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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一山文集五

一山文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23 段

洪武壬戌秋,蓟门李慎言氏将有顺义之行,典邑校也。今左春坊大学士安常董先生时为宛平文学掾,为序以华其行。而燕之才大夫士形之歌诗以赞咏之者,前后相属也。

先生之意,大要谓尧舜周孔之授受,周程朱吕之论著,其书诗书礼乐易春秋,其道仁义忠信叙五品,以植民彛之则,萃万善以尽事物之变,究三才以通天人之运,自洒埽应对以至精义入神,自格物致知以至明善诚身,其终至于笃恭而天下平,体用详明而表里融贯,本末兼该而细大包络,其道一也。

然道非可以言言也,故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圣人不言而六经之载道如日月,列星之文昭被九宇。其或规规焉,取诸言语文辞,簧鼔以为说,采色以为饰,刮磨雕刻以为姿状,则凡糟粕之学,滥觞之传,口耳之见,皆可以为道矣,其能垂教于不朽乎?慎言邃学而文,其于圣贤之经之传,子史百家之书,考索之専,淬砺之至,不泥于传注,不胶于事实,不淆于白黒,据其涂而渉其津,予以是知慎言可以语道也。诚以是为学为教,则凡请业请益者,不由是闯其堂奥乎?学礼学诗者,不由是以饰其言行乎?而治己治人者,不由是以为规矩凖绳而终至于大器乎?

吾友宗一氏与慎言最稔,与予先世皆河南人,国朝皆占籍北平,兹以顺义文学掾摄校于雄,与予共事,则予三人者皆里闬,皆久要,皆同道也。况顺义违雄踰十舎,乃不以其津陆之逺,寓书宗一以征予文,予故不让而为言,以窃董先生之緖余,以为数十年之雅谈。重宗一之请,嘉慎言之嗜,古文辞而不自画也。

赠医士娄传道序

蓟邱刘明善氏,累叶儒官家。自兵起两河,幽并俶扰,挈家避乱江淮间。其后族戚荡散,父母妻孥先后死。又其后中原甫定,完一生于九死中。又其后得北归乡里,再娶以有家室,年四十始生一男,今尚乳也。

先是,天大暑,沴气方炽,儿右腋间疮忽坌起,儿瞶乱不帖席者数晨夕,其势危甚。明善与其家人惊悸,莫知所为。邻里来相视,亦莫知所为,计则皆曰:“明善仁厚人,阅播荡之余,以有嗣胤,而祖考之血食其不絶犹一髪。今而若是,天之戕吾善类,不亦酷乎!”

时东浙娄传道以医士侍直燕邸,良师也。明善于其休沭之暇,礼延于家,乃诊视儿曰:“此医所谓丹毒也,盖小儿为阳火乱攻,气不得上,由是蒸而为毒,乘虚而傍出。”传道取药一匕饮之,食顷而愈。

于是举家欢然若更生,明善乃卜之日吉,具酒馔,赍楮币,以致礼焉,酬其徳也。传道曰:“吾闻父师医以活人为心,非若市道人觇货利而取其直也。苟规规于货利,是以货利视其人,非吾所闻于父师者也。”传道力辞不肯受。

明善曰:“心,内也。利,外也。先生以活人之心而获报,而吾以报徳之心寓之于礼,意以报之于先生,非所谓利也。先生之受之,实甚宜!况吾之子始虽遘疾,而终于勿药,是先生之俾吾有子,绵吾宗祀也,先生何为不受?”传道曰:“辞其可受而受其可辞,二者皆非也。”传道又不肯受。已而明善复再拜以请,而传道辞益坚。

明善知其终不受也,则谓予曰:“吾儿之不恙,是传道之肉骨我也。吾宗祀之弗殄,是传道之引翼我也。子名能古文,愿有述以着其徳之不可忘焉!”予曰:“君子赠人以言,言固将暴其徳,而垂之以永久也。传道以医为学,非世之医家者流比也。考之周礼有疡医,而史称扁鹊尝为小儿医,传道有得于是矣,故其操活人之术而于利不苟取焉。其所以扬今而视后者,将不在是乎?虽然,徳于人而不图其报者,传道也。报莫之施而不忘至徳者,明善也。予故牵聫以书,以归其美于二君焉,古之道也。古之道不苟毁誉于人,予闻之韩愈氏云尔。”

送刘御史荣觐序

译洪武壬戌年秋天,蓟门人李慎言将要前往顺义,主管县学。如今的左春坊大学士安常董先生当时任宛平文学掾,作序来光耀他的行程。燕地有才德的士大夫们,作歌赋诗赞美他,前后相接。先生的意思,大体是说:尧、舜、周公、孔子的传授,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吕祖谦的论著,以及《书》《诗》《礼》《乐》《易》《春秋》这些书,它们所讲的道,是仁义忠信,用来叙明五种人伦,树立民众常道的准则;汇聚各种善行,以穷尽事物的变化;探究天地人三才,以贯通天人运行的规律。从洒扫、应对一直到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境界,从格物致知一直到明白善理、使自身真诚,最终达到笃厚恭敬而天下太平。体与用详尽明白,表与里融会贯通;根本与末节都包括,大事小事都包容;它们的道理是同一个。然而,道不是可以用言语完全说尽的,所以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圣人不说话而六经所载的道像日月和列星一样,光明显耀,遍照九州。如果拘拘然只从言语文辞中取道,用花言巧语作为说法,用文采色泽作为装饰,刮磨雕刻来装扮姿态,那么一切糟粕之学、源流浅薄的传说、只凭口耳相传的见识,都可以被说成道了,又怎么能够把教化垂传到不朽呢?慎言学问深厚而且有文采;对于圣贤的经书和传记,以及诸子、史书、百家之书,他考据探索专精,磨炼达到了极致,不拘泥于传注,不胶着于事实,不混淆黑白,能够依据道路前进,渡过学问的津梁。我因此知道慎言可以谈论道。假如真把这些作为学问和教化的准则,那么凡是来请教、求得增益的人,难道不由此进入他的堂奥吗?学习礼、学习诗的人,难道不由此来修饰自己的言语行为吗?治理自己、治理他人的人,难道不由此把它作为规矩准绳,最终成为大器吗?我的朋友宗一与慎言最为熟悉,他和我的先世都是河南人,本朝都登记户籍于北平。如今慎言以顺义文学掾的身份代理雄县县学,与我共事,那么我们三人都是同乡,都是久交,都是志同道合的人。何况顺义距离雄县超过十舍,他却不以水陆道路遥远为意,托宗一写信请我作文,所以我没有推辞,写下这些话,私自承接董先生文章的余绪,也作为数十年交谊的雅谈。重视宗一的请求,也嘉许慎言喜爱古文辞而不自我限制。《赠医士娄传道序》蓟丘人刘明善,家中世代都是儒官。自从两河战乱兴起,幽州、并州动荡不安,他带着家人到江淮之间避乱。后来族人亲戚离散,父母妻子儿女先后去世。再后来中原刚刚平定,他从九死一生中保全了性命。又后来能够北归故乡,重新娶妻成家,四十岁才生下一个男孩,如今还在吃奶。在此以前,天气极为炎热,邪气正盛,孩子右腋下的疮忽然大量发作,孩子昏乱不安,几昼夜不能安卧,病势十分危急。明善和家人惊慌恐惧,不知道怎么办。邻里来探望,也不知道怎么办;大家估计说:“明善是仁厚的人,经历流离动荡之后才有了后代,祖先的祭祀血食眼看就要不断绝,如今竟然这样,上天残害我们善良的人,不也太残酷了吗?” 当时东浙人娄传道以医士身份在燕王府当值,是一位良医。明善趁他休沐的空闲,以礼把他请到家中。他诊视孩子后说:“这就是医书所说的丹毒,大概是小儿体内阳火扰乱,气不能上行,因此蒸结成毒,乘虚向旁边发出。”传道取一匙药给孩子服下,一顿饭的工夫孩子就痊愈了。于是全家欢喜,好像获得了新生。明善便选定吉日,准备酒菜,带着纸钱,前来行礼,以报答他的恩德。传道说:“我听说父亲和老师教导我行医,要把救活人作为本心,不像市井医生那样窥伺财货利益而索取报酬。如果一味计较财利,就是把人当作财利来看待,这不是我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到的道理。”传道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明善说:“本心在内,财利在外。先生以救活人的本心而获得酬报,而我以报答恩德的本心把心意寄托在礼物中,是想用礼物报答先生,并不是所谓财利。先生接受它,实在是很适宜的!何况我的孩子开始虽然遭遇疾病,最终却没有用药便痊愈,这是先生使我有了孩子,使我宗族的祭祀得以延续,先生为什么不接受呢?” 传道说:“把本来可以接受的推辞掉,却接受本来应当推辞的东西,这两种做法都不对。” 传道还是不肯接受。不久明善又拜了两拜请求,传道却推辞得更加坚决。明善知道他最终也不会接受,便对我说:“我儿没有生病,是传道使我死者复生般获得幸福;我家宗族的祭祀没有断绝,是传道扶助引导了我。您擅长写古文,希望写一篇文章,彰显他不可忘却的德行!”我说:“君子用言语赠人,言语本来就要显扬他的德行,并使之流传久远。传道把医术作为学问,不是世间一般医家可比。考察《周礼》,其中有疡医;史书又称扁鹊曾做过小儿医,传道在这些方面已有所得,所以他掌握救活人的医术,而不随便索取财利。他用来显扬当今、昭示后世的地方,难道不正在这里吗?不过,施德于人而不图报答,是传道;没有人施报却不忘至高德行,是明善。我因此把这些事情连贯写下,把美德归于你们二人,这是古人的道理。古人的道理是不轻率地毁谤或赞誉他人,我听韩愈氏这样说过。” 《送刘御史荣觐序》

予友刘荣觐氏,弱龄从予。爱其刻苦嗜学,虽甚风雪,每杖策至其庐居一室,门巷荒寒,诵读自若,而林扉晻霭中,隔树闻吾伊声。宵则焚膏继晷,至漏下十余刻乃始就枕。平居非有疾病、医疗、祭祀、宾客事,其于圣贤之经之传,未始暂焉不接乎目;弦歌之趣之乐,未始旷焉不接乎耳。而于师之所传也,已之所受,朋友之所讲,昼夜之所思,研深烛微,期于破扄鐍,开户牖,闯夫仁义道徳之奥,则又恨其力之不武也。此皆荣觐所自得,予尝谓之不独嗜学如是,至其才识超絶,众皆望洋而自失,故其相从曽未一朞也。而景行先哲,慨然有生晚之叹。已而领乡荐,试礼部,皆预髙选。佐名邑,拜御史,皆赫赫有声。使荣觐为士子时,虽不从事科目以取富贵,而学问文章亦足暴于当时,迄于今光,显无疑也。

予山林二十年,所与逰不啻什百,而风谊閴寥,友道沦谢,而竒伟不羣之士落落在人耳目,如吾荣觐者,不多见也。今老矣,精神衰耗,志虑销落,譬之空山之木,烟仆涧河,雨卧溪谷,无几何时腐朽随之矣,则夫天下之士,于予何所仰赖而托交于暮齿乎?荣觐方当英年,其取友也,不独求之一乡,求之一国,求之天下,等而上之以求之于古,则其所友者,岂不可以想见其人乎?矧荣觐由文学起家,故其入对大庭,而议论风采,耸■〈辶重〉台阁,光耀士林,其有得于贾董之才猷乎?出佐民社,而善政所暨,得一邑百姓心,其有得于阳元之仁惠乎?立殿阶,吐正论,回天听,其有得于欧范之风烈乎?惜夫予之固陋,不足以知之,不足以言之也。

圣天子悯其亲之老而赐告归省,其至也,秩秩乎家廷之仪,衎衎乎孝友之风,而恂恂乎乡党之敬,岂直为里闬之美,宗族之庆,父兄师友之荣哉!孝于亲,忠于君,而忠孝之行,圣愚同天,古今一辙也。荣觐还朝且有日,期于佩仁服义,树勲立业,不负乎君亲之望,忠孝事也。荣觐勉乎哉!祭酒胡先生,今人之望也,于荣觐为先辈,故其奬励之有加于予;为旧逰,故其好爱之甚。至其详,见于送行序中。予故喜而书诸座右,庶以慰久要不忘之情,而江湖万里之思也乎!

邓伯言《玉笥诗集》序

予幼喜诗,十四五时,从乡先生学为五七言诗,每出一篇,必曰:“是子可教。”由是専意于诗诗,日鍜月炼不辍也。今老矣,藻思荒落,诗久不作,作亦不工。思古人之不见悼,斯文之絶响,每废书而永慨。

大抵诗之体裁,各以其类。雅颂有雅颂之制,风骚有风骚之制,汉魏人则汉魏人语,六朝唐人则六朝唐人语。譬诸公输子之成方圆必由规矩,师旷之正声音必范律度,而庖丁之解牛必中肯綮。故其诗,髙者薄霄汉,深者溢河海,振之沮金石,奏之谐韶濩,由是而荐郊庙,感鬼神,广声教,移风俗,振古不可废也。

西江邓伯言先生以能诗鸣东南,其名《玉笥集》者,予因其北来,得而读之,大抵本之于骚雅,支叶魏晋,而于杜甫氏则其専门也。先生道过于雄,留邑校信宿,其隙也为予言诗。予为之倾耳以听,其扵古今事势之变,山川人物之异,是非得丧之由,兴衰理乱之实,一寓于诗,而和平之音,愁思之声,欢愉之辞,穷苦之言,合乎体裁而无偏颇之失。当兹风雅閴寥,而有此古制,何异聆空桑之瑟于瓦缶纷撃之余乎?予以先生不以庸愚遇我,又念其行数千里之逺,歴岁月之久,而忘夫道途之艰,羁旅之劳也,故为其诗集序。

送太常太祀张敬方任满序

译我的朋友刘荣觐,年少时便跟随我。我喜欢他刻苦好学,即使风雪很大,也常常拄杖来到他的居所。他独居一室,门巷荒凉寒冷,却仍然自如地诵读;在树林门扉昏暗迷蒙之中,隔着树木能听到他的读书声。夜里便点灯接续白昼,直到漏下十多刻才开始上床。平日如果没有疾病、医疗、祭祀、宾客等事,他对于圣贤的经书和传记从未有片刻不接触眼目;弦歌的趣味和快乐,也从未有片刻不进入耳中。至于老师传授的道理、自己所接受的学问、朋友所讲论的内容,以及昼夜思考的事情,他深入钻研,洞察幽微,希望打开仁义道德奥秘的大门和窗户,进入其中;但又恨自己的力量不够。这些都是荣觐自己得到的。我曾说,他不只是这样爱好学问,至于他的才识超群绝伦,更使众人仰望而自感不足,所以我同他相从还不到一年。他仰慕先哲的高尚品行,慨然感叹自己出生太晚。不久他考中乡试荐举,参加礼部考试,都入选前列。后来辅佐名县,授任御史,都声名显赫。如果荣觐做士子时,即使不参加科举来取得富贵,他的学问文章也足以在当时显扬,直到今天仍然光明显著,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居住山林二十年,交游的人不止百十个,但风义交情寂寥,朋友之道衰落消失,而奇伟不凡之士零星地出现在人们耳目中的,像荣觐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如今我老了,精神衰弱耗损,志向思虑消磨凋落,譬如空山中的树木,烟雾中倒伏在山涧河旁,雨中横卧于溪谷,不需多久便会腐朽随之而去。那么天下的士人,还能仰赖我什么、在晚年同我交往呢?荣觐正值英年,他选择朋友,不只是求于一乡,也求于一国、天下;再进一步向上,求于古人,那么他所交往的人,难道不可以想见其人吗?何况荣觐凭借文学起家,进入朝廷面对君王时,议论和风采使台阁为之震动,使士林光耀;他是否得到了贾谊、董仲舒的才略?出任地方官,辅佐民社,善政所到之处都赢得一县百姓的心;他是否得到了阳元的仁爱恩惠?站在殿阶之上,发表正直的言论,使皇帝改变听闻;他是否得到了欧阳修、范仲淹的风骨功业?可惜我固陋无知,不足以了解他,也不足以称说他。圣明的天子怜悯他的亲人年老,恩准他告假回乡省亲。他到家以后,家门之内礼仪井然,孝友之风和乐,乡党之间恭敬谦逊,难道只是乡里的美事、宗族的庆幸、父兄师友的荣耀吗?孝敬父母,忠于君主,而忠孝的行为,上至圣人下至愚人都同出于天,古今都是同一条道理。荣觐回朝的日子将近,希望他佩行仁德、奉行义理,建立功勋事业,不辜负君亲的期望,这就是忠孝之事。荣觐,你要努力啊!祭酒胡先生是当今有声望的人,对于荣觐是前辈,所以对他的勉励比我更多;又因为是旧日交游,所以对他的爱护很深。详细情况见于送行序中。因此我高兴地把这些话写在座右,希望借此慰藉与老朋友长期交往而不忘的情谊,也慰藉相隔江湖万里的思念。《邓伯言〈玉笥诗集〉序》我小时候喜爱诗歌,十四五岁时,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写五言、七言诗。每写出一篇,先生一定说:“这个孩子可以教。”从此我专心作诗,日日锻炼、月月磨砺,从未停止。如今我老了,文思荒疏衰落,诗很久不写,即使写也不精工。想到古人已不可见而悲悼,想到这门学问的声音将要断绝,常常放下书长久叹息。大体说来,诗的体裁各有类别,各自遵循相应的规则。《雅》《颂》有《雅》《颂》的体制,《风》《骚》有《风》《骚》的体制;汉魏人使用汉魏人的语言,六朝和唐人使用六朝、唐人的语言。譬如公输子制作方圆器物,必定依据圆规和曲尺;师旷校正声音,必定遵循音律法度;庖丁解牛,也一定要合乎筋骨关节。因此,诗写得高远的可以逼近霄汉,深厚的可以充溢河海;振作起来可以使金石震动,奏唱起来可以和谐于《韶》《濩》。由此可以用于郊庙祭祀,感动鬼神,扩大声教,改变风俗,从古至今都不可废弃。西江邓伯言先生因擅长作诗而闻名东南。他的诗集名为《玉笥集》,我因他北来而得以读到。大体上,它本于《骚》《雅》,旁及魏晋,而对于杜甫,则是专门学习。先生路过雄县,在县学停留两夜,空闲时向我谈论诗。我侧耳倾听,他把古今事势的变化、山川人物的不同、是非得失的原因、兴衰治乱的事实,全都寄寓在诗中;和平的声调、忧愁的情思、欢乐的言辞、穷困的诉说,都合乎体裁而没有偏颇的缺失。正当风雅之道寂寥之时,却有这样的古制之作,和在瓦缶纷纷敲击之后听到空桑之瑟,有什么不同呢?我感念先生不把我当作庸愚之人,又想到他远行数千里、历经多年,却忘却道路艰难和羁旅劳苦,所以为他的诗集作序。《送太常太祝张敬方任满序》

太常,掌郊庙社稷之礼,古大宗伯之职也。尝读其题名,而见文学声望之士,彬彬接武后先矣。张君敬方,以荫补入官,再转为太常太祝。凡在同官,爱其质美而行修,方与之优游共事,议论考索,用禆礼文之阙。一旦以秩满而谒选天官也,皆恋恋不忍其去,遂送酒载殽,盛宾客以饯之。

酒行,有言于列者曰:“夫官使得人则职修而事治,故上自宰相,下逮百司,有军国之寄、黜陟之柄、甲兵金榖之务,于是人之能否可见焉。太常则异是,其职虽重,其务至简,至有事于大礼也,始克奔走奉职于其间,否则优游暇豫,经旬不一署文牍,非如宰相之与有司有军国之寄、黜陟之柄、甲兵金榖之务也。然则居是职者,借有兼人之才,亦将何所见而何所征耶?”

有解之者曰:“万石之锺,不待较而知其有容,极其量也。千钧之弩,不待发而拟其殪兕,极其力也。观人之术,即其抱负,可以验其设施,奚庸以已试未设而必其能不能耶?敬方以宦业名家,其于政事,盖自其事父兄师友之余,己耳濡而目染,有不待临事而可见者。宰相以之从事于礼仪,而不欲其亲百司之细务,盖将培植其材,而期之以逺大也。国家制礼作乐,方将征礼典于文献之家,敬方以有其才而适际其时,奚华要之不践,而功名之不白?”

于是众宾驩甚,洗爵而起,曰:“斯论善!愿有所识。”遂书以为秩满序。

送王经歴使广东序

余少时闻,里人王惟善君掾荆宪有声,恨未识。及壮,从荐绅先生游,听其较论古今人物,咸以君为才,世之名一艺、擅一能者不足比数也,于是益以不及见为恨。至正十九年冬,君以使事至京,适会故中书左丞伊埓森布哈公之门,一见如平生欢。公之子丑仲礼氏与余至契,不妄许可,为余言左丞为四川右丞时,惟善为左右司都事,虽政务至剧,而处之裕如,众称为幙府第一,余闻其言益信。后惟善调国史典籍,余亦由詹事掾为太常奉礼,则又同日授除,由是往来相亲,商论雅道,志同议合,未始一日置也。然自闻誉逮识君几十年,自始识君也,迄今又三数年。以几十年愿见之切,仅获三数年情好之宻,岂非难欤?今君声藉甚倍往。

时什百方期入赞,政柄罄布矣。未几,宰臣奏入山东、河北下,四方之未附者以次入。欵非一切宥之,何以惠活元元哉!二十三年春,遂大赦天下,选文学之臣识通变者分道往谕。于是擢君崇福司经歴,使广东。余以相与有年,不忍一旦别去中国最逺。昔国家之一宇县,实始要荒,矜恤黎氓,至仁毕逹。虽在僻壤,治罔怠缺,所以保养生全,革心沐化,不忍视为外逺而鄙夷之也。

及乎宴熙之久,中朝之士不乐外仕者多,朝廷念逺人之失治,每授官,比常秩増两阶以优之。由是吏乎其土者,志在徼冐爵名,于靖绥之方漫不之省,甚至贼杀其人若禽兽然。故其人愤惋窃发,依阻弄兵,刼官府,■〈火替〉城郛,以肆威熖,莫可猝制也。君措虑周逺,治事明炼,至则必能殚竭心膂,宣扬国灵,于逆顺利害,又必能辨析无隐。行见颛蒙挑衅之众,振厉感泣,潜铄奸慝,以拭目更新之治,且指而诵之曰:“中朝有人如此,其于恢复之效不少赞乎!”且古昔立功者,不在朝廷,则在边隅。余于君生同乡,交同好,入官同进用,庸敢以是祝之,君其无负兹行哉!是年月维夏十又二日序。

《备荒杂录》序

译太常掌管郊庙社稷的礼仪,是古代大宗伯的职务。我曾读太常题名录,看见有文学声望的士人前后相继,文采斐然。张君敬方凭借荫补入仕,几次转任后成为太常太祝。凡是同僚,都喜爱他资质美好、品行端正;我正与他悠游共事,讨论考究礼制,用来补助礼文的缺失。一天,他因任期届满而到吏部谒选,众人都依依不舍,不忍他离去,于是带着酒和菜肴,盛情宴请宾客为他饯行。酒过数巡,有人在席间说道:“官职如果任用得人,职务就能修明,事情就能治理。所以从上到宰相,下到各个部门,凡是负有军国大事、掌握黜陟权柄、办理甲兵钱粮事务的职位,都可以由此看出任职者的才干。然而太常不同。它的职务虽然重要,事务却十分简少,只有遇到大礼时,才需要奔走其中办理职责;否则便悠闲安逸,十多天还不一定办理一件文书,不像宰相和各部门那样承担军国大事、掌握黜陟权柄、办理甲兵钱粮事务。那么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即使具有超出常人的才干,又将从什么地方看出、凭什么来验证呢?” 有人解释说:“万石的大钟,不必敲击比较,就知道它容量很大,因为它的容量已经达到极限;千钧的强弩,不必发射,就能推想它可以射死犀牛,因为它的力量已经达到极限。观察人的方法,是看他的抱负,由此可以验证他的施为,哪里需要等到已经试用、已经设置具体事务之后,才断定他能不能呢?敬方以仕宦事业著称于家族;至于处理政事,他大概从侍奉父兄、师友之余,已经耳濡目染,因此有些才能不必等到临事才可以看见。宰相让他从事礼仪,却不愿让他亲自处理各部门的琐碎事务,大概是要培养他的才干,把远大的事业寄托给他。国家正在制礼作乐,将要向藏有文献的世家征求礼典;敬方有这样的才干,又正好遇到这个时代,怎么会不践履显要之位,功名怎么会不显扬呢?” 于是众宾客非常欢喜,洗过酒爵站起来,说:“这个议论好!希望把它记下来。”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任期届满的序。《送王经历使广东序》我年轻时听说,同乡王惟善君任荆宪掾时很有声望,只恨未能相识。等到成年后,跟随荐绅先生交游,听他们评论古今人物,都认为王君有才,世上那些以一种技艺闻名、凭一种才能擅长的人,都不足以与他相提并论。于是我更加以未能见到他为遗憾。至正十九年冬天,王君因出使之事来到京城,恰好在故中书左丞伊埒森布哈公的门下相会,一见面便如同平生好友一样欢喜。公的儿子丑仲礼与我交情最深,他从不轻易许可别人,曾对我说,左丞任四川右丞时,惟善任左右司都事,虽然政务极其繁重,却处理得从容自如,众人称他为幕府第一。我听了这番话,更加相信他的声誉。后来惟善调任国史典籍,我也由詹事掾任太常奉礼,于是又在同一天接受任命;从此往来亲近,商讨高雅之道,志趣相同、议论相合,从未有一天放下过。然而从听闻他的声誉到认识他,已经将近几十年;从开始认识他到现在,又有三四年。用几十年渴望相见的迫切心情,才换得三四年亲密的交情,岂不是很难吗?如今王君的声望比从前更加盛大。当时,四方大约有十分之九都期望前来归附,政权已经完全布置妥当了。不久,宰相大臣上奏,请求使山东、河北一带归降,于是四方尚未归附的人也依次归顺。若不是一概宽赦他们,怎么能够施恩使百姓得以活命呢!至正二十三年春,便大赦天下,选派熟悉文学、通晓时势变化的大臣分道前往宣谕。于是擢升君为崇福司经历史,出使广东。我和君相交多年,不忍心一旦分别,远赴中国最南边的地方。过去国家统一天下,实际开始于边远荒服之地;怜悯救助百姓,至仁之德无不达到。即使处在偏僻的地方,治理也没有懈怠缺失,正因为这样,才能保养生民、使他们安生,改变心志而接受教化;不能因为他们地处偏远,就把他们看作外人而鄙弃。等到太平安乐的日子长久以后,朝廷中的士大夫大多不愿意到外地任职。朝廷想到远方百姓因缺少治理而受苦,每次授予外任官职时,便比通常的品秩增加两阶来优待他们。于是,到当地任职的官吏,只把心思放在侥幸冒进、求取爵位名声上,对于安靖百姓的办法全不留意,甚至像对待禽兽一样杀害当地人。因此当地百姓愤懑不平,暗中起来反抗,凭借险阻聚众用兵,劫掠官府,焚烧城郭,肆意逞威放火,无法仓促制止。君思虑周密深远,处理政事明达干练,到任后一定能够竭尽心力,宣扬国家威德;对于叛逆与顺服、利害得失,也一定能够分析辨明而毫不隐瞒。将会看到那些愚昧而挑衅的人受到振作激励,感动流泪;奸邪之事暗中消除,使人拭目以待一个焕然一新的治理局面,并且指着称颂说:“朝廷中有这样的人,对于恢复大治的功效,难道不是增加了不少助力吗!”况且古代建立功业的人,不是在朝廷,便是在边疆。我和君同乡而生,志趣相同,一同入仕并得到任用,怎敢不以这些话为你祝愿?君可不要辜负这次出行啊!这一年夏季十二日作序。《备荒杂录》序

汉史书张良谢病辟榖,惜其法不传,盖亦托言云尔。其后方士者流,徃往能神其说,于是丹药之书出焉。世之险辟之士,复效其法而修炼之,谓一饵其药,可以终身不食而长生久视。噫!以吾眇焉,血肉之躯非有得于保真养性之妙也,一歩乎诡诞之说,遽以为秘诀而用之以求不死,世寜有是理耶?晋镏景先表进辟榖方,名曰《救荒仙术》,见《活民书》最详。往岁京师饥士民家多制而服之,悉无验。兹予所因制者。因窃思之:

人之一身,胃为之主,胃实则气充,充则神完而不死,讵有絶去水榖,使胃虚腑惫,而能久生者耶?然则昔贤谓“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何也?此盖学仙之说也,其法本于制炼形魂,使气质销铄而阳刚纯全,如天之轻清,其气上升也。其为刀圭也,岂方士者流所谓修炼之术哉!

余乱后躬耕山中,见溪谷间人有草食者,因谓值岁之凶,草木之可食不过二三种而已。及观伯髙所著《备荒杂録》,乃知凡草木无不可食,要在用之有法耳。余读其说而异之,亟欲手写一帙,藏之箧笥,以尘物婴世未遑也。翌日,君命童子録以相寄。方之世所谓辟榖之术,其终至于误人者逺矣。呜呼!自含哺皷腹之乐亡,则世乱民穷,而人之不得其食者多,故读夷齐采薇之咏,园葵紫芝之歌,杜子美岁拾橡栗之句,可以观世变矣。伯髙是录,夫岂虚传也哉!

伯髙始以国学弟子贠入官,累就外补,自兵进,携妻子避地四方,于草木之品皆尝试之,予故信其说而为之序。

送西台侍御史温都尔哈玛尔公彦■〈羽军〉叙

三秦形胜甲天下,河山险固,邱陵盘纡,控陇蜀之会,当晋魏之冲,守之易如键就扄,攻之难如卵就压,歴周汉而来,号为百二之区,势使然也。吾元混一之初,升云南亷访为行台,大徳之元徙置奉元,号陜西诸道行御史台。于时人才辈出,罔有冒进,諌无不从,言无不听,法度修明,人物清晏,今西州父老犹能道之。《春秋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汉祖之盟,谓功臣与河山仝带砺,诚不刋之论哉!

自盗起河淮,中原披靡,民焉麋烂,物焉殚残,城郭焉荡焚无几。秦虽至险难犯,及其怠于封守,暴兵深入,受祸最惨。相臣将臣,入禀庙谟,出掌兵枋,固愿削絶乱阶,策勲帝室,然藩翰四匝不受縻制,一摇手,怨辄随之,祸且叵测,虽有智能,閟莫敢发。忠义之士,至欲以死树功,动为童氏权奸沮,不得行事,机之失,若砮羽之速不可障,何嗟及矣!今大乱已极,人心思治,岂特三辅之民欣见汉官仪乎?据形胜之便,审缓急之宜,开拓旧服,实惟其时。若夫惩徃辙之失,遂无意于事功,君子不取也。噫!是责也,谁实尸之?

仆尝书平乱一策,藁成复毁,不上。盖以其言过直,有犯时忌,则人将目以迂,目以狂,目以阔,视为哆言,是以不敢。至正二十四年春正月朔,皇帝受朝贺,既进台臣等,曰:“天下方多事,军国之务寖弛,岂风纪未张之故欤?兹欲兴举废坠,非一二老成人何頼?”由是,温都尔哈玛尔公自大都路緫管拜陜西诸道行御史台侍御史。命下守成往贺之曰:

“上方汲汲图治,得公二三辈用之,治效着矣!且天下事谏官得言,公至宜以恢复,责省臣以忠义,责将帅以逆顺利害,责悍鸷反侧之徒,奋扬国灵,风励有众,以起前日久安沉墯之气,则金汤之险増旧观矣。矧明天子听断如神,其或牵制难为,尤当吐出肺肝,谔谔上白,使万里之逺如在旒黈之下可也。公学粹而通,才宏而逺,登第为明进士,牧民为良,有司持宪为才御史,至于専城以却敌称,尹京以理剧闻,尤焯焯可书者也。

“守成辱知雅厚,曩严君之掾,中书公实荐之故余两家为世契,则夫罄海内之知公者,宜莫余父子若也。将行,儗送道左,未忍无言,辄序时事以赠,大要谓:

“三秦之险,易于封守,诚得其人,足以有为。公既当重,寄于军国之务,其必能干旋图画,俾朝廷无西顾之忧,如国初时乎!所谓带砺河山之烈,岂宜让他人先哉?竢其伟绩既上,锋车入觐。仆虽才薄,犹能效谏大夫王褒,作圣主得贤臣颂,命童子鼓瑟为秦声,以助燕喜也。”

送内史佥院董公景寜赴河间路緫管序

译《汉书》记载张良托病辞职,辟谷不食,可惜他的方法没有流传下来,大概也只是托辞罢了。后来方士一类的人,往往能够把这种说法说得神乎其神,于是炼丹服药的书籍便出现了。世上那些行险好奇、偏执怪诞的人,又仿效这种方法加以修炼,说只要服用一次这种药,便可以终身不吃东西而长生不老。唉!以我这样浅陋的见识来看,血肉之躯如果没有获得保全真性、涵养本性的妙理,却一踏入荒诞的学说,便立即把它当作长生秘诀来使用,借此求得不死,世上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晋代刘景先上表进献辟谷方,名为《救荒仙术》,《活民书》中记载得最详细。往年京师发生饥荒,士人百姓家中大多制作并服用这种药,结果全都没有效验。这就是我所依据而制定的办法。因此私下思考道:人的身体以胃为主,胃充实,气就充足;气充足,精神就完备而不会夭亡。哪里有断绝水和五谷,使胃虚弱、脏腑疲惫,却能够长久生存的道理呢?既然如此,那么古代贤人所说“一粒刀圭药入口,白日便能长出羽翼飞升”,又是什么意思呢?这大概是讲学仙的道理。它的方法在于锻炼形体和魂魄,使气质消融、阳刚之气纯粹完备,像天空那样轻清,使气向上升腾。这里所说的刀圭,难道是方士一流所谓的修炼方法吗!我在战乱后亲自在山中耕作,看见溪谷之间有人吃草,于是认为,遇到荒年,可以食用的草木不过两三种而已。等到读了伯高所著的《备荒杂录》,才知道各种草木没有不可食用的,关键在于使用得法。我读了他的说法,感到十分惊异,急忙想亲手抄写一部,收藏在箱笥中,却因为俗务缠身、世事纷扰,一直没有时间。第二天,君命童子抄录一部寄给我。和世人所谓的辟谷之术相比,这种方法最终误人的程度就相差得远了。唉!自从含着食物、拍着肚子享受安乐的生活消失以后,世道混乱,百姓贫困,人们不能获得食物的很多,所以读到伯夷、叔齐采薇的诗歌,读到园中葵菜、紫芝的歌谣,以及杜子美“岁拾橡栗”的诗句,都可以由此看出世道的变化。伯高这部记录,哪里是凭空流传的呢!伯高起初以国学弟子的名额入仕,多次接受外任;自从兵乱兴起,便带着妻子儿女到各地避难,对各种草木都亲自尝试过。因此我相信他的说法,替他作这篇序。送西台侍御史温都尔哈玛尔公彦■〈羽军〉序 三秦的地形险要居天下第一,山河险固,丘陵盘曲绵延,控制着陇、蜀交会之处,处在晋、魏交通的要冲。守卫它容易得像把钥匙插入锁孔,攻打它却难得像以卵击石。自周、汉以来,号称是“百二”之地,形势使然。我们元朝统一天下之初,升云南廉访司为行台;大德元年,又迁置于奉元,称为陕西诸道行御史台。当时人才成批涌现,没有人冒进;谏言没有不被采纳的,意见没有不被听取的;法度修明,人物清平安宁。如今西州的父老还能够说起这些事情。《春秋左氏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么能够存在呢?”汉高祖与功臣盟誓,说功臣的功劳要同山河一样长久,诚然是不刊之论啊!自从盗贼在河淮地区兴起,中原土崩瓦解,百姓像麋鹿一样被践踏腐烂,财物也被耗尽毁坏,城郭荡然焚毁,所剩无几。秦地虽然极为险要、难以侵犯,但等到守边封疆有所懈怠,暴乱的军队深入其中,所受的祸害最为惨重。宰相和将领,在朝廷则入内接受庙堂谋划,出外则掌握兵权,本来都希望削除断绝祸乱的根源,为帝室建立功勋;然而四方藩镇互不受约束,稍一动手,怨恨便随之而来,祸患还深不可测,即使有才智,也闭口不敢施展。忠义之士,甚至想以死建立功业,却常常被童氏权奸阻挠,不能施行;时机一旦错失,就像弩箭离弦般迅疾,无法阻挡,再叹息也来不及了!如今大乱已经到了极点,人心都思望治理,难道不仅是三辅百姓欣喜地看见汉官仪仗吗?凭借险要地形的便利,审察事情缓急的适宜,开拓恢复旧有疆域,实在正是时候。至于惩戒过去车辙翻覆的失败,因而对建立功业毫无意图,君子是不取的。唉!这一责任,究竟由谁来承担呢?我曾经写过一篇平定乱事的策略,稿子写成后又毁掉了,没有上奏。因为其中的话过于直截了当,触犯当时的忌讳,人们将会把我看作迂腐、狂妄、空疏,以为是夸夸其谈,所以不敢呈上。至正二十四年春正月初一,皇帝接受朝贺,召见并任用台臣等人后说:“天下正多事,军国大事日渐松弛,难道是因为风纪还没有振作起来吗?现在想要振兴废弛、挽回失坠的局面,如果没有一两个老成之人,靠谁呢?”因此,温都尔哈玛尔公由大都路总管授任陕西诸道行御史台侍御史。诏命下达后,守成前往祝贺他,说:“皇上正急切地谋求治理,得到您这样的两三个人任用,治理的成效就会显著了!况且天下的事情,谏官能够进言;您到任后,应当以恢复大治为己任,要求省臣以忠义自持,要求将帅明辨叛逆与顺服、利害与得失,要求强悍凶暴、反复无常的人振奋弘扬国威,以风化激励众人,振起前日长久安逸而沉沦懈怠的气象,那么金城汤池的险固就会恢复旧日的声势了。何况圣明天子听取和裁断政事如同神明,即使有人牵制而使您难以施展,也尤其应当倾吐肺腑,直言不讳地向皇上说明,使万里之外的事情如同就在皇帝冠冕垂旒之下,也能够被听见。您学问纯粹而通达,才干宏大而深远;考中明经进士,做地方官是良吏,掌管宪法成为能干的御史;至于镇守一城而击退敌人闻名,治理京城而以处理繁剧政务著称,这些尤其是光明显著、值得记载的事。“守成承蒙您深厚而高雅的知遇,从前我父亲严君任掾属时,实在是中书公推荐了他;因此我们两家世代交好。既然天下了解您的人,应该没有比我们父子更深的了。您将要出发,我本想在道路旁送行,又不忍一句话也不说,便把时事写出来赠给您,大意是:“三秦地势险要,易于封守,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才,足以有所作为。您既然承担重任,受命主持军国事务,一定能够筹划旋转、谋求治理,使朝廷没有西顾之忧,像国家初建时那样吧!所谓功劳与山河同样长久,怎么可以让别人抢先呢?等您的伟大功绩上报朝廷,朝廷便会派遣轻车召您入朝觐见。我虽然才能浅薄,还能够仿效谏大夫王褒,写一篇《圣主得贤臣颂》,命童子弹瑟奏秦声,来助兴庆贺。” 送内史佥院董公景宁赴河间路总管序

至正二十有二年,山东下、河南北悉平,上以元元之甫苏而揔揔以望治也,思得良二千石,错布诸郡,以绥拊之。诏丞相择省宪之臣,往践其任,重民事也。于是以内史佥院董公为河间路緫管。先是公已累官至第二品,至是又増一阶之秩以优之。洎軷,又亲被徳音,陛辞以行,皆异数也。

然朝之大官贵臣之知公者,则谓公文学政事,宜谋画庙堂,宜激扬风纪,宜论述馆阁,不宜使就外补。或曰:“匪朝廷惜要阶方寸地,劳之以理剧之任,俾不得朝夕近天子之清光,若弃置然也。意者兵兴十年,民劳孔棘,抚字久旷,泽不下流,兼之郡县毁败,守令之职,人每不乐为之。”

盖非不为,实不能为亦不可为也!今偃兵息民,外中之政悉归条法,首以朝臣任之,欲其知民牧之重,则成绩之可竢,此则朝廷付托意也。然走尝闭门读《史记》,考古循吏之迹,又尝避地四方,与田父野老语,而知民生之艰、为守令者之难矣!请于公之行白之:

古诸侯得専征伐,近郡守剖兵符以授之。今之守令与古诸侯埒,有方千里之地而无専城之柄,有防御团练之御而不假以寸兵,一旦有警,始驱丁壮御之,往来力不能支,城遂失守,一难为。徃年百姓殷富,不废畊桑,今井屋墟莽,疮痏之众无糠籺救朝夕命,又无从假种粮、备耒耜与牛以垦荒芜,使徒流东西者有乡里而不克保聚,二难为。

然则守令之职,其终不可为乎?盖天下事虽成于不易为,而实怠于不足为。公才足以立事,智足以逹变,惠足以恤下。是行也,必能推上之泽,使如川流;宣上之徳,使如风行;布上之化,使如春煦;广上之聪明,使如阳光之下烛,震霆之莫掩也。朝廷慎选守令,思革前日之敝,而不拘以常法,俾才干之士得罄展布,识治体矣!昔龚遂治渤海,愿无拘文法,得便宜行事,于是化盗贼为良民。今乘凋敝之余,欲劳来而安集之者,昔人之遗法在乎!河间,古称礼乐之国,在今三辅之内,文物衣冠之盛,比于邹鲁,国家仁义诗书之泽,涵濡百年。公于冨庶之余,以此倡之,教化可成也。

公儒者,真儒之效久不白;欲求通儒用之,又不可得;俗儒迂阔,率为人所诋侮,至有能脱去,故常卓然见之事功者,人将愧伏向仰之,恐后焉。公之往,吾侪得不以是望之?两汉而下,郎官宰百里,刺史为三公,朝廷方取通民事、有才略者以经济天下,加以岁月,考绩既上,公之车其北辕乎!走辱知最稔,行当书其行实,附古循吏传后。

傅子敬纪行诗序

译至正二十二年,山东已经平定,河南、河北全都平定。皇上想到百姓刚刚苏醒,正殷切地盼望治理,想得到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分布到各郡,来安抚他们。于是下诏命丞相选拔省、台的官员,前往履行这一职务,这是因为重视民政。于是任命内史佥院董公为河间路总管。在此以前,公已经累次升官至二品;到这时又增加一阶品秩来优待他。临行饯别时,又亲自接受皇帝的恩言,辞别皇帝后出发,这些都是异乎寻常的恩遇。然而朝廷中的大官贵臣中了解公的人却说,公在文学和政事方面都有才能,应该参与朝廷谋划,应该振扬风纪,应该在馆阁从事论述,不应当到外地任职。有人说:“这并不是朝廷舍不得让他离开中枢这一小块地方,故意让他劳苦于处理繁剧政务,使他不能早晚接近天子的清明恩光,仿佛把他弃置了一样。想来是因为兵乱兴起十年,百姓困苦极其严重,安抚教养长期荒废,恩泽不能下达,加上郡县毁坏,守令的职务又很艰难,人们往往不愿意去做。” 大概不是不愿意做,实在是不能做,也不可以做啊!如今停止战争、让百姓休息,内外政务都归入条文法令,首先任用朝臣去担任地方官,是想让他们知道牧养百姓的重大责任,这样就可以期待他们取得成绩;这就是朝廷委托任用的用意。然而我曾闭门读《史记》,考察古代循吏的事迹;又曾到各地避难,和农夫、乡野老人交谈,因此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也知道做守令的困难。请允许我在公出行时把这些告诉他:古代诸侯可以专门掌管征伐,近代的郡守还要剖分兵符交给他们。如今的守令与古代诸侯相当,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却没有独自掌管城池的权力;虽有防御、团练之名,却不给他一兵一卒。一旦发生警报,才驱赶壮丁抵御,来回奔走而力量不能支撑,城池于是失守,这是第一难。过去百姓富足,耕种蚕桑不曾废止;如今井屋都成了废墟,受创伤的百姓连粗糠碎米也没有来救济朝夕性命,又没有办法借到种粮、准备农具和耕牛来开垦荒地,使那些东西流徙的人有乡里却不能保全聚居,这是第二难。既然这样,守令的职务最终难道就不能做了吗?天下的事情,虽然往往成就在不容易做的地方,实际上却懈怠于认为不值得做。公的才干足以建立事业,智慧足以通达变化,恩惠足以体恤下民。这次出行,一定能够推行皇上的恩泽,使它像河水一样流布;宣扬皇上的德行,使它像风一样通行;传播皇上的教化,使它像春日的温暖一样普遍;扩大皇上的聪明,使它像阳光照耀大地、雷霆震动而无人能够遮蔽那样。朝廷慎重选拔守令,考虑革除前日的弊病,又不拘泥于通常法规,使有才干的人能够尽量施展,才算懂得治理的体制。过去龚遂治理渤海,愿意不受文法规条拘束,获得便宜行事的权力,于是把盗贼教化成良民。如今趁着凋敝之后,想要慰劳招抚百姓,使他们安定聚集,古人的遗法正在这里。河间古来称为礼乐之国,在今天的三辅之内,文物衣冠的盛况,可以和邹、鲁相比;国家仁义诗书的恩泽,已经涵养百年。公在使百姓富足之后,以这些来倡导教化,教化就可以成就。公是儒者,真正儒者的功效长久以来没有显露;想求得通达经术、能够治理的人来任用,又不可得。世俗儒者迂腐空疏,往往被人诋毁侮辱;到了有人能够摆脱这种弊病,因此一向卓然在事功上有所表现,人们就会惭愧而敬服仰望他,唯恐落在他的后面。公此次前往,我们这些人难道不能因此对您寄予期望吗?两汉以后,郎官可以治理百里之地,刺史能够成为三公;如今朝廷正要选取通晓民事、有才略、能够经世济民的人,经过几年任用,考核成绩上报以后,公的车驾难道不会向北入朝吗?我承蒙公知遇最深,今后应当把您的政绩写下来,附在古代循吏传之后。傅子敬《纪行诗》序

《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诗非本乎志,而规规守绳墨,以学为声律之细,诗则陋矣!虞之歌,周之雅,十五国之风,虽所感异趣,所发异情,所出异时,本乎志也,时乎!

楚汉去古未逺,王泽未涸,士生其间,当风气朴茂之余,其志大以宏,故发之为诗,悉和平正大之音。观乎屈原之《离骚》《九歌》,宋玉景差之《九辨》诸作,苏李之赠答无名氏之十九首,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其风之遗音乎!

至东汉曹魏降及六朝,■〈宀禹〉县幅裂,古道风靡,作者自三曹七子以还至沈谢诸人,才虽杰出,志则骫骳,故秾丽夭好之词倡而恚怨哇淫之风行,体裁音节,视古夐殊。时非无一二道古之士,顾往往囿于气象之衰,不能振而起之,如瓦缶交撃而空桑之瑟不能独胜也。

唐之兴也,以神武翦积世之乱,三光五岳之气复混。士之生也,锺乎天地之英,其为志岸然,不淆于俗,其为诗炳然,上丽乎古。其擅名于后先,若陈子昂、孟浩然、崔颢、李白辈是已。至杜甫氏起,遂大振絶响,志则皋夔稷契之志,诗则虞周楚汉之诗,藻发乎天趣,声系乎风教,诗与志混然不凿也。

余少也志于诗,而学不充溢,不能为诗。及壮,尽取古诗读之,始鋭意于诗,而闻识庳近,规模纎萎,不敢为诗。洎乎日月滋久,颇会其要,操笔就纸,寖有生意,而知己者鲜,无谁与言诗。后是,窃取一第,代匮小官,而尘物委琐,不暇为诗。呜呼!自余少时迄今踰十五年,追维数岁之间,始则不能为诗,终则不敢为诗,又终则无谁与言诗,又终则不暇为诗,宜蓁塞之深已固也!惟其志不衰于少时,故颇能覃思于声律之细耳。

傅君子敬与予同年进士,年先于余,余兄之相好也。初,君以上第授官,累陟要阶,拜监察御史,劾权宦人,谪官吐蕃。权宦人死,调佥山北道肃政廉访司事。未上,改中书左司都事,其召至辇也,与予劳问之隙,口诵其纪行诗若干首,且曰:“吾被谪数千里,去国几三周,投瘴毒之乡,渉穷荒之地,而冒虎狼之丛,虽行道之人,有见而出涕者。我则恬不介怀,谓死生命也,何必惴惴焉!祸患之是惧,遂屏去一切营谋,而寓志于诗。”

观其羁危迁窜之极,而抚时悲世之意、忧君许国之念,恳恳乎短章大篇,放而不流,壮而不棘,非生锺天地之英、有崖然拔俗之志能是乎哉!矧其志日益笃,诗日益进,他日充而大之,又将为骚为风,为雅为颂,下视汉魏唐人之作,九牛一毛耳!昔原之放逐,乃赋《离骚》,不忘乎君也,淮南王安赞之曰:“推此志也,与日月争光可也。”今君以谪官而有诗,独非古人之志哉?噫!君子曷志乎?志乎古也。余何志乎?志乎君之志也。知君之志莫予若,故序君之诗不敢辞。

送陈都事使还浙东序

始淮颍盗作,所向奔突,巨镇大藩,望尘摧陷。吴粤之交,鱼馁肉烂。江浙等处,行中书丞相方公起布衣,倡大义,集兵东瓯以捍一面,岁时朝贡不辍,兼之一门昆季虽致身显荣而知尚学术,岂古所谓说礼乐而敦诗书者欤?其于君臣之分,忠孝之节,凛然常存,焕然可述,此故予请以往迹之暴于天下者,次第书之。

朝廷岁遣使督吴之赋,越其境,丞相必躬率僚采,约舟于津,具马于郊,同迎使节,其恭敬王命,未始一日替之。往岁有盗犯边,故江浙行省右丞丞相之仲氏也,力战死之。事闻,旌封有加,臣节伟哉!至正二十四年秋,逆孛入朝,自为太师、丞相。皇太子抚军于晋,朝翦大患。而外内之臣昧于顺逆,速于强弱,不知死君父者多。檄至,丞相亟遣使请命于军,誓简师以从。明年秋,逆孛伏诛,东宫班师还,于是遣江淛等处行枢宻院都事陈君彦明奉表来觐。时皇帝御大明殿,省臣以其事入奏,锡爵赉之以旌。丞相为国敌忾之劳,使臣奉命之勤,亦光耀矣。

竣事将归,朝之士咸赋诗以赠,而请序于予。予与彦明相与日浅,其出处之详,诚所未知,虽欲竭片语塞命,亦剿说耳。顾惟先民谓“尚友千古”,盖虽不必亲觌其人,而髙怀雅趣有冥合焉者。矧彦明与余定交几半岁,彦明之贤,独不可知其什一乎!

彦明,儒家也,其学敏而通,其治事练而逹,其剖裁纷纠辨而捷,尤优于使事。读至仲尼氏専对之语,必慷慨奋激,思起古人于九原,其襟抱脱略,夐出一时辈流万万也。且丞相一嚬笑,能轻重人。在恒人,惟图倒衣趋事,觊一朝之显拔,譬之升九成之台,欲一跃至焉。彦明官不过幙佐,而未闻其竞进,遑遑焉恒抱家国之忧,彦明诚忠孝人哉!今甲兵将偃息,海宇将晏熙,彦明归见丞相,当以君臣之分、忠孝之节娓娓为说,期于力靖南服,益修乃职,以垂千万岁之烈勲。余也虽乏藻思,犹能吐辞为锋,挥笔为阵,写休声于铙歌鼔吹间也。

送王平口廵检陈允庄叙

译《诗大序》说:“诗,是情志所趋向的表现。”诗如果不以情志为根本,只拘拘守着规矩,把学习声律看作细枝末节,诗就浅陋了!虞舜的歌、周代的《雅》诗、十五国的《国风》,虽然感受不同、情感不同、产生的时代不同,但都以情志为根本;这就是时代的作用啊!楚、汉距离上古还不远,帝王的恩泽还没有枯竭,士人生于其间,处在淳朴丰厚风气的余韵中,所以志向宏大开阔。因此他们写成诗歌,全都是和平正大的声音。看屈原的《离骚》《九歌》,宋玉、景差的《九辩》等作品,以及苏武、李陵的赠答诗和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悲哀却不过分悲伤,怨恨却不变成愤怒,这大概就是古代诗风遗留下来的声音吧!到了东汉、曹魏以下直到六朝,天下分裂,古道和古代风气衰落。作者从三曹、建安七子直到沈约、谢朓等人,才能虽然杰出,志趣却已经偏邪弯曲,所以浓艳娇美的词风兴起,怨愤淫靡的风气流行,体裁和音节与古代相比相差极远。当时并不是没有一两个尊崇古道的人,只是他们往往受困于时代气象的衰败,不能把古风振兴起来,就像瓦缶相互撞击,空桑瑟的声音无法独自胜过它们一样。唐朝兴起,以神武之力剪除累世的乱局,日月星辰和五岳的气象重新混融。士人生于这个时代,承受天地的精英之气,他们的志向高峻,不被世俗混淆;他们写的诗光明灿然,上承古代。像陈子昂、孟浩然、崔颢、李白这些人,都是前后闻名的诗人。到了杜甫兴起,终于大大振兴了绝响;他的志向是皋陶、夔、稷、契的志向,他的诗是虞、周、楚、汉的诗,文采出于天趣,声调关乎风教,诗与志浑然一体,没有雕琢的痕迹。我年轻时立志作诗,但学问没有充实丰厚,不能作诗。到了壮年,把古诗全都拿来阅读,才开始专心学习诗歌,可是见识浅陋低近,取法的规模又狭小柔弱,不敢作诗。等到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领会了诗歌的要旨,拿起笔落在纸上,逐渐有了生动的意味,却很少有知己,没有谁可以谈论诗歌。后来侥幸考中一次,代人任职以维持生活,琐碎世务接连而来,没有空闲作诗。唉!从我年少直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五年,回想这些年,起初是不能作诗,后来是不敢作诗,再后来是没有谁可以谈诗,最后又是没有空闲作诗,文思荒芜闭塞如此深重,也就难怪已经根深蒂固了!只是我的志向没有像年轻时那样衰退,所以还颇能深思声律的细微之处。傅君子敬和我是同年进士,年龄比我大,我把他当作兄长一样亲近友好。起初,君凭借上等成绩授官,多次升任要职,后来任监察御史,弹劾权宦,因此被贬到吐蕃任官。权宦死后,调任山北道肃政廉访司佥事。尚未赴任,又改任中书左司都事;他被召到京城时,我在慰劳问候他的间隙,听他口头吟诵了若干首《纪行诗》,他还说:“我被贬谪到数千里之外,离开国家将近三年,投身瘴毒之地,经过穷荒之境,又冒险穿行于虎狼出没的地方,即使是过路的人见了,也会流泪。我却安然不放在心上,认为死生是命,何必惴惴不安呢!因为害怕祸患,便把一切经营谋划都抛开,把志趣寄托在诗歌上。” 看他处在羁旅、危险、迁徙、逃窜的极端境地,却仍然在短章长篇中流露出感慨时事、悲悯世道、忧虑君主、报效国家的诚挚心意;作品奔放而不放纵,雄壮而不粗野,不是生来承受天地精英之气、具有高峻超俗志向的人,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何况他的志向日益坚定,诗歌日益精进,将来充实扩大它,还会写成《骚》《风》《雅》《颂》,俯视汉、魏、唐人的作品,也不过像九牛身上的一根毛罢了!过去屈原被放逐,于是写作《离骚》,始终没有忘记君主,淮南王刘安赞叹说:“推究他的这种志向,可以同日月争光。”如今君因被贬官而作诗,难道不正是古人的志向吗?唉!君子的志向是什么?志在古人。我有什么志向?志在君子的志向。了解君志向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所以替君为诗集作序,不敢推辞。送陈都事出使归还浙东序 起初淮河、颍水一带盗贼兴起,所到之处横冲直撞;大镇大藩望见盗军的尘土便崩溃陷落。吴、越交界之处,百姓和财物都像鱼肉一样腐烂。江浙等处行中书省丞相方公从平民起家,倡导大义,聚集军队于东瓯,守护一方,使每年的朝贡从未中断。加上他一家兄弟虽然都取得显贵荣耀的地位,却仍然崇尚学术,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讲说礼乐、敦厚诗书吗?他们对于君臣的名分、忠孝的节操,始终凛然存在、光明显著而值得称述。因此我特意请求把这些过去显露于天下的事迹,依次写下来。朝廷每年派遣使者督察吴地的赋税,经过他们的境地时,丞相必定亲自率领僚属,在渡口安排船只,在郊外备好马匹,一同迎接使节;他恭敬奉行君王的命令,从来没有一天懈怠。往年有盗贼侵犯边境,江浙行省右丞、丞相的二弟奋力作战而死。事情上报后,朝廷加以表彰和封赠,臣子的节操真是伟大啊!至正二十四年秋,叛逆孛儿只斤进入朝廷,自任太师、丞相。皇太子在晋地统领军队,朝廷开始剪除大患。然而内外臣僚不明白顺逆,也不审察强弱,不知为君父而死的人很多。檄文传到后,丞相立即派使者到军中请命,发誓精选军队随从出征。第二年秋,叛逆孛儿只斤被伏法,皇太子班师回朝,于是派遣江浙等处行枢密院都事陈君彦明奉表入朝觐见。当时皇帝临御大明殿,省臣把这件事入朝奏报,赐给他爵位和赏赐以示表彰。丞相为国家抵御外敌的功劳,使臣奉命出使的勤劳,也都因此光耀显著了。事情办完将要回去,朝廷中的士人都作诗赠送他,并请我作序。我和彦明相交的日子还很短,他出仕或退处的详细情况,确实并不了解;即使想竭尽片言来完成嘱托,也不过是剽窃套说罢了。只是古人说过“以古人为友”,即使不一定亲自见到那个人,但如果在高尚情怀和雅正趣味上有冥然契合之处,也可以相交。何况彦明和我确定交情已经将近半年,难道还不能了解彦明贤能的十分之一吗!彦明是儒者,学问敏捷而通达,处理事务干练而通晓事理,剖析裁断纷繁纠结的事情明辨而迅速,尤其擅长出使办事。他读到孔子专门应对诸侯的言论,必定慷慨激昂,奋发振作,想把古人从九泉之下唤起;他的胸襟气度洒脱旷达,远远超过当时同辈人许多。况且丞相一个皱眉或一笑,就能决定人的轻重。平常人只知道设法换上朝服奔走办事,希望一朝得到显拔,这就像登上九层高台,想一下子跳到最高处。彦明的官职不过是幕府属官,却没有听说他争相求进,反而总是忧心忡忡地怀抱家国之忧,彦明确实是忠孝之人啊!如今兵器即将收起,天下将要安宁太平,彦明回去见到丞相,应当把君臣名分、忠孝节操反复陈说,希望竭力安定南方,进一步做好自己的职责,以此垂留下万世的功勋。我虽然缺乏文采,仍然能够吐辞如锋、挥笔如布阵,把美好的声誉写入铙歌鼓吹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送王平口巡检陈允庄序

自王教逺而《伐木》絶响矣,风雅之衰,友谊之丧,民俗浑浑乎末流,非一朝夕致兹也。大抵友为五伦之一,而世之人一是目为窽言,此隆古之治所以不可复,盖自四代以还则然。唐虞之盛,若稷、契、夔、龙协赞帝猷,以底雍熙之治;周之兴也,若旦、闳夭、散宜生之徒同心同徳,以弼岐丰之化;宣王之继起也,若申伯、方叔、仲山甫、尹吉甫之流叶谋共事,以济中衰之厄,而友谊章章于天下矣。予生也晚,思古人而不见,歌《伐木》而伤之。

窃尝观世之为友者矣,炎而趋,寒而置,虽儒其服而佣贾其心,由夷其言而跖蹻其行,如是者果可友耶?挟贵以骄人者,不知一朝而势去,人亦得而骄之矣;饰诈以欺人者,不知一旦术,穷人亦得以欺之矣,如是者果可友耶?予取友半天下,而未见有如古人者,岂予之愚而人不我友欤?及兵后游山西,仅得一人而友之。睢阳李子实氏,非义不取,非力不食,有古君子之道,良友也。久之,至保下,抵蓟门,若安肃县簿王文昭氏、祈州判旦荣伯氏、永平府倅梅秉玉氏、滦州守刘复仁氏、昌平邑长舜言氏,皆今之良有司,予既得而友之。至扵文章髙古,如燕府纪善王藴徳氏及其弟修徳氏、睢寜邑尹叶夷仲氏、布韦士董安常氏,而学行修洁,如国子助教王政民氏、大兴邑文学掾王庭实氏、处士宋彦中氏,予又得而友之,尚何以友谊断絶为叹哉!

予雅闻王平口廵检陈允庄氏有能名,及其秩满,将如辇下也,甫得邂逅于逆旅。性严而裕,寛而和,言论慷慨而详实,苐恨其友之太暮,又惜其去而不得与之友也。虽然,才如吾允庄,以之宰剧县,刺要郡,盖优为之,而允庄则未尝以为“我能为”;职廵逻之职而久淹于四稔之久,而允庄亦未尝以为“我久淹”,允庄诚吾友也!今之往,吾知其首膺柄用于一时,良有司接武后先矣。予既叹流俗不古,若而终之,自贺其得良友,虽不能尽如隆古时,亦足以卜王教之复古也。予于是喜而赋《伐木》。时吾友魏徳谦、李道勤在。

送宛平县主簿陈汝霖序

天下郡县弟子贠,凡三岁一贡于京师,至则吏部考其艺而升国学,加以岁月,始第其髙下而官之,以故士之通经术、识治体者,由是以进,皆即得仕。不由此者虽得仕,至其陟朝着,理民社,而以事功表,见于外中者鲜。

宜兴陈汝霖氏,由太学生分教定逺,一仕为北平之宛平县。宛平素号剧县,有藩翰,有分阃,有郡府,符檄积几案,馆传相杂沓,师旅众而征役繁,不有殊常之才以任其剸治,往往至于废事。汝霖通经术,识治体,惟其小试一邑,人皆难之。殊不知以为难者,恒见其难;以为非难者,固未始见其难也。观其均户徭,审刑谳,董营造,归条法而不紊;至于坛庙也,学校也,邮传也,以缮以营,既详既周矣。予识汝霖久,兹当佐政之三稔,将上计于朝也,不忍一旦别去,则为之言曰:

器如干莫,利器也,而良冶之治之,必取之于百炼之余。材如楩梓,美材也,而良匠之用之,必求于十年之后。士如材杰,良士也,而善为治者之任之,必拔之于累试之中,非一昕夕可骤致其功也。汝霖诚良士于郡校,于国学,于分教,礲砺渐渍亦既至矣。譬之干莫也,而锻炼之兹久;楩梓也,而培育之滋厚。其于烛斗牛,剸犀象,栋大厦,柱明堂,无难也。国朝仿唐虞官人,而以九载为秩满,久任之法也。汝霖行哉!其至也,必有膺柄用于常制外,而朝廷之上孰不指而诵之?龎士元非百里才,吾恐霄衢逈而枳凤骞矣!诗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予敢举是为说,期于力蹈前修之轨而大行于时。是之谓通经术,识治体,其于为天下国家也,夫何难哉!

送穆原鼎先生还照县序

译自从王道远去,《伐木》那样的友爱诗歌就绝响了。风雅衰落,友谊丧失,民俗混浊而流于末流,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大体说来,朋友是五伦之一,但世上的人全都把它看作空洞之言,这就是上古盛治不能复现的原因,大概从夏、商、周、秦四代以来便是这样。唐尧、虞舜时代的盛况,像稷、契、夔、龙等人共同辅佐帝王的谋略,使天下达到和乐兴盛的治理;周朝兴起时,像周公旦、闳夭、散宜生这些人同心同德,辅佐岐山、丰地的教化;周宣王继起时,像申伯、方叔、仲山甫、尹吉甫一类的人协同谋划、共同办事,挽救中衰的危局,于是友谊光明显著于天下。我生得太晚,想念古人却见不到他们,只能吟唱《伐木》而为之悲伤。我曾经仔细观察世上那些交朋友的人:对有势力的人便趋炎附势,对失势的人便置之不理,虽然穿着儒服,内心却像佣工商人;言语像伯夷、叔齐那样高尚,行为却如盗跖、庄蹻,这样的人果真可以交朋友吗?依仗权贵来傲慢待人的人不知道,一旦权势失去,别人也会反过来傲慢对待他;装饰欺诈来欺骗别人的人不知道,一旦伎俩用尽,别人也会反过来欺骗他。这样的人果真可以交朋友吗?我结交朋友几乎遍及天下,却没有见到像古人那样的,难道是我愚蠢,而别人不肯和我交朋友吗?兵乱以后我游历山西,只得到一个人可以同他交友。睢阳李子实,不合乎义的东西不取,不靠自己的力量取得的食物不吃,有古代君子的操守,真是良友。后来过了很久,我到了保定一带,抵达蓟门,像安肃县主簿王文昭、祁州判官荣伯、永平府通判梅秉玉、滦州知州刘复仁、昌平县县长舜言,都是当今优秀的官吏,我已经能够同他们交友。至于文章高古的,如燕府纪善王蕴德及其弟修德、睢宁县县尹叶夷仲、平民士人董安常;学问品行修养纯洁的,如国子助教王政民、大兴县文学掾王庭实、处士宋彦中,我又都能够同他们交友,还用得着叹息友谊断绝了吗!我一向听说王平口巡检陈允庄有能干的名声,等到他任期届满将要到京城去时,才在旅舍中偶然相遇。他性情严肃而宽厚,宽和而温厚,言论慷慨又详实,只遗憾和他结交得太晚,又惋惜他要离去,不能和他长期交友。即便如此,像我们允庄这样的才干,用来治理繁剧的县、刺察重要的郡,大概都能胜任;但允庄从未自认为“我能做到”。他担任巡逻侦察的职务,长久滞留了四年之久,允庄也从未自认为“我久困于此”。允庄确实是我的朋友啊!如今他前往京城,我知道他一定会首先在当时受到重用,优秀的官吏将会前后相继出现。我既然感叹流俗不如古人,像这样把感叹结束,也要庆幸自己得到了一位良友;即使不能完全达到上古的情形,也足以预兆王道教化恢复古风了。因此我高兴地作了《伐木》。当时我的朋友魏德谦、李道勤也在场。送宛平县主簿陈汝霖序 天下各郡县的弟子员,通常每三年向京师贡举一次;到京后,由吏部考察他们的学业,升入国学,经过若干年,才评定高下而授予官职。因此,士人中通晓经术、懂得治理体制的人,由此得到进用,都能立即出仕。不通过这条途径而得到官职的人,虽然能够做官,但等到升入朝廷,治理民事,并以事功表现出来,在内外政务上显露成绩的却很少。宜兴人陈汝霖,从太学生分派到定远任教官,后来第一次出仕便任北平宛平县官。宛平一向号称繁剧之县,有藩镇,有分守边地的官员,有郡府;公文檄书堆满案头,馆舍驿传事务纷杂,军队众多而征发劳役繁重,如果没有非同寻常的才能来处理裁决,往往会导致政事废弛。汝霖通晓经术,懂得治理体制,只是先在一个县小试身手,人人都认为这件事困难。却不知道,认为困难的人,往往只看见困难;认为不困难的人,本来就从未真正看见其中的困难。看他均平户役,审理刑狱,督办营造,使一切归于条法而不紊乱;至于坛庙、学校、邮传,也都修缮营建,周详而完备。我认识汝霖很久了,如今他辅佐政务已经三年,将要上报政绩入朝,我不忍一旦与他分别,于是对他说:兵器如干将、莫邪,是利器;但优秀的冶工铸造它,一定要从反复锤炼之后才取得。木材如楩木、梓木,是美材;但优秀的木匠使用它,一定要等待十年之后。士人如同杰出材料,是优秀的人才;善于治理的人任用他,也一定要从多次试用中选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突然取得功效。汝霖确实是郡学、国学和分教任上培养出来的优秀士人,磨砺浸润也已经达到相当程度。譬如干将、莫邪,锻炼已经很久;譬如楩木、梓木,培育已经十分深厚。用他来照耀斗、牛二宿,刺穿犀牛、大象,建造高大的宫厦,支撑明堂,都没有困难。本朝仿效唐尧、虞舜任用官员的制度,以九年作为任期届满,实行长期任用的办法。汝霖出发吧!等他到任,一定会在通常制度之外获得掌握权柄、受到任用的机会;朝廷之上,谁不会指着他称颂呢?庞士元并不是只能治理百里的才干,我恐怕高远的仕途将会使这只枳树上的凤凰高飞了!《诗经》说:“安静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正直的人才是你应当亲近的。”我敢引用这句话作赠言,希望你努力遵循前贤的道路,在当时大有作为。这就叫通晓经术、懂得治理体制;对于治理天下国家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送穆原鼎先生还照县序

安次宋彦中氏,学古学,其于人不妄许可。予近过蓟门,留其寓馆几旬余,酒酣气作,每以友谊凋丧为叹,因语其友原鼎穆先生之贤曰:“先生先代文献家,而才气之伟,逈出一时,予用是惓惓于心者久之已。”而先生自东海来,予因彦中遂与相识,见其风神峻整而襟灵坦夷,譬之明月夜光之珠,令人不敢狎玩,益信彦中之不妄许可矣!

一日,先生招予三数人小饮逆旅,言其祖墓在西城西,兵后圮于砾莽,邈焉不见踪迹,于是招魂以酹于中野,惟先人之墓在北城之东北,迄于今不废,因得攘除菑翳而展祭之。言讫,泫然泣下,而悲动一座,人人谓其孝行若是,则夫笃于友谊也奚惑?

先生燕人,两河乱,避地东海上,遂家焉。其典邑校于照邑也,群弟子一经指授,咸中矩墨,豁如也。今之归,凡在同志皆赋诗写别,烂然成帙矣,扵是大兴邑文学掾王庭宾氏征予为序。予以友谊不敢让,谨避席而言曰:

“先生之学,求以至乎道也。道也者,穷天地,亘古今,不与物物同澌尽,未始离万物以为道,亦未始梏万物以为道也,顾可以浅鲜之言言乎哉?夫言出于浅鲜而曰‘我将以行道’,是之谓求道于口吻而断丧其本真,非道也。盖尝稽之《易》矣,天地之始有象,而后有辞。当其太极稔而万物之未茁也,象何寓?六画呈而群象之始着也。言何有?及乎文王、周公、孔子,始立言。有象之后,发前圣之不言,以昭示斯道于无极,以是知之,言不可以已也,如是非空言也。先生之学,讲之熟,蓄之素,而行之力,其言也?其不言也。一是足以启廸来学,道盖若是矣。彼呫呫焉形诸口吻而以为道者,予前所谓浅鲜之言,非过也。矧先生以孝行为乡闾所称道,友谊为士类所推服,其所以植天常,砺名教,而昭烛乎穹壤,孰非道耶?吾闻参路二子,其行为吾儒■〈车几〉度,而圣门之言,孝谊者皆宗之。予生也晚,其于圣哲之髙躅,每起望洋之叹。先生行,固愿执策以从而问津洙泗矣!“

送东安县邓侯朝觐序

皇帝十有三年有旨,设贤良方正等科,征用邱樊士,图治功也。于是金坛邓侯由聪明正直,一仕为东安邑,今北平所司也。昔者召公奭,此其封域。西都盛时,民咸沐其休泽。姬辙既东,王室板荡,人情风俗与古夐殊。至于近代,金革屡起,创残之氓,大抵皆其喘苏悖定之余。矧北平大方面藩翰也,分阃也,臬司也,大府也,其所需一是取给于近县,自非竭其力而恤其囏,民病其能少瘳乎?侯能宣上泽以拊揗之,故能得一邑百姓心。

侯端慎而质直,不求名,不近功,不与物竞而退让若不足,霭然仁义人也。其学纯正而详其实,诗聨编累帙,而忠君许国之念一饭不忘,人谓其如杜拾遗,讽谏之旨寓于言表,读之可以惩劝;人又谓其如白居易,云兹以户口田粮事上计于朝也。大夫士皆为诗以赠,而仆以谫材辱知于后,最稔,兼之以斯文骨肉我,以雅道熏陶我,以直言正论启廸我也至矣,其軷也,曷能已于言乎?于是致辞于侯曰:

民者,邦之本。财者,民之心。稽诸方册,其所以固邦本、収民心之说详矣。今天下黔黎涵濡乎仁风化雨中,而吾邑也藉侯之惠之力之至,故其户田不踰岁而加多于往时。侯行哉!其至也,奏对文石之陛,俯伏主臣而敷宣洞逹,必有以动于聦之听,而喜溢乎天日之表矣!若夫増秩赐金,古所以旌循良吏故事,朝家自有公议在。

溪山送别图诗序

严陵邵仲举,由文学起家,再转为宻云隆庆仓使。未几,因禁令解去,得遂归养,軷有日矣。扵是燕人李居中氏为作《溪山归隐图》,一时名士为赋诗,而府纪善王藴徳氏为序其颠末。是行也,不亦炳炳而光荣哉!

予以朽木,耕牧草泽而混迹樵农,其于士之有官位、负名声者,鲜蒙其梯接,故于仲举,恨其弗获籋后尘,聆雅论,缔久要,实甚恧也。近过婺,诸葛伯衡氏出一编相示曰:“吾友邵仲举之诗也。”观其词气和平,律度严整,宛然忠孝之着,读之可以想见其人。而伯衡曰:“仲举之南辕也,有退休之喜,有归养之乐,有溪山之适,虽未与之识,可无一言以贲其行哉?”而固让不获,则为之言曰:

穷天地,亘古今,不与物物同澌尽者,忠与孝也。是以古之君子未始不仕,亦未始必仕;未始不进,亦未始进而不知退。故其进也,非徒仕尽其忠于君焉尔;其退也,非忘君尽其孝于亲焉尔。仲举始冠而举于其乡也,乡之人固以忠孝事望之。已而职仓庾之职,一束乎亷慎而不敢肆,则其服事乎熙朝也忠矣。而今也,乡之人亦必望之曰:“父母老矣,盍来归乎哉!”其至也,具滫瀡,时温凊,问起居,称觞为寿,而喜动颜色,岂不可以言孝乎!仲举行矣!矧严陵当溪山佳处,而桐江之濵,富春之麓,岂无严光之徒耕钓乎其间也?固宜与之砺清节,植名教,激頺波而涤浇风也!

译安次县宋彦中,学习古代学问,对人从不轻易许为可交。我近来经过蓟门,在他的寓所住了十多天。酒喝得兴浓时,他常常以友谊衰落丧失为叹息,于是我谈到他的朋友穆原鼎先生的贤能,说:“先生是前代文献世家之后,才气伟大,远远超出同时代的人,我因此长久地把他挂念在心中。”先生从东海而来,我因彦中而同他相识,看见他风度神采峻拔整肃而胸襟心灵坦荡平和,譬如明月和夜光之珠,使人不敢轻慢玩赏,更加相信彦中不是轻易许人相交的了!一天,先生邀请我和几个人在旅舍小饮,说他的祖先坟墓在西城以西,战乱后毁坏在碎石荒草之间,远远看去已经没有踪迹,于是便在荒野中招魂祭奠。只有先人的坟墓在北城东北,到如今还没有废弃,于是得以清除灾害和蔽塞,前去展墓祭祀。说完后,他流泪哭泣,悲伤感染了满座的人;人人都说,他的孝行既然如此深厚,那么他笃厚于友谊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先生是燕地人,黄河以南、以北发生战乱,便到东海一带避难,最终在那里安家。他在照县掌管县学时,众弟子经他一经指授,全都合乎规矩法度,豁然明白。如今他要回去,凡是志趣相同的人都作诗写别,灿然汇成一卷。于是大兴县文学掾王庭宾请我作序。我因为友谊不敢推辞,恭敬地离席说道:“先生的学问,是追求达到道。所谓道,贯通天地,横亘古今,不会和万物一起消亡;它从来没有离开万物而独自成为道,也从来没有把万物拘束成道,哪里可以用浅薄简略的话来说明呢?如果言语出于浅薄简略,却说‘我将用它来实行道’,这就叫在口头言语中求道,因而丧失了道的本真,这不是道。大概可以考察《易经》来说明这一点。天地开始时先有形象,然后才有文辞。当太极充实而万物还没有萌发时,形象寄托在哪里?六爻呈现而各种形象开始显著时,语言又从哪里产生?到了文王、周公、孔子,才开始建立言论;在已有形象之后,阐发前代圣人没有说出的道理,使这种道理昭示于无穷,由此可知,言语是不可以废止的;但这样的言语不是空话。先生的学问,讲习得很熟,平素积蓄深厚,又努力实行;他的言语和他的沉默,都足以启发后来的求学者,道大概就是这样。那些喋喋不休地把道表现在口头上、便自以为是在讲道的人,正是我前面所说的浅薄之言,并不过分。何况先生以孝行受到乡里的称道,以友谊受到士人们的推重;他用来树立天理常道、砥砺名教,并照耀天地之间的这些行为,哪一样不是道呢?” “我听说曾参、子路这两个人,他们的行为成为我们儒者的规范,而圣门关于孝与友爱的言论都以他们为宗。我生得太晚,对于圣贤哲人的高尚足迹,常常生起仰望而不可及的感叹。先生此行,我本来愿意执鞭随从,向您请教洙水、泗水之间的圣学啊!” 送东安县邓侯朝觐序 皇帝至正十三年下诏,设置贤良方正等科,征召任用隐居山林的士人,是为了谋求治理天下的功业。于是金坛邓侯凭借聪明正直的品行,一出仕便任东安县令;东安如今属于北平所辖。过去召公奭,这里就是他的封域。西周都城在此、盛治之时,百姓都沐浴在他的美好恩泽中。周王室东迁以后,天下动荡,世道人情和风俗与古代相差极远。到了近代,战争屡次兴起,遭受创伤残破的百姓,大多都处在刚刚喘息、尚未安定的状态。何况北平是大方面的藩翰、分守边地的机构、司法监察机关和大府,所需物资都要从附近县邑供应;如果不是竭尽力量并体恤他们的艰难,百姓的困苦怎么能够稍稍减轻呢?邓侯能够宣扬皇上的恩泽来安抚他们,所以能够获得一县百姓的拥戴。邓侯端正谨慎而质朴正直,不求名声,不贪近功,不同外物争逐,退让时仿佛还嫌自己做得不够,是一位和蔼的仁义之人。他的学问纯正而且重视实际,诗稿编成累累数帙,对忠于君主、报效国家的心愿一顿饭也不忘,人们说他像杜拾遗,讽谏的宗旨寄托在言辞之外,读他的诗可以受到惩戒和劝勉;人们又说他像白居易。如今他要把户口、田地、粮食的情况上报朝廷,大夫、士人都作诗赠送他;而我以浅陋的才能,承蒙您长久以来最深的知遇,加上您把我当作文道上的骨肉亲近,以高雅的道理熏陶我,以直言正论启发我,已经到了极点。您临行饯别,我怎么能够不说几句话呢?于是向邓侯说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富,是百姓的心。考察各种典籍,其中关于巩固国家根本、收取百姓之心的论说已经很详尽了。如今天下百姓沐浴在仁风化雨之中,而我们东安县凭借邓侯恩惠和力量的深厚,所以户口、田地不到一年便比过去增加了。邓侯出发吧!等到了朝廷,在文石台阶前奏对,俯伏向皇帝陈述臣下的情况,把政务充分明白地宣扬出来,一定能够感动皇帝的听闻,使喜悦洋溢在天日之上。至于增加品秩、赏赐金帛,这是古代用来表彰清正良吏的旧例,朝廷自有公正的议论在。《溪山送别图》诗序 严陵人邵仲举凭借文学起家,两次转任密云隆庆仓使。不久因禁令解除官职,得以回乡奉养父母,饯行的日子已经确定。于是燕地人李居中为他绘制《溪山归隐图》,一时的名士都作诗题咏,府纪善王蕴德为此叙述事情始末。这次出行,难道不是光明显赫而又荣耀吗!我如同朽木,耕作放牧于草野之间,混迹在樵夫农民中;对于那些有官位、负盛名的士人,很少有机会蒙受他们的引接。因此对于仲举,遗憾自己没能追随他的脚步,聆听高雅的议论,订立长久的友约,实在惭愧。近来经过婺州,诸葛伯衡拿出一编诗稿给我看,说:“这是我朋友邵仲举的诗。”我看他的文辞气韵和平,格律法度严整,显然表现出忠孝之情,读它可以想见其为人。伯衡说:“仲举向南回去,有退职的喜悦,有归家奉养的快乐,有溪山间的适意;即使我没有和他相识,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来光饰他的行程吗?”我坚辞而无法推脱,于是对他说:穷尽天地、横亘古今而不与万物一起消亡的,是忠与孝。因此古代君子从来没有不出仕的,却也从来没有一定要出仕;从来没有不进取的,却也从来没有进取而不懂得退处的。所以他们进仕,并不只是要在官位上把对君主的忠心全部尽到;他们退处,也不是忘记君主而只把孝心全部尽给双亲。仲举刚刚成年时在乡里被举荐,乡里人本来就以忠孝之事期望他。后来他担任仓庾之职,始终守持廉洁谨慎而不敢放纵,那么他侍奉太平朝廷就是忠了。如今乡里人也一定会期望他说:“父母已经老了,为什么不回来呢!”等他到家,准备好精美饮食,按时问候寒暖,问父母起居,举杯祝寿,使父母喜形于色,难道不可以说是孝吗?仲举出发吧!何况严陵处在溪山佳胜之地,桐江之滨、富春山麓,难道没有像严光那样的人在那里耕作垂钓吗?你本来就应当同他们一起砥砺清节,树立名教,振救颓败的风气,洗涤浇薄的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