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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一山文集十

一山文集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49 段

吾元六合一家,幅贠广长,极扵海宇,旷代所无也。余尝览舆图而叹之,以谓虽使壮而至老,而辙迹所及,讵能歴其半哉!当四方晏熙,谘谋度询之日,使无虚译,而荒区絶域,罔不知圣天子威惠之布。一旦妖盗构衅,糜烂吾民,通衢大邑,荡焚尤甚,王命弗通扵兹十稔,矧阨塞险逺之地哉!

房陵邈在江汉之间,晋阳髙公首建义旗,募兵屯守,以遏邻冦。迄扵今,拓地方千里水陆支党不敢潜窥边壤,而民頼以安。至正十九年冬,朝廷以公封守之功益大以着,乃遣使徃布宥命,开以更新之路。扵是邓君彦文由京东安抚司照磨擢武备寺知事,承命以行,自京师抵房。跋渉万里,山川阻修,莽焉豺虎之区,而君恬不介怀,休暇如平日。至则敷宣德意,明白洞达,父老子弟莫不振厉感泣,思见太平之治,厥绩伟矣。

竣事将归,髙公首为序引,以荣其行,而房之人士复赞咏之,得诗文凡若干篇。君归,出以示余,余作而喜曰:“古之遣使,以将王命,广聪明也。夫子之言曰:‘使扵四方,不辱君命。’非为使之良法欤?况自兵兴来,名藩巨镇之逺,使臣之将命者,每不能一二至焉。使幸而至之,或恇怯退巽,鲜能弗辱君命也。今君之出使,不独俾十余年阻化之众,知朝廷威惠之及犹一日,至使衣冠文雅之士歆艳赞扬之,恐后必其才识超絶,有足以动人者矣。其曰‘不辱君命’,亦君之余事耳。然自房而北而南而东,征讨弗及,檄传不通,尚多有之。安得如君者徧历而周至,俾四海九州岛,罔匪王命之所布哉!”

代跋萧叅政与郑伯兴书后

世有受人之恩而背驰者,乌可缕数,矧能以其善行暴之之人哉?曩贼犯闽壤,叅政萧君军处州,伯兴府判守政和,两君崛焉犄角之,、其筹划措注,多见之书问中。后处陷而叅政死之,今闽人犹能语其事。而伯兴之于叅政,尤惓惓弗忍忘,每一言之,涕泗被面。间以其遗墨装潢成卷,因顾夫何先生来京,什袭而付之,以求才大夫士之题咏。观其词语慷慨,肝胆披露,隐然尽瘁许国意。一开卷间,想其英风景烈,凛凛如生,是叅政虽死犹不死也。自非伯兴之贤,顾兹遗墨数值乱离,得不与土苴腐败耶?幸或存之,亦芜没扵尘编蠧楮之中耳。今之寳之扵家而复暴之扵世,期以不泯,夫人之善焉,崇古道也。然伯兴在政和时,特与处为邻壤,而有辑睦之好耳,初非受恩扵叅政者也。其相与之谊,犹死生以之。彼有受人之恩,而背驰者闻其风,独不颡泚耶?呜呼!习俗一颓,古道靡矣。若两君者,其皆一时之才杰,而不为世变之所移者乎!至其忠谊之节,炳炳如青天白日,群君屡赞之,不重书也。

今年夏末,何先生出处卷征题。时大暑如焚,笔砚久废,诺之,再旬未遑作。雨后秋气满襟,颇有清趣,乃掇作者弃唾,题其楮尾如此。至正丁未七月望。

题郑彦文所藏墨梅

太素锺其质,太和全其气。回生意扵万物之始,涵造化扵一阳之际。风霜同其缟洁,江山助其灵异。罗浮庾岭,乃其寓也。金鼎玉堂,乃其遇也。东封大夫,淇园君子,乃其平生之契也。宋广平赋,林和靖诗,乌足以彷佛其一二也!独慕夫昔之人因此以见太极,谓问诸先天之伏羲氏也。

题卞庭芳所藏山水画

译我大元统一六合、天下一家,疆域广大,纵横延伸到海内,实在是空前的盛况。我曾经阅览地图而感叹,认为即使从壮年走到老年,车马足迹所到之处,哪里能够走遍疆域的一半呢?当四方安宁兴盛、咨询谋划、考察询问的时候,即使没有白白翻译,荒远地区和偏僻边域也没有不知道圣天子威严恩惠传播的。可是一旦妖盗制造衅乱,使我民遭受战祸,交通大道和大城市被焚毁荡平得尤其严重,王命在这里十年都不能通达,何况那些险阻遥远之地呢?房陵遥远地处江汉之间,晋阳高公首先树起义旗,招募军队屯驻防守,以遏制邻近的贼寇。直到如今,他拓展方圆千里的土地,水陆各路的党羽都不敢暗中窥伺边境,百姓因此得以安宁。至正十九年冬,朝廷认为高公封守的功劳更加重大显著,于是派遣使者前往发布宽赦命令,向他们开启更新的道路。于是邓君彦文由京东安抚司照磨升任武备寺知事,奉命出行,从京师抵达房陵。他跋山涉水万里之遥,山川阻隔、路途漫长,那里又是一片豺狼出没的荒莽地区,但邓君心中安然,毫不介意,闲暇时仍像平日一样。到达后,他广泛宣扬朝廷德意,使其明白通达,父老子弟无不振作感动流泪,盼望看见太平之治;他的功绩实在伟大。事情办完将要回去时,高公首先为他作序引,以使他的出使荣耀;房陵人士又为他赞咏,得到诗文总共若干篇。邓君回来后拿出来给我看,我起身高兴地说:“古代派遣使者,是让他奉行王命,扩大君主的见闻。孔夫子说:‘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这不是对使者的良好要求吗?何况自从战乱兴起以来,遥远的名藩大镇,奉命出使的臣子常常不能有一两个到达。即使侥幸到达,有的也畏惧怯弱、退缩谦让,很少能够不辱没君命。如今您出使,不仅使十多年受到阻隔、没有受到教化的民众知道朝廷威严恩惠的到来仍像一日之内,而且还使穿戴衣冠、具有文雅修养的士人羡慕赞叹;恐怕今后一定会有人认为,您的才识超凡绝伦,足以感动人心。所谓‘不辱君命’,也只是您的余事罢了。然而从房陵向北、向南、向东,尚有许多地方征讨不能到达,檄文也不能传递。哪里才能得到像您这样的人,走遍各处而周到抵达,使四海九州没有一处不是王命所布及的地方呢!” 《代跋萧参政与郑伯兴书后》世上有受了别人恩惠却背弃离去的人,哪里可以一一数清,何况还有能够把受恩者的善行公开传扬的人呢?从前贼寇侵犯闽地,参政萧君驻军处州,伯兴任府判守卫政和;两人突然形成犄角之势共同抗敌,他们的筹划和措施,大多可以在往来的书信中看到。后来处州陷落,参政为之死难,如今闽地人还能够谈说这件事。伯兴对于参政尤其念念不忘,不忍忘怀,每当提到这件事,眼泪鼻涕便流满面。有时他把参政的遗墨装裱成卷,借何先生来京之机,郑重地交付给他,请有才德的士大夫题咏。观看那些词语慷慨、肝胆尽情披露的文字,隐约可以看出竭尽全力报效国家的意志。每打开一卷,就仿佛想见他们英姿风烈的景象,凛然如同活着;这样,参政虽死却仿佛没有死。如果不是伯兴贤能,顾念这些遗墨,它们几经乱离,难道不会同土渣一样腐败吗?即使侥幸保存下来,也只会埋没在尘封的书籍和蛀蚀的纸张中罢了。如今伯兴把它们珍藏在家中,又将它们公开给世人,希望使它们永不泯灭;这是尊重人的善行,也是崇尚古道。不过伯兴在政和时,只是同处州相邻而有和睦友好的关系,起初并不是接受参政恩惠的人。他们相交的情谊,却可以生死相托。那些受了别人恩惠却背弃离去的人,听到这种风义,难道独独不会惭愧得额头出汗吗?唉!习俗一旦衰败,古道就消失了。像这两位君子,他们大概都是一时的才俊杰出之士,没有被世道的变化所改变吧!至于他们忠贞友谊的节操,光明灿烂如青天白日,诸位君子已经多次赞美,我就不再重复书写了。今年夏末,何先生拿《出处卷》来征求题辞。当时大暑如同火烧,笔砚搁置已久;我答应了他,却过了二十天还没有空闲写作。雨后秋意充满衣襟,颇有清爽情趣,于是拾取作者弃置的残言,像这样题写在纸卷末尾。至正丁未七月十五日。《题郑彦文所藏墨梅》太初的质朴赋予它形质,太和的元气使它气韵完足。它在万物初始之际回旋着生命意趣,在一阳初生之时涵藏着造化。它与风霜共同保持洁白,江山助成它的灵秀奇异。罗浮山、庾岭,是它寄居的地方;金鼎、玉堂,是它得到际遇的地方。东封大夫、淇园君子,是它一生的知交。宋广平的文章、林和靖的诗歌,哪里足以略微描摹它的一二分呢!我只是特别仰慕古人借此看见太极,认为这是在向先天时代的伏羲氏询问罢了。《题卞庭芳所藏山水画》

右山水小画一卷,予故人子卞庭芳氏家藏物也。予夙有林壑之癖,而好事者谓天下名山水莫胜扵东南,而东南之名山莫胜扵吴越,士生海内晏熙之时,不及夫壮齿,以览观江山人物之盛,则有后之悔而老将至之慨。予用是欲效司马太史万里游观,一徃以写其竒。既而牵扵形役,不可得也。

先是,予先祖平章楚国公仕吴中,先公左丞持地官卿节董漕扵闽,其归也,犹时时喜道吴越间事。用是知惟闽浙之交可以当江山之胜,登临之美,逰从之乐,外是不一二数也。予近歳如金陵,通京口,登石城,访钟山草堂,求旧时名胜,则皆寥閴而无闻已。而夕阳在树,山青云白,宛宛可画。而二三故人之同旅者取酒过予,舟中相与,岸帻放饮,感慨悲歌,指山川人物而论之,谓昔之过此者,有能以事业文章表见扵当代乎?今之来此者,有能以清风髙节振厉扵不朽乎?予今白首浪迹江湖,又不知后是数十年,物论有无有能侪我扵材不材之间乎?矧夫百年之身,其有几何?

顾以金石之质,而放情山水之间,以永其乐,以尽无涯之世变,亦惑也。惟夫人之不以生存而死亡也,故其所以播霄壤而照册书者,则在此而不在彼也。是故江山非美,以人而美,金石非寿,以人而寿。观乎九鼎之弗沦,十鼔之不■〈氵防〉,东山之丝竹犹传,而平泉之树石固在,以其人,不以其迹也。其视后人放情山水间而不能以一艺自名,寓形宇内而不免扵遗讥千古者,亦独何哉!

庭芳之先君子仲和,尝为定兴邑尹,以病卒扵官,邑之人迄扵今思其惠爱而不忘也。庭芳与其弟德芳,好学而文,以世其家,尤予所爱重,故书是以识岁月。洪武壬申春三月丁亥,前王宗嗣榜第三甲进士李延兴书。是日清明。

题独庵外集后

浮屠氏之学,寓乎空寂,泊乎清寂,归乎广大而不浮,出乎生灭而弗梏,始终乎性善,而不事扵芟夷,初非假诸言语文字而为学也。

今年夏初,访独庵禅师扵庆寿丈室。时宿雨方霁,清风自松下来,襟袍为之澄朗。师出其文一编示予,其言简淡而髙深,读之神思飘逸而超然欲飞,盖综核古今人之制,刋落其凡近,而輘轹夫冠絶者,非徒作也。

予因请扵师曰:“浮屠人冲虚而无外,浑涵而无涯,莹乎其无缁,而逈出其无邻,一源湛乎中,而放之扵无垠,诸有生乎想而会之扵无心,万变至乎前而屏之扵无闻。师之学,盖自得其得,而非积盛致然也,师何汲汲扵文辞为哉?古之作者,着之六经,而散之九流百氏,与夫天文、律厯、山经、地志,下至稗官小说,纷纷籍籍,汗牛而充栋,天地一糟粕也。苟或穷日力而翻阅焉,贯穿上下而淬砺焉,镂肺雕肝,鈢心刿目,以耗其精魄焉,吾惧其淆浊吾性海,冥迷吾法界,非学也。矧吾祖师言佛,非由语言文字,性在是耳,师何汲汲扵文辞为哉?”

师冁然而笑曰:“世徒知有言之言,着之文辞,而不知无言之言,黙契乎道妙;知雕虫篆刻之为文之境出,而不知不得已而有言之文之独得也。故天不言,而日月之照临,云汉之昭回,皆文也。圣人不言,而道徳之光辉经纬天地,皆文也。故能言之士,以其不言之言,吐其精华,而炳耀乎篇帙。其始也,运乎冲漠之虚,而穷乎泱漭之野。其终也,超乎笔墨畦径之外,而贯乎万象呈露之中。不敷畅而究其旨归,不阶梯而闯乎堂奥,不绘绣而黼黻其文,不宫征而韶濩其声。其多也,聨编累牍而莫有纪极。其简也,一转语而三千大千尽其模拟。此之谓不言之言也。”

予闻其说,则复扵师曰:“师之文,出有而入无,予何庸置喙其间哉?予将讷其舌而絶其言矣。予独念师不鄙谓予,而能以文事引掖予也。”因观其《独庵外集》,题其槩而归之师。今年实洪武庚午也。是年六月十有六日,李继本题。

跋学生于征刘素赋藁

译这是一卷山水小画,是我的故人卞庭芳家中收藏的东西。我早就有寄情山林沟壑的癖好,喜好游览的人说,天下名山名水没有胜过东南的,东南名山又没有胜过吴越的。士人生在海内安宁兴盛的时代,如果不到壮年,便不能观览江山人物的盛况,到了老年将至时就会有遗憾和感慨。我因此想效法司马太史,进行万里游览,一去亲自描写它们的奇异。后来却被形体和事务牵累,不能实现。在这以前,我的先祖平章楚国公曾在吴中做官,先父左丞持地官卿的符节在闽地主管漕运;他们归来后,还常常喜欢讲述吴越之间的事情。因此我知道,只有闽浙交界之处可以称得上江山的胜景、登临的美好和交游的快乐,此外的地方就很少能相提并论了。近几年我到金陵,经过京口,登上石城,访问钟山草堂,寻找旧日的名胜,却都寂静无闻了。然而夕阳照在树上,山色青翠,云色洁白,景象仍隐约可以入画。两三位同游的故人带着酒来拜访我,我们在船中相聚,解开头巾放怀饮酒,感慨悲歌,指点山川人物议论说:从前经过这里的人,有没有人能以事业文章在当代显名?如今来到这里的人,有没有人能以清正风操、高尚节行振奋精神而流芳不朽?我如今白发满头、浪迹江湖,又不知道几十年以后,世人的评论中有没有人能把我列在有才与无才之间呢?何况人的百年生命,又能有多少呢?然而凭借金石般的形体,却把感情放纵在山水之间,以此长久享受快乐,穷尽无边的世事变迁,也是一种迷惑。只有那些不把生存看得重于死亡的人,才能播名于天地、照耀史册;其中的道理正在这里,而不在于形体。所以上好的江山并非自身美,而是因为人而美;金石并非自身长久,而是因为人而长久。看那九鼎没有沉沦,十鼓没有毁坏,东山的丝竹声还在流传,平泉的树木山石也依然存在,都是因为它们所关联的人,而不只是因为它们自身的遗迹。后人放纵情怀于山水之间,却不能凭一技之长自立名声,寄身天地之间而免不了遗臭千古,与他们相比,难道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吗?” 庭芳的先父仲和,曾任定兴县令,因病死于任所,县里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的恩惠慈爱而不能忘记。庭芳和他的弟弟德芳都喜好学习、擅长文章,以此继承家业,尤其为我所爱重,所以写下这些话来记载岁月。洪武壬申年春三月丁亥日,前王宗嗣榜第三甲进士李延兴书写。当天是清明节。《题〈独庵外集〉后》佛教之学寄托于空寂,安泊于清静寂寥,归于广大而不浮夸,超出生灭而不受拘束,始终以本性善为根本,却不致力于铲除本性;它起初并不是凭借言语文字来作学问的。今年夏初,我在庆寿寺丈室拜访独庵禅师。当时连日的雨刚刚停,清风从松林间吹来,衣襟袍服也因此显得澄澈清朗。禅师拿出一篇文集给我看,其中言语简淡而境界高深,读它时精神思绪飘逸超然,仿佛要飞升;它大概综合考核了古今人的文章体制,删去平凡浅近的部分,凌驾于那些冠绝之作之上,并不是徒然写成的。我于是请教禅师说:“佛教之人冲和虚静而没有外界隔碍,浑厚涵容而没有边际,明净得没有一点污垢,远远超出而无可比邻;一源清澈地存在于内心,却把它放任到无边无际之处;各种有形之物因思想而产生,并在无心之境会合;万般变化来到眼前,却排斥于听闻之外。您的学问,大概是自己得到自己的所得,并不是积累盛大之后才达到的;那么您为什么还要急切地从事文辞呢?古代作者的著述,写在六经之中,散布在九流百家,以及天文、律历、山经、地志,直到稗官小说,纷纷杂陈,堆积如山,运输它们足以使牛疲倦,堆放它们足以充满栋梁,天地之间不过是一堆糟粕罢了。如果有人穷尽日力翻阅它们,贯通上下而磨炼自己,雕心镂肺、刻削心神、刺伤眼目,以此耗损精魄,我恐怕这会搅浑我的性海,使我的法界陷入昏暗迷乱,那就不是学问了。何况我们的祖师说佛,并不由语言文字而来,本性就在这里;您为什么还要急切地从事文辞呢?” 禅师微笑着说:“世人只知道有言语的言语、写在文辞中的文章,却不知道无言的言语,能够默默契合道的奥妙;只知道雕虫篆刻是文章境界之外的技巧,却不知道不得已而发出的言语所形成的文章,才有独到之处。所以天不说话,但日月的照临、银河的光明回旋,都是文章;圣人不说话,但道德的光辉经纬天地,也都是文章。因此善于言说的人,凭借无言之言吐露精华,使它在篇章书册中光耀。它开始时运行于冲淡空虚之中,穷尽于浩大苍茫的原野;它最终超越笔墨的畦径,而贯通在万象显露之中。不必铺陈畅达却能探究旨归,不必攀援阶梯却能闯入堂奥,不靠绘饰刺绣却能使文章如黼黻般华美,不凭宫商征羽却能使声音如韶濩般和谐。它多时,连篇累牍而没有穷尽;它简时,只用一句转语便能把三千大千世界全部模拟出来。这就叫作无言的言语。” 我听了这番话,又对禅师说:“您的文章,从有形进入无形,我哪里还用得着在其中插嘴呢?我将使舌头迟钝、断绝言语了。我只是想到,禅师不嫌弃我,还能以文章之事引导扶助我。”于是我观看他的《独庵外集》,题写大略后归还给禅师。今年是洪武庚午年。这年六月十六日,李继本题。《跋学生于征刘素赋稿》

古之大夫有九能,能赋一也。夫自声诗出而始有赋,屈子之《骚》,《三百篇》以还,崛为词赋之祖,得乎风雅之意也。司马相如、扬雄、班固《上林》《子虚》《甘泉》《羽猎》《东西都》之制作,虽皆流声无穷,至律以骚之规律,瞠乎若后尘矣。然子云论赋,谓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又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词人之赋丽以滛。”陆机则曰:“赋,体物而浏亮。”雄之言是矣。机虽有雕琢之才,其为赋不过体物浏亮而止矣,岂知古人之赋哉!左思赋三都,缔思十年,门庭藩溷,皆着纸笔,苟得一句,即便疏之。祢衡赋鹦鹉,揽笔而作,文不加点,则有对客挥毫之捷焉。然则思也作之难,衡也成之易,人皆优衡而劣思,而余扵思之赋每敛衽读之,扵衡之作有不屑也。

余至涞阳,亲夏楚事,其徒曰:“于生征、刘生素,始诵论孟训故【汉儒训故文辞即训诂也】,而鄄宋先生世贞乃以声律之学教之。”先生启廸后学,而必其速化也,盖有所见矣,岂世之迂儒可与言哉!余观两生之赋,虽无学问以大之,然其好语亦时时间出,味其词意,皆自先生三百首梅花诗中来,遂进二生而告之曰:“楚汉之赋尚矣,生也岂能一蹴而造其堂奥?其经余之点缀者,不过场屋声律之习耳。二生当积学以大之,其必如屈宋,如相如、扬雄、班固、左思之雅制,斯善矣。两生其勉之!”乙卯岁四月维夏日跋。

跋仙人吕岩图像

予徃岁樵牧龙门山,结屋万松之间,岩谷静深,云物晻蔼,而风气髙寒,不知吾身之在人间世。日与山中人采芝术,弄泉石,久之欲絶榖导引,饵刀圭,炼神魄,以游乎方之外,而未能也。

是时,有道士居西山西,须髪尽白而气骨清徤,三数日辄一来,来则啸歌林下,留连竟日而后去。问其姓名,则曰:“我无事乎名,我何以姓名为哉!”其言诞幻而渺茫,说神仙事甚竒怪。人或让之曰:“世果有神仙若安期羡门者耶?”道士叹曰:“邃古之初,未始有物也,有天地而后有万物,则万有皆生扵无而归扵无,故不物扵物,而不为物有。若然,则吾之所谓有,子安知其无?子之所谓无,吾又安能必其有耶?”

予不见道士二十秋,比尝一到旧时樵牧处,问道士何所之,而山中人无一在者,岂其拔宅上仙耶?近过蓟门,宛平邑长任侯子勉出示横披一幅,盖仙人吕岩飞渡洞庭之迹。观其笔意苍劲,神思飘逸,风涛渺漭,万顷一碧,而剑佩焜煌,飞动扵云烟杳蔼中,一开卷间,使人翛然有出尘之趣,可谓竒矣。

嗟乎!神仙之有无,吾诚不得而致诘。已而考诸列仙传所纪古仙异人之迹,则知昔之人盖有炼形而解化者,用是知神仙之可学也。虽然,使神仙而可学,吾固未暇学。使其不可学,吾又何用学仙为哉?因思徃时道士言,则知诞幻渺茫之事,孰有而孰无耶?侯襟灵坦夷,望而知其为神仙中人,且其政务清简,一邑号称无事,盖所谓神仙官府者。一日考绩上上,为郎官,为御史,入觐天子之都,人孰不曰“此行何异登仙”耶?必也飞驭八极,凌厉光景,以候安期羡门扵寥廓,吾恐见笑扵列仙之儒。庚申岁冬十一月十有六日,汉水李延兴跋。

跋广平诸君子赠史生公叙诗引后

予足迹半河朔,所见晚进之士,以学行表着扵时者,千数人未见其一二,岂有之而未遑梯接欤?不然,何落寞无闻?为可慨也。近过雄邑士子史公序,天禀醇粹而襟灵坦夷,且扵圣贤之学益肆其力,盖崭然秀擢乎等夷,而与北平李继鼎齐驱而并驾者,安得谓之无其人乎?前十五年,予在蓟门尝识公序,时尚童丱。孰意暌隔之久而气质变化,如虎跃而凤翥,炳炳如是哉!公序幼从沙河张庭瞻学,后从保定武先生学,又其后从广平呉士英学,用是知师友启廸之功,非一昕夕所可造就,而其学为有源委矣。予侨宗人好问所,凡十日留。公序时复过从,慰予风雨寂寥中。洎归,复遮留道左,睠弗忍别。乃喜而告之曰:“士积学励行,将以壮行扵他日,非直弄文墨,摇口吻,钓声饵,利以矜,眩乎庸众人而已。四代之书,灿如曜纬之丽天,公序其亹亹不画,以诣夫髙明光大之域,俾徳业声闻着当世,予之望也,师友之愿也,宗戚闾里之光也,公序其勉之!”歳己未秋八月七日,安次李延兴跋。

跋深州学正赵君伯钦先考墓铭后

译古代大夫有九种才能,能够作赋是其中一种。自从声诗产生之后才有赋;屈原的《离骚》,继《三百篇》之后崛起,成为辞赋的祖宗,得到了《风》《雅》的精神。司马相如、扬雄、班固所作《上林》《子虚》《甘泉》《羽猎》《东西都》等作品,虽然都使声名流传无穷,但若用《离骚》的法则来衡量,也只能望着后尘。可是扬子云评论赋,说它不过是童子雕虫篆刻的技艺,壮夫是不做的;又说:‘诗人的赋华丽而合乎法则,辞人的赋华丽而流于淫靡。’陆机则说:‘赋,是描写事物而文辞流畅明亮。’扬雄的话是对的。陆机虽然有雕琢文辞的才能,但他作赋不过是描写事物、使文辞流畅明亮罢了,哪里知道古人的赋呢?左思作《三都赋》,构思十年,门庭、藩篱、厕所都放着纸笔,一旦得到一句,立即记录下来。祢衡作《鹦鹉赋》,拿起笔就写,文章一气呵成、不加涂改,于是有了当面对客人挥笔而成的敏捷。然而这样看来,左思创作艰难,祢衡完成容易;人们都认为祢衡优胜而左思低劣,可我每次读左思的赋都恭敬地整理衣襟,而对祢衡的作品则有些不屑。我到涞阳,亲自处理夏楚之事,他的门徒说:‘于生征、刘生素,起初诵读《论语》《孟子》的训释注解,鄄宋先生世贞才用声律之学教导他们。’先生启发引导后学,一定使他们迅速变化,大概是有所见识的,哪里是世上的迂腐儒生可以谈论的呢?我看两位学生的赋,虽然没有深厚学问来扩大它的境界,但优美的语句也时时出现;品味它们的词意,都出自先生三百首梅花诗,于是召来两位学生告诫说:‘楚汉时代的赋已经很高妙了,你们难道能够一步就进入它的堂奥吗?其中经过我点缀的部分,不过是科举场屋中讲求声律的习气罢了。你们二人应当积累学问来扩大自己的境界,一定要达到屈原、宋玉以及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左思那些高雅作品的程度,这才好。两位学生要努力啊!’乙卯年四月夏日跋。《跋仙人吕岩图像》往年我曾在龙门山砍柴放牧,在万松之间搭屋居住;山岩幽谷寂静深邃,云气景物昏暗迷蒙,风气高寒,使我不知道自身还处在人间。每天同山中人采芝术、赏玩泉石,久而久之想要断绝谷食、修炼导引、服食一丸丹药,炼养精神魂魄,以游于方外,却没有能够做到。那时,有一位道士住在西山以西,胡须头发全都白了,但气质清朗、骨格健壮,隔三五天就来一次;来了便在林下长啸高歌,流连一整天才离去。我问他的姓名,他说:‘我不关心名声,为什么要有姓名呢?’他的话诞妄幻异而渺茫,谈说神仙之事尤其奇怪。有人责问他说:‘世上果真有像安期、羡门那样的神仙吗?’道士叹息说:‘在遥远古代之初,本来还没有万物;有了天地之后才有万物。因此万物都产生于无,最终又归于无;所以不把外物当作绝对实有,也不被外物所占有。既然如此,我所谓的有,您怎么知道它不是无?您所谓的无,我又怎么能断定它一定存在呢?’ 我有二十年没有见到那位道士,近来曾到从前砍柴放牧的地方,询问道士去了哪里,却发现山中一个旧人也没有;难道他已经拔起住宅成仙升天了吗?近来经过蓟门,宛平县长任侯子勉拿出一幅横披给我看,原来是仙人吕岩飞渡洞庭的图迹。观看它的笔意苍劲,神思飘逸,风涛渺茫浩荡,万顷水面一片碧色;剑佩光辉灿烂,在幽暗迷蒙的云烟中飞动。一打开画卷,就使人悠然产生脱离尘世的情趣,真是奇妙。唉!神仙究竟有无,我确实无法追问清楚。后来考察《列仙传》所记载的古代仙人异士的事迹,才知道从前大概确有人炼形而解化;由此知道神仙之道是可以学习的。不过,假如神仙之道可以学习,我本来没有闲暇去学;假如不可以学习,我又何必学习成仙呢?因此想起往日道士的话,才知道那些诞妄幻异、渺茫难明的事情,究竟什么是有、什么是无呢?任侯胸襟灵秀坦荡,一望便知道是神仙中人;而且他的政务清简,一个县都称作无事,大概就是所谓神仙官府了。有一天考核政绩列为上上等,他做郎官、御史,进入朝廷拜见天子,谁不会说‘这次出行与登仙有什么不同’呢?他一定会驾驭飞车遨游八方,凌厉穿行于光明景象之中,在空旷之地拜候安期、羡门;我恐怕反而会被列仙中的儒者笑话。庚申年冬十一月十六日,汉水李延兴跋。《跋广平诸君子赠史生公叙诗引后》我的足迹走过河朔一带的一半,所见后进之士中,能够以学问和品行显名于当世的,数千人里还没有见到一两个,难道是这样的人确实存在,只是我还没有时间去寻访接纳他们吗?不然,为什么会如此寂寂无闻?实在令人慨叹。近来经过雄邑,遇到士人史公序。他天资淳厚纯粹,胸襟心性坦荡平和,而且对于圣贤之学更加竭力钻研,大有超拔于同辈之上的气象,能够与北平李继鼎并驾齐驱,怎么能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呢?十五年前,我在蓟门曾经认识公序,那时他还只是个儿童。谁能想到分别这么久,他的气质竟发生了如此变化,像虎跃起、凤凰高飞一样,光彩显赫到这种地步!公序小时候跟随沙河张庭瞻学习,后来又跟随保定武先生学习,再后来跟随广平呉士英学习,由此可知师友启发引导的功效,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成就的,而他的学问也就有了源流。我寄居在族人好问那里,一共住了十天。公序时常来访,在风雨凄清寂寥之中给我以慰藉。等到我回去时,他又在路旁拦住我挽留,眷恋不舍,实在忍不住分别。于是我高兴地对他说:“士人积累学问、砥砺品行,是准备将来有所作为,并不只是玩弄文墨、卖弄口才,以声誉作诱饵,借此获利而在庸俗众人面前夸耀炫示罢了。四代的典籍,灿烂得如同星曜织列、装饰天空;愿公序勤勉不懈,不要停止,达到那高明光大的境界,使德业和声望显著于当世。这是我的期望,是师友的愿望,也是宗族亲戚和乡里的荣耀。公序,你可要努力啊!” 己未年秋八月七日,安次李延兴题跋。题写在《深州学正赵君伯钦先考墓铭》之后

士之怀瑾握瑜,不幸汨没泉下,与草木同腐败者,古今人不异也。若夫圣贤君子,道徳文章之着,岂区区智力之凿,遂传不朽耶?必其子孙而为之绍述,师友而为之发扬,得其人而托之尔。其或道徳之可师而史传之芜没也,文章之可贵而简编之散轶也,布韦之士掇什一扵千百,又不啻太山一毫芒也,几何不与草木同腐败耶?譬之象犀珠玉,世之所谓珎玩也,使非瑶而秘之,不一朝而横弃道侧耶?用是知道徳文章在得其人而托之者审矣。故孔子称泰伯至徳,夷齐求仁得仁,发潜徳之幽光也。扬子云着《太玄》,人皆笑之,惟弟子侯芭谓其师之书胜《周易》。韩愈之文,与孟氏、扬雄上下,宋初天下学者未尝道之,惟欧阳子首倡其说,谓学者当至扵是而止尔,推崇作者之功也。

深州学正伯钦赵君,世有令徳,家传正学。至七世祖开,当宋南渡时,以功赠开府。其后为州守,为郡博士,为县文学者,代有显人。故近世论江表望族,必归之临海赵氏云。伯钦之学,宏深典奥,诗与文视汉魏名家无愧。予尝质诸作者,亦以予言为然。是岁北平乡试,伯钦以七月之末赴,弥封官之选,道过瓦桥,访予风雨寂寥中。已而出其先府君墓铭相示,读之悚然起敬,乃知衣冠诗礼之家,道徳文章播穹壤而照册书,有由然哉。因敛祍书此,或者韩欧可作,必能张而大之无惑也。

译士人怀抱美玉般的德行,却不幸埋没于黄泉之下,和草木一同腐朽,古今都是如此。至于圣贤君子的道德文章显扬于世,难道只是凭区区的人力和才智加以雕琢,就能流传不朽吗?一定要靠他的子孙为他继承阐述,靠他的师友为他发扬光大,还要遇到合适的人把这些托付给他罢了。有的人的道德足以为人师表,却被史传荒芜湮没;有的人的文章十分可贵,却散失在简册之中;布衣之士从成百上千人中选取十分之一,也不过像从泰山上取下一根毫毛一样,哪有多少人不会与草木一同腐朽呢?这就像象牙、犀角、珍珠、美玉,是世人所谓的珍玩;假如没有人把它们视为珍宝而秘密珍藏,难道不会在一天之内被横弃在道路旁吗?由此可知,道德文章能否流传,关键在于是否遇到合适的人来托付。因此,孔子称赞泰伯具有最高的德行,称夷齐求仁便得到了仁,这是揭示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扬子云著《太玄》,人人都嘲笑他,只有弟子侯芭认为他老师的书胜过《周易》。韩愈的文章,与孟氏、扬雄相比可以并论;宋初天下的学者从未谈论韩愈,只有欧阳子首先倡导这一说法,认为学者应当达到这种境界才算止步。这是推崇作者的功劳。深州学正伯钦赵君,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家中世代传承正统学问。到了七世祖赵开,在宋朝南渡之时因功劳被追赠开府。此后,家族中担任州守、郡博士、县文学的人代代都有,历来不乏显达之士。因此近世谈论江表的望族,必定把临海赵氏列在其中。伯钦的学问宏大深厚、典雅精奥,他的诗和文章与汉魏名家相比也毫无惭色。我曾经向作者本人求证,他也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这一年北平乡试,伯钦在七月末前往应试,被选任为弥封官,途中经过瓦桥,在风雨凄清寂寥之中来访我。不久,他拿出先府君的墓铭给我看,我读后肃然起敬,这才知道诗礼簪缨之家,道德文章播布于天地之间并照耀史册,原来是有缘由的。于是我整理衣襟,恭敬地写下这篇文字;假如韩愈、欧阳修能够复生,一定会把它发扬光大,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