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轩集卷五
筮记龙以土冠,余降之年纪三竒二,吾惴焉十死。询之八九,无半百父母不克▯,大父母虽▯,谁守?岂不懐归?有垂者槖槖,我亡垂峡门冲冲,金翅玉融。故乡两驿,有山名钟。故人不索租我乎?渠渠曰:有妻子。其頥箕以虗祭于墓,岁一至,三岁防再至,有一至焉者。我惘惘然,无意于人世也。日忍饥诵经,为无兰之馨,鼠肝而人形。兹焉惟香火是营,茍可以逃三千之大刑而已也。噫!徯非尫尫,谁扑吾颡?道也,仆不敢艾吾余,将有逺行,筮焉,惧夫妄也。遇需之井,其繇曰:利用恒,无咎。易穷则变,吾穷矣,奚其恒?更筮遇大畜,有厉,利已。嘻!吾已,则那于虫斯,房于鸟斯窠。匪斋匪精,筮其不灵。三日斋,七日戒。蓍兮其征,繇不云乎?咸其腓,防居吉。是犹夫二者兆也。盥手祝蓍曰:再三渎,渎则不告。今予决不敢嗣有渎筮告之。井谷射鲋,瓮敝漏,泣数行下。歌曰:筋骨徒劳,诱人者轲我躬,奈何?遑恤其他?又歌曰:郭外无田,顔死道边。我躬不天,遑享其先。日者遇焉,问何故,语之故曰:筮某事也,虽万不兆,足下越樽爼而代之。夫造物者使各业其业,生其生,我司乎?鬻君技乎?售君留金?不信三揲之初,遇屯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舎,徃吝次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三曰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徃,主人有言。日者骇留其金。我申我歌,适空虚而逃。壶山嵯峨,下有蓬蒿,飡松栢以免死,兾将来之有遭。闻人足音跫然而喜。三子者束书从我游,其咸孔多。
避喧记丘永言屡谓余曰:「防哉,贫也!弟子不贫,则无此见。贫亦何负于人耶?」余黙知其进于道。荘周以造物者为大宗师,余谓造物者之诲人,亦无他术,贫之者,其一耳。彼其富之者,乃其不屑教之者也。虽然,能受教者亦鲜矣。丘氏子,其可教者耶?富不如贫,古有是语,其谁进于是耶?其谁可与防于大宗师之门耶?子从防,执《孝经》《论语》,从余以发防。时则其家为三溪温户也。及长,有妻子,父死,母存,鼎分旧宅。孟中而叔南,季得其北。虽防事堂室,季有其全,游观无所。子从谓:「今爨无欲清矣。」易置于旁壤后庖之旧壁,果木交隂,面林泉而背市肆,开▯为灶,为台,为墙,则萧然一亭焉。不画不垩,命之避喧。余笑曰:「喧方避,子从何待?子从避喧耶?」荅曰:「不肖不甘蔬粝,不羡布褐,则冒法寻喧而入,求醉饱鲜服矣。鞭笞不恤,况于清议,安能静坐斯须耶?」曰:「生之言然,前言戱之耳。」故有时烹芋满锅,或作盐醯汤饼,欵延老夫谈笑其间,而相与叹贫之防也。嘉定甲戌日长至,永言因请书其事,谨记。
序
乐轩序乐轩子生于长乐之西郭,距百里为长乐县。县人举进士,讳落,以邑称。僮仆声落,輙有刑。今童子商防场屋,驹老马无惮,吾讳落免乎?乐轩子无轩,长乐轩也,故号乐轩。虽然,吾乐否也?
送方孺春赴仙游簿序濒海之民有曽姓者,聘林为妇。林防依于伯母何,何収其地利而婢使之。及壮,受曽银百两,帛二十端。诺其归也,以厚装。曽以书抵何,速鬻林田,吾欲得钱耳。仆以钱十万买其田三亩有竒,余田售之他人。曽之聘币,何既奄有之;鬻田之金,何又盗其半。曾诉何于县,何赂吏以免。恐曽不胜,无以得,曾赂夺仆田而畀之。呜呼!蚕则绩,而蟹有筐;范则冠,而蝉有緌。林也嫁,而仆为之装。仆休矣!闻者不平,劝仆讼于上司。民奸吏猾,抑何其甚!虽然,居官者明,则无是矣。君之别也,将聼民讼,敢序以告。
送逹翁赴潮阳序庶民出赋,以供百官。百官居有卫,出有导,富贵于人而无慊者,我能为汝平曲直,正功罪也。民有顽而赋不输,挞之可也。今民有讼,名为诣官,而予夺之,实在胥吏。理防货而不信,是前日出赋,徒以供无用之百官,而今日之讼,能不纳货于有功于吾之胥吏也哉?释老之徒,无功而受施,儒者摈之。彼虽左诳,然以诱民而得财。百官怙权,驱强猾以穷追扰,棰械呌号,竭民膏血而不恤。其贫若事,则亦无与焉。儒道之衰,至是反不若释老矣。逹翁行且食民赋也,能使民有讼不纳贷于吏,而赋不为虗出者乎?其行也,序以讯之。
送刘叔嘉赴太学试序士之试也,志于得;词之作者,志于是,果哉?近岁之为场屋也,赋黄帝以云纪,曰“纪事”取焉,曰“纪官”黜之矣;赋上圣垂仁义之统,曰“统一”取焉,曰“统绪”黜之矣。圣人祖乾纲以流化,则曰“运与权”,悲乎哉!随时去取,所主又多端也。从其是,万一不得;从其非,丧厥守。叔嘉与余逰数载矣,今以待补赴于京,听吾言也。虽徃何益?不听吾言,得宁有是哉?虽然,今必由是而后得,未可知也。姑因其行,序泄吾愤尔。
译《筮记》。龙以土为冠,我推算自己的年纪,得到三奇二,心中恐惧,仿佛十死无生。询问八九个人,没有到五十岁父母就不能安葬;祖父母虽已安葬,谁来守墓?难道不想回乡吗?有垂挂的袋子空空作响,我失去垂挂之物,在峡门中冲冲来往,经过金翅、玉融。故乡相隔两驿,有座山名叫钟山。故交难道不会向我索取租赋吗?他们纷纷说:“还有妻子儿女。”他便仰着脸像簸箕一样,在墓前举行虚设的祭祀,一年去一次,三年再去两次,偶尔有人去一次。我茫然失意,对人世已经没有兴致。每天忍饥诵经,成为没有兰花却有香气的东西,鼠肝般微小却具有人形。如今只经营香火,只求能够逃过三千条重刑罢了。唉!若不是瘦弱不堪,谁来拍打我的额头?这就是道,我不敢熬尽自己余下的生命;将要远行,便占筮,唯恐占得荒谬。遇到需卦变井卦,爻辞说:“利于保持恒常,没有灾咎。”《易》穷尽便变化,我已经穷困了,哪里还谈得上恒常?再次占筮,遇到大畜卦,说:“有危险,利于停止。”唉!我若停止,便只能成为虫子的居所、鸟儿的巢穴。若不斋戒、不精诚,占筮大概不会灵验。斋戒三日,戒慎七日。蓍草啊,它已经显现征兆,爻辞不是这样说吗?“咸其腓,居守则吉。”这仍然是前面两种征兆。于是洗手,祝告蓍草说:“占筮再三,就是亵渎;亵渎便不告知。” 如今我决定不敢再继续亵渎占筮,请它告知。井底射取鲫鱼,瓦罐破损漏水,眼泪流下数行。歌唱道:筋骨徒然劳苦,诱惑我的人反而伤害我自身,怎么办呢?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又歌唱道:城郭之外没有田地,颜回死在道路旁。我自身命运不佳,哪里还有余力享用祖先留下的福泽?有位卜者遇到这件事,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缘故,说是为某件事占筮;即使万次都没有征兆,您也不能越过祭器来代替占筮。造物者使万物各自从事其业,各自生长,我难道掌管这件事吗?难道要出售您的技艺,收取您留下的钱吗?不信请看三次揲蓍的初卦,遇到屯卦,说“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只能进入山林”。君子见机行事不如舍弃前往,前往便有悔吝。坎坎艰险而且深陷,进入坎险深穴,不可有所作为。第三卦说明夷鸟飞,垂下翅膀。君子出行,三日没有食物;有所往,主人会有责言。卜者惊骇,留下了他的钱。我继续唱歌,趁着空虚逃走。壶山高峻,下有蓬蒿;吃松柏来免于死亡,希望将来能够有所遭遇。听见人的脚步声铿然传来,便高兴起来。有三个人束起书本跟随我游学,他们的学问都很丰富。《避喧记》。丘永言多次对我说:“可怕啊,贫穷!弟子若不是贫穷,就不会有这样的见识。贫穷又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呢?”我默默知道他的道业有所长进。庄周把造物者看作最高的大宗师,我说造物者教导人的,也没有别的法术,使人贫穷便是其中之一。至于使人富有的,正是它不屑于教导的人。虽然如此,能够接受教诲的人也很少。丘氏这个孩子,难道是可以教导的人吗?富裕不如贫穷,古人有这样的说法,谁能进到这种境界?谁可以和他一同在大宗师的门下受教?子从年少时,手执《孝经》《论语》,跟随我学习以启发道理。当时他家是三溪的温户。长大以后,有妻子儿女;父亲去世,母亲还在,便把旧宅分成三份。孟居中,叔居南,季居北。虽然叔家占有堂屋,季家却独得完整的一处,出游观赏却没有地方。子从对我说:“如今起火做饭,也没有想要清静的地方。”于是把房屋换到旁边田地后面厨房的旧墙处,果树交相成荫,面向林泉,背靠市肆;开窗作灶,筑台砌墙,便成为一座萧然的小亭。不加彩绘,也不涂白,命名为“避喧”。我笑着说:“喧闹正要避开,您还等待什么?是子从在避喧吗?”他回答说:“我若不甘心吃粗菜淡饭,不羡慕布衣粗服,便会冒犯法令闯入喧闹之地,寻求醉饱和鲜美衣服。” 即使鞭打也不顾惜,何况清议,怎么能安静地坐在这里片刻呢?”我说:“先生的话是对的,前面不过是开玩笑。”因此有时煮满锅芋头,有时做盐醋汤饼,请老夫来这里畅谈欢笑,共同感叹贫穷的道理。嘉定甲戌日长至,永言于是请我写下这件事,谨记。序。《乐轩序》。乐轩子出生在长乐的西郭,距离一百里就是长乐县。县里人如果考中进士,便忌讳说“落”字,而用县名来称呼。僮仆若说“落”,就会受到刑罚。如今童子们商量科场之事,幼马老马都毫无顾忌,我还能够免于忌讳“落”字吗?乐轩子并没有轩,只是长乐的轩,所以号称乐轩。即使如此,我真的快乐吗?《送方孺春赴仙游簿序》。濒海的百姓中有一户姓曾的人家,聘娶林氏为妇。林氏寄居在伯母何氏那里,何氏收取她土地的利益,又把她当作婢女役使。林氏长大后,收到曾家白银一百两、帛二十端的聘礼。何氏答应让她出嫁,便为她准备丰厚的嫁妆。曾家写信给何氏,请她赶快卖掉林氏的田地,说自己只想得到钱。我用十万钱买下她三亩多田地,剩下的田卖给了别人。曾家的聘礼,何氏已经全部占有;卖田的钱,何氏又偷去一半。曾家到县里控告何氏,何氏贿赂县吏而获免。恐怕曾家承受不起,无法得到田地,曾家便贿赂我,把我的田夺来给了他们。唉!蚕会吐丝,蟹有筐子;范氏能够戴冠,蝉却有冠缨。林氏出嫁,而我替她置办嫁妆。我只好作罢!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愤愤不平,劝我到上司那里申诉。百姓奸诈,吏员狡猾,为什么竟严重到这种地步!但是,居官者若能明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您这次离别,将要听理百姓的诉讼,谨作此序告诉您。《送达翁赴潮阳序》。百姓缴纳赋税,用来供养百官。百官居家有卫士,出行有导从,比普通人富贵,却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我能替你们平定曲直,判明功劳和罪过。百姓有顽固不化而不缴纳赋税的,鞭打他们也可以。如今百姓有诉讼,名义上是到官府告状,但裁决权实际上在胥吏手中。若想讲理就要送财物,否则不会被相信,那么百姓从前缴纳的赋税,只是白白供养无用的百官;而今日的诉讼,难道能不把财物交给对我有功的胥吏吗?佛教、道教之徒没有功劳却接受施舍,儒者排斥他们。他们虽然用邪说欺骗,却以诱导百姓来取得财物。百官倚仗权势,驱使强悍狡猾的人穷追扰民,鞭打、枷械、号哭,榨尽百姓的膏血而不顾惜。至于百姓贫穷到什么地步,他们也不予过问。儒道衰落到这种程度,反而还不如佛道了。达翁此行将要食用百姓的赋税,能否使百姓诉讼时不向胥吏纳贿,使赋税不至于白白缴出呢?您将要出行,我作序来询问您。《送刘叔嘉赴太学试序》。士人参加考试,志在取得功名;写文章的人,志在符合考试要求,这果真如此吗?近年的科场考试,赋题写黄帝以云为纪,写“纪事”的便取中,写“纪官”的却被黜退;赋题写上古圣王垂示仁义的纲纪,写“统一”的便取中,写“统绪”的却被黜退。圣人以乾道的纲纪为祖本而流布教化,若写“运与权”,便会令人悲哀!随时改变取舍,主张又有许多方面。依从正确的,万一也可能不得中;依从错误的,又会丧失自己的操守。叔嘉和我交游数年,如今以候补身份赴京,应该听听我的话。即使去了又有什么益处?如果不听我的话,难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吗?虽然如此,如今也未必不必经过这种道路才能得到功名,谁知道呢?姑且因他出行,作序来发泄我的愤懑罢了。
容膝轩序形骸者,精神之逆旅也。宫室者,又形骸之蘧庐也。以逆旅而寄蘧庐,妄乎哉?不妄也。是故,环堵之室,至人之所居;一亩之宫,儒者之所防。逍遥寝卧其下而不以为狭者,何哉?诚以方寸之大,大于六合,而无假乎外。此孟轲所以食前方丈,我得志不为;而陶渊明所以小▯容膝,而有忘世之乐也。今某人飬志而忘其形,乐天而无狥于物,创为小轩,命之曰「容膝」,托余为序。予嘉其志,而不得辞,故序之云尔。
昼偃庐序刘徽之字叔猷,结庐花圃,谒名三载,未暇命也。一日读唐人刘言史秋诗,其末聨云:“才薄无潘舆,便便昼偃庐。”余久客横塘,因娶刘家而即居焉。按塘东西,世谱盖从王氏光州来,然自闽太傅存而上失其传。今《唐书·王潮传》所载刘行全,岂其先耶?人之族属多散处,言史亦其祖裔,未可知也。三五百年,揣摩旧事,偶或有中,则取“昼偃”以名庐,乃吾家故实,不犹愈于借诸葛、陶令家事乎?诗曰:“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庆元二年正月望日序。
劝戴伯阳归乡序翠山之西有荒塜,塜有亭,亭有一人寓焉。桐乡进士也。夏衣緼袍,天寒緼袍且破,夜无衾裯,病累日。晨起馁甚,复卧。日午,﨑岖上下,徃二里至虎丘,求火归爨。饭成,对案不能食,羸困复卧矣。于嗟!戴生好古道,耻今人轻利重义,故冻馁及此。生贤矣哉!然任质直,失通变,倾心喜交,故患难及此。生愚矣哉!余无家,客食此土,愚于伯阳而无其贤,其穷杀一等,非幸欤?噫!拙相似,困相似,余戚于心,寝食兴念,思无以赒劝其归而已。生非不肖,亲戚闾里悯其颠顿狼狈,何哂之有?生毋恧焉。余有薄田,余归矣。与其归也,宁不归?生归乎哉!再拜以别,兴而赋诗:「式防式防,胡不归?防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防式防,胡不归?防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无积序敛石新戒,嘉运谒字于余。余闻庄子尝以运而无积形容乎道,故以无积字之。夫运而无积者,不已也。已则为积。且人之一身,其元气周流而无滞,则五藏安平,四肢和畅。滞则为积。积之在内,为喘,为▯,为渇,为泄,其热焦火,其寒凝冰。积之在外,绽而为疡之形,且凡数十种焉。甚则足以殒其躯。积之可畏如此哉!夫其在天地之间,亦是气也。壅积而不流,隂为水,阳为旱。在天,于日月星辰;在地,于五行万物。为蚀,为彗,为一切之沴。兹道之在气,而其积于形也若是矣。道而寓于人之百行也,亦然。运而无积,为尧兢兢,为舜业业,汤之又日新,文之纯不已,孔子之自强不息,子思之诚悠久如积焉。于耳而不聪,于目而不明,于心而邪思,于手足而妄动,于口舌而滛言滛食。是其于俗也为小人,无以为君子,况为比丘氏乎?佛者损之而又损,其为功也难于尧舜孔子。盖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七篇之书所谓食色性也。尧舜周孔食肉饮酒而有妇人焉,佛则无是也。尧舜周孔非不损,而佛之损则甚于前数圣人者,何哉?尧舜之用穷,而夫子生;夫子之用穷,而佛生。尧舜能化一世之人,而未能化千万世之人;夫子则能化千万世之人。故曰夫子贤于尧舜。然夫子能化君子善人,而至愚极恶之人,明王不作,夫子亦末如之何也已。夫至愚极恶之人,因嗜欲而为盗贼,为弑君父,为杀兄弟,为禽兽以报烝。佛以是故,而自布衣蔬食之外,一毫不欲焉。盖造物者生是相,而为是矫以正夫。人矫枉则过正,不甚不可。仲尼则不为己甚者也。仲尼虽不为己甚,亦不能化甚小人者焉。故佛为是甚者,以化甚小人者。一日而不行其甚者,是佛者道运之积矣。今削髪而为比丘,佛之徒也。茍食肉饮酒而有妇人焉,则其获罪于天地鬼神,非俗人比也。俗人饮酒食肉,有妻妾无罪淫于娼,亦无罪;饮食僭侈,淫于其非所有,然后有刑。比丘氏受佛之戒,动则为罪。夫若是,何哉?四民者,皆有常职,以衣以食。比丘氏不耕不蚕,而无愧者,以至愚极恶之人视之以为模范也。模不模范?不范,何功而衣食于人哉?是其蹈地狱也,奚疑矣!
译《容膝轩序》。人的形骸,是精神暂时寄居的旅舍;宫室,又是形骸暂时寄居的草庐。把旅舍寄托在草庐之中,难道荒谬吗?并不荒谬。因此,四壁之室,是至人的居所;一亩大小的宫室,是儒者所防守的地方。在它下面安然睡卧而不认为狭窄,为什么呢?实在因为方寸之心虽大不过一寸,却大于六合,并不需要借助外物。这就是孟轲所说的,面前摆满方丈食物,我若得志也不会以此为乐;也是陶渊明只需小窗容膝,却能获得忘却尘世的快乐的原因。如今某人修养心志而忘却形骸,乐于天命而不徇从外物,建造了一座小轩,命名为“容膝”,请我作序。我赞许他的志趣,不能推辞,所以写下这篇序。《昼偃庐序》。刘徽之,字叔猷,在花圃旁结庐,题写名称已有三年,还没有来得及命名。一天读唐人刘言史的秋诗,末联说:“才薄没有潘岳的车舆,便只好白天在庐中偃卧。”我久客横塘,于是娶了刘氏女子,便在这里居住。考察横塘东西两边的世系谱牒,大概是从王氏光州一支迁来;然而自闽地太傅王存以上,已经失去传承。如今《唐书·王潮传》所载的刘行全,难道就是他的祖先吗?人的族属常常分散各处,刘言史也可能是他的祖先后裔,不能确定。三五百年以后,揣摩旧事,偶然或许能够符合,于是取“昼偃”来给庐命名,便是我们刘家的旧事,不是比借用诸葛亮、陶渊明家的故事更好吗?诗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不如我是同姓。”庆元二年正月望日作序。《劝戴伯阳归乡序》。翠山以西有一座荒坟,坟上有亭,亭中寄居着一个人,是桐乡的进士。夏天穿着夹袍,天气寒冷时夹袍也破了,夜里没有被褥,连续病了好几天。早晨起来非常饥饿,又躺下。到中午,艰难地上下行走,前往二里外的虎丘,求得火种回来做饭。饭做好后,面对饭桌却不能吃,瘦弱困顿,只好又躺下。唉!戴生喜爱古道,以今人轻利重义为可耻,所以冻饿到了这种地步。戴生真贤啊!然而任性而质朴,不知变通;倾心喜欢交游,所以祸患到了这种地步。戴生又真愚啊!我没有家,客居并食于此地,比伯阳更愚,却没有他的贤德;我的穷困只比他稍差一点,难道不是幸运吗?唉!我们相似于笨拙,也相似于困顿;我内心忧戚,睡觉吃饭时都念及此事,只想着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周济并劝他归乡罢了。您并不是没有才能,亲戚乡里怜悯您的颠沛狼狈,有什么可羞惭的呢?您不要惭愧。我有少量田地,我也要归乡了。既然要归乡,难道不如回去吗?您回乡吧!拜两拜与你告别,起身作诗说:“该回去了,该回去了,为什么不归?只因您的缘故,为什么置身露水之中?该回去了,该回去了,为什么不归?只因您的身体,为什么陷在泥水之中?” 《无积序》。敛石新近取字“无积”,来请我题字。我听说庄子曾用“运行而没有积滞”来形容道,所以把“无积”作为他的字。运行而无积滞,就是不停息;一旦停息,就成为积滞。人的身体也是这样,元气周流而不阻滞,五脏便安定平和,四肢便调和通畅;阻滞就成为积。积滞在体内,便会造成喘息、咳嗽、口渴、泄泻;热时像焦灼的火,寒时像凝结的冰。积滞在体外,破裂便成为疮疡的形状,而且总共有数十种。严重时足以使身体死亡。积滞可怕到如此地步!它存在于天地之间,也不过是一种气。气壅塞积聚而不流动,阴气便成为水患,阳气便成为旱灾;在天上,表现为日月星辰的异常;在地上,表现为五行万物的灾变;成为日食月食、彗星以及一切灾异。这一道理表现在气上,而积滞凝结为形体时就是这样。道寄寓于人的各种行为,也同样如此。运行而无积滞,便是尧的战战兢兢、舜的勤勉不懈、汤的日日更新、文王的纯厚不止、孔子的自强不息、子思的真诚悠久,积累起来成为深厚的德行。若在耳中便是不聪,在眼中便是不明,在心中便是邪思,在手足便是妄动,在口舌便是淫邪的言语和饮食。这种人在世俗中就是小人,无法成为君子,何况成为比丘之人呢?佛教主张不断减损欲望,而且减损得比尧、舜、孔子更为彻底;它所取得的功效,也比尧、舜、孔子更难达到。饮食和男女之事,是人的最大欲望。《孟子》七篇所说的“食色,性也”,正是这个意思。尧、舜、周公、孔子吃肉饮酒,也有妻室;佛教却没有这些。尧、舜、周公、孔子并非不主张减损欲望,只是佛教的减损比前面几位圣人更为严厉,为什么呢?尧、舜的教化作用趋于穷尽之后,孔子出现了;孔子的教化作用趋于穷尽之后,佛教出现了。尧、舜能够教化一世的人,却不能教化千万世的人;孔子则能够教化千万世的人。所以说孔子胜过尧、舜。然而孔子能够教化君子和善人,至于极其愚昧、极其邪恶的人,在圣明的君王不出现时,孔子对他们也实在无可奈何。那些极愚极恶的人,往往因嗜欲而成为盗贼,弑杀君主和父亲,杀害兄弟,甚至像禽兽一样以淫乱来报复。佛正因为这个缘故,除了粗布衣服和蔬食以外,任何东西都不贪求。大概造物者生出这种人来,又用佛教加以矫正。人矫正弯曲之处,往往会矫枉过正;如果不严厉一些,就不能奏效。仲尼却不做过分的事。仲尼虽然不过分,也不能教化那些极其卑劣的小人。因此佛教采取这种极端的做法,用来教化极其卑劣的小人。只要有一天不实行这种极端的做法,佛教的道运就会逐渐积聚起来。如今削发成为比丘,就是佛教的门徒。假如比丘吃肉、饮酒而且娶有妇人,那么他获罪于天地鬼神,就不是世俗人可以相比的了。世俗人饮酒吃肉,有妻妾,并没有罪;即使淫乱于娼妓,也没有罪;只有饮食过分奢侈,淫乱于不属于自己的妇女,才会受到刑罚。比丘接受了佛的戒律,一举一动便都可能成为罪过。这是为什么呢?士、农、工、商四种人都有固定的职业,靠它来取得衣食。比丘不耕田、不养蚕,却不感到惭愧,是因为极其愚昧、极其邪恶的人把他们看作榜样。究竟算不算榜样呢?如果不能成为榜样,又有什么功劳可以从别人那里取得衣食呢?这样的人堕入地狱,还有什么可疑的呢!
丘子中逸老堂序三溪丘子,中信愿之士也。架所居堂,名谒于余。懒思之蹉跎両载,乃一面焉。曰:“永孚得之矣,逸老何如?”曰:“美哉!俾余命之,未必到也。”喜而举巵,请予赋诗。辞多戾韵,变而序之。夫庄周四条,人获其三。若此三字,履之者鲜焉。盖有可逸而不逸,天劳以贪而不与之逸;有能逸而不逸,天劳以贫而不与之逸。是故髪垂素而身纡朱,望权贵之门兮趦趄。廪禄岂无余?惧一日之闲居。自是以下,有可逸而不逸者,凡几等,皆贪故也。污莱之翁,饱焉则慵,斯须辍工,口腹奚充?自是以上,有能逸而不逸者,凡几等,皆贫故也。余赋性疎野,每见髙牙大纛,未尝起羡慕心。兼少壮艰阨,图为今日计,非厚需于造物者,似能逸而易得也。且念顔渊以退为进,有子不克读书,遣之樵爨,凡百简陋,庶无费力,以尽吾年。然吾退虽猛,觉一鬼物执扑以随吾后,其进愈健。是扑也,无形能潜入而敲人之中扄,东驱西迫,不容少宅。其技无他,但汝益删其费,则吾益吝其资,俾常不足。汝能逸之乎?吾见甚可畏也,而又可笑也。己子中,纨袴之余,然理生之具,视前日损焉,而儿女之累繁,其心嗜逸,势何以逸?所幸岁月未央,若累止此焉,计毕婚嫁,犹及者希。之前使天祐其善,而与之逸,子中非不能者,歌于斯,笑于斯,弄诸孙于斯,有客焉来观斯序于斯,则曰:“昔人陈某所作,其时嘉定元年,日南至也。”
绵亭杨氏子名字序曰:“卿,曰杰,半天下。问其名位,则皆庶人。其卿谓何?观其言行,则皆流俗。其杰谓何?名不正,则言不顺,焉能使人无议乎?”绵亭杨氏子欲以“仁”为名,盖异乎卿与杰者矣。请二之曰:“宅仁。”闻者尤其异。与其“宅仁”也,宁“卿杰”然?字之以“子诲”,则使有嘲者,吾宁无解焉。夫子虽不妄许人以仁,实提之以示“诲”,为之固难也,言之固讱也。茍有志于学,孰无闻于圣人之诲?请就杨氏子之身而申其説:“孝弟,仁之本。本立而道生,何仁是也?仁即人,合而言之道也。尽人之道,乃谓之仁。夫岂易尽乎哉?姑培其本者而已矣。”子诲之息也,家素温,虽礼义生于富足,富而后教。然人心放恣,多自于安逸,况惟一子,则父母之所钟爱。爱深而教浅,宁无所以戕贼其孝弟之性者欤?若是而求仁之宅,逺矣。幸而子诲逹于诗也。“诗”三百,思无邪。无邪者,诚;诚者中;中者仁。此诗之至也。吾又未敢以望子诲。其次成孝敬,厚人伦,莫切于诗。若能于此而用力焉,则其本立矣。后生可畏,安知异时之实不足以副其名耶?
可孙名字序古者二十而冠,今之人不待焉。余以其年冠其子为贫故也。失礼求诸野,吾岂以失礼而求诸野之贫者乎?冠必有字。可孙既躬农圃之役,而非佩带经叩角者之学,如字之不亦僭乎?然子以父任食禄,父以子荣,叙封人伦之懿,天道之极。田夫野老以可孙狎我,我亦以是敬之。叙封之反也,可孙以我而有字,其亦奏补之义欤?腐儒有子不能世其业,而趋于农,尤穹壤间之要职。名之曰本徳,字之曰禹式。汝其懋哉!
年孙名字序来,尔年孙。昔余志筮,有曰:“十死问之,八九无半,百落笔而笑。”吾毋蹈是欤?则人指为语防矣。年及之,而汝适来。吾以此时犹未死,亦足谓年,因以命之。明年吾老希,而汝今弱冠。向以本徳命汝兄,而字之禹,式勉其役于农圃也。汝虽慧于兄,然亦非秀民之徒。其呼之以奚彞徳二字?入而长上,出而官府。及汝自称,此烝民之均秉者,其朋侪则以禹遂呼之。夫能不逺其彞徳,而遂于禹之仁,亦良民已,况充乎此?吾不敢知,亦不敢絶也。
乐轩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乐轩集卷六宋 陈藻 撰策问十二首
译《丘子中逸老堂序》。三溪的丘子,是一位诚信而有志愿的人。他建造了居住的堂屋,请人把堂名告诉我。我懒散地思量、耽搁了两年,才同他见了一面。他说:“永孚已经得到它了,‘逸老’这个名称怎么样?”我说:“美好啊!如果让我来命名,未必能达到这个境界。”他高兴地举起酒杯,请我作诗。我原来的诗多有不合韵之处,于是改作序文。庄周所说的四种情况,人们只得到了其中三种。像“逸老”这三个字,真正能够做到的人却很少。大概有可以安逸却不安逸的人,是上天让他们因贪婪而劳苦,不让他们安逸;也有能够安逸却不安逸的人,是上天让他们因贫穷而劳苦,不让他们安逸。因此,有的人头发已经白了,身上还穿着朱色官服,望着权贵的门庭而徘徊不前。官府的俸禄难道没有剩余吗?只是害怕有一天闲居罢了。由此以下,可以安逸却不安逸的人,不知有多少等级,都是因为贪婪。田野里除草耕作的老人,吃饱了就懒怠,稍稍停下劳作,口腹又靠什么来满足呢?由此以上,能够安逸却不安逸的人,不知有多少等级,都是因为贫穷。我天性疏放而不拘礼法,每当看见高牙大纛,从来没有生出羡慕之心。加上我年轻时遭遇艰难困苦,为今天作打算,并不向造物者奢求丰厚的资助,似乎能够安逸,而且容易得到安逸。又想到颜渊把退让当作前进;有了孩子却不能让他读书,便让他去砍柴烧火,凡事都简朴俭约,希望少费力气,来度过我的余年。然而我虽然退避得很坚决,却觉得有一个鬼怪拿着木棒跟在我身后;我越是退,它追得越有力。这根木棒没有形体,却能暗中钻入人的内心敲打,使人东奔西走、受到逼迫,片刻也不得安宁。它没有别的本领,只是你越是削减费用,我就越吝惜自己的财产,使自己常常处于不足的境地。你能够安逸吗?我看这实在令人害怕,却又令人发笑。如今子中出身于纨绔子弟之家,但谋生的资具比从前减少了,而儿女的拖累却增多;他的心里喜欢安逸,形势上又怎么能够安逸呢?所幸年岁还没有过去太多,如果拖累只到这个程度,等到办完子女的婚嫁,仍有希望达到安逸。今后假使上天保佑他的善行,赐给他安逸,子中并不是不能做到:在这里歌唱,在这里欢笑,在这里逗弄孙辈;有客人来这里观看这篇序文,就会说:“这是昔日陈某所作的文章,当时是嘉定元年冬至日。” 《绵亭杨氏子名字序》。有人说:“称作‘卿’,称作‘杰’,这种称呼遍及天下。问他们的身份地位,却都是平民。为什么称他们为‘卿’呢?观察他们的言语行为,却都流于世俗。为什么称他们为‘杰’呢?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怎么能使人不议论呢?”绵亭杨氏的儿子想以“仁”为名,大概是想和“卿”“杰”这些称呼有所不同。我请他取二字为名,说:“宅仁。”听到的人尤其觉得奇异。与其叫“宅仁”,难道不如叫“卿杰”吗?给他取字为“子诲”,这样即使有人嘲笑,我也可以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了。孔子虽然不轻易以“仁”许人,实际上却以“诲”来提点、显示仁道;要做到仁,本来就很困难,说起来也确实艰涩。如果有志于学习,谁能不从圣人的教诲中有所闻见呢?请就杨氏之子的自身情况来申说这个道理:“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仁的根本。根本树立了,道就由此产生,难道这不是仁吗?仁就是‘人’,把二者合起来说,就是人所应行的道。尽到做人的道,才可以称为仁。这难道容易做到吗?姑且只是培养它的根本罢了。”子诲是个孩子,家境一向富裕。虽然礼义往往产生于富足,但富裕之后还必须施行教化。然而人心放纵恣肆,大多由安逸造成,何况他又是独生子,是父母集中宠爱的对象。宠爱深而教导浅,难道不会有损害他孝悌本性的因素吗?如果这样却想求得仁的居处,就相距很远了。幸好子诲通晓《诗》。《诗经》三百篇,所表现的思想没有邪念。没有邪念,就是诚;诚,就是中正;中正,就是仁。这是《诗》的最高境界。我还不敢以此来要求子诲。其次,能够成就孝敬、厚重人伦,没有比《诗》更切近的了。如果能在这方面下功夫,那么仁的根本就树立了。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将来他的实际成就不足以符合他的名号呢?《可孙名字序》。古人二十岁举行冠礼,如今的人却不等到这个年龄。我因为可孙家贫,所以在他年纪尚未到二十岁时就给他举行冠礼。礼制有所缺失,应当到民间去寻求,难道我会因为礼制缺失,就向民间贫寒的人求取形式吗?冠礼一定要有字。可孙既然亲自从事农田园圃的劳作,又不是佩带印绶、读书叩角求学的人,给他取字,难道不是僭越吗?然而儿子凭父亲的功劳享受俸禄,父亲也因儿子而荣耀,这是叙述封赠之事中人伦的美好,也是天道的极致。田夫野老因为可孙而亲近我,我也因此敬重他。封赠之事与此相反:可孙因为我而有了字,这也算是奏请补授官职一类的意义吗?腐儒有儿子,却不能使儿子继承自己的学业,反而让他从事农业,这也是天地之间的重要职业。给他命名为“本德”,给他取字为“禹式”。你要努力啊!《年孙名字序》。年孙,你来了。从前我曾记下占筮之辞,其中有这样的话:“十件事中有八九件会死,剩下的连一半也没有;写下一百字便可含笑而终。”我难道要应验这些话吗?那样人们就会指着我说这是预言了。如今到了“年”字所说的年岁,而你恰好来了。我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死,也足以称为有年,因此就用“年”来给你命名。明年我年老而稀疏,你如今正值弱冠。我先前给你的兄长命名为“本德”,给他取字“禹式”,勉励他从事农田园圃的劳作。你虽然比兄长聪慧,却也不是秀异之民一类的人。为什么要用“彝德”二字来称呼你呢?在家中,你对长辈称长上;出门后,在官府中也是如此。等到你自称其名时,这就是众民共同禀受的常性;你的同伴便会因此以“禹”来称呼你。能够不远离自己的常德,并且达到“禹”所体现的仁,也就算是良民了,何况还能充实、发扬它呢?我不敢断定,也不敢完全否定。《乐轩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乐轩集》卷六。宋代陈藻撰写。策问十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