福天外,追思四海,福德求之不能得矣,患奔祸驰无所逃矣,大威以至乃始为善。当此之时,道德不能救⑷,天地不能解。非天之罪也,乐高喜大,负威任势,忘忧失畏,不求于己也。
译【指归】:道德的教化,就是自然。自然的验证,就是如影随形、如响随声。凡是事情都有形声,取舍都有影响,不只是万物如此。形体运动,不产生另一个形体,却产生影子;声音发出,不产生另一个声音,却产生回响;无中不生无,而生出有;覆压不产生覆压,而产生反应。所以道以无为作为治理,智者却以多事造成扰乱;婴儿因为无知而得到益处,年老者因为多事而受到损害。由此看来,愚钝是智巧的形迹,智巧是愚钝的影子。无为,是事情遂成的声响;事情遂成,是无为的回响;智巧是扰乱的罗网;有为是败坏事情的网。所以万物不能被强行调和,天地不能被强行调适;强行调和便失去真正的和,强行调适便失去真正的适。正因为不强行调和,后来才能真正调和;不强行调适,后来才能真正调适。因此,处在安定时代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处在乱世的人不知道什么是治理;这就像影子跟随形体,无处逃避;不去主动求取回声,也不会得到回声。所以有知识却断绝对知识的执着,就不会被知识困扰;无知却运用知识,也不会被知识困扰。它们不受困扰的原因虽不同,但在不被作为困扰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因此圣人持守通达的本性,遨游于玄默的境域,处在无能的乡土,寄托于不知的形体;寂静如虚空,忽然如同死亡;心中没有图谋,志意没有治理之事。聪明运转,光辉照耀四海,却涂抹百姓的耳目,向他们显示无有;厨房不显形,声色不起,智巧和故习不产生,祸乱就止息了。不言说而天下治理,不作为而天下已经安定。百姓低头而不放纵,仰头而不仿效;敦厚朴实、忠诚正直,各自守住纯厚的本性,安然广大,全部终享天命。死者没有谥号,生者没有称号;这样相继下去,亿万之众没有穷尽。次一等的境界是:情感没有所喜乐,本性没有所欢悦,心没有所安处,志没有所贪利;急于不知道孝,困苦于不知道悌;既看不见仁,也不认识义。没有典章礼制,只守持自己的正直根干;像麋鹿一样,像鸿雁一样。不处在忧喜之中,也不离开混乱;像瞎子,像聋子,没有什么可见可闻。君主没有宫室,百姓没有城郭,国家没有号令,世间没有羞辱。把病当作病,所以没有病,与道相依托。不言不为,威和德自然产生。天地和顺,浑沌广大;混浊如浊流,光明如严肃的宾客。人物都归于朴愚,回到寂寞。动时没有形迹和界限,静时没有边际。君主和百姓一同昌盛,天下寂静无声。舍弃小利,享有大福。默默治理的人,谋略无法计算,尺度无法测量。用什么来验证呢?道德废弃,淳朴消亡,奇异事物一同兴起,智巧和故习流行;礼节兴起,等级尺度明确,万物有条理,百事有纲纪;划分封疆、标明界限,治理城邑房屋,设置州、乡、里;国家有忠臣,家中有孝子;记录内部而简略外部,使双方相亲为友,损减彼方以增益此方,务求彼此厚待。疆域广大者建立重重壁垒,小而弱者则无所存有;郊祀天地,祭祀名山大川;在泰山封祭,在梁父山禅祭,流传渐次相承,有的如此,有的相反。审判案件数以万计,被黥刑的人充满道路;臣杀君,子杀父;亡国破家,不可胜数。天下享受智巧和故习带来的利益,却承受由此获得的死亡祸咎。由此看来,断绝智巧是福,喜好智巧是害,已经很明显了。所以即使使有德的君主改变志向、改变心意,产生并安排万事,用来教化百姓,祷告祝愿、请求福佑,直到达到大治,自然之道也不会听从。即使使那些亡国的君主废弃智巧、去除欲望,断绝人为作为、停止事务,修道行德,抛弃心意而想求得死亡,形体也不会顺从。所以趋向、舍弃、废止、设置,是王道的形迹和声响;吉凶、存亡,是趋舍所产生的影响。圣人能够行动而与天和谐,静止而与道相合,既能保全自身,又能保全国家;在有为之外翱翔,在无事之内优游;从纤微玄妙之中取得福,从四海之外舒展自在。他使丧失明察者的眼睛闭合,使追逐智巧者的口受到约束,使逞聪明者的耳朵闭塞,使工巧者的手折断;与时势相随,随和气俯仰;不作为而自然成功,不教化而百姓自治;恩惠施加到走兽,泽被飞鸟,是因为他减损聪明、抛弃智巧,废弃人为作为而任道运行。因此,顺应情性、听从欲望,穷尽心意;动则引导天地,静则陶铸万事;神灵在自己这里,不用察看、不用照耀,身体不必离开座席,万国自然具备一切。即使想不灭亡,自然也不会允许。注释 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津逮本、学津本作“为无”。津逮本、学津本没有“也”字。津逮本作“疆”。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津逮本、学津本没有“其”字。民不畏威篇。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更大的威势就会到来。不要倚仗自己所居有的地位,不要厌弃自己的生命。正因为不厌弃,所以才不会被厌弃。因此圣人知道自己,却不自我炫耀;爱惜自己,却不自居尊贵;舍弃那一边,取用这一边。【指归】:道德的宗旨、神明的事务、太和的心意、天地的意志,都认为祸患没有比灭亡更严重的,福没有比存续更大的。不只是天道如此,人物也是如此。所以保全自身的方法,没有比养神更急迫的;养神的关键,没有比保持素朴自然更重要的。常常怀着忧虑和畏惧,战战兢兢。损失精神的途径,根本在于放纵;丧失精神的原因,在于自作专断。因此至上者畏惧道,其次畏惧天,其次畏惧地,其次畏惧人,其次畏惧自身。昌盛衰败、吉祥凶险,都由自己产生;在微小处不畏惧,必将在显著处畏惧;祸患重大、灾害深重,最终走向灭亡。从最初便忧虑畏惧,在尚无形迹时就戒慎,才是光明广大的道路。动则得到所欲,静则得到所安;福禄深厚而微妙,沉潜于无方之境。正直的话听来像反话,明白的道理看起来像昏暗;辽阔广大,深远无边,没有人能够听闻。窥察天命在于自己,何必向天求取?最大的福看似祸,最大的吉看似凶;天下人沉醉饱足,没有人能明白。因此世俗所见浅近、所闻浅薄,不认识幽深玄妙的道理,被细微玄妙的常理遮蔽,被神明的道理堵塞。他们只察看毫毛般的小利,却看不见丘山般的大祸;放纵情欲,任意行事,没有什么畏惧和禁忌。言语顺从自己的意愿,行为顺从自己认为好的;凭力量就夺取,心意顺从妄想而施与;骄傲奢侈、放纵任性,自作专断而损害自己。对忠信所爱之人尚且欺骗并危害父母,侵凌天地,轻慢傲视君主。将要顺遂情欲,以此违背天道;所以制造机巧、树立名声来替代自身,施行恩惠、流布恩泽反而招来大祸;把福气推到天外,追逐四海,福德便求取不到了,患难奔来、祸害疾驰,也无处逃避。直到大威到来,才开始行善。到了这个时候,道德不能救助,天地不能解脱。这不是上天的罪过,而是因为喜好高大、乐于宏盛,凭借威势、任用权力,忘记忧虑、丧失畏惧,不从自己身上求取。
故忧于己者不恐于人,畏于己者不制于彼;顺于小者不惧于大,诫于近者不悔于远。是以,不小其位而居之以敏,不薄所处而厚修其礼,不苦卑微而革其大始,不厌困危而绝其所以。乐穷如达,安死如寿,虽欲且留,亦不得久。何以明之?庄子曰:天地之道,始必有终,终必有始。阳气安于潜龙,故能铄金;阴气宁于履霜,故能凝冰;木善秋毫,故能百寻;水乐涓涓,故能成海;飞禽逸于卵鷇,故能高翔;群兽预于胎{左羊右兆};故能远走。是以圣人,智达无穷,能与天连,变化运动,洞于大常,犹以积德重厚,释心意,隐聪明,忧于溷挽,畏于无形。窜端匿迹,遁貌逃情。反于虚无,归于玄冥。身重天地而不自高,德大阴阳而不自彰。托微处寡,后下万民。饮食无味,衣服无文。方于自饰,志不敢淫。秉道操德,与物浮沉。养民如子,遇众若君。德归之天,功移于人。天下辞让,恩厚固深。故祸[不能祸]⑸而患不能患,福不能逃而德不能遁。非道有私⑹而天地偏也。戒始慎微,和弱忠信。奉道顺天,与物相参。忧畏得意,安乐困穷。成败存亡,求之于身。注释⑴据津逮本、学津本删。⑵据津逮本、学津本改。⑶津逮本、学津本作“达”。⑷津逮本、学津本作“求”。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补。⑹津逮本、学津本作“和”。勇敢篇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常知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指归】:天地之道,生杀之理,无去无就,无夺无与,无为为之,自然而已。正直若绳,平易如水,因应效象,与物俱起。损益取(于)[舍]⑴,与事终始,深浅轻重,万物自取。殊形异类,各反[其]⑵所。生为杀元,杀为生首,二者相形,吉凶[着矣]⑶。故知生而不知杀者,逆天之纪⑷也;知杀而不知生者,反地之要也。故喜怒有分,生杀有节,受天之殃,得地之罚。当怒不怒,子为豺狼,弟为兕虎。当斗不斗,妻为敌国,妾为大寇。当杀不杀,受天之害,为物所制。当喜不喜,蒙天之灾,获地之咎。当生不生,人君失国,庶人没命。故君子杀人如杀身,活人如活己,执德体正,不得已而后然。存身宁国在于生杀之间。生杀得理,天地佑之;喜怒之节,万物归之。故刚毅⑸质直,操击深酷,疾邪养正,勇敢先失。达于守战,明于开塞,长忿美快,安静乐杀。便国利民,不避强大,威振百蛮,权倾境外。得善之半也。柔弱畏敬,恐情损言,深思远虑,临正讨怨。务长寡和,博厚积恩,利而不害,以明其善。与而不夺,以显其名,赏而不罚,以立其惠,生而不杀,以成其仁。得善之半,凡此二功,勇敌敢均,计策桀驰,射身相非,与天异意,与地异心。奋情舒志,各肆所安,或以千乘⑹变为亡虏,或以匹夫化为君王。故,物或生之而为福,或生之而为祸,或杀之而为福,或杀之而为贼。二者深微,莫能穷测。故生之而为福者,天下之所佑;生之而为祸者,天下之所恶也。养天下之所恶者,伤天下之所佑;养天下之所佑者,伤天下之所恶。一反一覆,或为玄德;一覆一反,或为玄贼。父事天地,子孙是得。故长养而后世昌者,生当生也;生物而后亡者,生当亡也;杀戮而福至者,杀当亡也;丧物而祸来者,杀当生也。天之所恶,不敢活也;天之所佑,不敢杀也;天之所损,不敢与也;天之所益,不敢夺也。是故,敢于不敢者之敢,动与天同符,静与地同极。天心所恶,莫之能辨。夫天地之道,一阴一阳,分为四时,离为五行,流为万物,精为三光。阳气主德,阴气主刑,覆载群类,含吐异方。玄默无私⑺,正直以公,不以生为巧,不以杀为功。因应万物,不敢独行,吉之与吉,凶之与凶。损损益益,杀杀生生,为善者自赏,造⑻恶者自刑。故无为而物自生,无为而物自亡,影与之交,响与之通。不求而物自得,不拘而物自从,无察而物自显,无问而物⑼自情。故,不争而无所不胜,不言而无所不应,不召而无所不来,寂然荡荡,无所不图。惚恍之罗设,而无状之网施,汛淫瀇漠,辽远留迟,密察无间,与物推移。故,在前而不可远,在后而不可先,静作而不可闻,进退而不可见,终始祸福,吉凶自反,非出天外,莫之能遁也。注释⑴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⑵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补。⑶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补。⑷津逮本、学津本作“道”。⑸津逮本、学津本作“柔”。⑹津逮本、学津本作“桀”,疑误。⑺津逮本、学津本作“和”,疑误。⑻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为”。⑼怡兰本作“无”,疑误民不畏死篇
译所以能忧虑自身的人,不会害怕别人;能畏惧自身的人,不会受制于别人;顺应小处的人,不会畏惧大处;在近处戒慎的人,不会在远处后悔。因此,不要轻视自己的地位,而应敏捷地居处其位;不要轻薄自己所处的职位,而要厚重地修习礼法;不要以卑微为苦,而要改变根本的开端;不要厌弃困危,而要断绝导致困危的原因。把穷困看得如同通达,把死亡看得如同长寿;即使想暂且停留,也不能长久。用什么来说明呢?庄子说:天地的道理,开始必然有终结,终结必然有开始。阳气安处于潜龙之时,所以能够熔化金属;阴气安宁于履霜之时,所以能够凝结成冰;树木善于从秋毫般的细微处生长,所以能够高达百寻;水乐于涓涓细流,所以能够汇成大海;飞禽安逸于卵和雏鸟之时,所以能够高飞;群兽预先安处于胎中,所以能够远行。因此圣人智慧通达无穷,能够与天相连;变化运行,洞察大道常理,却仍然以积累德行、深厚持重为根本;放下心意,隐藏聪明;忧虑于混浊的牵引,畏惧于无形的祸患。隐藏端绪,掩匿踪迹;逃离外貌,躲避情态;返回虚无,归于玄冥。自身重如天地,却不自我尊高;德行大如阴阳,却不自我彰显。寄托于微小,处在寡少,居后而处于万民之下。饮食没有滋味,衣服没有文饰;只求自我修饰合宜,志意不敢放纵。执持道、守持德,随万物浮沉;养育百姓如同孩子,面对众人如同面对君主。把德归于上天,把功劳转给他人。天下人彼此辞让,恩德深厚而根基牢固。所以祸不能成为祸,患不能成为患;福无法逃离,德也不能遁去。这不是道有所偏私,也不是天地有所偏袒。谨慎对待开始,戒慎于细微;保持和顺柔弱,忠诚守信;奉行道、顺从天,与万物相参;以忧虑畏惧为得意,以安乐困穷为常态。成败和存亡,都要从自身寻求。注释 据津逮本、学津本删去。据津逮本、学津本改。津逮本、学津本作“达”。津逮本、学津本作“求”。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补。津逮本、学津本作“和”。勇敢篇。勇于逞强妄为,就会被杀;勇于不敢妄为,就能存活。常常知道这两点,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言说,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行到来;坦荡自然,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什么能够漏失。【指归】:天地的道理,生与杀的规律,没有离去,也没有趋就;没有夺取,也没有给予;以无为去实行它,不过顺其自然罢了。正直如绳,平易如水;因势应变、效法物象,与万物一同兴起。损益取舍,随着事情始终;深浅轻重,都是万物自己取定。形态各异、类别不同,各自返回自己的归宿。生是杀的根源,杀是生的开端;二者相互显现,吉凶就显明了。因此只知生而不知杀,是违背天的纲纪;只知杀而不知生,是违背地的要旨。所以喜怒有分别,生杀有节度;否则就会遭受上天的灾殃、得到大地的惩罚。在应当发怒时不发怒,儿子会变成豺狼,弟弟会变成犀虎;在应当争斗时不争斗,妻子会成为敌国,妾会成为大盗;在应当杀时不杀,就会受天之害,被万物所制;在应当喜悦时不喜悦,就会蒙受天灾、获得地祸;在应当使其生存时不使其生存,君主会失去国家,百姓会丧失性命。因此君子杀人如同杀自己,救活别人如同救活自己;执持德行、体合正道,到了不得已才这样做。保全自身、安定国家,在于生杀之间。生杀合乎道理,天地就保佑;喜怒有节,万物就归附。因此刚毅质朴正直、操持攻击而深酷、憎疾邪恶而养护正道的人,勇敢逞强反而最先失败。通晓防守和作战,明白开放和闭塞;把长久的愤怒视为美好,把痛快杀伐视为安乐;使国家便利、使百姓获利,不回避强大者;威势震动百蛮,权力压倒境外,这只得到善的一半。柔弱、畏惧、恭敬;恐惧情势而少说话;深思远虑,面对正道而讨伐怨敌;致力于长久、寡欲、和顺,广泛厚重地积累恩德;只求有利而不伤害,以彰明自己的善。给予而不夺取,以显扬自己的名声;赏赐而不惩罚,以树立自己的恩惠;使万物生长而不杀戮,以成就自己的仁德。这也是得到善的一半。凡是这两种功业,勇敢与不敢相敌相等,谋略和计策纵横驰骋,彼此射击、互相非难,与天的意旨不同,与地的心意相异。于是纵情舒志,各自放纵到自己所安适的地方;有的使拥有千乘的国家变成亡国俘虏,有的使匹夫化为君王。所以万物有时因使它生长而成为福,有时因使它生长而成为祸;有时因杀戮它而成为福,有时因杀戮它而成为害。这两者幽深微妙,没有人能够穷尽测度。所以使万物生长而成为福的,是天下所保佑的;使万物生长而成为祸的,是天下所厌恶的。养护天下所厌恶的,就会伤害天下所保佑的;养护天下所保佑的,就会伤害天下所厌恶的。一反一覆,有时成为玄妙的德;一覆一反,有时成为玄妙的害。把天地当作父母来奉事,子孙就能得到福益。因此长久养育而后世昌盛,是应当生长的便使其生长;使万物生长而后来灭亡,是应当灭亡的却使其生长;杀戮而福气到来,是应当灭亡的便加以杀戮;损害万物而祸患到来,是应当生长的却加以杀戮。上天所厌恶的,不敢使它存活;上天所保佑的,不敢杀害;上天所损减的,不敢给予;上天所增益的,不敢夺取。因此,敢于不敢的人所施行的“敢”,行动与天完全相合,静止与地完全相同。上天心中所厌恶的,没有人能够辨明。天地的道理,是一阴一阳,分为四时,分离为五行,流行为万物,精华成为三光。阳气主管德,阴气主管刑;覆盖承载众类,含吐出不同的方域。玄默而无私,正直而公正;不把生育当作机巧,不把杀戮当成功劳。顺应万物,不敢独自行事;吉祥与吉祥相应,凶险与凶险相应。减损再减损,增益再增益;杀戮应当杀戮,生育应当生育;行善的人自己得到赏赐,造作恶行的人自己受到惩罚。所以无为而万物自然生长,无为而万物自然灭亡;影子与它交合,回声与它相通。不求取而万物自行得到,不拘束而万物自行顺从;不察看而万物自行显现,不询问而万物自行表露实情。因此不争而没有什么不能胜过,不言而没有什么不能回应,不召而没有什么不自行到来;寂静广大,没有什么不在筹划之中。恍惚的罗网已经布设,无形无状的网已经张开;广大弥漫、空旷深远,绵延久长;精密察照而没有间隙,随万物一起推移。所以在前面却不可远离,在后面却不可抢先;静止或行动都不可听闻,前进或后退都不可看见。祸福的终始、吉凶的反复,都不是从天外产生的,没有谁能够逃脱。注释 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补。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补。津逮本、学津本作“道”。津逮本、学津本作“柔”。津逮本、学津本作“桀”,疑为误字。津逮本、学津本作“和”,疑为误字。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作“为”。怡兰本作“无”,疑为误字。民不畏死篇。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夫孰敢矣?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不伤其手。【指归】:人之情性,不知而忠信,有知而诞谩;得意而安宁,失意而图非;穷困而轻死,安宁而爱身。何以明之?庄子曰:夫婴儿未知而忠信于仇雠,及其壮大有识,欺殆⑴兄嫂。三军得⑵意则下亡虏,穷溪之兽不避兕虎。其性非易,事理然也。由此观之,民心不得,性命不全,则号令不能动也。忧愁惨怛,乐非轻死,则刑罚不能恐也。是故,好知之君,忧世劳民,祭燎天地,除祸去患,招善请福,祷祝鬼神,变化万事,动以悦民。家知户辨,里有仁贤,违天之像,专任人心。以所见为明,以所论为当,废名实,背事情,道理塞,而非誉兴。天下大扰,百姓遑遑,劳苦疲极,困穷生奸。敢败者荣而有功,轻死者肥而安宁,积善者瘦而多忧,畏法者饥而多患,寡弱者苦而思死,众强者乐而君王。是以,天下趋名争势,不计是非,析亳剖芒,视死如归,乃始告峻法严刑,则是禁以所易而制以所轻也。故,刑戮并作,奸邪不止,赏禄施行,而大臣不使;万民不附,诸侯不市。国非其国,身非其身也。是以,圣人之牧民也,人主无为而民无望,民无获而主无丧也。其业易得而难失也,其化难犯而易行也,其衣易成而难弊也,其食易足而难穷也。故天下除嗜废欲、乐生恶死者,皆重其神而爱其身,故形⑶可制而势可禁也。是以,俊雄英豪达通之人,不敢作福,不敢起威,故法立而不用,赏设而不施。(天)[夫]⑷何故哉?身重天地,物轻鸿毛,法峻刑严,知不敢淫也。是故,帝王之道,无事无为。目无所视,耳无所听,心无所图,囗无所言。前后左右,各有所任,因应以督,安其成功。授以所怀,归以所行,爵加明主,禄施进贤。作福者身死,窃威者宗亡,百官趋职,主无与焉。释臣任主,则疏远隐匿,亲近尊显,君道隔塞,政事亡矣。威严两立,邪伪并起,陪臣升进,君者得咎。君之威势,灭而不扬,奸雄豪特,令行禁止。百姓冤结,万方失理。忠臣悲忧,佞巧大喜。名实失当,赏罚妄举。是犹使尸起哭而代大匠斲也。夫死人无为而子弟悲者,以为死而不为哭也;不与方圆而处大堂者,任大匠(面)[而]⑸身无作也。使尸起哭,则哭者亡;主人代匠斲,则功不成。是以明王圣主,正身以及天,谋臣以及民。法出于臣,秉之在君;令出于君,饰之在臣。臣之所名,君之所覆也;臣之所事,君之所谋也。臣名不正,自丧大命。故君道在阴,臣道在阳;君主专制,臣主定名;君臣隔塞,万事自明。故人君有分,群臣有职,审分明职,不可相代,各守其圆,大道乃得,万事自明,寂然无事,无所不克。臣行君道,则灭其身;君行臣事,必伤其国。注释⑴学津本作“绐”。⑵津逮本、学津本作“失”。⑶津逮本、学津本作“刑”。⑷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⑸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卷之七(初校)人之饥篇人之饥也,上食税之多,是以饥。百姓难治,以上有为,是以不治。民之轻死,求生之厚,是以轻死。无以生为,是贤于贵生。【指归】:道德之生人也,有分;天地之足人也,有分;侯王之守国也,有分;臣下之奉职也,有分;万物之守身也,有分。禀受性命,陶冶群形。开导心意,己得以生。藏府相承,血气流行。表里相应,上下相任。屈伸便利,视听聪明。道德之所以分人也。含吐覆载,云行雨施,雷风动作,日月更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阴阳和洽,万物丰盛。民人动作,皆足以生。天地之所以分人也。因道修德,顺天之则。竭精尽神,趣时不息。抱信效素,归于无极。纤微损俭,为天下式。各守其名,皆修其德。桨生安俗,四海宾服。侯王之所以守任也。大通和正,直方不曲。忠信顺从,奉其分职。善善恶恶,不变名实。不小其位,不贱其服。臣下之所以守员⑵也。小心敦朴,节俭强力。顺天之时,尽地之力。适形而衣,和腹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止。不薄所处,不厌所食。万民之所以守其身也。动静失和,失道之分;耕织不时,失天之分;去彼任己,失君之分;创作知⑶伪,失臣之分;衣食不适,失民之分。失道之分,性不可然;失天之分,家不可安;失主之分,国不可存;失臣之分,命不可全;失民之分,身不可生。
译百姓不畏惧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假如使百姓总是畏惧死亡,而有人从事奇邪之事,我能够抓住他并杀掉他,那么谁还敢这样做呢?总有主管杀戮的人来杀。代替主管杀戮的人去杀人,就等于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指归】:人的情性,在无知时忠信,有知识后反而欺诈;得意时安宁,失意时图谋不正;穷困时轻视死亡,安宁时爱惜自身。用什么来说明呢?庄子说:婴儿无知,却能对仇敌忠信;等到长大有了知识,反而欺骗和危害兄嫂。三军得意时,低头便能灭亡敌虏;困在山溪中的野兽,也不躲避犀牛和老虎。它们的本性并没有改变,只是事情的情理如此。由此看来,民心不能得到安定,性命不能保全,号令就不能使人行动;忧愁惨痛,欢乐并不使人轻视死亡,刑罚也就不能使人恐惧。因此喜好智巧的君主忧虑世事、劳苦百姓,祭祀天地,消除灾祸,招来善事、请求福佑,祷告祝愿鬼神,改变各种事务,用行动取悦百姓。家家都自以为知晓,户户都各自辨说;乡里有仁人贤者,违背天道的法象,专凭人心办事。把自己的所见当作明察,把自己的议论当作正确;废弃名实,背离事实;道理闭塞,而诋毁和虚誉兴起。天下大乱,百姓惶惶不安,劳苦疲惫到了极点,困穷之中滋生奸邪。敢于败坏的人得到荣誉而建立功劳,轻视死亡的人富足而安宁;积累善行的人反而消瘦而多忧,畏惧法令的人贫饥而多患;寡弱者困苦而思死,众强者欢乐而成为君王。因此天下人奔逐名声、争夺权势,不顾是非;即使分析毫厘、剖析芒末,也把死亡看作回归,直到这时才宣布严峻法令、施行严酷刑罚。这就是用人们轻视的事来禁止他们,用人们看轻的东西来制约他们。所以刑罚杀戮一齐兴起,奸邪却不能停止;赏赐俸禄施行,而大臣却不能被任用;万民不归附,诸侯不来朝会。国家已经不像国家,自身也不像自身。因此圣人治理百姓时,君主无为,百姓也没有非分的期望;百姓没有额外所得,君主也没有损失。他的事业容易取得而难以丧失;他的教化难以违犯而容易实行;他的衣服容易制成而难以破旧;他的食物容易满足而难以穷乏。所以天下除去嗜好、废止欲望,乐于生存、厌恶死亡的人,都重视精神而爱惜自身,因此形体可以控制,势力可以禁止。因此俊杰雄豪、英明通达的人,不敢制造福祉以自居,不敢兴起威势以自夸;所以法令虽然树立却不必使用,赏赐虽然设置却不必施行。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把自身看得重如天地,把万物看得轻如鸿毛;法令严峻、刑罚严酷,智巧便不敢放纵。所以帝王之道,在于无事无为。眼睛没有所专视,耳朵没有所专听,心中没有所图谋,口中没有所言说。前后左右,各自有人承担职任;顺应事势加以督察,使他们安定地完成功业。授予他们所怀有的职权,使他们归结于自己的行动;爵位加给明达之主,俸禄施给进用贤能之人。制造福祉以自居的人身死,窃取威势的人宗族灭亡;百官各自趋赴职守,君主不亲自干预。放弃臣下的职责而代替君主任事,就会使疏远者隐藏,亲近者尊显;君道隔绝闭塞,政事就灭亡了。威势和尊严同时被不同的人掌握,邪伪一同兴起;陪臣升迁进用,君主反而得到罪咎。君主的威势灭失而不能发扬,奸雄豪强就任意行事,命令反而能够推行、禁令反而能够施加。百姓怨屈郁结,各方失去公理;忠臣悲哀忧虑,奸佞巧诈之人大为欢喜;名实错位,赏罚妄行。这就像让尸体站起来哭泣,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一样。死人不能有所作为而子弟悲哀,是因为认为死者已经死亡,不能替他们哭泣;不能自己按照方圆行事,却处在大堂之中,是因为任凭大工匠制作,自己不去动作。假如让尸体站起来哭泣,哭泣的人就会灭亡;主人代替工匠砍削,功业就不能完成。因此明王圣主端正自身,并推及上天;谋臣则推及百姓。法令从臣下那里制定,掌握施行权在君主;命令从君主那里发出,修饰完善由臣下负责。臣下所命名的事务,由君主加以覆察;臣下所办理的事情,由君主加以谋划。臣下的名分若不端正,就会自行丧失大命。所以君道在阴,臣道在阳;君主专掌裁制,君臣各自确定名分;君臣彼此分隔而不越职,万事自然明白。因此君主有君主的分位,群臣有群臣的职守;审明分位,辨清职责,不可相互代替,各自守住自己的范围,大道才能实现,万事自然明白;寂静而无事,没有什么不能成功。臣下实行君主的道,就会灭亡自身;君主办理臣下的事务,必然损伤国家。注释 学津本作“绐”。津逮本、学津本作“失”。津逮本、学津本作“刑”。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据怡兰本、津逮本、学津本改。第七卷(初校)。人之饥篇。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层征收的赋税太多。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上层多有作为,所以不能治理。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求取过分优厚的生存条件。因此,不把追求优厚生活作为目标,比把珍贵生命看得高贵更贤明。【指归】:道德使人得以生存,各有分际;天地使人得到养育,各有分际;侯王守护国家,各有分际;臣下奉行职守,各有分际;万物保全自身,也各有分际。人禀受性命,形成各种形体;心意得到开导,自己因而得以生存。脏腑彼此承接,血气流通;表里相应,上下相互任用;屈伸便利,视听聪明,这就是道德使人各得其分。天地含吐覆载,云行雨施,雷鸣风动,日月交替;春天使万物生发,夏天使万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阴阳调和,万物丰盛;人民的一举一动,都足以维持生存,这就是天地使人各得其分。依循道来修养德行,顺应上天的法则;竭尽精力和精神,顺应时令而不停息;守持诚信,效法质朴,归于无极;细微处也损减节俭,作为天下的法式;各自守护自己的名分,都修养自己的德行。这样就能使民生安定、风俗淳厚,四海宾服;这就是侯王所以守护职责的道理。大为通达,和谐正直,端方而不弯曲;忠诚守信,顺从上级,奉行自己的职分;赞美善行,憎恶恶行,不改变名实;不轻视自己的职位,也不以所穿的服饰为卑贱;这就是臣下所以守护职分的道理。谨慎而敦厚朴实,节俭而努力;顺应天时,尽用地力;身体合适才穿衣,腹中适宜才进食。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停止;不鄙薄自己的居处,不厌弃自己的食物,这就是万民所以保全自身。动作与安静失去调和,就是失掉道的分际;耕作和纺织不合时令,就是失掉天的分际;舍弃君主所任而任意妄为,就是失掉君主的分际;创作智巧虚伪,就是失掉臣下的分际;衣食不合适,就是失掉百姓的分际。失掉道的分际,性命就不能安然;失掉天的分际,家庭就不能安定;失掉君主的分际,国家就不能存续;失掉臣下的分际,性命就不能保全;失掉百姓的分际,自身就不能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