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文集卷六
清白生,陜之兴平人,任其姓,子勉其字也。平生嗜欲不萌扵心,而制行之髙,如层氷冱寒,积雪皓缟,玉瓒黄流之两萃。厥美也,自童丱,嶷然如老成人。遇族戚,遇里闬,非其义,一介弗苟取予;苟当乎义,则勇往直前无难色。其学研深烛奥,益肆其力。闻明师良友,不惮津陆之逺而往从之,于邠、于冀、于河雒,囊书担笈,风雨寒暑,自若也。
始冠,为陇州文学掾。其教切近而笃实,一洒浮艳而趋乎古。久之,当路者荐之天官,一仕为宛平邑长。其政明肃而简静,世之所谓良有司者,鲜与之埒也。子勉学古学,而与时背驰,谓昔司马光代以清白显,每读史传,辄攘袂奋臂,想见其为人。乡先生髙其行而以清白许之,由是乡之人皆称为清白生。
其友李延兴曰:光,昭代伟人,生西北劲武之乡,得天地精英秀卓之气,故其道徳勲伐,为士类所矜式,为四夷所尊服,为儿童走卒所称诵,凝然炳然扵尘埃之表而不混也。后乎百祀,侯以殊常之器而颖出秦晋之间,盖其地实先民之所发迹,而山川炳灵,回薄乎终古,宜其代不乏人矣!矧侯学古入官,朝廷一日大用,侯其必能以清白砺天下,如光之为辅相时乎!
子勉曰:“世常言古今人不相及,予何人斯而敢自比扵古人?彼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非我也。”子勉儒学,其先世皆有闻人,虽其流俗浑浑,而世徳弥盛,大夫士之过其门者,必式之曰:“此陜右清白家。”
论曰:太清之清,气之至清也,天下之清无以加。太素之白,质之至白也,而天下之白莫能掩。君子揆之,扵是养其气而弗梏,则发而为天地之气;完其质而弗凿,则凝而为圣贤之质。其扵清白也何有?是道也,鸿蒙传之太始,太始传之副墨之子,志乎古者,问诸清白生。
房氏家传
译清白生是陕西兴平人,姓任,字子勉。他一生嗜欲不曾萌生于心,操守品行高洁,如同层层凝结的寒冰、积雪般洁白,也像玉瓒和黄流那样纯美。他从童年起便卓然如老成之人。遇到宗族亲戚、乡里邻居,不合乎义的东西,即使一点点也不随便取受;如果合乎义,便勇往直前,毫无为难之色。他的学问深研幽微、洞察奥义,更加竭力钻研。听说有明师良友,便不畏水陆路途遥远前往求学,在邠地、冀地、河雒之间,袋中装书、肩上背书箱,风雨寒暑都不改变。刚行冠礼时,他担任陇州文学掾。他的教诲切近实际而且笃实厚重,一扫浮华艳丽的风气而趋向古道。过了很久,掌权者把他推荐给天官,他出仕担任宛平县县长。他的政事清明严肃而简约安静,是世人所说的良吏,少有人能和他相比。子勉学习古学,却与时俗背道而驰;他常说,从前司马光一生以清白显名,每次读到史传,便挽起衣袖、振奋手臂,想见他的为人。乡里的先生们推重他的品行,以‘清白’称许他,于是乡里人都称他为清白生。他的朋友李延兴说:司马光是本朝的伟人,出生在西北强劲尚武的地方,得到天地精英秀异卓越的气质,所以他的道德、功勋和事业,成为士人所敬仰效法的榜样,为四方夷狄所尊敬服从,也为儿童和差役所称颂传诵;他的品德凝重光明,显现在尘俗之外而不被混杂。百代之后,任侯凭借非同寻常的器量从秦晋之间颖脱而出,大概那里本来就是先民发迹的地方,山川的灵气光明灿烂,回旋积蓄直到永远,所以历代都不缺少人才。何况任侯学习古学而出仕,朝廷一旦重用他,他一定能够像司马光担任宰辅时那样,以清白磨砺天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子勉说:‘世人常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比,我是什么人,竟敢把自己和古人相比呢?那些夸夸其谈地说古人、古人的人,古人并不是我。’子勉是儒学之士,他的先世都有闻名之人;即使世俗风气浑浊,家族世代的德行却更加兴盛,士大夫经过他家门时,一定扶轼致敬,说:‘这是陕西右地的清白人家。’ 评论说:太清的清,是气的极清,天下的清没有能超过它的;太素的白,是质的极白,天下的白没有能够遮蔽它的。君子考察这两点,于是培养自己的气而不加以束缚,便会发扬成为天地之气;使自己的本质完整而不加以凿刻,便会凝聚成为圣贤之质。他对于清白,又哪里还缺少什么呢?这种道理由鸿蒙传给太始,太始传给副墨之子;有志于古道的人,应当向清白生请教。《房氏家传》
岁壬辰,安次李延兴为雄邑招致,亲夏楚事,而宾友凋落,恒抑郁无谁语。是歳嘉平,封邱王好谦氏来为邑之幕长,一见如平生欢。幕长学行醇正而言论详实,人有寸善,极口称道不置,否则掩覆百至,非如浅浅之为大夫者,一不合,訾议横出,不少贷也。间语其友房徳麟之贤,且曰:
“房氏繇上世来,虽隐徳弗耀,而善之积也甚逺。历宋而金而元,俱占籍东昌之博平。髙祖忠,配翟氏。曽祖皆逸其讳。曽妣胡氏。曽从祖信,仕元为前卫百夫长。祖妣李氏,早失所天,守节不渝以终。父燠,字士明,幼孤,知自树立,竟以孝行着乡闾,年七袠卒。配髙氏,继李氏,四子:长守信,字徳诚;次早世;次守义,字徳宜,髙出也;次守仁,即徳麟,李出也。
“徳麟天禀毅沉,见谊必为。非其谊,虽压以贲育之勇,弗夺也。弱龄刻苦嗜学,闻明师良友,鋭意往从,囊书担笈,不以川陆之阻为辞,不以寒暑夜尽之变而作辍也。洎壮,从公餗张先生学,继从维斋楚先生学,研深烛微,大肆其力,粹如也。丧二亲,絶口水浆者数昕夕。虽服除,不近荤酒而哭泣哀恸,三年如一日,人以为难。后东昌路以儒荐,从事吏牍,凡两稔。继迁东平路吏,又四稔。俱以干洁最一时。路尹张孝则,良二千石也,雅爱重之,尝荐之宪府,不果用。
“丁酉秋,两河始兵,县父老鸠民为丁,捍御闾井,推守仁为万夫长,亦善其职。戊戌春,暴兵猬起,糜烂济兖州郡,乃与乡之老稚挈家走河间。先是,连岁饥馁而疫气大作,人多逃死。妻张洎三男皆物故,惟少子纲在,才八歳耳,乃襁负而北。时枢宻副使荅兰领兵镇古北口,与语,竒之,辟充掾史。德麟强起领簿书,为禄仕也。明年,山东监察御史牒荐补宪吏。居五月,迁辽宪。又明年,以老病辞归,再配李氏。纲年二十,娶张氏。其孙又新,生三年,戊申乱,相失戎马间,癸丑始物色得之。年十七,娶赵氏。
“洪武初,徳麟仍籍博平,因之教授乡里。未几,邑长礼聘为文学掾,让不获已,扵是横经泮席,再易天星。癸亥春,以目眚在告,得展邱墓,葺田庐,课耕织,暇则以诗书教子孙,矧其性夙好山水,去邑三里许,则其莵裘也。其先墓旧有老柏数十丈,髙轶云表,巨可汗牛马、充栋梁,至乱作,悉戕扵薪槱。征诸一木之微,而累叶之承籍可槩见也。墓前后腴田二百畆,非歉岁可以无饥。草屋八九间,隐见林霏杳霭中。而士类之过从者歆其气谊,辄恋恋不忍去。非庆吊歳时,不一至城市,至则未尽晷即归,归则扶笻吟啸,而萧逺旷逸,超然有出尘之趣。”
或曰:“昔之隐者,若戴龟蒙、林和靖,皆清介自守,不龌龌与世混浊。”房徳麟岂其人耶?延兴徃年两过东昌,未闻语及房氏者,今长史能历历口其祥,且谓延兴曰:“子名能古文,幸而传其实以示后之人,庶其不与物物斯尽也。”君子曰:“好谦可谓乐道人之善矣。”故书。好谦与徳麟同里,兵后始家封邱云。
论曰:房氏自鼻祖植德,其后培根而食实者,绵数世弗殄絶。虽中土数十年金革战鬬,民死相籍,大姓之家噍无遗类,而房氏由子而孙而云仍,皆能保完万死中,则其鬼血食不馁矣,世徳之报其至此哉!
李槱翁传
译壬辰年,安次人李延兴被雄县招来任职,亲自处理刑教事务,而宾客朋友逐渐凋零,常常抑郁,没有人可以交谈。这年腊月,封丘人王好谦来任县里的幕长,一见面就像平生好友一样欢洽。幕长学问品行醇厚端正,言论详细实在;别人有一点善行,他便极力称道,毫不停止;否则就百般替人遮掩,不像那些浅薄的大夫,一旦和自己不合,便肆意指责,丝毫不肯宽容。他偶然谈到自己的朋友房德麟的贤能,并且说:‘房氏从上世以来,虽然隐藏德行而不显耀,但积累的善行非常深厚。历经宋、金、元三代,都寄籍东昌府博平。高祖名忠,配偶为翟氏。曾祖的名讳都失传了。曾祖母是胡氏。曾祖的堂兄弟信,元代任前卫百夫长。祖母李氏,早年失去丈夫,守节不改直到终身。父亲燠,字士明,幼年丧父,知道自我立身,最终以孝行闻名乡里,七十岁去世。配偶高氏,继配李氏,共有四个儿子:长子守信,字德诚;次子早逝;三子守义,字德宜,是高氏所生;四子守仁,就是德麟,是李氏所生。’ ‘德麟天性刚毅沉着,见到合乎义的事情一定去做;不合乎义的事情,即使有贲育那样的勇力来压迫他,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年少时刻苦嗜学,听说有明师良友,便专心前往求教,袋中装书、肩上背书箱,不把水陆道路的阻隔当作推辞,也不因寒暑、昼夜变化而中断。成年后,跟随公餗张先生学习,后来又跟随维斋楚先生学习,深入研究、洞察幽微,极力钻研,学问纯粹。父母去世时,他几天几夜绝口不饮水浆。即使服丧期满,也不接近荤食和酒,哭泣悲痛,三年如同一天,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后来东昌路以儒士身份推荐他,他从事文书吏务,共任职两年。后来调任东平路吏,又任职四年。两处都因为办事干练清正而在当时最为突出。路尹张孝则是贤能的地方长官,一向喜爱看重他,曾经把他推荐给宪府,但没有得到任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丁酉年秋天,两河地区开始发生战事,县中父老召集百姓编成民丁,保卫乡里,推举守仁为万夫长,他也很好地履行了职责。戊戌年春天,暴乱的军队像刺猬一样四处兴起,使济州、兖州一带残破不堪,于是他和乡里的老人孩子带着家眷逃往河间。在这以前,连续多年饥荒,疫气大盛,人们大多逃亡求生。妻子张氏和三个儿子都相继去世,只剩幼子纲,才八岁,于是他把孩子裹在襁褓中背着向北逃难。当时枢密副使答兰领兵镇守古北口,和他交谈后认为他奇异,征召他充任掾史。德麟勉强起身,负责掌管簿书,是为了取得俸禄供养家人。第二年,山东监察御史发公文推荐他补任宪吏。过了五个月,调任辽东宪司。又过一年,因为年老多病辞职归乡,再娶李氏为妻。纲二十岁时,娶张氏为妻。他的孙子又新,出生三年时遇到戊申之乱,在战乱中失散,直到癸丑年才寻访找到。十七岁时,娶赵氏为妻。’ ‘洪武初年,德麟仍然登记在博平,于是就在乡里教授。没过多久,县长以礼聘请他担任文学掾,他推辞而未能摆脱,于是拿着经书登上学校讲席,任教两度更换年次。癸亥年春天,他因眼病请假,于是得以修整祖坟,整治田地房舍,督促耕织;空闲时用诗书教育子孙。况且他天性早就喜爱山水,离县城约三里,就是他的隐居之所。他的祖坟原来有几十丈高的老柏树,高耸超过云层,粗大得可以让牛马在下面行走、用来充作栋梁;到了战乱发生,全都被砍伐作柴薪。从一棵树木的小事,也可以大略看出几代相承的家业。坟墓前后有肥沃田地二百亩,即使歉收之年也可以不挨饿。草屋八九间,隐约出没在林间烟霭之中。士人经过来访,仰慕他的气节情谊,往往留恋不忍离去。除非遇到庆贺、吊丧或岁时节日,他从不到城市;到了城市,不到一天便回来。回来后便扶着竹杖吟啸,意态萧散高远、旷达超逸,具有超然出尘的情趣。’ 有人说:‘从前的隐士,如戴龟蒙、林和靖,都清正耿介、自守其节,不肯卑屈地和世俗混浊相处。房德麟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李延兴往年两次经过东昌,却没有听说有人谈到房氏;如今幕长能够清楚地口述他的事迹,而且对延兴说:‘您以擅长古文闻名,幸好请您把他的真实事迹传写下来,给后世的人看,使他不至于和万物一起消失。’君子说:‘王好谦可以说是以称道人善为乐了。’因此记下这些话。王好谦和德麟是同乡,战乱以后才迁居封丘。’ 评论说:房氏自从始祖培植德行以来,后代不断培根食实,绵延数代而没有断绝。即使中原几十年间经历金戈战乱,百姓接连死亡,大姓人家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后代,而房氏从儿子到孙子再到更远的后代,都能在无数死亡中保全自身,那么他们的祖先也就能够享受后代的祭祀而不至于匮乏了。世代德行的报应,难道竟达到了这种程度吗!《李槱翁传》
保定之容城有隐君子,自号槱翁,李其姓,问其名,而好问其字也。翁生而颖秀,六七岁时与群儿嬉戏,乡人见其貌骨清古,举止不凡,为惊叹曰:“此非里中儿比也。”稍长,读书乡校,众皆推服,以为不可及。已而囊书担笈以逰京师,搢绅先生见其循循雅饬,则又诱掖奬进,而许其可与入道。其于学,朝夕淬砺,不以事物是非乱心,故能至其所至而得其所得,表里贯彻,体用兼该,悉有条理,而蔚乎其可观也。已而以经学教授乡里,时科举制行,学者争先慕效为举子业,登其门者,一经指授,动中肯綮,而不病其为难也。其所识皆海内知名之士,若光人龚友辅、齐人潘述古、汴人荅禄道夫、邢人宋彦贞、燕人杨九万翁,从之游者殆三十年,亲其颜色,熏其徳谊,读其文章,聆其言论,沛乎若江海之涵濡而无有畔岸也。
及乎两河始兵,中原板荡,骨肉殚残,而衣食无取给。朝而槱扵山,不知跋履之为难也。夕而槱扵野,不知寒暄之改候也。伐木而歌,弛檐而休,不知暑湿之为劳而积薪之凡几也。此翁之所自得,而世之不知翁者,谓其视王质翁子辈实相伯仲,不知鄙且诞乎!翁之言曰:“吾衰暮以来,惟嗜樵采,虽扵一草木之细,取非苟取,故不断丧吾道真;弃非慢弃,故不暴殄吾天物。吾扵是得取予之道焉。吾今旄矣,舍荒山穷谷,吾谁依?吾固愿世之士以忠信为本根,六艺为枝叶,诗书为灌溉,含其英、咀其华而食其实。将见环洙泗、际闗洛而极扵海濵,邹鲁岿乎道徳之垣而郁乎君子之林,何适而不可樵牧?为乎冥栖山林,水石为伍,而鹿豕与游乎?”其友李延兴曰:“子之说非鄙且诞也。”
翁从祖父景阳,受业刘文靖公之门,累官户部司计。父近道,累官易县簿。翁无子。
论曰:或曰:“李槱翁何如人也?”曰:“翁端慎老成人也。”观其读书学道,不矫矫以钓名;佩仁服义,不悻悻以自好;乡党称其善,则虽童儿女妇无异辞;言行孚扵人,而视州里蛮貊同一轨,其为人亦可少见其槩矣。惜其白首邱樊,不沾一命以行其道,天之报施善人,何为恝然若是乎!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从古智能之士富贵而磨灭者,不可缕数,独非命与?翁能不以贫贱移其志,而顺受其命之正,虽老扵樵牧,无怨悔焉,非修身慎行,扵道为有得,孰克臻兹?故曰翁端慎老成人也。
栖霞子传
栖霞子姓陈氏,字士文,南昌新建人,其上世以儒业显。元季天下乱,父祖皆隐徳弗耀,而衣冠诗礼济济彬彬,云仍相袭,闾比相望也。栖霞子生而有异质,望之如芝兰玉树,照映阶戺。稍长,变化不测,崭然露头角扵群儿中。乡之人见而异之,谓其轶类絶尘如是,必能大其门阀以光照先烈,无疑也。
始冠,益自树立,而循蹈规矩,端慎如老成人。人劝之学,则曰:“吾耻读非圣书。吾安呻其占毕,耗精魄故楮中耶?”劝之仕,则曰:“吾雅无仕进意。吾安能与时下上,脂韦一世而堕坏名节耶?夫轮扁之断轮,非讥夫读书也,惧夫学焉而不综其要,徒学也;楚狂之歌凤,非恶夫行道也,惜其仕焉而与时背驰,徒仕也。”
已而渡河淮,渉江汉,历闽越,王公大人忘其势而与之善,先生长者忘其年而与之交。而襟宇旷夷,见者恱服;谈锋横出,闻者竦听。虽家居,不问有无。至与人交,洞彻底里。而一觞一咏,自放扵山水间,澹然忘世,泊乎若无所营,非流俗可及也。久之,去隐匡庐山中,学道之士多与之游,由是学行益髙,盖其山林之日长,故其积者厚,增者多,出者益遐也。
未几,有司以其才荐扵朝,一仕为保定府尹。当其在畎畆时,若将终身虽千驷万锺弗顾也。及其登宦途,尹大郡,慨然以为己任,而不辞行其道也。
其所居近赤岸山,其间朝夕多霞气,故自号栖霞子。而好事曰:“栖霞子喜谈神仙事,殆将餐六气,饮绛霞,冥栖尘滓之外,而藏其神扵不朽乎?”栖霞子曰:“吾学道也。世岂有神仙若方士者流,公孙卿、李少君辈所云哉?”
栖霞善诗,其诗舂容温厚,如其政云。
雄邑尹周士瞻口其为人,陈其槩,且征予言。予故信其说而次第之。先是,予在蓟门闻栖霞子名甚习,心窃慕之。及闻士瞻说,欲往拜其门,而牵扵尘役,未暇也。作《栖霞子传》。
论曰:天地藏乎大虚,日月藏乎夜旦,依乎物而栖焉者也。蛟鼍藏乎江海,虎兕藏乎山林,圆首方趾之藏乎宫室,囿扵物而栖焉者也。虽然,栖焉而得乎藏,藏焉而頥其神,是其备万物,兼三才,趋鸿蒙而入太始,终不朽者也。若天地万物之藏,吾又安能语其端倪耶?
刘则礼传
译保定的容城有一位隐士,自号槱翁,姓李。问他的名,他却喜欢人们问他的字。槱翁天生聪慧秀异,六七岁时和一群孩子嬉戏,乡人见他相貌清奇古雅、举止不凡,都惊叹说:“这不是乡里的孩子可以相比的。”稍稍长大,便在乡校读书,众人都推重佩服,认为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不久,他背着书囊、挑着书箱游学京师,缙绅先生见他循序渐进而又端雅谨慎,便更加诱导扶持、勉励进步,并认为他可以进入圣贤之道。他对于学问,早晚都磨炼精进,不因事物的是非扰乱内心,所以能够达到应达到的境界,获得应获得的成就,表里贯通,体用兼备,一切都有条理,文采盛美而足以观赏。不久,他以经学教授乡里。当时科举制度实行,学者争相仿效,专心学习应举之业;登门求教的人,只要经他一经指点,往往都能切中要害,并不以此为难。他所结识的,都是海内知名人士,如光州人龚友辅、齐地人潘述古、汴地人答禄道夫、邢地人宋彦贞、燕地人杨九万翁。跟随他交游的人将近三十年,亲近他的容貌,受到他的德行情谊熏陶,阅读他的文章,听取他的言论,丰沛得如同江海滋润万物,没有边际。等到两河开始交战,中原陷入动荡,骨肉亲属死伤殆尽,衣食也无从取得。早晨,槱翁在山中砍柴,不知道跋涉行走有多艰难;晚上,槱翁在野外砍柴,不知道寒暑更替、时令变换;砍树唱歌,放下柴担休息,不知道暑热潮湿有多劳苦,也不计较积薪究竟有多少。这就是槱翁自己的所得,而世上不了解槱翁的人,却说他和王质、翁子一类人确实不相上下,难道不知道这种说法鄙陋而荒诞吗?槱翁说:“我年老以来,只喜欢砍柴,即使是一草一木这样微小的东西,取用也绝不随便,因此不至于丧失我的道心;舍弃也绝不轻慢,因此不至于暴殄上天的物产。我从这里懂得了取用和舍弃的道理。我如今已经老了,离开荒山穷谷,我还能依靠谁呢?我本来希望世上的士人以忠信为根本,以六艺为枝叶,以《诗》《书》为灌溉,含咀其中的精英,品尝其中的精华而取得实际成果。这样将会看到洙泗流域、关洛之间直到海滨,到处都是邹鲁那样巍然的道德之墙和茂盛的君子之林,哪里去不得、不能砍柴放牧呢?难道要隐居在深山老林中,以水石为伴,和鹿豕一同游玩吗?”他的朋友李延兴说:“您的话并不鄙陋荒诞。” 槱翁的从祖父景阳,曾在刘文靖公门下受业,历任官职,做到户部司计。他的父亲近道,历任官职,做到易县簿。槱翁没有儿子。评论说:有人问:“李槱翁是怎样的人?” 回答说:“槱翁是端正谨慎、老成厚重的人。”看他读书学道,不故意表现得卓异以求取名声;心怀仁德、奉行义理,不怏怏不平地自我标榜;乡里称赞他的善行,即使儿童妇女也没有不同的说法;他的言行取信于人,而对州里和蛮貊之地都一视同仁,从这些方面也可以略见他的为人了。可惜他直到老年都困守乡野,未能得到一官半职来推行自己的道,老天报答善人的方式为什么竟如此冷漠呢!孔子说:‘道将要实行,是命;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自古以来,有才能有智慧的人因富贵而磨灭志业的,多得数不清,难道不也是命运吗?槱翁能够不因贫贱而改变志向,顺从并接受正当的命运,即使老于砍柴放牧,也没有怨恨悔恨;若不是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在道上有所获得,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说,槱翁是端正谨慎、老成厚重的人。” 《栖霞子传》栖霞子姓陈,字士文,是南昌新建人。他的祖先世代以儒业显名。元朝末年天下大乱,他的父祖都隐藏德行而不显耀,但衣冠之家、诗礼门风仍然整齐文雅,子孙代代相承,乡里邻近之处到处可见。栖霞子天生具有非凡资质,远远望去如芝兰玉树,光彩照映台阶。稍稍长大,才华变化莫测,在孩子们中间显露出突出的才华。乡人见了都感到惊异,说他像这样超出同类、远远领先,必定能够光大门第,使先祖的功业更加显耀,这是毫无疑问的。刚行冠礼,他更加自立自持,遵循规矩,端庄谨慎得像老成之人。有人劝他求学,他说:“我以读非圣人之书为耻,难道要安于吟诵那些断简残篇,把精力魂魄耗费在旧纸上吗?”有人劝他做官,他说:“我一向没有仕进的心意,怎么能随时俯仰、迎合世俗,委曲求全一辈子而败坏名节呢?轮扁砍车轮,并不是讥讽读书,而是担心学习却不能综合把握要旨,只是徒然学习;楚狂人唱凤歌,并不是厌恶推行道义,而是惋惜有人做官却与时势背道而驰,只是徒然做官。” 后来他渡过黄河、淮河,涉过长江、汉水,经过闽越,王公大人忘却自己的权势而和他友善,先生长者忘却他的年纪而和他交往。他胸襟开阔平易,见到他的人都喜爱佩服;谈论时锋芒横溢,听到的人都肃然倾听。即使居家,也不问家中有无财物;至于和人交往,则洞察彻底、推究到底。他有时一杯酒、一首诗,任意放情于山水之间,淡然忘却尘世,恬淡得仿佛无所经营,这不是流俗之人所能达到的。过了很久,他离开尘世,隐居在匡庐山中,求学问道的人多与他交游。从此他的学问和品行更加高明,大概是因为他在山林中的日子长久,所以积累更加深厚,增长更加丰富,发抒出来的境界也更加深远。不久,有司因他的才干向朝廷推荐他,他第一次做官便担任保定府尹。他处在田野之中时,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即使千辆车、万钟俸禄也不放在眼里;等到登上仕途、治理大郡时,却慨然把政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并不推辞推行自己的道义。他的居所靠近赤岸山,那里早晚常有霞气,所以自号栖霞子。好事之人说:“栖霞子喜欢谈论神仙之事,大概将要餐食六气、饮用绛霞,冥然隐居在尘滓之外,把他的精神藏到不朽之中吧?”栖霞子说:“我所学的是道。世上哪里有方士一流所说的神仙,如公孙卿、李少君之辈呢?” 栖霞子擅长作诗,他的诗作舒缓充沛、温厚敦实,就像他的政绩一样。雄县县尹周士瞻口头讲述了他的为人,陈说了他的概要,并且请求我作传。我因此相信了他的说法,按照次序写下这些内容。在此之前,我在蓟门就常听到栖霞子的名声,心中暗自仰慕他。后来听了士瞻的讲述,想前去拜访他的门下,却被尘世公务牵绊,没有空闲。于是作《栖霞子传》。评论说:天地隐藏在广大虚空之中,日月隐藏在昼夜之间,依托万物而栖息。蛟龙、鼍隐藏在江海中,虎、兕隐藏在山林里,圆头方足的人类隐藏在宫室中,受物质环境限制而栖息。虽然如此,栖息而能获得藏身之处,隐藏而能养护精神,这才是具备万物之性、兼有天地人的三才,趋入鸿蒙而进入太始,最终不朽的境界。至于天地万物的藏处,我又怎么能说清它的端绪呢?” 《刘则礼传》
刘则礼,字景渊,世家大梁墨庄九世孙。髙大父仕西江,因家临江。大父始迁安陆之京山。则礼聦慧有识鉴,平居呐呐不能言,洎众务丛委,词组折之即中肯綮。读书通大义,无经生学士气习。年四十犹不遇,众论惜之。
至正辛卯,两河乱,乃割财募兵,隶四川平章爻着麾下,攻安陆、襄樊,唐、邓悉讨平之,兄弟子侄多死扵兵。积功,受沔阳府判官。歳戊戌,河南丞相逹实巴图尔克夹河、大康、钧汝、许亳有劳,升同知安陆府事。丞相死,其子博啰特穆尔为平章,代领其兵,讨丰州、云内,下之,迁同知大同路緫管府事。明年冬,京师饥,平章贡粮五万石,委则礼董之。时蔚州未下,道涂阻塞,严卫周防,善达无虞。又明年春,从河南平章方托克托北讨,拔全寜等郡,擢同知荆湖宣慰司事。寻奉袠领兵,与平章谔勒哲特穆尔合攻保定、祁蠡等处,拜河南行枢宻院副使。岁甲辰秋,博啰特穆尔入朝,自为太保中书右丞相,受崇福司使兼河南行枢宻院副使,镇白羊口。眀年,中书左丞相库库特穆尔緫兵南伐,授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隶太子同知詹事托音特穆尔戏下。寻奉袠受平章摩该节制,调集贤学士,有“文绮尚酝”之赐,皇太子以玺书旌之。
岁戊申,京师失守,车驾北巡。则礼所部兵溃散,仅余百人止扵易之龙门山。居无何,从十余骑,由间道谒总戎云中,至,俾还征兵。时将作院使田迈律团结沿山诸訾,留则礼共事,遂与画策封守。未几,总戎败绩太原,声势日断,则礼谋扵众曰:“守栅以待王师也,今内无供,外无援,而敌兵四匝,诸寨或破或降,独欲坚守,得乎?不如拥众赴行在,否则徒饵虎口,无益也。”迈律为下所沮,无去意。则礼请先往,不听。自是日夜请去。值迈律恚,曰:“汝去即去,汝部曲断不可去!”则礼语人曰:“事已如此,恐终陷扵敌。我幸有子宏,我必令北奔,不使与我俱陷也。”扵是宏往,至蜚狐,遇乱兵还。时都事佛嘉努、至善亦避地山中,其挈家北也,则礼泣送之曰:“至善去,我弗能与俱。公到朝廷,庶以明我之心无他也。”言讫,哭复不已,哀动路人,今山中人犹能语其事。
明年春,敌兵至。迈努遇人少恩信,平日托为心旅者往往潜出通好。迈努知事不可为,趋则礼亟见敌,为迁延计。则礼难其行。众曰:“公不去,恐见祸。不若挺身见敌,活一寨人。”则礼复固辞,众曰:“死生存亡之机,形扵目中。公倘受祸扵此,是死扵无名。不若见敌而死,死则无媿。况未必死乎!”则礼曰:“我去,公辈宜死守,勿我虑也。”遂往见其主帅。众欢甚。则礼谓迈努曰:“我幸不死,公之庇也。且我之形势未为敌有,而彼之虚实反为我得,及今尚可守也。”迈努曰:“人无固志,粮无宿储,今又曷可守?”则礼曰:“公不守则死,死则我愿以身徇。”遂相与痛哭失声,举座皆哭。明日,迈努等率其众降。帅爱则礼之才且勇,俾代领其众,乃辞。复欲奏以官,又辞。今旅寓蓟门,以澹泊自处。每与朋侪语及忠孝事,辄呜咽流涕云。
李延兴曰:“则礼尝宣劳帝室矣,而功未崇,而才未究,而志未就,天也。自古才杰之士,其生不辰,其死无誉者,不可殚述,独则礼欤?”
一山文集卷七
(元)李继本 撰
○文
代乞封故太师中书右丞相托克托文
译刘则礼,字景渊,世代是大梁墨庄九世孙。他的高祖父在西江做官,于是家居临江;祖父开始迁居安陆的京山。则礼聪明有见识,平日寡言少语,不能多说话;等到各种事务纷纷交集,只要用言辞分析处理,便立即切中要害。他读书通晓大义,没有经生学士的习气。四十岁了还没有得到任用,众人都为他惋惜。至正辛卯年,两河发生战乱,他便拿出财产招募士兵,隶属于四川平章爻着麾下,攻打安陆、襄樊,把唐州、邓州全都讨伐平定。兄弟、子侄中有许多人死于战争。凭累积的功劳,授任沔阳府判官。戊戌年,河南丞相达实巴图尔在夹河、大康、钧汝、许亳一带作战有功,升任则礼为同知安陆府事。丞相死后,他的儿子博啰特穆尔任平章,代为统领其军队,讨伐丰州、云内并攻下它们,调任则礼为同知大同路总管府事。第二年冬天,京师发生饥荒,平章进贡粮食五万石,委托则礼主管此事。当时蔚州还没有攻下,道路阻塞;他严密守卫防御,使粮运通达而没有忧患。又到第二年春天,他跟随河南平章方托克托北伐,攻取全宁等郡,提拔为同知荆湖宣慰司事。不久,他奉命领取俸禄、统率军队,与平章谔勒哲特穆尔合攻保定、祁蠡等地,被任命为河南行枢密院副使。甲辰年秋,博啰特穆尔入朝,自任太保、中书右丞相;则礼接受崇福司使兼河南行枢密院副使之职,镇守白羊口。第二年,中书左丞相库库特穆尔统兵南伐,授则礼为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隶属于太子同知詹事托音特穆尔麾下。不久,他奉命接受平章摩该的节制,调任集贤学士,获得“文绮尚酝”的赏赐,皇太子用玺书表彰他。戊申年,京师失守,皇帝车驾北巡。则礼所统率的军队溃散,只剩一百多人停留在易州龙门山。不久,他带十多名骑兵从小路去云中拜见总戎,到达后,总戎让他回去征募士兵。当时将作院使田迈律正在组织沿山各部,留下则礼共同办事,于是则礼和他谋划封闭关隘、坚守防御。不久,总戎在太原战败,声势日益断绝。则礼对众人谋划说:“守住营栅等待王师。如今内部没有供给,外部没有援兵,而敌兵从四面包围,各寨有的被攻破、有的投降,唯独想坚守,能行吗?不如带领众人赶赴行在;否则只是白白送入虎口,没有益处。”田迈律被部下阻挠,没有离开的意思。则礼请求先行,也没有得到允许。从此他日夜请求离去。正逢田迈律发怒,说:“你要走就走,但你的部下绝不能走!”则礼对人说:“事情已经这样,恐怕最终会陷入敌手。我幸好有儿子宏,我一定让他向北逃走,不让他和我一起陷入险境。”于是宏出发,到了蜚狐,遇到乱兵而返回。当时都事佛嘉努、至善也在山中避难,他们带着家眷向北走时,则礼哭着为他们送行说:“至善要走,我不能和他一同去。您到了朝廷,希望能说明我的心没有别的意图。” 话说完后,他又哭个不停,悲哀感动了过路的人,如今山中的人还能够谈起这件事。第二年春天,敌兵到来。迈努平日待人缺少恩信,平时托言为心腹部属的人往往暗中出营与敌人通好。迈努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便催促则礼赶快去见敌人,想以此拖延时间。则礼对此感到为难。众人说:“您不去,恐怕会遭祸。不如挺身去见敌人,保全一寨人的性命。”则礼又坚决推辞。众人说:“死生存亡的关键,已经明明摆在眼前。您如果在这里遭祸,是无名无故地死去;不如去见敌人而死,死了也没有愧疚,何况未必会死呢!”则礼说:“我去之后,你们应当拼死守卫,不要顾虑我。”于是他前去拜见敌军主帅。众人非常高兴。则礼对迈努说:“我幸而没有死,是您的庇护;而且如今形势还没有完全落入敌手,敌人的虚实反而被我了解,现在还可以守。”迈努说:“人没有坚定的意志,粮食没有隔夜的储备,如今又怎么能守呢?”则礼说:“您不守就会死;如果死去,我愿意以自身殉守。”于是两人相对痛哭失声,满座的人也都哭了。第二天,迈努等人率领部众投降。敌军主帅爱惜则礼的才干和勇气,让他代为统领自己的部众,则礼推辞了;又想上奏任命他为官,他再次推辞。如今他寄居蓟门,以淡泊自守。每次和朋友谈到忠孝之事,总是呜咽流泪。” 李延兴说:“则礼曾经为帝室宣扬功劳、效尽劳力,但功业没有显著,才干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志愿没有实现,这是天意。自古以来,有才能的杰出之士,生不逢时,死后也没有声誉的,不可尽数,难道只有则礼一人吗?” 《一山文集》卷七 (元)李继本撰写 ○文 代人请求追封已故太师、中书右丞相托克托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