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文集卷五
一山文集卷五
(元)李继本 撰
○记
潞州崔府君庙灵应记
府君在唐,尹长子县,有异政,民甚徳之。其地万山环列,险而多虎,尝有采樵者道触虎死,其母泣诉扵府君,君遣使投檄城隍祠。顷之,正昼雾塞,阴厓风生,虎自林薄出,震栗为俯伏状,遂縳以归,君立命磔之。自是,虎屏迹无遗类。非君至诚以动之,曷能焯焯如兹!君之没也,民遂庙而祀之,一有祷祈,若响若荅,故阅歳虽滋久,而民心则益虔。可以见府君之德,被之人人矣。
庚戌春,仆代匮山西行中书省理问官,承堂帖,如京师,常虞不职,获谴。道次潞州,拜祠下,遂洁斋以祷之。神鍳厥忱,赐之吉卜。已而朝廷不以仆才识下,授同知太原府事,宠泽优渥,绂绶焜煌,卜兆之叶若符劵然,神之相之亦旣侈矣!蚤夜竞惕,思荅神庥,而官事丛委,未遑及也。乃涓日命工设色肖像,用展歳时之祭,兼述其莅官之异政,为神之灵感,以传不朽焉。
呜呼!神之徳着矣,而感孚之机,则有非吾人所能力致者。然而有可致之道焉,何也?吾尽吾诚焉耳。诚或未至,而求神之我格,借曰祀事孔腆,神其吐之矣!信乎?“有其诚则有其神”,尝闻之先哲云。
涞水县学记
涞为古燕地。周胙召公,此其封域。王化渐被,莫先扵兹。繇战国来,宇县割裂,民渉鬬争,士废礼教,古风由是泯泯也。元之有土,校庠勃兴,中更乱离,文教滋熄。皇上龙奋之初,遂大振儒风,以文万世之太平。扵是国有国学,府有府学,而州而县莫不有学。兼之设教有条,肄业有科,师徒供给有廪膳,有司劝沮有升黜,甚盛举也。
河东董侯绍颜,繇儒起家,擢国子学録。寻以选知县事,县之学政实领之。学故有先圣庙,有讲堂,规模卑陋,人以为弗称。侯乃扵政务之余,兴废补敝。洪武七年春,作东斋三。明年春,作西斋,如东斋之制:堂后作小室一,与堂楹相属,轩户空明,几席莹靓,诸生受业之所也。又明年,夏堂东作庖屋,用器悉完,诸生会食之舍也;西南作射圃,中为观德亭,诸生习射之地也;庙前作东西庑各三,先贤从祀之室也;庙旁树学规石,刻示永久也;庙外曰神门,又其外曰棂星门,以缮以营,悉中仪矩,缭以崇垣,植以名木,严庙貌也。且其地与代郡鴈门相联属,其势控居庸,闯紫荆,而距蜚狐之口,师旅徃来,使传络绎,符檄积几案,酬接无休期。侯乃扵纷剧之辰而寓整暇之意,扵注措之际而有先后缓急之规,俾数十年瓦砾灌莽之墟,扵是俎豆而弦歌之,匪材且贤,曷克臻兹!
部使者凡再莅之,檄奬有加,而荐书上矣。延兴猥以谫才,代匮学职,鈆椠之厪而章句之怠,夏楚之渎而教育之疎,视侯有不媿乎?县父老以侯政有禆风教也,将勒文扵石以垂不刋,而谒延兴记之。呜呼!圣人之道,昭垂如日星;王者之化,无私如天地。诚使任民社者有以阐圣道,敷王化,维世教,淑人心,行见有首有趾,咸乐育乎覆冒之中,照临之下,一日硕才出,美化行,是邦也,将不为伊洛,为洙泗,为尧舜之俗,以彰儒效扵无穷哉?侯之此举,増斯道为九鼎矣!
先是,县簿朱子鲁、典史刘中以侯鋭意扵学,克相厥功。八年夏,朱以秩满去任。冬,刘以得解在告。细大之务,侯独任之,其扵学事,功倍厥初。他如社稷坛、风雷云雨山川坛、无祀鬼神坛、城隍庙,制度宏伟,皆焯焯可书,兹不详着。
易州山北乡学记
洪武乙卯春,诏天下立乡学,盖以崇美化,育群材,臻至治也。易州古称要郡,风气髙厚,民俗朴淳,顺而迪之,易与为理,不可遽以沿徼外之也。州之北其乡曰山北,有山泉林壑之美,蔚然为一州最。太守叶侯子粹至而乐之曰:“此胜境也,以此建学,实甚其宜。”由是倡耆宿,劝讽士民。士民助工,乃创明伦堂三楹,门垣崇焕,几席莹洁,肃如也。寻以礼招致何君大用,为之师弟子贠凡三十人。大用遵教条、严训诲而谨礼节,士子鳞萃,佩服俨若,揖让进退,咸中矩墨。匪侯鋭意扵学,曷克臻兹!大用征予记,则为之言曰:
自唐而宋而金,易之士登巍科,跻膴仕,代不乏人,今可某某数也。百稔以来,文教滋息,工佣农贾竞以货利相长,雄弦诵之声閴乎莫闻,非古易州矣。以侯之兴学,以大用之典教,行见斯道大行,炳耀后先!是乡之士固以圣学着天下,匪直为乡人以自画也。学剏扵是年夏四月之吉,落成扵五月之望,判官黎侯某、长史任处中实赞成之。
栁居后记
译《一山文集》卷五 元代李继本撰写 ○记 潞州崔府君庙灵应记 府君在唐代任长子县令,政绩非凡,百姓非常感激他。当地群山环绕,地势险要而且老虎很多。曾有一个采樵人路上遇到老虎而死,他的母亲哭泣着到府君那里申诉。府君派使者拿着檄文投到城隍祠。不久,正午时分大雾弥漫,阴暗的山崖间刮起风来,老虎从树林草丛中出来,震颤战栗,伏地作俯伏状,于是被捆绑带回;府君立即命令将它肢解处死。从此以后,老虎销声匿迹,再没有留下同类。如果不是府君的至诚感动了它,哪里能够显著灵验到这种地步呢!府君去世后,百姓于是建庙祭祀他;每逢有人祈祷,就像回声一样得到回应。因此即使经过的岁月越来越久,百姓的心意却更加虔诚。由此可以看出,府君的德行已经遍及每一个人了。庚戌年春天,我代人任山西行中书省理问官,接到堂帖,前往京师,常常担心不能胜任而获罪。途中经过潞州,便到府君祠下参拜,于是斋戒洁身来祈祷。神明鉴察我的诚心,赐给我吉祥的卜兆。后来朝廷没有因为我的才能见识低下而轻视我,授予我太原府同知的职务,恩宠优厚,官服印绶光彩显赫;卜兆的应验,如同契券相合,神明对我的帮助也已经十分隆盛了!我早晚都争相警惕,想着报答神明的福佑,但官事繁多堆积,没有时间顾及。于是选择吉日,命工匠设色绘制府君肖像,用来举行每年的祭祀,同时叙述他任官时的奇异政绩,作为神灵感应之事,流传不朽。唉!神明的德行已经显著,而感应相通的关键,却有不是我们人力所能达到的地方。然而也有可以达到感应的方法,是什么呢?就是尽到自己的诚心罢了。如果诚心还没有达到,却要求神明降临于我,假使说祭祀之事已经非常丰厚,神明就会把它吐露出来吗?果真如此吗?“有了诚心,就会有神明感应”,我曾听先哲这样说过。涞水县学记 涞县是古代燕地。周王把召公封在这里,这就是他的封域。王道教化的逐渐施行,没有比这里更早的。自从战国以来,天下分裂,百姓经历争斗,士人废弃礼教,古代风俗因此逐渐消亡。元朝拥有天下后,学校兴盛起来;中间经历战乱离散,文化教育逐渐熄灭。皇上奋起兴复之初,于是大大振兴儒学风气,用它来文饰万世太平。于是国家设有国学,府设有府学,州县也无不设学;又设置了有条理的教育制度,规定学习课程,师生的供给有廪膳,主管官署以升迁和黜退来劝勉或惩戒,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河东人董绍颜侯,凭借儒学出身,被提升为国子学录。不久因选任而主持县政,县里的学校事务实际上都由他掌管。学校原来有先圣庙和讲堂,规模低小简陋,人们认为很不相称。董侯便在政务之余,兴办废弃的设施,修补破败之处。洪武七年春,建成东斋三间。第二年春,建成西斋,制度如同东斋:在讲堂后面建小室一间,与讲堂的栋梁相连;轩窗明亮通透,几案坐席洁净明丽,是诸生接受学业的地方。又过一年,夏天在讲堂东面建厨房,炊具全都齐备,是诸生会餐的处所;在西南面建射圃,中间建观德亭,是诸生练习射箭的地方;在庙前东西两侧各建厢房三间,是先贤陪祀的房间;在庙旁竖立学规碑石,刻文昭示后世永久遵守;庙外称为神门,再外面称为棂星门,修缮营造全都合乎礼制法度,四周环绕高墙,种植名贵树木,以使庙宇的外貌庄严肃穆。况且这里与代郡、雁门相连,地势控制着居庸关,通向紫荆关,又距离蜚狐口不远,军队往来,驿使接连不断,公文檄文堆满案头,应酬接待没有休止的时候。董侯却能在纷繁忙乱的时日寄寓整饬从容的心意,在处理事务时安排先后缓急的规矩,使几十年来堆满瓦砾、长满杂草的废墟,如今有祭祀礼乐和弦歌之声。若不是才干出众而且贤能,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部使者总共两次到这里巡视,下发的嘉奖文书一次比一次优厚,推荐他的文书也已经上报了。我延兴惭愧地凭浅陋的才能,代替他人担任学校职务;研磨铅粉、整理文书尚且懒怠,面对学生施以夏楚之刑却又疏于教导,与董侯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县中父老认为董侯的政绩有益于移风易俗,将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流传后世,永不磨灭,于是请我延兴作记。唉!圣人的道理,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地垂示天下;君王的教化,像天地一样无所偏私。假如治理百姓、主持地方的人能够阐明圣道,施行王化,维系世间教化,改善人的心性,那么不久就会看见天下百姓都有始有终,都乐于在天地覆盖、日月照临之下受到培育。一天之内,贤才大量涌现,美好的教化得以推行,这个地方难道不会成为伊洛之地、洙泗之乡,成为尧舜时代的风俗,从而使儒学的功效彰显于无穷后世吗?董侯的这一举动,使这条道理增重得如同九鼎一般了!在此以前,县簿朱子鲁、典史刘中因为董侯专心兴办学校,能够协助他完成这项功业。洪武八年夏天,朱子鲁任期届满离任。冬天,刘中因为考取解额而请假。无论大小事务,都由董侯独自承担;至于学校事务,功效比当初加倍。其他如社稷坛、风雷云雨山川坛、无祀鬼神坛、城隍庙,制度宏伟,也都显著可记,这里不再详细记述。《易州山北乡学记》洪武乙卯年春天,皇帝下诏天下建立乡学,大概是为了崇尚美善的教化,培育众多人才,达到太平大治。易州古来称为重要的郡,风气高尚淳厚,民俗朴实敦厚;顺着这样的风气加以引导,容易治理,不能轻率地把它看作边远地区而对待。州城北面有个乡叫山北,那里有山泉林谷的美景,茂盛秀美,是全州最好的地方。太守叶子粹侯到任后喜爱这里,说:‘这是优美的胜地,在这里建立学校,实在非常合宜。’于是倡导乡中年高有德的人,劝说士人百姓。士民共同出力,于是创建明伦堂三间,门墙高大光明,几案坐席洁净,气氛庄严肃穆。不久又按照礼节聘请何大用君来任教师,师生总共三十人。何大用遵守教条,严格训诲,谨慎实行礼节,士子像鱼鳞一样聚集而来,佩戴衣冠庄重严整,作揖谦让、进退行止,全都合乎规矩。若不是叶侯专心办学,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何大用请我作记,于是我这样说道:从唐到宋再到金,易州的士人考中高等科举、登上显贵官位的,历代都不乏其人,现在还可以一一列举。近百年来,文教逐渐衰息,工匠、佣工、农民、商人竞相凭货利互相夸耀,盛大的弦歌诵读之声寂静得几乎听不见了,这已经不是古代的易州了。凭借叶侯兴办学校,凭借何大用主持教化,不久就会看见圣贤之道大为推行,光耀前后!这个乡里的士人本来就应当以圣学闻名天下,不能只把自己局限为乡里之人。学校创建于这一年夏四月的吉日,五月十五日建成,判官黎侯某、长史任处中实际参与并促成了此事。《柳居后记》
北平宪佥三衢,徐公之未仕也,居其乡之华川里,其地丰腴而爽垲,实东南山水佳絶处。有田庐,有琴,有书,人之过者必式之曰:“此隐君子之居。”于庭于垣,栁凡十株,公手植也。弦歌之隟,觞咏其间,而萧逺旷逸,超然有出尘之趣。而是栁也,当暑雨舒霁之朝,风日清美之候,旧以濯,濯以滋,繁阴满轩,凉思入袂。客至,晤语乎烟霏杳霭,中怀之滞者以宣,心之郁者以舒,万虑之胶固湔除而无玼盖,虽陶元亮之植栁扵其门,韦虚心之植栁扵其庭,未足以易公之乐也!
及公之入仕也,始为御史,继为部使者,炳焉振风裁扵中外,人皆荣之。而公则曰:“自吾筮仕以来,迩清光、跻要地而沐恩宠,欲一如畴昔寄傲华川之野,以接武乎元亮之徒,其又乌可得耶?”予解之曰:“韦虚心之在唐,不过以贵富期子孙,无焯焯过人之迹。而元亮也,丁晋之昏而不欲仕,遘宋之簒而不欲臣,韬英敛华以放迹扵诗酒间,此其志乐可知已。公以俊伟轶群之材,抱醇徳藴古学,发为用世之文章,以黼黻熙载之太平,其所际者盛矣。使不遇治理之朝,则亦终扵韦布而已耳,又何至扵元亮之宰彭泽,托扵耻见督邮而解组以去也?矧公早着蹇谔之声而复弼澄清之寄,圣天子付畀之意,不其重扵人人乎?然则华川之栁,其荣其悴,固宜不在所怀也。他日功成名遂,角巾还里,赋元亮归来之辞,抚吾栁而爱惜之,戒子孙重为之培育,其尚能遗芘扵无穷哉!”
曲河轩记
鴈门之东有邑曰繁畤,其山秀雄,其水清莹,其风气劲武而朴茂。予往歳驿过其间,故老指以示予曰:“某峰为某山,某水为某溪,某田庐为某隐居处。”时秋髙木脱,天宇空阔,毫末皆在目中。
邑之东,其水曰曲河。河之北,梁先生惟敬居之。碧嶂清流,映带下上,樵浣之声,响振林樾。跨水缔室,为碾为磨,迅湍激之,机轮自转,胜地也。先生读书之隟,与二三同志葛巾野服,流憇水上,饮酒以乐,不知晷景之西。其萧闲旷逸之趣,虽龎公之鹿门,杜陵之韦曲,李愿之盘谷,不是过也。
然斯境也,前乎此而人莫之先,后乎此而世莫之夺,先生乃能专有之,独乐之,则虽一泉石,一草木,炳炳有辉矣!先生白首邱樊,隐徳弗曜,林壑足以适其性,琴策足以娱其心,而子而孙足以佩服乎庭训,过宾游客足以延揖让而资笑谈,则先生之优游是轩也,其乐寜有涯涘哉!向当中原淆乱,闾巷之士徃往以材气相雄,以功业自负,踵不及旋,皆徙死而莫遗,良田美园罄为墟莽矣。先生扵是深自保閟,介然不为势利夺。此其志,人固不得而知也。
予以歳辛亥至自蓟门,访先生扵林下,一见即倾倒。明年予归,又三年而复至,而先生之情爱犹一日,予以是知先生之笃友谊义也。顾以奔驰西东,靡所底止,欲卜邻而不可得,矧兹又复别去,回视西河胜地,其何能不睠睠扵怀耶?而今而后,或得以谢絶尘鞅,择是名山水而宴休,与先生再修客主之礼,当效王逸少故事,写兰亭一觞一咏之乐也。
观德亭记
射之为艺古矣。自轩后为弧矢,其后因之,遂有五射之制,此射之所由起也。是故天子、诸侯、卿大夫、士有大射,有燕射,有宾射,有乡射,皆因是以观人之德,非细事也。今天下郡县庠序林立,师弟子贠授受之际必习射扵学,其乡射之遗意乎?
涞水县学故有射圃,而湫隘嚣尘,观者病焉。洪武丙辰春,佥北平等处提刑按察司事徐公,按部之余乃重作之,且构亭其中而以“观徳”扁之,规制之伟,前此未之有也。当斯亭之落成,弦诵之休暇,而士子之揖让也,予窃尝拭目其间矣。其射也,有一中再中者,予以为难能;有三发三捷者,辄赏其为竒中;至扵连发而连破的者,固恨其不多见也。
予不善射而自幼喜射,然张弓挟矢而恒病力之不至,揖让周旋而每患仪之弗谨。呜呼!射以观徳,尚何足以观之哉!今老矣,将返故庐,与田父埜老樵弋山中,亦足畅吾志意,夫何能与髦俊之士角失得扵一时,而以得隽为竒哉?
虽然,射,六艺之一,名圣贤之树德,实扵此乎!权舆诸生,方当英年,可不致其谨乎!有以谨之,则其射也,志必正,体必直,持弓矢必审固,而百发百中矣。故射者之中鹄,犹学者之诣圣域,徳固不外乎兹也。苟无其徳,借有贯虱之巧,穿杨之俊,殪虎兕之能,关六钧,彻七札,君子不取也。不然,古善射者如后羿之勇,荀瑶之才,共叔段之得众,皆不得其死,亦独何哉?圃与亭,知县董侯孟宗实经理之,不踰旬而蒇事。诸生请记是语扵亭壁。
东安县邵家庄乡学记
译北平宪佥三衢徐公还没有出仕时,居住在家乡华川里的地方。那里土地肥沃,地势高爽开阔,实在是东南山水最美的地方。有田地房舍,有琴,有书,凡是经过的人一定扶轼致敬,说:‘这是隐士君子的居所。’庭院和墙边共有柳树十株,都是徐公亲手种植的。他在弦歌之余,在柳树间饮酒吟咏,意态萧散高远、旷达超逸,具有超然出尘的情趣。这些柳树到了暑雨初停的早晨、风和日丽的时节,过去的枝叶得到洗濯,洗濯后更加滋润,浓密的树荫铺满轩前,清凉的意趣进入衣袖。客人来到这里,在烟霭朦胧、幽深迷蒙之中与他交谈,胸中的郁结因而得到宣泄,心里的愁闷因而得到舒展,各种牢固纠缠的忧虑都被洗除而不留痕迹。即使陶元亮在门前种柳、韦虚心在庭院中种柳,也不足以改变徐公的快乐啊!等到徐公出仕以后,起初做御史,后来担任部使者,显著地在朝廷内外振扬风纪声望,人人都替他感到荣耀。但徐公说:‘自从我开始做官以来,接近清明的圣上,登上重要职位,沐浴皇恩宠遇,想要像从前那样寄托傲世之情于华川郊野,和元亮一类的人相承为伍,又怎么能够办到呢?’我劝解他说:‘韦虚心在唐代,不过是希望凭富贵使子孙显达,并没有特别显著、超出常人的事迹。元亮则处在晋朝昏乱之时,不愿出仕;遇到宋代篡夺晋室,也不愿做宋臣,于是收敛才华,把自己的踪迹寄托在诗酒之间,他的志趣和快乐由此可知。您凭借俊伟超群的才能,怀抱醇厚的品德和深厚的古学,发为经世致用的文章,用来辅助、装饰国家盛大的太平功业,您的际遇实在盛大。假如没有遇到清明治理的朝代,那也只能终身做平民罢了,又怎么能像元亮那样做彭泽县令,因为以见督邮为耻而解下官印离去呢?何况您很早就有刚直敢言的声誉,又承担了辅佐整饬政治的重任,圣明天子把重任交付给您的用意,难道不是对每个人都很重视吗?既然如此,华川的柳树无论荣枯,本来就不应当放在心上。将来功成名就,戴着角巾回到故里,作元亮《归去来辞》那样的文章,抚摸我的柳树而珍爱它,告诫子孙再为它培土养护,它也许还能把余荫留给无穷后世啊!’ 《曲河轩记》雁门以东有个县邑叫繁畤,那里山势秀美雄奇,水流清澈明净,风气强劲尚武而又朴实茂厚。我往年乘驿车经过那里,故老指给我看,说:‘某座山峰是某山,某条水流是某溪,某片田地房舍是某位隐士居住的地方。’当时正值秋高树落,天空开阔,细微之物全都能看在眼中。县邑东面有条河,名叫曲河。河的北面,梁惟敬先生居住在那里。碧绿的山峰和清澈的流水上下相映,樵夫洗衣的声音在林木深处回响。跨水建造房屋,设置碾和磨,让湍急的水流冲击它们,机轮便自行转动,实在是优美的地方。先生读书之余,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戴葛巾、穿野服,在水边漫步休息,饮酒取乐,竟不知太阳已经西斜。他那种萧散闲适、旷达超逸的情趣,即使龐公的鹿门、杜陵的韦曲、李愿的盘谷,也不过如此。然而这个地方,在此以前没有人能超过先生先行占有,在此以后世人也不能夺走它;先生于是能够独自拥有、独自享受,那么即使是一泓泉水、一块山石、一株草木,也都会光彩显赫了!先生白发苍苍仍居于丘陵林野,隐逸的德行不求显耀,林谷足以使他的性情舒适,琴和竹杖足以使他的心情愉悦,儿子和孙子足以在庭院中接受并遵守他的训诫,来访的宾客游人足以使他延请宾客、行礼谦让并资助谈笑,那么先生在这轩中优游自得,他的快乐哪里会有边际呢!从前中原混乱的时候,里巷中的士人往往以才气互相争强,以功业自负,脚跟还没有站稳便接连奔走,最终都迁徙而死,没有留下什么;良田美园也全都荒废成了草莽。先生因此深深地保护隐藏自己,坚定不移,不被权势利禄所夺。这种志向,世人本来就无法完全知晓。我在辛亥年从蓟门来到这里,到林下拜访先生,一见面便彼此倾心。第二年我回去,又过了三年再次来到这里,先生对我的情谊和爱护仍像第一天一样;我因此知道先生深厚笃实、重视友谊道义。只是我奔走于东西各地,没有停留的地方,想要买地做邻居却不能实现,更何况这次又要再次分别离去;回头看西河的胜景,心中怎么能不眷恋呢?从今以后,或许我能够谢绝尘世的牵累,选择这样的名山胜水安享闲居,和先生再次行宾主之礼;那时应当效法王逸少的旧事,写下兰亭中一觞一咏的快乐。《观德亭记》射箭作为一种技艺,古已有之。自轩辕氏制造弓箭以后,后世沿袭下来,于是形成五射的制度,这就是射箭的起源。因此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人都有大射、燕射、宾射、乡射等礼仪,全都借此观察人的德行,并不是小事。如今天下郡县的学校遍地设置,老师和学生在授受学业之际必定在学校练习射箭,这大概就是乡射遗留下来的意义吧?涞水县学原来有射圃,但地方狭小低洼、喧闹尘污,观看的人都以为不便。洪武丙辰年春天,北平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徐公,在巡视所属地区之余重新建造射圃,并且在其中建亭,题名为‘观德’,规模宏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正当这座亭子落成、士人弦歌诵读之余相互作揖谦让的时候,我曾暗中睁大眼睛观察其中的情形。有的人射箭一发命中、第二发又命中,我认为这已经很难得;有的人三箭连发、三次都射中,便奖赏他们,认为是奇特的命中;至于连续发箭而连续射破靶心的人,当然遗憾这种情形不多见。我不擅长射箭,却从小喜爱射箭;然而张弓挟箭时常常苦于力量达不到,行揖让周旋之礼时又常常担心仪态不够谨慎。唉!射箭是用来观察德行的,我又哪里足以凭它观察德行呢?如今我老了,将要回到故居,和田父、野老在山中砍柴、打猎,也足以使我的志意畅快;哪里还能和才俊之士在一时之间较量射箭的得失,并把取得优胜看作奇事呢?虽然如此,射箭是六艺之一,圣人贤人把它作为树立德行的途径,确实就在这里啊!诸位学生正值青春年少,难道可以不在这方面谨慎用心吗?如果能够谨慎用心,那么射箭时志意一定端正,身体一定挺直,拿弓持箭一定审慎牢固,就会百发百中。所以射箭的人射中靶心,就像求学的人到达圣贤境界,德行本来就不在这之外。假如没有这样的德行,即使有纪昌看虱贯中的技巧、养由基百步穿杨的才能、射杀虎兕的本领,能够拉开六钧之弓、射穿七层铠甲,君子也不会取用他。否则,古代善射的人如后羿的勇力、荀瑶的才能、共叔段得到众人拥护的条件,最终都不得善终,又究竟是为什么呢?射圃和亭子,由知县董孟宗侯实际主持办理,不到十天就完成了。诸生请求把这些话记在亭壁上。《东安县邵家庄乡学记》
乡学,古也。四代之制术,有序以教其子弟,材成,则宾兴其贤能而官之。扵是内之辅相,外之岳牧,与凡小大臣工,胥此焉出,则乡之有学,所系盖亦不细矣。《记》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工之子,必学为箕。”况吾齐民之子,其可不以学为士乎?学之则徳萃扵躬,道着扵时,故三纲叙,九法彰,而陶斯世扵熙皥。苟以学为末务,而师心任意以妄施之,是之谓不学无术,多见其颠倒舛讹,睢盱惶惑,而莫之适从。譬之群,御乎莽苍之野而疾驰以逐禽,一或御非其道,禽终不可获;借曰获之,则亦出诡遇耳。
东安,古名邑,风气浑纯而民俗质直,治得其道则妥顺以安,非其道亦强忍慑伏而不敢肆,非如他邑之民寛则驯,急则扰,若羊豕之暴悍,未易绥柔也。邑之北,其乡曰邵家庄,邑长王侯即是以建学,乃延致李宗昭氏为之师。宗昭,前代衣冠家,而能遵教条,严训诲,蔼然邹鲁文教之风。予草堂去学馆不数里举武,尝扵躬耕之隟,闻吾伊扵风雨之夕,以谓吾乡由兵后久亡弦诵声,孰意其振絶响扵大雅寥落之余乎?
虽然,以吾宗昭之才,夫岂久扵乡学者?毋谓其为童子师而琐琐焉苟歳月以为事。故师之扵弟子,贵乎廸之以善;而扵童蒙,尤贵乎启之以正。盖所以谨夫始入之途,而不为多岐所惑,此小学之教也。由是而进扵大学,则税驾乎髙明光大之域,而可以大行扵时。宗昭有志扵古学,其亦以其语诸髙弟子。
文安县谯门记
洪武二十有六年,制诏天下郡县作谯门,一制度也。先是,有司踵近代之弊,事无巨细,往往因陋就简,玩岁愒日以幸其解去,鲜克殚竭心思,兴举废坠,以润色昭代不刋之典,识者病焉。
文安知县尚侯,登甲戌进士第。歳之夏,五视政扵兹,月易六弦晦矣。虽其政务填委,应接不暇,而能综核名实,悉归条法,以其炼习治体,洞逹民情,简慎自持以事其所事耳。矧谯门在所当为,宜其不敢后也。门距县治不尽一射,而历歳滋久,摧剥扵风雨震凌之余。乃卜日之吉,堕残墉,撤败屋,择材之良而重修之。门上有楼,楼之四周缭以阑槛,栖鼔角以警晨夜,挈壶水以定刻漏,严廵逻以防冦暴,与夫启闭之谨,讥察之宻,前此未有也。自始役迄告成,前后两阅月,而城郭田野不知官府之有兴作。而民之蜂屯蚁附,乐扵劝助者,固自若也。
呜呼!读诗之“鲜民之生”而知民之劳苦,观春秋之“新作南门”而知兴作之不时,夫孰知说以使民,民忘其劳,有由然哉!予以侯善用民,而扵国家之制度虔恭而张大之故,喜书其槩,俾邑之人诵而传之,以示永久焉。是役也,主簿王某赞其事,宜牵联得书。侯名肃字,惟知济南人。
兰庄记
译乡学是古已有之的制度。夏、商、周、汉四代的制度中,乡里设有学校来教育子弟;人才培养成熟后,就以宾礼荐举其中贤能的人,使他们出仕为官。因此,朝廷内的辅相、地方上的岳牧,以及各种大小官员,全都从这里产生;乡里有学校,关系实在不小。《礼记》说:‘良匠的儿子,一定学习制作皮衣;良工的儿子,一定学习制作簸箕。’何况我们普通百姓的子弟,难道可以不通过学习成为士人吗?学习以后,德行聚集在自身,道理彰显于当世,所以三纲得以整齐,九法得以明白,使这个世界受到和乐盛明的陶冶。假如把学习看成次要事务,却任凭自己的心意胡乱施行,这就叫作不学无术;如此一来,必然多见颠倒错误、睁眼惊惶、迷惑不安而不知遵循什么。譬如一群马在荒远的原野上驾车疾驰以追逐禽兽,只要驾车的方法有一点错误,禽兽终究无法捕获;即使说捕获了,也不过是用了不合正道的诡诈手段罢了。东安是古代的名邑,风气浑厚纯正,民俗质朴正直。治理得当,百姓就安顺而安定;治理不得当,他们也只是强忍恐惧、勉强服从而不敢放纵,并不像其他地方的百姓那样,宽缓便驯服,急迫便骚动,像羊猪一样暴悍,很难安抚柔顺。县邑北面有个乡叫邵家庄,县长王侯便在这里建立学校,聘请李宗昭氏担任教师。宗昭出身前代的衣冠世家,又能遵守教条,严格训诲,蔼然具有邹鲁地区的文教风气。我的草堂离学馆不过几里路,曾在亲自耕作的间隙,于风雨之夜听到学生们诵读‘吾伊’之声,心想我的乡里自兵乱以后久已失去弦歌诵读之声,谁料竟会在大雅之声寥落之后重新振起这种绝响呢?虽然如此,凭宗昭的才能,难道会长久留在乡学吗?不要认为他只是儿童的老师,便琐碎地苟且把消磨岁月当作事情。因此,老师对于学生,贵在用善道引导他们;对于蒙昧的儿童,尤其贵在用正道启发他们。这是为了谨慎对待刚开始求学的道路,不让他们被许多岔路迷惑,这就是小学的教育。由此进一步进入大学,便能在高明广大之境安顿自己,从而可以在当世大有作为。宗昭有志于古学,希望也能把这些话告诉他的高等弟子。《文安县谯门记》洪武二十六年,皇帝颁制诏令天下郡县建造谯门,统一制度。在此以前,有关官员沿袭近代的弊病,无论事情大小,往往因陋就简,得过且过,消磨岁月,只求侥幸卸任离去,很少有人能够竭尽心力,兴办废弛的事务,以修饰光大本朝永远不朽的典章,明白的人对此深感忧虑。文安县知县尚侯,考中甲戌年进士。那年夏天,他第五次在这里处理政务,到这个月已经换过六个弦日,月末将至。虽然政务堆积,应接不暇,他却能够核实名分与实际,把一切归入条文法令,只因他熟悉治理政体,通晓民情,简约谨慎地自我约束来办理应办的事务罢了。何况谯门是本来就应当修建的,他当然不敢拖延。谯门距离县衙不到一箭之地,但历年已久,在风雨侵蚀、雷震摧残之后已经破败剥落。于是选择吉日,拆毁残破的城墙,撤去破败的房屋,选取优良材料重新修建。门上建有楼,楼的四周环绕栏杆,安置鼓角以警报早晚,提挈水壶以确定刻漏,严密巡逻以防御盗贼暴乱;至于开关城门的谨慎、盘问侦察的严密,都是以前所没有的。从开始施工到宣布完工,前后只经历两个月,而城郭田野中的百姓竟不知道官府有兴修工程。百姓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前来,乐于劝助的情形,仍然一如平常。唉!读《诗经》中‘鲜民之生’的诗句,就知道百姓生活的劳苦;看《春秋》中‘新作南门’的记载,就知道兴修工程不能选择不合时宜的时候。究竟有谁知道,能够让百姓心悦诚服地出力,使百姓忘掉劳苦,是有原因的呢?我因为尚侯善于役使百姓,又敬慎而且弘扬国家制度,所以高兴地记下事情的大概,让县里的人诵读并流传,作为永久的昭示。这项工程,主簿王某协助办理,也应当一并记载。尚侯名肃,字惟知,是济南人。《兰庄记》
洛师任宗一氏,学行醇正,荐绅大夫多器重之。当胜国时,其先大父宪使公与予先公承旨皆占籍河南,而联仕台省。入国朝,予与宗一累佐邑校,而以文字为职业。故予两家为里闬,为世契,为同道。
出蓟门东两舍许,宗一之别业在焉。兰庄,则其读书之室也。客至,举觞啸咏,留连终晷,暇则焚香清坐而静以观物,非知道不如是也。予闻庄广不踰十余弓,兰也多不踰三数本,而风披雨沭,吐芳气而出尘氛,迍时之隐处者未易得此也。
然万物之在天壤间,可以爱玩而适情者,不一也。观其助吟眺,则有山林泉石之美;供燕乐,则有歌舞台榭之胜;角豪侈,则有象犀珠玉之富;至扵以智计得者,非智计则莫能致;以声利得者,非声利则有时而失,物累使然也。若夫韬智计,逺声利,遗得丧,布衣韦带不为辱,珪组轩冕不为荣,磅礴万物不能累,出乎物而不能物扵物也,况扵兰乎!
夫兰虽佳植而匪金匪玉,虽得亦易致而与凡草木殊,宜其为人之所好而不为人之所同好,为人之所得而不为人之所同得,故惟君子为能独得之而独好之。其视挟智计,衒声利,得所愿,为以自快一时——此市道人所愧为,而士大夫争为之弗藉——亦独何哉!扵是好事者以兰之可爱玩也,掇兰以娱心目,齅兰以颐性情,援琴以鼓猗兰之操,揽佩以写纫兰之歌,浴兰汤而澡雪其天质,入兰室而想见其善人。矧兰之生,不离乎众卉,类乎不洁身以乱伦;不植乎槁壤,类乎逺浊世以自藏;不以幽独而自媚,类乎衣锦而尚絅;不以无人而不芳,类乎弸中而彪外。予以是而知宗一扵是焉是取,非世好之可同也。
虽然,以兰为庄,犹以艺为圃也,诗书以植之,道徳以樊之,礼谊以穮蓘之,圣泽以浸溉之。吾知兰非孤植,而与九畹同其芳;庄非一地,而与九逹同其轨矣。宗一有见扵此,其忍舍其种之美而芜薉不治,譬之五稼不获而幸其稊稗之有秋乎?予尝以为知道者非过也。予又闻宗一之幼也,见背扵父,承训扵母;其长也,教授扵乡,有荣耀矣;矧其读书学道,礲砺未已,而日増月益乎!朝廷方柄用天下士,予知束帛贲邱园,盖始乎此,岂宜嘉遯兰庄之野,顾瞻童子时耕牧处,山青云白,低回而不忍去?予将为子歌《招隐士》矣。
紫芝亭记
芝何为瑞?秀擢乎万植,旷世而一见者。瑞何由兴?和气之充,假物以昭其异也。夫天地之清淑,回干扵十二万年之会,人得之为珪璋瑚琏之英,物得之为景星凤凰之异,均瑞也,匪直芝也。然芝之生也,不蔓以繁。使丛委扵山谷原隰,萧艾等耳。虽瑞,匪瑞也,惟难遇也,人始异之,故曰旷世而一见也。以旷世难遇之物,倐尔贲发扵膏壤,故曰和气之充也。盖吾人之和与天地之和流通,故动乎冲漠,逹乎隐幽,被乎山川草木,匪若凢物之有生有息有荣有悴者也。
余闻郝思道氏之先子湖州府君,徳醇而政平,乡闾化之,州人徳之,其气之和,盖积乎中、发乎外而及乎物矣。墓在杭之南山,葬之四年,盗发,山中冢无几,而府君之墓独存。是歳之春,旁有紫芝生焉,色理莹润,生意鬯舒,质粹而气腴,蒸云缭雾扵佳城,白日之表,甘泉所出,商皓所歌也。斯殆和气之充,感通乎天地,则有神物以相之耶?《传》曰:“和气致祥。”其弗信矣乎?思道作亭茔次,仍以紫芝名之,纪瑞也。
郝氏之子若孙,歳时上塜,顾瞻紫芝,煜煜其光。展祭之隙,相与芟榛剔秽,袭芳咀华,睠睠而不忍去。亦足见子孙之多贤哉!虽然,杭当山水佳丽处,自五代及乎胜国,其民完富,不识金革。帝元辟南堧而抚之,至仁旁洽,兹踰百稔。后虽小值弗靖,寻复辑绥,民之桑梓无恙,松楸逾茂,又数稔。扵兹国家余泽之所溉,亦优渥矣。使丁鬬争抢攘之年,则墓也曷保其固,芝也曷保其荣,而亭也曷保其轮奂之美?继自今往,思道其式,固以图自身而子而孙而云仍,修祼献,妥邱墓,绳绳引翼扵孝理之世,则旷世难遇之瑞,将益衍扵十二万年之后矣!一日杰人硕士之羣出,使事业声光照天下,崭崭然为人中之瑞,吾扵郝氏子孙卜之。
雪舫斋记
译洛阳的任宗一氏,学问品行醇厚端正,荐绅大夫大多器重他。在前朝尚存时,他的祖父宪使公和我的先父承旨都寄籍河南,并且先后在御史台和中书省任职。进入本朝以后,我和宗一屡次共同辅佐县学,又以文章著述为职业。因此我们两家是乡里邻居,是世代交好的亲家,也是志趣相同的同道。从蓟门向东走大约两舍路,宗一的别业就在这里。所谓兰庄,就是他读书的房舍。客人来到,便举杯吟咏,流连直到一天结束;空闲时焚香静坐,安静地观察万物。不是懂得道理的人,做不到这样。我听说庄园方圆不过十多弓,兰花也不超过两三株,但经风吹雨润,吐出芳香,远离尘俗气息;处在困顿时局中的隐居之人,很难得到这样的环境。然而天地之间的万物,能够供人喜爱赏玩、使人心情舒适的,不止一种。观赏它以助吟咏远眺,有山林泉石的美景;供宴饮娱乐,有歌舞台榭的胜景;争夸豪华奢侈,有象牙、犀角、珠玉的富贵;至于靠智谋计策得到的东西,没有智谋计策便不能得到;靠声名利禄得到的东西,没有声名利禄便有时会失去,这是被外物牵累的缘故。若能收敛智谋计策,远离声名利禄,忘掉得失,穿布衣束韦带不以为耻,佩珪带组、乘车戴冠不以为荣,气势充塞万物而不被万物牵累,超出外物之外而不受外物役使,何况是兰花呢!兰花虽然是美好的植物,却不是金也不是玉;虽然得到它并不困难,却又和普通草木不同。因此它应当成为某些人所喜爱、却不是所有人共同喜爱的东西,成为某些人所得、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同样得到的东西,所以只有君子才能独自得到它、独自喜爱它。那些挟持智谋、炫耀声名利禄,得到自己所希望的东西,借此满足一时快乐的人——这是商人市民都以为惭愧而不肯做的事,士大夫却争着去做而不以为耻——究竟又是为什么呢?于是好事之人因为兰花值得赏玩,便采兰来娱悦心目,嗅兰来调养性情,取琴弹奏《猗兰操》,拿兰佩来抒写缝佩兰草的歌辞,用兰汤沐浴以洗涤天然本性,进入兰室便想见贤善之人。何况兰花生长不脱离众多花草,像是不故意保持清白而与众物混杂;不栽种在枯槁的土壤中,像是远离浊世以自我隐藏;不因幽居独处而自我炫耀,像是穿着锦绣衣服却崇尚罩在外面的单衣;不因无人欣赏便不吐芳香,像是内心充实而外表光明。我由此知道,宗一正是从这些方面取法兰花,并不是随同世俗的爱好。虽然如此,把兰花作为庄园,仍然只是把道德事业看作培植花圃:用诗书来种植它,用道德来围护它,用礼义来培土施肥,用圣人的恩泽来浸润灌溉。我知道,兰花不会孤零零地栽种,而要和九畹兰花共同散发芳香;庄园也不会只是一块地方,而要和天下通达的道路共同遵循正轨。宗一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难道忍心舍弃自己所种植的美好事物,使它荒芜污秽而不加治理吗?这不就像五谷没有收获,却庆幸稗草有了收成吗?我曾认为懂得道理的人不会这样。我又听说宗一幼年时父亲去世,承受母亲的教诲;长大以后,在乡里教授学生,已经很有荣耀;何况他读书学道,仍在不断磨砺,日益增进呢!朝廷正准备任用天下贤士,我知道用束帛聘请隐士的事情,大概就要从这里开始了。难道他适宜在兰庄郊野享受隐居,回头顾看童年时耕作放牧的地方,在青山白云之间徘徊而不忍离去吗?我将要为你吟唱《招隐士》了。《紫芝亭记》灵芝为什么被称为祥瑞?因为它在万千植物中秀异挺拔,是隔世难得一见的东西。祥瑞由什么产生?是和谐之气充盈,借助事物来显明它的奇异。天地清明和美的精气,在十二万年一遇的会合中回旋凝聚;人得到它,就成为珪璋瑚琏一类的杰出人才;万物得到它,就成为景星、凤凰一类的奇异祥物,这些都属于祥瑞,不只是灵芝。可是灵芝生长时并不蔓延繁殖。假使它成丛地堆积在山谷平原低湿地,也就和萧艾没有区别了。即使是祥瑞,也不再显得祥瑞,只是因为难以遇到,人们才开始认为它奇异,所以说是隔世难得一见。因为这种隔世难遇的东西忽然在肥沃土壤中茂盛生长,所以说是和谐之气充盈。大概人的和气与天地的和气相互流通,因此它从空寂之中发动,通达幽隐之处,遍及山川草木,并不像普通事物那样有生有息、有荣有枯。我听说郝思道的父亲湖州府君,品德醇厚,政事公平,乡里受到他的教化,州中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的和气,大概是积聚于内而发于外,并且影响到万物了。他的墓在杭州南山,安葬四年后,盗贼发掘坟墓;山中的坟墓所剩无几,唯独府君的墓保存下来。这年春天,墓旁生出紫芝,颜色纹理晶莹润泽,生机畅茂舒展,质地纯粹而气息丰厚,在佳城上空蒸腾云气、缭绕雾霭;白日显现在天际,甘泉从地下涌出,正是商山四皓所歌咏的祥瑞。这大概是和谐之气充盈,感通天地,于是有神异之物来相助吧?《左传》说:‘和气招致祥瑞。’难道这话不可信吗?郝思道在墓地旁建亭,仍以紫芝为亭名,用来记载祥瑞。郝氏的子孙每年按时上坟,回头看紫芝,光彩灿烂。祭祀完毕的间隙,彼此一起割除荆榛、清理污秽,承受芳香、品尝花朵,恋恋不舍,不忍离去。这也足以看出子孙中贤德的人很多啊!虽然如此,杭州处在山水秀美的地方,从五代直到前朝,百姓富足安定,不知道战争。皇帝开辟南方疆域并安抚这里,极其仁厚的恩泽普遍施加,至今已超过百年。后来虽然一度稍有不安,很快又恢复安定,百姓的桑梓没有损伤,墓地的松树楸树更加茂盛,又经过了好几年。在这里,国家遗留下来的恩泽所灌溉的地方,也实在优厚了。假使正逢争斗抢掠、社会动荡的年代,那么坟墓怎么能保持坚固,灵芝怎么能保持茂盛,亭子又怎么能保持轮奂之美呢?从今以后,愿思道把这件事作为准则,坚定地谋划自己以及子孙后代和更远后代的事业,修整祭祀,安妥坟墓,在孝治的时代世世相继地尽心辅翼,那么隔世难遇的祥瑞,将会在十二万年以后更加繁衍。一旦杰出人物和硕学之士成群出现,使事业声名光辉照耀天下,卓然成为人中祥瑞,我将在郝氏子孙身上预卜这一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雪舫斋记》
居山林则有登临赋咏之趣,渉江湖则有飘泊放浪之怀,盖志其志而不汨乎尘壤之迫隘,适其适而不淆乎世虑之糺纷,此古之旷逸之士出乎物而不物扵物也。雄邑尹周侯,构斋扵公宇之偏,既成而落之,招予与常所来往者燕集其中。一室莹洁,其质犹雪然。四顾空明,其状犹舟然。是日昼漏下二十刻,饮酒以乐,而天大雪。逈乎若放舟江之浦,而山川皓缟,天地浑沦,不知吾身之在人世间也。侯起而属予曰:“斋不可以不名。”扵是以雪舫颜其额,又起而属予曰:“斋不可以无记。”扵是识歳月以书其槩。
是斋也,广不踰寻丈,朴不事琱藻。壁以楮,不垩不丹;榻以木,不筦不簟。左有图,右为史,蓻蔬有圃,溉药有池。豁然而疏,邃然而靓,云容天影之洞焕,琴韵书声之流畅,神情道气之融写,其为乐也,则虽猎天山,夺蓬婆,献赋兎苑而藻思横出,未足以状其竒槩也。
然而山林之清寂,不若江湖之夷旷;浮游之险逺,不若端居之闲适。而雪舫名斋,侯独何取扵是哉?盖侯自宦逰以来,跋渉山川,而湖海之气焱举乎逈隘之中,则其器识之闳也;氷雪之质,蝉蜕乎尘埃之表,则其操行之髙也;以歳寒之盟而托交扵千古,则其友谊之笃也;以济川之材而载道扵无穷,则其文学之富,政事之伟也。吾知雪舫名斋,岂不为后日之嘉话哉!
虽然,雪之降,以天舫之运也,以人而斋,不隳扵风摧雨剥之余,则又在天与人交相胜者也,非知道之君子乌足语是哉!呜呼!太素一雪也,太虚一舟也,安得策汗漫而游无穷,出乎万物之外,扣至道扵鸿蒙之初,则雪也、舫也、斋也,孰有而孰无,奚暇扵致诘耶?侯征予记,予故书是语以志其志,而因以自适其适也。侯字士瞻,松江人。
一山文集卷六
(元)李继本 撰
○传
刘义士传
昔孟氏遭七国乱,至梁为魏侯罃辨析义利,盖仲尼、子思之绪论,而孟氏有以发之,扵是天下始知蹈义而不迷其涂,孟氏之力也。寥寥千载余,古风滋沦晦,士之所趋,声势耳;民之所尚,货利耳;巫医百工之所习,末术耳,谲计耳。予以是重伤之。
雄扵保下为属邑,实天水氏、金源氏割据处,予过而欲询前代事,故老无在者。扵是有野夫黄冠,杖策自林下出,须髪尽白而骨貌清古,若有道者。问之,刘其姓,寜其名,而士安其字也。
士安邑人,少孤贫,鞠扵祖母,而依其从父以居。及壮,耕钓为业,而信义凛然动乡闾。从父卒,为诸幼毕婚娶、营赀货,友爱之至,人鲜与俦。先是,人有以钱寓士安家。未几兵兴道窒,不复至,即冒锋燹以往,尽以其物归之。河朔之乱,连岁不熟,民多为饥卒所食,胔骼徧野,腥秽塞天。遂率子弟,操畚锸,埋掩无遗。已而逺近大饥,饿殍满道,则又堰河取鱼,以釡灶置水次,烹鱼食往来人。由是四方之逃乱者多归之。事平还乡里,无一死散,皆其保完之力也。
邑丞扈文振,老而丧明,骨肉荡析,士安延致扵家者五年,而礼敬犹一日。及疾作,复极力疗治。其死也,士安哭之哀,扵是具棺敛,择善地以葬,而吊祭一以法。文振在时,有白金、楮币、布帛总若干。死之明日,士安悉缄附紫泉人刘成。成,文振壻也,贫而有孱疾,及得此,感泣者累日。邑之令佐嘉其义髙,议复其身以敦励之。士安曰:“吾民也,吾尽吾民分内事,吾心也。吾又奚所望?”
士安生长农畆,今旄矣。使早知力学,虽诗礼士有弗能及。然其制行与古人同处甚多。而邑长程侯九鼎、安肃簿王文昭氏、县博士李好问氏,为予言其二三,作《刘义士传》。
汉水李延兴曰:马之驰峻坂也,有纒以制之;车之走康庄也,有柅以止之;舟之渉大川也,有樯楫以回泊之;人之扵身也,一束乎义而不敢肆。天之正路,岂难至哉?一或昧焉,吾见颠倒惶惑而不知返驾者,滔滔皆是。人常言,刘士安见卿大夫讲说孟子书,辄踊跃喜。扵以益知士安之重义也。
清白生传
译居住在山林中,有登临赋诗的趣味;行经江湖,有漂泊放浪的情怀。这大概是舒展自己的志趣而不被尘世逼迫狭隘的环境所淹没,享受自己的适意而不被世间纷乱的忧虑所扰乱;这就是古代旷达超逸之士超出万物之外而不受外物役使的境界。雄县县尹周侯在官署的一侧建造书斋,落成后举行落成礼,邀请我和一向来往的人在其中宴饮聚会。这一间屋子洁净明亮,质地像雪一样;四面看去空旷明朗,形状像船一样。当天白昼经过二十刻,大家饮酒取乐,天上又下起大雪。远远看去,就像把船放在江边,山川一片洁白,天地浑然一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人世之间。周侯起身嘱托我说:‘这座斋不能没有名字。’于是把‘雪舫’题写在匾额上;他又起身嘱托我说:‘这座斋不能没有记。’于是记下年月,写出事情的大概。这座斋,宽不过寻丈,朴素而不事雕饰。墙壁用纸糊成,不涂白也不涂红;床榻用木制成,不铺竹席也不铺苇席。左边有图籍,右边放史书;种蔬菜有圃,灌溉药草有池。它开阔疏朗而又幽深洁静,云彩的姿态、天空的倒影明亮洞彻,琴声和书声流畅不绝,精神情趣与道德气象融和流露出来。这种快乐,即使是登临天山、夺取蓬婆山,在兔园献赋而文思纵横,也不足以描绘它的奇异景象。然而山林的清幽寂静,不如江湖的平坦旷远;漂泊游历的险阻遥远,不如安居静处的闲适。那么以‘雪舫’为斋名,周侯究竟从中取意于什么呢?大概周侯自从出仕游历以来,跋涉山川,而湖海般的气度在远大胸襟中蓬勃奋发,这显示他的器量见识宏大;冰雪般的资质脱离尘埃之外,这显示他的操守品行高尚;以岁寒不改的情谊寄托交往于千古,这显示他的友谊深厚;凭借治理天下的才干承载大道于无穷,这显示他的文学丰富、政事伟大。我知道,以‘雪舫’命名书斋,难道不会成为后世的美谈吗!虽然如此,雪的降落,是由上天运行的;书斋以人为之,如果在风摧雨剥之后仍不毁坏,那又在于天与人相互成就。不是懂得道理的君子,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唉!太素是一场雪,太虚是一只船,哪里能够驾着漫无边际的车马游历无穷,超出万物之外,在鸿蒙初始之时叩问最高的道理?那样一来,雪、船、书斋,究竟什么是有、什么是无,哪里还有闲暇去追问呢?周侯请我作记,所以我特意写下这些话,来记述他的志趣,也借此使自己适意。周侯字士瞻,是松江人。《一山文集》卷六 (元)李继本撰 ○传 《刘义士传》从前孟氏遭逢七国之乱,到魏国的梁地为魏侯罃辨析义与利,大概是接续仲尼、子思的论说,而孟氏又有所发挥;从此天下才开始知道应当践行义而不迷失道路,这是孟氏的力量。悠悠一千多年过去,古代的风尚越来越沉沦晦暗,士人所趋求的只是声势,百姓所崇尚的只是货利,巫医百工所学习的只是末流技艺和诡诈计谋。我因此深感悲痛。雄县在保州以下,是一个属县,实际上是天水氏、金源氏割据的地方。我经过那里,想询问前代的事情,可是当地故老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这时有一个乡野男子、戴黄冠的人,拄着竹杖从林下走出来,胡须头发全白,骨骼面貌清秀古朴,像是有道之人。我问他,他说姓刘,名宁,字士安。士安是本县人,年少时父亲早亡,由祖母抚养,后来依靠叔父居住。成年后以耕作和垂钓为业,诚信道义凛然,感动乡里。叔父去世后,他替叔父家的几个幼小子女全部办理婚嫁,筹办资财,对他们友爱到了极点,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在此以前,有人曾把钱寄存在士安家。不久兵乱兴起,道路阻塞,那人不能再来;士安却冒着刀兵和战火前往,把寄存的财物全部归还给他。河朔发生战乱,接连多年没有收成,百姓大多被饥饿逼迫而死,尸骨遍野,腥臭污秽弥漫天空。士安于是率领子弟,拿着畚箕铁锹,把尸体全部埋葬,没有遗漏。不久远近发生大饥荒,饿死的人塞满道路,他又筑堰拦河捕鱼,在水边设置锅灶,煮鱼给来往的人吃。因此四方逃避战乱的人很多都归附他。事情平定后返回乡里,没有一个人死亡离散,全靠他的保护和保全之力。县丞扈文振年老失明,家族亲人离散,士安把他请到家中供养了五年,礼敬仍像第一天一样。等到他发病,又竭尽力量为他治疗。他去世时,士安悲痛哭泣,于是准备棺材安葬,选择好地方下葬,吊唁祭祀一切都按照礼法办理。文振在世时,有白金、纸币、布帛总共若干。死后的第二天,士安把这些财物全部封好,托付给紫泉人刘成。刘成是文振的女婿,贫穷而且患有虚弱疾病,得到这些东西后,感动哭泣了好几天。县里的长官和佐官赞美他的高义,商议恢复他的身份,以此勉励世人。士安说:‘我是百姓,我只是尽我作为百姓分内应做的事,也是我的本心。我又有什么可希望的呢?’ 士安生长于田野,如今已经年老。如果他早些知道努力学习,即使是研习《诗》《礼》的士人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然而他所遵守的行为准则,与古人相同之处很多。县长程九鼎侯、安肃县主簿王文昭氏、县博士李好问氏,把他的几件事告诉了我,于是我作《刘义士传》。汉水人李延兴说:马奔驰在陡峭山坡上,有缰绳来控制它;车行驶在平坦大道上,有车轭来使它停止;船渡过大河,有桅杆和船桨使它转向停泊;人对于自身,也应当用义来约束自己,不敢放纵。上天的正道,难道很难到达吗?只要一时昏昧,我所见到的颠倒惶惑、不知回头的人,就到处都是。人们常说,刘士安看见卿大夫讲说《孟子》,总是踊跃欢喜。由此更加知道士安是多么重视义。《清白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