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文集卷八
檀溪别后,日逺日深,欲与景元学士一诣宥府,尘物婴累,遂尔不果,曷胜怅惘也!贱子近到云中,见西诸侯,语及使君,无不歆羡。在凤仪平章座中,又尝以兄事功极口言之,满堂豪杰,虽不识公者,亦皆以公为竒杰之士。胡都事来,寅审阁下启处靖嘉,又知以捍御之功,擢尚书,升宥府,在公固不以为重轻,在贱子岂不喜自慰耶!仆迂书生也,然而见知扵公者,惟以契旧之故耳。丞相以怜恤之,俾贱子挈家西上,旦夕与景元到公处一别,遂长往也。家业萧然,幸公有以周之,不可只作一场说话。橐驼山虽佳,所谓小敌之坚,大敌之擒耳。公豪杰也,惜无用武之地。若肯舍此西行,滔滔事其来未艾,胸中活法,不可拘滞也。惟公亮之。止善鄢公、公辅欧公、宋先世真,闻在公所,幸斥贱名申敬。十月二十六日。
代与刘仲徳尚书书
向在军前,旅况牢落,深仗慰藉之情。既而又辱引拔。及归,复承赆物。髙义古道,薄俗所无也。近有人自山后来,云兄以使事如上京矣。贱子本欲奉老母西上,以天气寒冱,难以动转,只待符至善回,即与同往。即因避乱山寨,宻迩敌境,兵一到,不降则溃,不知者以为得策。以仆观之,何异几上肉耶!况长鎗李、田买驴辈,兵各不满二三百人,而授以平章知院,分镇扵此,其力既不足以御;其设施措注,有同儿戏;兼之避乱之民,供给浩繁,上下之间,势将崩沮。本以靖乱,反以启乱者也。明公赞画军政,何乃容此庸竖之徒,以口舌虚文,輙取大官厚禄,以致名器泛滥使天下,谓朝廷无人耶?刘则礼学士,文事武备,色色俱通,留滞山中,坐老岁月,政自可惜。其子宏,今往军前谋西行之计,望兄有以周旋之。十一月二十四日。
与慎言博士书
中秋前三日,老友李延兴,端肃书奉慎言博士贤友砚右:
一向阻阔,曷任驰念。某五月间,因旦起跌损左足,至今假息枕荐,跬歩不能履。此时宗一往顺义,不知也,辱书存问至扵再三,未暇奉荅。又以踪迹无定,值此蹇阨,愈益■〈女蔺〉■〈潸攵,去氵〉。吾友昔相知,何忍遽相诛絶耶?所喜动定安稳,又知歳贡髙徒中选,足见吾友扵学事用心,而英俊之乐从者,孜孜有向上工夫,信可乐也。某已成笃废人,《送行序》宗一督取严甚,不久当写寄,以求是正。但老朽扵文事素拙,每扵先秦史汉诸名家之作,虽尝鼠窃模拟,曷尝窥见古人用心处?况当衰病之余,情思雕耗,以之取青妃白,不过应酬一时,以悦俗耳,竟成何等文字耶!宋客之寳燕石,楚人之贱荆璞,吾友以为是耶非欤?宗一方图北轩,为提学官与诸生固留以典校事,宗一不得去。慎言徒重室迩人逺之思也。奈何秋髙气清,会面未可卜,惟若时自珍练以寿。斯文不克悉。
与中斋允斋书
四月二十日,辱厚李某,端肃奉书【中斋允斋】二位尊先生典谒者:来时以尘冗,未遑诣门屏、乞一言而别,迄兹耿耿不能忘。回思燕台,如在天上。先生以斯文骨肉我,果亦念及覊旅草野之人乎?日外,儿东遣人来,从审道履清徤,足浣渴怀,某托芘觕遣,无足言者。伯言邓先生诗与文佳处,不让古人。先生文章大家,如斯人者,何可多得!矧扵风雅寥落之余乎?今之往,必与倾盖而对谈之顷,知鄙言之不妄也审矣。《倚树吟轩记》,先生何为扵我吝?审欲扵他人乎取之,何患不得记?但自不肯他求,必欲得先生之作耳,先生何为扵我吝?邓先生行。谨奉书不具备。
与待用博士书
七月十九日,某肃书待用博士贤友:
去冬辱书者再,不啻覩风采扵青云之间。不久,王桂说在文安为训导,已定体。待用处事每每有逺畧,我辈何敢望?秋暑,动定愈安徤,学校有规绳,可喜也。小生自五月得跛不能履之疾,司造者之扵衰朽人,亦至是耶?宗一学行甚髙,慕吾友胸次出尘俗,走谒下风,故以短札为先容。宗一有中书君数辈,欲致之士林,烦以斯文,故力为主张,母使满船空载月明归。相见知何时?惟万万寳爱不次。
与金台长史书
二月三日,诸生李某,端肃奉书金台长史相公阁下:
客岁雄邑,陈倅还拜,领手书并诗,令人喜玩无已。春阳鬯逹,徳履清徤,而藩垣翊赞之正,流耀士林,曷胜慰浣!牛马走藉荫觕遣,不足记忆,恃爱少渎。知县刘相公以公务如蓟,征羽言为先容,以拜下风,益以翘企之素也。刘侯良有司,而仕优益学,阁下念走也干聒之故,必能以一家见待也。谨奉书不具备。
与麟伯先生书
译自从在檀溪分别以后,日子越久,思念越深。本想和景元学士一同到宥府拜访您,却被尘俗事务牵累,终于没有实现,怎能不惆怅!我最近到了云中,拜见西部诸侯,谈到使君,没有一个不羡慕的。在凤仪平章的座席中,又曾把公当作兄长,极力称赞公的功业;满堂豪杰,即使不认识公的人,也都把公看作奇杰之士。胡都事来,详细知道阁下起居安宁,又听说您凭借防御之功升任尚书、进入宥府;这在公本来不以为轻重,在我这个卑贱之人心中,难道不是喜悦而且自慰吗?我只是迂腐的书生,然而能够得到公的知遇,只是因为旧日的交情罢了。丞相怜悯我,使我带家人向西而行;早晚将和景元到公那里告别,从此长久远行。我的家业萧条,希望公能有所周济,不能只当作一句空话。橐驼山虽然很好,却正所谓小敌坚守,大敌便能擒获。公是豪杰,可惜没有施展武力的地方。若肯舍弃这里向西行,接连不断的大事还没有止息,胸中的灵活办法不可拘泥停滞。望公明察。止善鄢公、辅佐欧公宋先世真,听说都在公处,幸请代我斥退卑名,表达敬意。十月二十六日。代替写给刘仲德尚书的信 先前在军营前线时,旅途生活困苦冷落,深深依仗您慰问抚恤的情意。后来又承蒙您提拔援引;等我回来,又蒙您赠送路费礼物。这样的高尚情义和古道热肠,是浅薄风俗中所没有的。近来有人从山中来,说兄长已经以出使之事前往京城。我本来想奉养老母向西而行,只因天气严寒,难以行动,只等符至善回来,便同他一起前往。如今却因为避乱而据守山寨,紧挨敌境;敌兵一到,不投降就溃败,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这是得计。在我看来,这和放在砧板上的肉有什么不同!何况长枪李、田买驴一类人,各自的兵力都不满二三百人,却授予平章、知院等官职,分镇此地;他们的力量本来不足以防御,布置措施又像儿戏;加上避乱百姓的供给极其繁重,上下之间势必崩溃。本来是平定乱事,反而因此开启乱端。明公参与谋划军政,为什么竟容纳这些庸劣之徒,让他们凭口舌空文便轻易取得高官厚禄,以致名位器物滥授,叫天下人认为朝廷无人吗?刘则礼学士,文才武备,各方面都通晓,却滞留山中,白白老去,实在可惜。他的儿子宏如今前往军前谋划西行之计,希望兄长能够替他周旋。十一月二十四日。与慎言博士书 中秋前三日,老友李延兴端肃写信,奉呈给慎言博士贤友砚右:一向相隔遥远,怎能不驰念。某五月间因为早晨起身时跌伤左脚,至今只能躺在枕席上苟延,半步也不能行走。此时宗一前往顺义,我没有知晓;承蒙您写信问候,而且再三致意,还没有来得及回复。又因为行踪不定,正逢这样的困厄,越发悲伤惭愧。我的朋友过去与我相知,怎么忍心突然同我断绝关系呢?所欣喜的是您的行动起居安稳,又得知岁贡生中的高才得以中选,足见朋友在学业上用心,而那些乐于从学的英俊之士,也在孜孜不倦地向上用功,实在值得高兴。某已经成了彻底的废人,《送行序》宗一催索得很紧,不久应当写好寄去,求您指正。不过我老朽,向来不擅长文章;对于先秦、史汉诸名家的作品,虽然曾经偷偷模拟,哪里曾真正窥见古人的用心所在?何况在衰病之后,情思已经耗损,拿这样的文字去求取青紫,不过是应酬一时、取悦俗人罢了,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文章呢!宋客把燕石当作珍宝,楚人把荆璞视为卑贱之物,朋友认为这是对还是不对呢?宗一正在筹划北上,提学官和诸位生员坚决挽留他主持校勘事务,所以宗一不能离去。慎言只是徒然加重了室迩人远的思念。无奈秋高气爽,何时能够见面还无法预料,只希望您时时珍重修养,以求长寿。这封信不能把话全说尽。与中斋、允斋书 四月二十日,承蒙厚意的李某端肃写信,奉呈中斋、允斋二位尊先生的典谒者:来时因为尘俗事务繁忙,没有来得及到门前求教一句话再告别,直到今天仍耿耿于怀,不能忘记。回想燕台,仿佛在天上一样。先生把我看作斯文中的骨肉,果然也会想到羁旅草野之人吗?前些日子,儿子东边派人来,得以知道先生起居清健,足以洗涤我的渴念;某不过托庇苟且遣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伯言邓先生的诗文佳处,不让于古人。先生是文章大家,像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多得!何况在风雅寥落之后呢?这次前往,一定要同他有倾盖相交、面对面谈论的片刻,到那时就知道我的话并非妄言了。《倚树吟轩记》,先生为什么偏偏吝惜不给我?如果真想从别人那里取得,哪里会担心得不到记文?只是我自己不肯另行求取,一定想得到先生的作品罢了,先生为什么偏偏对我吝惜?邓先生即将出行。谨奉此信,言辞不周。与待用博士书 七月十九日,某恭敬写信给待用博士贤友:去年冬天承蒙您两次来信,简直像在青云之上亲见您的风采。不久前听说王桂说在文安担任训导,事情已经确定。待用处置事务往往有长远谋略,我们这些人哪里敢望其项背?秋日暑气中,起居行动更加安康,学校有规章法度,值得高兴。小生自五月患上跛足不能行走的病,主管造化者对于衰朽之人,难道也至于如此吗?宗一学问品行很高,仰慕我朋友胸襟超出尘俗,想来拜见您的门下,所以先写短札替他作引见。宗一那里有几位中书君,想把他们介绍给士林,烦请您看在斯文情分上予以成全,因此我竭力为他们主张,不要让他们像满船载着月光空自归去。何时能够相见?只愿您万分珍重自己,不一一详述。与金台长史书 二月三日,诸生李某端肃写信,奉呈金台长史相公阁下:去年在雄县,陈副职回拜,带来您的亲笔信和诗篇,使人喜爱玩味不已。春日阳气畅达,您的德行起居清健;您辅佐藩府的正道流光照耀士林,怎能不令人欣慰!牛马走我不过借您的荫庇苟且遣日,不值得记挂,只是仗恃您的厚爱而稍有冒昧。听说知县刘相公因公务前往蓟地,征求我的话替他作引见,以便拜谒您的门下,更增加了我一向的仰望之情。刘侯是贤能的有司官员,仕途优游而更加好学;阁下想到我烦扰您的缘故,一定会把我当作一家人来接待。谨奉此信,言辞不周。与麟伯先生书
十二月二十四日,某肃书麟伯先生文侍:
向过馆下,多沐慰籍,先生扵斯道之不薄矣。近审徳履清适,小生伏芘仍昔。某生才俊可喜,求见左右,望刮目待之,就借脚力,送至新城,为荷学中诸髙弟就书致意。遽中不及某某以数也。谨奉书不既。
■〈艹梄〉翁尊兄行轩别去,忽歳余,思之令人瘦。人来蓟门,过我必问■〈艹梄〉翁何似,则曰■〈艹梄〉翁日与樵牧,相随痛饮,狂歌自若也。仆虽仆仆东华尘土中,未尝不南望举觞,为先生寿。兹留瓦桥,忽忽数晨夕,商贩之地,无可为语者。专发长耳,去烦乘之一来,相与对床听雨,说山间林下质实语,以尽生前有限杯,■〈艹梄〉翁忍复疎外我耶?时许生璘方侍坐,顾而笑曰:“先生言是也。”四月七日甲子,仆惧有雨伤稼,谨奉书不既。
与众上舍书
立春后一日,一山叟肃书众上舍贤友:
足下不相见又半月,今年别是一年,贤友辈已非雄阳年少时,吾知必能以向上功夫自期,其扵荒怠气习,一埽无余迹,何患古人地位不可到?一日使学问文章着天下,炳然北方之熖熖,其视杜拾遗乡里小儿狐白裘之说,果孰为得耶?老夫依旧草草过活,浊醪麤饭,任吾年如此而已。诸贤友所少学货,小儿东来烦鸠合。并西斋所欠者,更为禀知广文契友,从便发至西门。姻礼得此相助,皆在诸朋友打快作成,莫濡滞也。乡友何士留访,闻一老媪通海上方,王杰、焦振常语此,千万多方访问,以来诊疗,阴隲事也。董亮、王瑛等,曽在学中看屋否?相回有期,帷万万自玉,以擢巍科。不既。
与友人书
前岁兄南时,弟在林下,恨不得饯送。洎兄以病归,亲友皆驩喜,弟时治装待起发,又恨不得去山中为数日留,以罄平生欢。今徃矣,山川阻阔,相见知何时?念我故人,堕泪满襟。
此时想兄虽未勿药,而有道者气象,自与常人殊。但宜屏去一切营谋,澹然自处,人情世事,悉置度外,而理家治生,自有贤嗣为之。人生如朝露,何乃一向疲心劳虑以自苦耶?非敢劝兄作迂阔事,顾兄老矣,既已遂山林之愿,只可亲近方药,调元气以登上寿。而又欲诸事求全,汲汲每若不足,世寜有是理耶?弟素辱知,故敢饶舌,罪过罪过。
前歳弟来自山西时,不肯挈家徃易水,而从东安丞李燧招致,亲夏楚事。未几,逼为训导,至有今日之悔。其过本皆此竖为之,夫复何言?老亲在鴈门,两年无书,止是口信。去歳欲觐省,又山西省亦有吴尚书起取之文,所以一向留滞于此,事已无可奈何。俟到南京,此身一有归定处,庶母子得以保聚也。舍弟两人,俱流落无消息。妇人辈,知在父母家。小儿子财五岁。弟此行,行李萧然,必是失所。恶况满怀,不能一一道也。仲绅说李良兄有相助意,而日久不报,岂忘之耶?乞以此意达之。
与董涞水书
译十二月二十四日,某恭敬写信给麟伯先生文几:先前经过您的馆舍,多次承蒙慰问,先生对于斯文之道并不薄待我。近来得知您的德行起居清适,小生仍旧承蒙庇护。某处有一位才俊可喜的人,想求见您,希望您另眼相待;还想借用您的车马之力,把他送到新城,劳烦学中的各位高弟写信致意。仓促之间来不及一一说明。谨奉此信,言辞不尽。与𦬕翁兄乘车分别以后,忽然已经一年多了,思念他使人消瘦。有人从蓟门来,经过我这里,我必定问𦬕翁近来怎样;对方就说:𦬕翁每天和樵夫牧人相伴,照旧痛饮狂歌。我虽然奔波在东华门的尘土之中,却没有一天不向南举杯,为先生祝寿。如今停留在瓦桥,匆匆度过几个早晚;这里是商贩聚集的地方,没有什么可以谈的。特意派长耳,请您烦劳乘它来一趟,我们共同对床听雨,谈谈山林间质朴真实的话,把今生有限的酒尽情喝完,𦬕翁难道忍心再疏远我吗?当时许生璘正在旁边侍坐,回头笑着说:“先生说得对。”四月七日甲子,我担心下雨会伤害庄稼,谨奉此信,言辞不尽。与众上舍书 立春后一天,一山叟恭敬写信给诸位上舍贤友:你们又有半个月没有见面了,今年已经是另一年;诸位贤友已经不是雄阳年少时的样子,我知道你们一定会以不断上进的功夫自我要求,把荒怠的习气一扫而空,哪里还担心达不到古人的境界呢?有一天,如果你们使学问文章显著于天下,成为炳然耀目的北方光焰,那么和杜拾遗所说乡里小儿穿狐白裘的说法相比,究竟哪一个正确呢?老夫依旧草草度日,喝浊酒,吃粗饭,任凭年纪这样下去罢了。诸位贤友缺少的学习用品,请小儿东来烦劳大家收集;连同西斋所欠缺的,也请再禀告广文契友,方便时送到西门。婚姻礼物能够得到这些帮助,都是仰赖诸位朋友快些办理完成,不要拖延。听说乡友何士留来拜访,知道有一位老妇人通晓海上的医方;王杰、焦振常也这样说,请务必多方打听,迎来为人诊疗,这是积阴德的事。董亮、王瑛等人曾经在学校查看房屋吗?我们后会有期,只愿万分珍重自己,以求考中高科。不一一详述。与友人书 前年兄长向南行时,弟弟正在山林之中,遗憾不能为您饯行。等到兄长因病归来,亲友都十分欣喜;弟弟当时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又遗憾不能到山中住上几天,以尽平生相聚的欢乐。如今您又要走了,山川阻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想到我的老朋友,不禁泪流满襟。此时我想兄长虽然还没有完全痊愈,但已有有道之人的气象,自然和普通人不同。只是应当抛开一切经营谋划,淡泊自处,把人情世事全都置之度外;至于治理家业、经营生计,自有贤能的子嗣去做。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为什么还要一直劳心费神来苦害自己呢?我并不是敢劝兄长去做迂阔之事,只是兄长已经年老,既然已经实现了归隐山林的愿望,就只能亲近方药,调养元气,以求登上高寿;却又想把各种事情都做到完美,忙忙碌碌总觉得不足,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弟弟一向承蒙您的知遇,所以才敢多嘴,罪过,罪过。前年弟弟从山西来时,不肯带着家人前往易水,却听从东安丞李燧的招致,亲自承受夏楚之刑。不久又被逼着做训导,以至于有今天的悔恨。这些过错本来都是这个小人造成的,还能再说什么呢?老母亲在雁门,两年没有书信,只有口头消息。去年想去拜见省视,又因为山西省也有吴尚书起取的文书,所以一直滞留在这里,事情已经无可奈何。等到了南京,只要我本人有了确定的归宿,也许母子能够得以团聚保全。两个弟弟都流落在外,没有消息。妇人们知道还在父母家。小儿子才五岁。弟弟这次出行,行李空空,必定已经失去安身之处。种种恶况充满心中,不能一一说尽。仲绅说李良兄有意相助,却久不见答复,难道忘了吗?请把这个意思转告他。与董涞水书
阁下问学宏深,才藻富丽,律身率物。视篆来,修举废坠,炳然一新。他时重吾民《甘棠》之思,膺要阶不次之擢,非阁下而谁?然阁下既已加意扵政务之百端,独未尽美扵学校之一节,仆深为阁下惜之。
夫学校之事重矣,为守令者,诚宜鼔舞而作新之,使庠序之更新,士子之奋厉,士大夫争先为之快覩也。阁下因循岁月,托之空言,未臻实效,岂因陋就简而有所不为欤?抑亦政务丛委而有所未遑欤?仆皆不得而知也。
阁下之意,必曰“今庙学之规则完矣,生徒之数则足矣,是学校曷尝不兴?士大夫亦曷尝訾议耶?”殊不知此但可以为学校之规模,而未足以见学校之实功也。如必欲求其实功焉,则宜常切勉砺,严加程督,别其优劣以劝惩之,考其勤惰以黜陟之,稍减二三之科徭,少施纎微之优恤。如此,则虽冥顽之家,亦知教子;虽驽钝之子,亦知务学矣。
阁下之意,必曰“今生员无除差例,而子言之,非违制耶?”然仆之意,非欲尽免一切差徭也,但欲阁下少垂惠慈,以为培育之地而已。且未作学户之先,阁下犹当优恤;既作学户之后,可不加之意乎?况里甲之弊,不可缕数。百姓告消乏,则谓贫户有优恤之理;学户诉重并,则曰生员无除免之文。故民间为之语曰:“生贠不如百姓,百姓不如祗卒。”学户之家,仅有两丁,其子既为生员,其父又当甲首;子既常川在学,父又常川应役。祗卒之家,纵有数丁,一人既充身役,一家并无科扰;本身既已在县,本社即加畏惧。此无他,盖縁生贠无伸诉之处,而祗卒有相该之时也。仆若隐忍而不言,阁下又安得而知乎?
况愚民无知,不嗜儒术,闻其设学,如畏敌仇,使之读书,如蹈汤火。是以各生贠其逃学者,徃徃有之;其托故者,比比皆是。仆每见官府之劝学也,不过曰“汝肯读书,必为他日之人材”。殊不知彼固以人材为仕宦之梯,而一登仕途,惟恐其犯官箴,遭祸谴也。以是劝之愈难而愈逺矣。
仆叨预庠事,岁已一周,其扵生徒也,不过假官府之法而钤束之,借夏楚之力而整饬之,是岂久而不失之道哉!阁下聪明絶人,识趣超越,则此二十名之生贠,其各户差役,固宜减其分数,去其太甚,庶使其子弟见若父兄之得所,必不以家事系心而务学矣;其父兄见若子弟之务学,亦不以差役动念而相劝矣,又何劳扵官府之法、夏楚之力哉!将见鼓舞乎文风教雨之中而不自知也!仆前所谓兴举学校之功者此也。
如曰“某邑之规模,若彼其卑也;某郡之学校,若彼其陋也。而人亦不议其非”,呜呼!春秋之法,责备贤者,彼又乌足与阁下比伦也哉!且阁下之瓜代,仅有七月耳。苟扵此事有以力为之,是阁下扵七月之近,而遽能使学校之底扵成功也,岂不伟欤!苟不有以力为之,是阁下扵三年之久,而竟不能使学校之及扵寸效也,岂不惜哉!
且额设生贠虽曰二十名,而事故患病者,居常五六七;坐斋读书,止是十四五。知之者以为各有事故,不知者以为本无实数。如蒙扵额坐生贠外再签五六,以充増广之数,则衿佩有济济之仪,弦诵有琅琅之声,其规模岂不度越寻常万万哉?或有行谤者曰:“李某之欲増广生贠,优恤学户,其计盖将广求束修也。县宰之不増广,不优恤,其意盖将沮其所为也。”夫贪求束修,咎在扵仆。兴学校,责在阁下。阁下直当存其大体,而不可拘扵嫌,否则因噎而废食也。
人又曰:“阁下之举事公矣,其如不能刚断何?阁下之律身廉矣,其如不纳规谏何?”仆则以谓非阁下不能刚断也,以居官者徃徃有生事之害故也;非阁下不纳规谏也,以进言者徃往有行间之弊故也。虽然,阁下之意,可谓得之此而失之彼者矣。今有人焉,劝阁下谓妄生事端,谓之生事可也。至扵阁下以兴举学校、増广生员,其可谓之生事乎?遽又有人焉,劝阁下以戕害善良,谓之行间可也。至扵劝阁下以兴举学校、増广生员,亦可谓之行间乎?《语》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扵成。”盖诲人以刚断之意也。《书》曰:“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附録
与继本广文先生书
译阁下学问宏大深厚,才华辞藻富丽,能够以身作则、率领众人。自从您到任掌管政务以来,修复兴举废弛的事务,焕然一新。将来重新得到我们百姓对您的《甘棠》之思,承受重要职位而破格升迁,除了阁下还能有谁?然而阁下既然已经用心于各种政务,唯独学校这一项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我深深替阁下惋惜。学校的事务十分重要,做地方长官的,确实应当鼓舞士气,使它更新,让学校焕然一新,使士子奋发努力,使士大夫争先恐后地看见这种成效。阁下因循岁月,只托付于空言,没有达到实际效果,难道是因为安于简陋而有所不做吗?还是政务纷繁堆积,来不及顾及呢?这些我都无法知道。阁下的意思一定会说:“如今庙学的规章已经完备,学生人数也足够,学校哪里曾经没有兴办?士大夫又哪里曾经非议过呢?”却不知道这些只能算作学校的规模,还不足以显示学校的实际功效。如果一定要追求实际功效,就应当经常切实勉励,严格加以考核督促,区别优劣来进行奖惩,考察勤惰来决定升降;稍微减免二三分的科差徭役,略微施加一点优待抚恤。这样一来,即使愚昧顽固的人家也会知道教育子弟,即使迟钝的子弟也会知道专心求学。阁下的意思一定会说:“如今生员没有免除差役的条例,你这样说,难道不是违背制度吗?”然而我的意思并不是想把一切差役都完全免除,只是希望阁下稍稍施加恩惠慈爱,把这里作为培育人才的地方罢了。况且在设立学户以前,阁下尚且应当优待抚恤;已经设立学户以后,难道反而可以不加以用心吗?何况里甲的弊端,无法一一列举。百姓控告生活困乏,便说贫户有优待抚恤的道理;学户控诉负担过重,便说生员没有免除的文书。所以民间有话说:“生员不如百姓,百姓不如祗卒。”学户之家只有两个男丁,儿子既然是生员,父亲又要充当甲首;儿子长期在学校,父亲又长期服役。祗卒之家即使有几个男丁,一人既然充当身役,全家便没有科派骚扰;本人既已在县中服役,本社也就更加畏惧。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生员没有伸诉的地方,而祗卒有相互照应的时候。我如果隐忍不说,阁下又怎么能够知道呢?况且愚昧的百姓没有知识,也不喜欢儒学;听说要设立学校,就像害怕敌人仇家;让他们读书,就像走进沸水烈火。因此各处生员逃学的,往往都有;托故不来的,比比皆是。我每次看见官府劝学,不过说:“你肯读书,将来一定成为人才。”却不知道他们本来把人才当作做官的阶梯,而一旦进入仕途,又唯恐触犯官箴、遭受祸患责罚。这样一来,劝他们读书就越来越困难、越来越遥远了。我忝居学校事务已经一年,对于生徒,不过是借助官府的法令加以约束,借助夏楚的威力加以整治,这难道是长久而不会失败的办法吗?阁下聪明过人,见识高远,那么这二十名生员,各户所承担的差役,本来就应当减去其中一部分,去掉过重的负担,使他们的子弟看见父兄能够安居本分,必定不会因家事牵挂而不能专心求学;使他们的父兄看见子弟专心求学,也不会因差役而动摇心志,互相劝阻。这样又何必劳烦官府的法令和夏楚的威力呢?将会看到文风教化在不知不觉中受到鼓舞,而自己还没有察觉!我先前所说兴办振兴学校的功效,正是这个。如果有人说:“某县的规模那样低下,某郡的学校那样简陋,而人们也没有议论它不对。”唉!《春秋》的法则是责备贤者,他们又哪里能够和阁下相提并论呢?况且阁下任期交代只有七个月。如果在这件事上能够竭力去做,那么阁下任期临近七个月时,便能使学校达到成功,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如果不能在这件事上竭力去做,那么阁下任职三年之久,竟然不能使学校取得一点成效,难道不可惜吗?况且额定设置的生员虽说是二十名,但因事故、患病而缺席的,平常就有五六七人;坐斋读书的,只剩十四五人。知道情况的人认为各有事故,不知道的人便以为本来就没有足够的人数。如果能在额定坐斋生员之外,再增取五六人,以充作增广的名额,那么儒生济济一堂,弦歌诵读琅琅作响;这样的规模难道不远远超过寻常吗?或许有人诽谤说:“李某想增广生员、优待抚恤学户,他的计谋大概是要广泛收取束修;县令不增广、不优恤,他的意思大概是要阻挠李某所做的事。”贪求束修,过错在我;兴办学校,责任在阁下。阁下只应当顾全大体,不可拘泥于嫌疑,否则就会因噎废食。人们又说:“阁下办事是公正的,只是不能刚决断然怎么办?阁下约束自己是廉洁的,只是不接受规劝谏诤怎么办?”我则认为,并不是阁下不能刚决,而是做官的人往往有无端生事的祸害;并不是阁下不接受规劝,而是进言的人往往有挑拨离间的弊端。即便如此,阁下的心意也可以说是在这里得到、在那里失去。如今有人劝阁下不要妄自制造事端,这可以称为生事;至于阁下兴办学校、增广生员,难道可以称为生事吗?又有人劝阁下残害善良,这可以称为行间;至于劝阁下兴办学校、增广生员,也可以称为行间吗?《论语》说:“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听了说:“想两次,就可以了。”《诗经》说:“像那样在道路上和人商量筑屋,所以不能完成。”这些话大概都是教人要有刚决果断的意思。《尚书》说:“喜欢询问,知识就充裕;自以为是,见识就浅小。” 附录 与继本广文先生书
王璞端肃书奉继本广文先生尊契侍史:
不奉言论,倐又数载。每闲独中,思忆风采谈议,一座尽倾,久阙披睹,企慕为何如耶?近髙弟刘翥来蒙,寄示新制,雄鬯宏放,有一泻千里之气。因此获稔吾兄学之愈肆,养之愈充,横逸纵恣,无施不可,深足喜贺也。区区虽在散澹,然扵此事日觉荒弛,每览前人迈往之辙,惟兴望尘之叹而已。旧岁得告还南,腊底返北,在郯城过岁。训导申斯道,一见如故,相留数日,每置酒欵洽,淋漓引酌,慷慨谈笑,亦一代伟人也。自言与吾继本甚快,且言我旧为保,斯道乞为致意。天涯故人,如此有几?想为怃然也。新寒,谅惟文候清佳,瞻晤未期,切冀自爱不宣。八月二十日,闻髙弟欲还馆下,因作一书达左右,然髙弟更不来兹。伯钦学正携舍甥逰深州,因令其拜谒座下,就伸起居之敬。髙弟领乡荐,足见吾兄陶铸之效,深可喜贺。氷雪翁死扵道路,诚堪悲怆。吾兄祭文,足伸其九原之气,想冥冥中亦藉自慰也。仆令舍甥就致鸡黍之奠,率撰一文,叙交谊之槩,望为一览,便中冀示教为幸。相见未期,惟希自爱。九月初四日,王璞简奉继本广文契侍史。
○说
李慎言字说
蓟邱生李敏慎言,尝从予学,谒予制其字说。予告之曰:
“言须慎也。慎则弗盭扵行,而为荣为吉。不慎则多至谬迷,而为辱为凶。故言不可以不慎,非谓箝其口而不言也。矧道原扵天而寓扵人,使皆置之而不言,何以诏斯今而垂方来?言焉而不慎,何以植言行而善厥躬?
“昔者,仲尼氏非法不言,故道贯乎古今。颜子渊非礼勿言,故学优乎诸子。参之质鲁,鲁则其言也讷,至扵勤三省,契一贯,守约不二,而卒承道宗,言固慎也,非讷也。孟氏才髙,髙则其言也放,至扵言仁义,道性善,风动衰世,而上配禹功,言固慎也,非放也。去古日逺,圣贤不可作,杨墨之教兴而正言废,仪秦之说倡而雄辩起,稽阮之风靡而清谈盛,其终至扵坏人纪、扰天下而贼后世,盖所谓一言而丧邦者。呜呼!言曷可以不慎哉!
“走素朴愚,每以多言得谤。已而自誓,言之当言者,吾何敢黙?至扵摇吻鼓舌,以逞夫利口之锋,吾知其无益扵身,而卒以取败,吾固将闭口矣乎!予闻卫武公虑其有口过,赋白圭之什以自警,其后南宫绦日诵其言,至扵数数而不置,孔子以为贤而称道之。予用是稽诸方册,而得其慎言之义。其髙非哆言,其近非妄辞,盖易狂之砭砺作,圣之矩矱生,质粹而气清,种学而树徳,诚扵是而缔审之,而固执之,则言其言也,行其行也,无丝发之可訾议。斯不亦敏扵事而慎扵言乎?”
生揖且谢曰:“敏之不徳,言也弗慎,而行也弗敏,兹辱训辞,何异扣万石之锺而破群响也!虽然,敏尝读书山林,见夫栖真匿景之俦,委身空寂,一念不起,而坐待其冥会扵不言之表,斯亦可以慎言目之耶?”
予大嘘曰:“彼盖忘言,非儒家者流所谓慎言也!慎言者,必如洙泗之教而后可。且予曷尝教贤忘言哉!”
愚溪说
译王璞端肃写信,奉呈继本广文先生尊契侍史:没有向您请教言论,忽然又过去了几年。每当闲暇独处时,思念您的风采和谈论时满座倾倒的情形,久未拜见,仰望思慕之情又如何呢?近来高足刘翥来访,承蒙他寄给我新作,雄健畅达、宏阔放纵,有一泻千里的气势。因此知道吾兄的学问更加纵横,涵养更加充足,纵逸奔放,无所不可施展,实在值得深深庆贺。我虽然暂且处在散淡状态,但对于文章之事,日益觉得荒疏懈怠;每次阅览前人的宏伟足迹,只能兴起望尘莫及的感叹罢了。去年得到假期回南方,腊月底返回北方,在郯城过年。训导申斯道一见我就像旧交,挽留我住了几天,每次置酒款待,畅饮痛饮,慷慨谈笑,也是一代伟人。他自己说和我们继本相处非常快意,还说我过去曾经任保,由斯道请他代为致意。天涯故人,像这样的能有几个?想必您也会为之惆怅吧。天气新寒,料想您的文事起居清适安好;相见还没有日期,只切切希望您珍重自己,不再多说。八月二十日,听说高足想返回馆舍,因此写了一封信送到您那里,但高足后来没有来这里。伯钦学正带着外甥游历深州,于是让他拜谒您的门下,借此表达问候起居的敬意。高足考中乡荐,足以看出吾兄陶冶培育的成效,实在值得庆贺。冰雪翁死在道路上,实在令人悲痛。吾兄的祭文足以伸张他在九泉之下的精神,想来在幽冥之中也可以借此自慰。我让外甥前去奉上鸡黍祭品,并率意撰写一篇文章,叙述交谊的大概,希望您抽空一览;方便时赐予指教,便是我的幸运。相见尚无日期,只希望您珍重自己。九月初四日,王璞简略奉呈继本广文契侍史。说 李慎言字说 蓟丘生李敏,字慎言,曾经跟随我学习,来拜访我,请我为他的字撰写一篇说。我告诉他说:说话必须谨慎。谨慎,说出的话就不会违背行为,从而带来荣耀和吉祥;不谨慎,就常常陷入谬误迷乱,从而带来耻辱和凶险。所以说话不能不谨慎,但这并不是说要闭住嘴巴而什么都不说。何况道源自上天而寄托在人身上,假如人人都把它搁置不讲,那凭什么告诫今人并传示后世呢?说话却不谨慎,又凭什么树立言行的准则,使自身趋于完善呢?从前,仲尼氏不是合乎法度的话不说,所以他的道贯通古今;颜渊不是合乎礼的话不说,所以他的学问高出诸子。曾参资质鲁钝,鲁钝所以说话迟讷,但他后来勤于每日三次反省,契合一贯之道,守持简约而不改变,最终承继了道统;他的言语本来是谨慎,并不是迟讷。孟轲才华高,才高所以说话放达,但他后来宣讲仁义,阐明性善,感化衰败的时代,功业上足以比配大禹;他的言语本来是谨慎,并不是放达。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圣贤不能再生,杨朱、墨翟的学说兴起而正直的言论废弛,张仪、苏秦的说辞倡盛而雄辩兴起,嵇康、阮籍的风气流行而清谈盛行,最终导致人伦败坏、天下扰乱并贻害后世,这大概就是所谓一句话足以丧失国家。唉!说话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我一向质朴愚钝,常常因为话多而遭人诽谤。后来我自己发誓:该说的话,我怎么敢沉默?至于摇唇鼓舌,只为逞弄利口的锋芒,我知道这对自身没有好处,最终还会因此失败;那么我本来就要闭口不说了吗?我听说卫武公担心自己有说话过失,作《白圭》诗篇来自我警戒;后来南宫绦每天诵读这些话,反复诵读而不停止,孔子认为他贤能,称许并传扬此事。我因此考察各种典籍,得到了谨慎说话的意义。它的高明不在于夸夸其谈,它的切近不在于妄言妄辞;大概是用来磨砺、针砭轻狂的工具,也是圣人的法则规范。若能使资质纯粹、气质清正,积累学问、树立德行,真诚地对此加以审察并坚定地奉行,那么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便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指责的地方。这不就是做事敏捷而说话谨慎吗?那位学生作揖并道谢说:“我敏德行不足,说话又不谨慎,做事也不敏捷;今天承蒙您赐予教诲之辞,这岂不就像敲响万石之钟,使各种声响都被震破一样吗?不过,我曾在山林中读书,见过那些栖居真境、隐藏形迹的人,把自身委身于空寂之中,一念不生,坐在那里等待在无言境界之外与道冥合,这也可以称作谨慎说话吗?” 我长叹一声说:“他们大概是忘却言语,并不是儒家所说的谨慎说话!所谓谨慎说话,必须像洙泗之学的教诲那样才可以。况且我什么时候曾教贤者忘掉言语呢!” 《愚溪说》
水至信也,而状类有万不侔,是岂水之性也?繇扵土壤之厚薄,形势之激发耳。
予尝观扵海,浮扵江,乱扵河淮,知中泠之水居天下第一,而庐山之泉次之,与夫渭之清,泾之浊,汤泉之不火而热,醴泉之非饴而甘,弱水之不胜芥,贪泉之蠧人心,潢污行潦之朝满而夕除,岂非繇扵土壤之厚薄欤?夫江出岷,汉出嶓,河出昆仑而淮出桐栢,其初一髪之细耳;由是放而之东也,则沿流沦涟,渊澄漫涣,而一泻千里,逈若建瓴;洎乎经龙门,抗底柱,汇吕梁而注之江,渉葭萌,排滟滪,走瞿塘而入扵海也,则汹涌震荡,喷薄飞流,鼔为震霆,峙为乔岳,而滔天沃日,渺渀无涯,岂非由扵形势之激发欤?故方其出也,抵磵壑,触沙石,而不泪不污;其逝也,弥夜昼,穷歳年,而不涸不止;其来也,朝而潮,夕而汐,而不棘不徐,是岂非天下之至信,而孟氏所谓水之性者也?
汪仲常以愚溪自号,而征予为说。余惟水之为性也,其灵长与天地同体;水之为泽也,其沾溉与天地同功,顾乃愚其名而污之,不已过乎?夫仲常,湖海之士也,器度超越而才识瓌竒。当兹河清海晏之时,豪俊之士孰不欲乗长风破万里浪,而以声光暴扵天下哉?仲常则弢其英,閟其光,而晦其迹,其志非真有羡扵颛愚之徒也,特托此以自污,而放形江海之上,故强名之曰愚溪,仲常盖自以为愚耳。夫自以为愚,然后非愚。彼有自谓非愚,愚群愚而使之愚,是之谓自愚其愚,其真愚之甚者欤?
当唐之季,栁宗元之居海上也,亦尝以是名其钓逰处,谓溪之愚不能利大舟、溉五稼,犹人之愚不能泽当时、名后世也。呜呼!宗元以曲学附权奸而取贵显,卒至黜扵公议而委骨穷荒,宗元诚愚矣,尚何愚是溪以自解耶?仲常盍为我淈其泥,扬其波,以涤夫士风之污;疏其源,导其流,以归扵江湖之大?则予也,行将与仲常游伊洛,溯洙泗,以诣夫髙明光大之域,庶其有以祛夫子之愚也哉!子或不信,有如白水。
近埜说
立名者近扵朝,居货者近扵市,栖真匿景者近扵山林,盖各从其类而近之,非强之近也。荆门平君安道,自号近埜,盖其天趣不羣,雅有自得之乐,故其为说则然。今夫煌煌国都,文物富殷,气象宏朗,四夷向风,人皆以为可近,而君则曰不可近。泱■〈氵莽〉之野,閴其无人,豺狼所宫,虵虺所窟,人皆以为不可近,而君则曰可近。果孰是耶?矧安道前代衣冠家,才藻巨丽,光贲士林,属诸宇县清夷之时,固宜挟长策,吐竒论,籋足云衢,以近天子之宠光。顾乃怀瑾握瑜,乐夫四野而近之,岂帝阍寥泬,天颜孔昭,九旗焜煌,百灵拥护,震慑而莫敢近耶?岂四岳奉贽,群龙满朝,玉帛云委,车骑霆訇,退巽而莫敢近耶?是皆不得而知之。
虽然,布褐之夫不近乎纨绮,目未接乎纷奢也;道徳之士不近文华,性未沦扵浮靡也,此非各从其类而近之欤?若夫生长富贵之家,崛起乡邦之中,不贵其贵而臞然如一寒生,不富其富而粹然若有道者,此其志盖超乎习尚,出乎等夷,而放乎尘坌之表,岂直近田野伍樵牧哉?
然而挚耕有莘之野,则挚近乎野矣;说筑傅岩之野,则说尝近扵野矣。由是成汤得挚,而擢之保衡之阶;武丁得说,而处之爰立之地。其始也,如阴谷之幽,阳光不照而枯荄凝寒。其终也,如九宇之宏,元运必逹而万彚皆春。旦而野,夕而朝;旦而匹夫,夕而卿相。其荣悴有自然之天,其显晦有自然之道。则夫安道之近扵野,其自处之重,不亦近扵两贤哉!
是故近扵野,则乐道而忘人之势;近扵朝,则行义以适时措之宜。若乃近名以害道,近利而忘义,君子不由也。大抵髙明光大之域,虽未至扵堂奥,苟日近而不已,斯至矣。嚣烦淖浊之壤,虽未逹乎畔岸,苟日近而不已,斯逹矣。之二者孰为可近,孰为不可近,盍亦慎其所之哉!夫子不云乎“信近义,恭近礼,好学近智,力行近仁,知耻近勇”?此圣学之奥旨,万世之矩度。安道才识髙甚,一日近乎朝廷之上,以行其有用之学,择其可近而近之,如是而后可以近道。安次李延兴譔。
石林说
译水是最守信的东西,但它的形态似乎有万般不同,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只是由于土壤有厚有薄,地形有激发有不同罢了。我曾经在海上观水,在江中漂浮,在黄河、淮河中往来,因此知道中泠之水居天下第一,庐山的泉水次之;至于渭水清、泾水浊,汤泉不经火烧却自然温热,醴泉不是糖浆却甘甜,弱水不能承受一片芥叶,贪泉能侵蚀人的心性,池塘污水和道路积水早晨盈满、晚上就消退,难道不都是由于土壤有厚有薄吗?长江发源于岷山,汉水发源于嶓冢山,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淮水发源于桐柏山,它们刚开始时都细得像一根头发;从这里向东流去,沿途水波连绵,深潭澄澈,水势漫延奔涌,一泻千里,远远望去像倾倒建瓴之水;等到经过龙门,冲击底柱,汇聚于吕梁而流入江中,经过葭萌,冲过滟滪,奔流过瞿塘而进入大海时,便汹涌震荡,喷薄飞流,鼓动起来如震天雷霆,耸立起来如高山大岳,水势滔天、波光映日,浩渺无边,这难道不也是由于地形形势的激发吗?所以它刚流出时,冲击山涧沟壑,碰到沙石,却不流泪、不污浊;它流逝时,经过昼夜、穷尽岁年,却不会干涸,也不会停止;它到来时,早晨涨潮,晚上退潮,既不急促,也不迟缓,这难道不正是天下最守信的东西,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水的本性吗?汪仲常以“愚溪”自号,请我为他写一篇说。我想,水的本性富有灵性而长久,与天地同体;水所施予的恩泽滋润万物,与天地同功,如今却把它命名为“愚”并加以污辱,不是太过分了吗?仲常是纵横湖海之士,器量气度超凡,才华见识奇异。在如今河清海晏的时代,豪杰俊士谁不想乘长风、破万里浪,把声名光彩显露于天下呢?但仲常收敛自己的英华,隐藏自己的光芒,掩盖自己的踪迹;他的志向并不是真的羡慕那些专事愚昧的人,只是借此自我污名,放纵身形于江海之上,所以勉强把它命名为“愚溪”。仲常大概只是自认为愚罢了。自己认为愚,然后便不是愚;有些人自称不愚,却使众多愚人愚昧,并使他们一直愚昧,这就叫作自己使自己的愚昧愚昧,才是真正愚昧得厉害吧?唐朝末年,柳宗元居住在海上时,也曾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钓鱼游玩的地方,说溪水愚昧,不能承载大船、灌溉五谷,就像人的愚昧,不能泽被当时、名垂后世一样。唉!柳宗元以邪曲的学问依附权奸而取得显贵,最终被公议排斥,尸骨抛弃在荒远之地;柳宗元确实愚昧,又何必把这条溪说成愚昧来替自己解脱呢?仲常何不替我搅浑它的泥、扬起它的波,以洗涤士风的污浊;疏通它的源头、引导它的水流,使它归入江湖的广大境界?那样,我将要和仲常游历伊水、洛水,逆流而上洙水、泗水,抵达那高明广大之域,或许就能借此祛除孔夫子所说的愚昧了吧!你若不相信,就以白水为证。《近野说》树立名声的人接近朝廷,经营货物的人接近市场,栖居真境、隐藏形迹的人接近山林,大概都是各自随同自己的同类而接近,并不是勉强接近。荆门平君安道自号“近野”,大概是因为他的天然情趣与众不同,很有自得之乐,所以他所作的说明便是这样。如今煌煌的国都,文物丰富,物产繁盛,气象宏大开朗,四方夷狄都向慕风化,人们都认为可以接近,而安道却说不可以接近。辽阔苍茫的野外,寂静无人,是豺狼的居所、蛇虺的巢穴,人们都认为不可以接近,而安道却说可以接近。究竟谁对谁错呢?何况安道是前代衣冠世家之后,才华文采宏大绚丽,光耀士林;在天下清平的时代,本来应该手持长策,发表奇论,快步走上云衢,接近天子的宠光。可是他却怀抱美玉、手握宝玉,以四野为乐而接近它,难道是因为天门幽深、天颜极其尊严、九旗光辉灿烂、百神拥护,使人震慑而不敢接近吗?难道是因为四岳奉上贽礼,群龙充满朝廷,玉帛堆积如云,车骑声势如雷,使人退让谦抑而不敢接近吗?这些都不得而知。不过,穿布衣粗褐的人不会接近穿纨绮的人,是因为眼睛还没有接触过纷华奢侈;有道德的人不会接近浮华文饰,是因为本性还没有沉沦于浮靡。这不正是各自随同同类而接近吗?至于生长在富贵之家、从乡里崛起的人,不以自己的尊贵为尊贵,清瘦淡泊得像一个寒门读书人;不以自己的富有为富有,纯粹高洁得像有道之人,这种人的志向大概超越了习俗,超出了常人等级,放任于尘世之外,难道只是接近田野间的樵夫牧人吗?然而,挚在有莘之野耕作,挚曾经接近田野;傅说在傅岩筑墙,傅说也曾经接近田野。后来商汤得到挚,便把他提升到保衡的职位;武丁得到傅说,便把他置于宰辅之位。他们开始时,像阴暗山谷一样幽深,阳光照不到,枯草根株凝结着寒气;他们最终却像九州四方一样宏大,天地的大运一旦通达,万物都迎来春天。早晨还是野人,晚上就成为朝臣;早晨还是平民,晚上就成为卿相。他们的荣枯有自然的天命,他们的显达与隐晦有自然的规律。那么安道接近田野,是他自处的慎重,不也接近这两位贤人吗?所以,接近田野,就会乐于守道而忘记人的权势;接近朝廷,就应当施行义理,以适应时势而采取适宜的措施。至于接近名声而损害道义,接近利益而忘记义理,君子是不走这条路的。大体说来,高明广大之域,即使还没有到达堂奥,只要每天不断接近它,就会到达;喧嚣烦扰、污浊泥泞之地,即使还没有到达边岸,只要每天不断接近它,也会到达。对于这两者,哪一个可以接近,哪一个不可以接近,为什么不也谨慎选择自己所走的方向呢?孔夫子不是说过“诚信接近义,恭敬接近礼,好学接近智,努力实行接近仁,知耻接近勇”吗?这是圣学的深奥旨意,是万世不变的法则。安道的才华见识很高,如果有一天接近朝廷之上,施行他有用的学问,就应选择可以接近的而接近它;这样以后才可以接近道。安次李延兴撰。《石林说》
髙昌金先生,兵后退休石林之野,清坐一室,以图史自娱,简寂而冲虚,无长物以乱心,自号石林,着其质也。后十许年,畹雪生李延兴过而问之曰:
先生前代勲伐之裔,厯台阁、荷龙光而着名声。至其为号也,无珪衮之慕,无肥坚之羡,无华榱广厦之嗜,而澹然若忘世,泊乎若无所营,先生殆将隐矣!不然,当兹朝野方晏熈,群材悉展用,固当挟长策,吐崇论,籋武霄衢,叫阊阖而呈琅玕矣。顾乃息影林下,木石与居,岂韩愈氏所谓‘入林惟恐其不宻’欤?
虽然,宇县之中,何所独无山林也,而奚取扵石林哉?谓为中流之砥柱欤?石也,非林也。谓为明堂之梁栋欤?木也,非石也。盖先生以坚刚茂盛之徳,脱尘滓,轶烦嚣,挺然而不拔,介然而不夺,斯其所谓石林也欤?夫惟石也故,足以腾云气,障百川;惟林也故,足以干青云,芘万人。陵谷变迁而不为之洒,氷雪凝冱而不为之摧。神物为之呵护,而元气与之回薄。河山助其雄丽,而雨露贲其文章。此石林之竒槩,非先生,孰与同其风格也!或者谓是为非,然盍亦求之漭苍之野乎,閴寥之乡乎,不毛穷发之壤乎?先生有大芘寒士之志,有主维名教之力,有长育人材之徳,而今旄矣,端居之隟,策石杖,招石友,相羊石林之下,其乐宁有涯涘哉!
予先公承旨,与先生有同朝之好,故予两世为世契,盖尝考其世徳矣。惟其积累之厚,故其承藉之逺衍,而裕之以千百世而无穷,庸讵无其人乎?昔谢康乐美其子弟曰:‘芝兰玉树,当生阶庭。’知其世有令徳也。石林之植茂矣,后人扵此而培育之,行见由身而子而孙而云仍,聨芳袭荫扵累叶者,孰非吾道之南宫云台也乎?”
澹然说
恒山张炼师,号澹然,取贾太傅谊《惜誓》篇中语也。其里人杨子幼父,为余言师厉志洁修,寄情髙逺,葆贞养性扵世外者有年。予闻其言,欣然欲为之说。
适客有笑扵座者曰:“昔谊以经世之才,扵卒然遇主之顷,谓功业可立就。一见斥,则忧愤抑郁不自胜。洎乎习扵世故之久,遂欲屏去纷华而栖身闲寂,此澹然自乐之语,其谊之所以自解者乎?今师以黄冠羽服之士,泰初之与邻,而列仙之与游,无功业之慕也,无纷华之习也,无忧愤抑郁之思也,而乃自比扵谊,不亦爽乎?”
余解之曰:“何伤也?其在物也,金百炼而始精。其在人也,志百挫而始厉。彼老氏之徒,独不然耶?方其求诸乎至道也,非可以鋭进而速化也,盖必苦体絶甘,制精炼魄,沉寂如死灰,拘缩如罝兎,熏垫扵歊烦污浊之壤,而后超出乎清浄玄漠之墟,中扃灵眀,物不能累。凡其珎玩之华,文绣之鲜,滋味之腴,货利声色之盛,皆不足以入其目,怵其心,一视之澹然也。故儒家者流,亦曰君子之道如菽粟布帛,言无欲也,无私也。无欲无私,斯澹然矣,宜师之自号有取扵谊之自解者也。然谊之澹,出扵忧愤抑郁之余;师之澹,得扵葆贞飬性之中,审而行之,不亦近道矣乎?余因是有见扵道矣!广成子之告黄帝曰:‘至道之精,窅窅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黙黙。’张良谢病辟榖曰:‘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逰。’夫窅冥昏黙与弃絶人间事,非道之澹然者乎?是说也,余闻诸学仙之人,而未之有得。何日从师候安期羡门扵海上,与之扣至道之奥,澹然自乐扵天壤间乎!”
客遂唯唯而退。余乃摭其言以为《澹然说》,而复因杨子以贻炼师云。
畊云说
译高昌金先生在战乱之后退居石林的野外,清静地坐在一室之中,以图书、史籍自娱,简朴寂静而淡泊虚静,没有多余之物扰乱心志,自号“石林”,以表明自己的质朴。十多年后,畹雪生李延兴经过那里,便问他说:先生是前代功勋世家的后裔,历任台阁之职,承受皇帝的恩宠而著名。至于给自己取号,却没有对官爵服饰的羡慕,没有对肥美坚厚物品的贪求,也没有华美屋椽和宽广大厦的嗜好,淡泊得仿佛忘却尘世,恬静得仿佛无所经营,先生大概要隐居了!不然,在如今朝野正安宁兴盛、群才都得到任用的时候,本来应当手持长策,发表高论,快步走上云霄之路,叩击宫门呈献美玉般的言论。可是您却在林下息影,与树木山石为伴,难道正是韩愈所说的‘进入树林,只怕它不够幽密’吗?” 不过,天下之中哪里没有山林,又为什么偏偏取名为“石林”呢?若说它是中流砥柱,那是石头,不是树林;若说它是明堂的栋梁,那是木头,不是石头。大概先生凭借坚贞刚强、茂盛充实的德行,脱离尘世污秽,超越烦扰喧嚣,挺立而不可拔,耿介而不可夺,这才是所谓石林吧?正因为是石头,所以足以腾起云气、阻挡百川;正因为是树林,所以足以触及青云、荫庇万人。山陵与深谷变迁,不能使它为之凋落;冰雪凝结冻结,不能使它为之摧折。神异之物替它呵护,天地元气与它回旋充盈;河山助成它的雄伟绚丽,雨露使它的文采更加光彩。这就是石林的奇异气概,除了先生,还有谁能与它具有相同的风格呢?或许有人认为这些话不对,那么何不也到苍茫无际的原野、寂静空旷的乡土、寸草不生的穷僻土地去寻找呢?先生有庇护寒士的大志,有维护名教的力量,有培育人才的德行,如今已经年老,在安居时的空闲里,拄着石杖,招呼石头般的朋友,徜徉在石林之下,这种乐趣难道有尽头吗?我的先父承旨与先生同朝为官,彼此有同僚之谊,所以我两代都与先生家世代交好,大概也曾考察过他家的世德。正因为积累深厚,所以他承受先世荫庇而流传久远,并且可以使这种恩泽延续千百世而无穷,怎么会没有这样的人才呢?从前谢康乐赞美他的子弟说:‘芝兰玉树,应当生长在庭阶之间。’可见他知道自己家世代都有美德。石林栽植的树木已经茂盛,后人在这里培育它们,将会看到由自身传给儿子、孙子以及后代子孙,世代联结芳名、承袭荫德的人,哪一个不是我道统中的南宫、云台呢?” 《澹然说》恒山张炼师号“澹然”,取自贾太傅谊《惜誓》篇中的话。他的乡人杨子幼父对我说,炼师砥砺志向、洁身修行,寄托情怀于高远境界,在世外保全贞操、涵养本性,已经多年了。我听到这些话,高兴地想替他写一篇说。正好有位客人在座上笑着说:“从前贾谊凭借经世济民的才华,在突然遇到君主、受到任用的时候,以为功业可以立即建立;一经被排斥,就忧愤抑郁而不能自胜。等到长期熟悉世事之后,便想屏弃纷华、栖身于闲静寂寥之处;这种以澹然自乐的话,大概是贾谊用来为自己解脱的吧?如今炼师作为身穿黄冠羽服的人,与太初相邻、同列仙人交游,既没有对功业的羡慕,也没有沾染纷华的习气,没有忧愤抑郁的思想,却竟然把自己比作贾谊,这不是差错吗?” 我解释说:“这有什么妨碍呢?对于事物来说,金子经过百次锤炼才开始精纯;对于人来说,志向经历百般挫折才开始坚厉。那些老氏一派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当他们寻求最高的道时,并不是可以锐意求进、迅速变化的;大概一定要使身体受苦、断绝甘美,控制精气、锤炼魂魄,沉寂得像死灰,拘束收缩得像落入罝网的兔子,在炎热烦扰、污浊不堪的土地上受到熏蒸压迫,然后才能超然出入清净玄远、空寂淡泊的境界,内心蕴藏灵明,外物不能牵累。凡是珍玩之物的华美、文绣服饰的鲜丽、滋味的肥美,以及财货利益、声色享受的盛大,都不足以进入他的眼目、惊动他的内心;他看待这一切都淡然无动于衷。所以儒家也说,君子之道就像豆菽、粟米、布帛一样平常,意思是没有欲望,也没有私心。无欲无私,就是澹然;炼师自号取自贾谊用来解脱自己的话,是合宜的。不过,贾谊的澹然,产生于忧愤抑郁之后;炼师的澹然,得自保全贞操、涵养本性之中。能够审慎地认识并实行它,不也就接近道了吗?我因此对道有所领悟了!广成子告诉黄帝说:‘最高的道的精髓,深远幽冥;最高的道的极致,昏昧寂默。’张良称病不仕、辟谷时说:‘愿意抛弃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游历。’深幽、昏默和抛弃隔绝人间事务,不就是道的澹然吗?” 这些道理,我从学仙的人那里听说过,却还没有真正得到它。什么时候能在海上跟随炼师去拜候安期、羡门,同他们探究最高之道的奥秘,在天地之间澹然自得地生活呢!” 客人于是连声答应着退下。我便摘取他的话写成《澹然说》,又通过杨子把它赠给炼师。《畊云说》
古之人遭叔季之世,时不偶,道不行,托迹畊稼,以栖息山泽者,多若伊尹耕莘,严光耕富春,诸葛亮耕南阳。之数子虽阅世滋久,而髙风大节播霄壤,照册书,犹一日也。
孙君德恒,以名族负通才,治剧郡,有佳政。当兹四海淆乱,操济世之具以利天下也则宜。今焉退藏林莽,韬英敛华,下同田野之甿,何耶?盖道不行,时不偶,则隐居以求其志焉耳,故自号曰“耕云”,志乎古也。
然余尝闻扵君曰:“耕者之业,或在山,或在野,或在江湖之区。山者劳,野者饶,江湖之区者大旱而不焦。”今孙君之耕,匪山,匪野,匪江湖之区,而直曰“耕云”,殆将厌世途之纷糺,抗霄汉而振踔,躬耕泱漭之埜,与云物为朋徒耶?君曰:“吾自谢事以来,居易之佳山水间,畎畒足安其身,声利不渝其志。春阳鬯逹,云气坱圠,田彼南山,于云之下。释耒而休,仗策以游,苐见太行诸峯逈与天际,居庸龙门蜿蟺秀雄,吐灵景而閟清气,而流云万顷,腾沓下上,如踞虎,如游龙,如奔马,如长风驾海而崇涛稽天,可遨可嬉,可啸可歌,可以状无涯之世变,而自乐其乐焉。吾之得扵耕云之趣,固在此而不在彼也。不然,何地无山,何山无云,何所无数畆田,而欲髙骛逺蹈,狉狉犹熊豕然耶?矧云之卷舒以时,君子之出处似之。耕之为业以勤,君子之自食其力者似之。方其耕而播,播而耘,耘而获有秋,不自知其力之劳也。譬之云焉,滃而簇,簇而雨,雨而泽万植,不自知其惠之周也。然雨之惠,在天者也;耕之力,在人者也。在人者,吾尽吾力焉耳。在天者,吾惟安扵所遇,以顺适其天,吾曷敢有几微责报意也?”
予闻而叹之曰:“余也抗尘而走俗,惭德扵君也多。行将屛弃百事,入岩壑,弄泉石,以问山中耕稼处,卜邻以居,息影林泉之下矣。”君曰:“子不观云乎而勤而静而迹靡定,子徒见吾耕扵山,不知吾将由山而野,由野而湖江之区,若云之去而不可留也。”余曰:“士抱道而处,若将终身。至其遇也,起而以身任道。皇王当宇,方搜遗才,致太平。一日征车至止,君必如云之无心而出籋乎霄衢之上,否则盭扵时矣,故时可出则出。”李延兴譔。
一山文集卷九
(元)李继本 撰
○杂着
书刘禹卿传后
昉盗起两河,四方才武之士,倡义讨叛者多。其后祸乱以次戡定,朝廷赏功之典亦既行矣。而今之居阃府,緫戎麾,县方寸之玺,提百万之众,操生杀诛赏之柄,坐镇一面,俾烈勲垂闻,蔚然列将臣、师臣之任者,当时两河讨叛之士不多见。抑有之,或沉抑下僚,弗获振奋有为,以功名显。非他,人固有遇不遇耳。
余素闻禹卿名,恨不识其为人。近逰畿东,过三河,始与之定交,乃知其为才武之士。洎读夫今中书叅政危公所为传,见其书禹卿为通州团结万夫长,时民有傅四十者,盗杀其里人曹珪,禹卿素与珪善,闻之愤不自胜,即画计捕四十与其同恶若干人,诛之。扵是知禹卿不特善其职,勇扵义也。呜呼!当中土弗靖时,岂无雄贾森乎其间?诚得若人者数十辈以讨伐之任,元元之害,必不至是烈也。惜其才武兼人,而弗获振奋而有为,余前所谓不遇者非耶?
抑禹卿之不遇,庸何伤哉?譬之龙泉大阿,沉辉匿采,使遇神识之士,出之尘泥,则烛牛斗,剸犀象,断蛟龙,无难也。矧叅政负知人之明,操人物之柄,惜禹卿之不遇,而传其行实之详,意寜无属乎?禹卿自此升矣!一日事业声光照当世,焕然如利器之出,非禹卿吾谁望?故喜而书其槩,其详则具扵传中。
书武备寺知事邓彦文房陵使还诗卷后
译古人遭逢叔季之世,时运不合,道义不能实行,便寄托踪迹于耕种,以栖息在山泽之间,像伊尹耕作于有莘,严光耕作于富春,诸葛亮耕作于南阳。这几个人虽然经历世事已经很久,但他们的高尚风操和宏大节操传播于天地之间,照耀在史册上,至今仍如同在一日之内。孙君德恒出身名门,具有通达多方面的才华,治理繁难的郡地,政绩优良。在如今四海混乱的时候,拿出济世的才能来使天下受益,本来是适宜的。如今他却退隐于林莽之间,收敛英华,同田野百姓相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道义不能施行、时运不相逢,所以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罢了,因此自号“耕云”,以表明志向取法古人。不过,我曾听孙君说:“耕作这种事业,有的在山中,有的在田野,有的在江湖之地。山中耕作辛劳,田野耕作富足,江湖之地即使大旱也不枯焦。”如今孙君的耕作,不在山中,不在田野,也不在江湖之地,却直接说是“耕云”,难道将要厌弃世途的纷乱,抗身于霄汉之上而振翅飞跃,亲自在苍茫的原野中耕作,与云气景物结为朋友吗?孙君说:“自从我辞去职务以来,居住在平易的佳山水之间,田地足以安身,声名利禄不能改变我的志向。春日阳气通畅,云气聚集,耕作南山的田地,在云的下面。放下耒耜休息,拄着杖游览,只见太行山群峰遥遥连接天际,居庸、龙门蜿蜒秀丽雄奇,吐出灵秀景色而蓄藏清新气息;又见流云覆盖万顷,上下翻腾交叠,有时像蹲伏的虎,有时像游动的龙,有时像奔跑的马,有时像长风驾驭海水、巨浪高耸直冲云天。可以在其中遨游嬉戏,可以长啸高歌,可以用它描摹无边无际的世事变迁,也可以自得其乐。我从耕云中得到的趣味,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否则,哪里没有山,哪座山没有云,哪里没有几亩田,却为什么要飞驰高处、远游四方,像野兽熊豕一样呢?何况云气的卷舒有时,君子的出仕与退处也与它相似。” 耕作作为事业,凭借勤劳;君子靠自己的力量谋生,也与它相似。正当耕作、播种,播种后锄草,锄草后收获秋成时,自己并不知道劳作的辛苦。譬如云气,聚集成团,成团而降雨,降雨而滋润万物,自己并不知道恩泽周遍。可是降雨的恩惠,在于上天;耕作的力量,在于人自身。属于人的事情,我只不过尽自己的力量罢了;属于上天的事情,我只应安于所遭遇的处境,顺应自己的天性,怎么敢有一丝一毫要求回报的念头呢?” 我听后感叹说:“我奔走尘世、追逐俗务,在德行上远远不如您,实在惭愧。将来我打算抛弃一切事务,进入山岩沟壑,赏玩泉水山石,询问山中耕作的地方,选择邻居居住,在林泉之下隐居息影了。”孙君说:“您难道没有观察过云吗?云既勤奋又安静,踪迹没有固定之处。您只看见我在山中耕作,却不知道我将从山中到田野,再由田野到江河湖海之地,就像云飘然而去,不可挽留。”我说:“读书人怀抱道义而居处时,仿佛将终身如此;等到遇到可以施展的机会,便起身以自身承担道义。如今皇帝统治天下,正搜求遗逸人才,以实现太平。一旦征召的车子到来,您一定会像云一样无心无碍地出仕,飞驰在云霄大道之上;否则就是违背时势。所以时机可以出仕时,就应当出仕。”李延兴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一山文集》卷九 (元)李继本撰 ○杂著 《书刘禹卿传后》起初两河盗乱兴起,四方有才华、有武略而倡导义举讨伐叛乱的人很多。后来祸乱依次被平定,朝廷奖赏功劳的典礼也已经实行了。然而如今身居阃府、总领军队,掌握方寸之玺,统率百万之众,操持生杀、诛罚、赏赐权柄,坐镇一方,使赫赫功勋流传后世,显然担当列将、师臣职任的人,在当时讨伐两河叛乱的士人中并不多见。即使有这样的人,有的也沉沦在低级官僚之中,不能振奋有为,凭功名显达。这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人本来就有遇合与不遇合。我一向听说刘禹卿的名声,只遗憾没有认识他的为人。近来游历畿东,经过三河,才同他结交,于是知道他是有才华、有武略的人。等读到如今中书参政危公为他所作的传,看到其中记载禹卿任通州团结万夫长时,当地有个叫傅四十的人,盗杀了同乡曹珪;禹卿一向同曹珪友善,听说后愤怒得不能自胜,立即谋划逮捕傅四十及其同党若干人,将他们诛杀。由此知道禹卿不只是善于履行职务,而且勇于行义。唉!当中原不得安宁的时候,难道其中没有像雄贾、森乎那样的人吗?如果真能得到几十个这样的人,交给他们讨伐的任务,百姓所受的祸害一定不会像这样严重。可惜他才华、武略都胜过常人,却没有得到振奋有为的机会,我前面所说的‘不遇’,不就是这样吗?或者说,禹卿不得志,又有什么妨害呢?譬如龙泉、大阿这样的宝剑,隐藏光辉、藏匿锋芒,如果遇到有鉴识的人,把它们从尘泥中取出,就能光照牛斗,剖断犀象,斩杀蛟龙,没有什么困难。何况参政负有识别人才的明察,掌握任用人物的权力,惋惜禹卿不得志,便详细传述他的事迹;他的心意难道没有寄托吗?禹卿从此就要升迁了!有一天,他的事业和声名光辉照耀当世,灿然如利器出匣;除了禹卿,我还能期待谁呢?所以我高兴地写下大略,详细内容则具载于传中。《书武备寺知事邓彦文房陵使还诗卷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