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轩集卷八
景龙之兵,三思虽戮,而太子重俊亦弗克免。韦后葢无恙也。临淄苋夬,而相王龙飞,太平公主已煽燎原之火矣。故宫闱再难,而明皇再清。自是以徃,朝廷安枕,不知他变之所由生也。渔阳金鼓喧天,一鸣而翠华西幸。肃宗中兴,未几李辅国、程元振之祸人作焉。代宗嗣立之元年,朝义授首,而吐蕃长驱已入中原,幸而安矣。德宗之初,设施可观,四海欣跃,庶望太平。无何,李希烈反,朱泚反,李懐光又反,而乗舆播越者葢屡焉。元和征讨稍强,而长庆之主满谓可以销兵不战矣。于是乎河北再失,而外重之势成,不复返。至太和、甘露之变,而宦官之势又益张。武、宣之世,虽曰小康,亦姑且玩时愒日耳。一时大臣以朋党自相攻击,遑恤其他。王仙芝、黄巢乱于干符,而四方大扰,国本拔矣。自后崔裔知藩镇可以亡宦官,岂知朱全忠可以移唐鼎耶?呜呼,古今治乱未有如是之数也。将天之厄运,自曹氏以来,迄唐犹未止欤?抑人事所召,非天时之所关欤?文皇斥地开辟,未闻或者极盛必亟衰欤?由汉而后,以唐为首称者,徃徃谓武德、贞观、开元耳。其德葢有大过人者欤?闺门也,外国也,藩镇也,宦官也,朋党也,盗贼也,是数患也。何皆备见于唐之世欤?前后亦有相激而成者欤?其为召祸之原者谁欤?可以预防欤?势有必至,莫得而逆为之计欤?尚论前史,莫近于唐,愿闻耳目之所未睹,记毋辞焉。汉兵制汉初之制有三军,内曰北军,卫尉主之,以屯卫宫门者也;外曰南军,中尉主之,以屯京师十二城门及散居三辅者也;又其外曰车骑、材官,则非布之以郡国而领之以都尉者乎?内外虽殊畨上而移属,不知其孰为轻,孰为重。于斯时也,羽林、期门八校之属,皆未之前闻,郎卫昉于前乎?前此矣。宫掖门戸,光禄勲之所掌也。汉光禄勲,即向者郎中令,正周官宫伯之职。宫伯掌王宫士庶子之版。汉公卿二千石子弟入主执防,更直宿卫,出充车骑,则谓之郎卫,而属之光禄勲。是由卫尉而内,又有郎卫兵也。汉初之军不止三矣。武帝置兵千人,从事游猎,汉于是乎作期门。期门比之郎卫也。自时厥后,有七百人者在期门之次,汉于是乎作羽林。羽林者,建章营卫骑之更名也。武帝欲养死事者之子孙,汉于是乎作孤儿。凡此皆天子之亲兵也。又有所为佽飞者,皆无调发之劳,与前所谓南北军以郡国之车骑、材官畨移而迭上者絶异,是则重内轻外矣。又有八校者,属之卫尉,乃以分屯外县,不专在长安诸邑。将南北军渐壊而后置此诸军以补之欤?抑南北之外増置之而俾益多欤?八校▯之卫尉,则是曰北军矣。或又以为八校者,葢包南北军言之何欤?或又以为汉初止于京城置兵,而长安城内六百里未有兵,武帝始置之,果然欤?羽林之补,必以天水、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之良家子,无乃拘欤?关中居天下三分之一,卒然一隅有警,则内足以制外,汉人所置内兵之制诚善矣。虽然,外而有变,内兵葢不轻调也。陇西诸郡专备西羌,巴蜀等郡专备西南夷,辽东、燕、齐等郡专备朝鲜,防稽等郡专备两粤,或步,或车骑,或水而楼船,各随其方以御侮,兵无远调,粮无远饷。外而郡国之兵制,汉人亦善处之矣。宣帝之御天下,百为精致者也,况兵戎国家之大事。汉家善制,每辄变之,何欤?观其征西羌也,发佽飞、羽林同官徒、弛刑诣金城。既失武帝重内兵之意,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去金城几何里,而亦调发之?西伐乌孙,乃至调及关东之轻车鋭卒。其于汉人处外兵之意,又失焉。宣帝之调兵如此,而威行外国,抑乃过于前人,又何欤?是果军旅之事未之学,不害其为兴治御暴之术欤?诸君试与我论兵,毋以俎豆为辞。周汉兵农分合周之兵农未尝不分,汉之兵农未尝不合。世儒皆谓当周之时,兵即农,农即兵;汉袭秦制,始农为农,而兵为兵。窃恐读书之未审耳。夏殷之礼,夫子以文献不足而致叹;班爵之问,孟子以诸侯去籍而不详。今而谈古之制,不得其意,而悉取信于其书,安得全书而据哉?世儒之于《周礼》也,或以为周公书,或以为非周公书;虽不可尽信,然兵农之制寓诸井田,亦有大畧可防焉。且以丘邑论之,成方十里,则百里之地也。去旁加者为沟洫,又去其公田,则一井八夫。六十四井为夫,五百一十二所出,长毂一乗,七十有五人,则几七人而兵一夫也。况以王畿方千里论之,去其城邑林麓,又去其一易再易之田,犹有三百万夫,而天子六军止七万五千人,盖四十夫而以一夫为兵,孰谓兵农之不分耶?而古者又谓兵农一致,何也?
译景龙年间的兵变中,武三思虽然被杀,太子李重俊也没有能够幸免。韦后大概还安然无恙。临淄王李隆基发动兵变,相王李旦登上帝位,太平公主已经煽起了燎原之火。因此宫闱再次发生变乱,明皇又一次清除祸乱。从此以后,朝廷安睡在枕上,却不知道其他变乱从哪里产生。渔阳的金鼓声震动天空,一声响起,皇帝便西行出奔。肃宗中兴,不久李辅国、程元振的祸患又由人制造出来。代宗即位的第一年,史朝义授首,吐蕃已经长驱直入中原,幸而局势又安定了。德宗初年,措施颇为可观,四海欢欣跳跃,差不多可以希望太平。没有多久,李希烈反叛,朱泚反叛,李怀光又反叛,皇帝出奔流离大概多次发生。元和年间征讨稍强,长庆的皇帝满以为可以消弭兵事、不战而平了。于是河北再次失陷,外重内轻的形势形成,再也不能恢复。到了太和、甘露之变,宦官的势力又更加张大。武宗、宣宗时期,虽然可以说稍微安定,却也只是姑且消磨时日。一时之间大臣以朋党相互攻击,哪里顾得上其他事情。王仙芝、黄巢在乾符年间作乱,四方大为骚动,国家的根本被拔除了。从此以后,崔裔知道藩镇可以消灭宦官,哪里知道朱全忠可以夺取唐朝的天下呢?唉,古今治乱从来没有像这样频繁的。难道上天的厄运从曹氏以来直到唐朝还没有停止吗?还是由人事招致,并不是天时所决定的呢?太宗文皇帝开拓疆土,难道没有听说盛极必然迅速衰落吗?汉朝以后,常常把唐朝称为首屈一指的盛世,所说的往往只是武德、贞观、开元时期罢了。难道唐朝的德行有远远超过他人的地方吗?宫闱、外国、藩镇、宦官、朋党、盗贼,这几种祸患为什么都充分显现在唐朝呢?前后之间也有相互激发而形成的情况吗?造成祸患根源的究竟是谁呢?可以预先防范吗?还是形势必然发展到这一步,没有办法预先逆料并谋划呢?我想评论前代史事,没有比唐朝更接近今日的了,希望听到前人所未曾见闻的见解,请不要吝惜记述。汉代兵制 汉初的制度有三军:内军称北军,由卫尉掌管,用来驻守宫门;外军称南军,由中尉掌管,用来驻守京城十二座城门以及分散驻扎在三辅的部队;再往外有车骑、材官,难道不是分布在郡国而由都尉统领的吗?内外虽然不同,却轮流入值、转移隶属,不知道哪一种较轻,哪一种较重。在这个时候,羽林、期门以及八校尉等部还没有听说,郎卫是从这时开始的吗?在此以前就有了。宫中的门禁,由光禄勋掌管。汉代的光禄勋,就是此前的郎中令,正是周官宫伯的职务。宫伯掌管王宫中士和庶子的名册。汉代公卿、二千石官员的子弟入宫执持盾牌,轮流值宿保卫,出行时充任车骑,这称为郎卫,隶属于光禄勋。这就是说,在卫尉所掌的宫内卫兵之外,又有郎卫军。汉初的军队不止三种。武帝设置一千名士兵,负责随从游猎,汉朝于是设置了期门。期门与郎卫相近。后来又有七百人在期门的次序之中,汉朝于是设置了羽林。羽林,就是把建章宫负责营卫的骑兵改了名称。武帝想要供养为国战死者的子孙,汉朝于是设置了孤儿。这些都属于天子的亲兵。又有一种称为佽飞的部队,他们都不承担调发的劳苦,与前面所说由郡国车骑、材官轮流调换上番的南北军完全不同,这就是重视内兵而轻视外兵。又有八校尉,隶属于卫尉,却分散驻屯在外县,不专门驻守长安各城。难道是南北军逐渐败坏以后才设置这些军队来补救吗?还是在南北军之外增置它们,使军队更加增多呢?八校尉隶属卫尉,这就是所谓北军。有人又认为八校尉大概是概括南北军而言,这又是为什么呢?又有人认为汉初只在京城设置军队,长安城内六百里以内没有军队,武帝才开始设置,这果真如此吗?羽林的补充,必须选用天水、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的良家子弟,难道不是限制太严吗?关中占天下三分之一,突然有一处发生警报,关中内部的兵力便足以控制外部,汉人设置内兵的制度确实很好。虽然如此,外部发生变乱时,内兵大概也不轻易调动。陇西等郡专门防备西羌,巴蜀等郡专门防备西南夷,辽东、燕、齐等郡专门防备朝鲜,会稽等郡专门防备两粤;有的用步兵,有的用车骑,有的用水军和楼船,各自按照所在方向抵御外敌,军队不必远调,粮食也不必远距离运输。在外部郡国的兵制方面,汉人也处理得很好。宣帝治理天下,各项事情都做得精细周密,何况兵戎是国家的大事。汉家的制度本来很好,却常常每每改变它,为什么呢?看他征讨西羌时,调发佽飞、羽林以及同官徒、弛刑徒前往金城。这样已经违背武帝重视内兵的本意了;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的材官,距离金城还有多少里,却也调发他们前往。向西讨伐乌孙,又调动到关东的轻车、锐卒。他处理汉人使用外兵的原则,又一次丧失了。宣帝这样调兵,却能使威势行于外国,反而超过前人,又是什么原因呢?这果真是因为他没有学习军旅之事,却并不妨碍他成为兴治御暴的办法吗?诸位试着和我讨论兵事,不要以礼乐之事作为推辞。周、汉兵农的分合 周朝的兵与农从来不是不分,汉朝的兵与农也从来不是不合。世俗儒生都说,周朝时士兵就是农民,农民就是士兵;汉朝沿袭秦制,才开始农民成为农民,士兵成为士兵。我私下担心,这是读书不够审慎。夏、殷的礼制,孔子因为文献不足而叹息;关于分封爵位的询问,孟子因为诸侯已经废弃典籍而不能详知。如今谈论古代制度,不能得到它的本意,却把书本上的内容全部当作可信,怎么能得到完整的书籍作为依据呢?世俗儒生对《周礼》的看法,有人认为是周公所作,有人认为不是周公所作;虽然不能全部相信,但兵农制度寄寓在井田制中,大致也可以考察。且以丘、邑来讨论,方圆十里,就是百里土地。除去四边加出的沟洫,再除去公田,便是一井八夫。六十四井合为一夫,五百一十二家所出一辆长毂车,七十五人,这样大约七个人才出一名士兵。何况以王畿方圆千里来讨论,除去城邑、山林、湖泽,再除去一易、再易的田地,仍有三百万夫;而天子的六军只有七万五千人,大约四十夫才出一名士兵,谁说兵农没有分开呢?可是古人又说兵农是一体,为什么呢?
及观汉法而得周制焉。呜呼!失礼尚求诸野,岂其失周制而不可求诸汉乎?周汉之制不全判,儒生直岐而言之,则差矣。古今人情一也,且悉驱民以为兵,夫岂不扰?而谓先王为之乎?夫汉丞相子不免戍邉,不免其赋耳,岂非宰相之子赋止戍邉,而其余品官之家则又有他军需耶?大抵汉之调兵,县则更卒,邉则繇戍,中都则卫士,都尉则材官、车骑、楼船,凡四者皆以平民更代为之也。西都之冯唐不云乎?“罢遣卫士,必劝以农桑。”盖民年二十三为正卒,五十六免为庶人。其为正卒者,一岁卫士,一岁材官等兵,一岁县更卒,一岁邉戍。四者惟卫士衣食于县官,其余孰给之哉?县更者、戍邉者亦宜人人身亲之。县更者岁一月,邉戍者三日月,出钱二千,其名践更;三日出钱二百,其名过更。然则役者役,赋者赋,以意度之,材官亦然也。周民若彼其多,而兵数若是其寡者,是必亦合数夫出赋而供一夫之役也。汉制亦周之遗,岂兵农不分?于周而不合于汉耶?特井地壊耳。今之沿邉土兵,役者出丁而坐者供送,正周汉之制。至于庶民出赋以养兵,亦何尝大异于古?是则周之制犹存于汉,汉之制犹存于今。世之儒生每恨今之不如古,何欤?尚书周礼本朝官制后人以官制之得失折衷于《周礼》,窃又以《周礼》之得失而折衷于《尚书》。且《尚书》《周官》首之以三公三孤,次之以六卿,而冢宰盖六卿之长也。《周礼》六卿每二卿则公一人,而天官之有太宰,非一卿而当二卿者乎?今考其所职,乃无所不统,非后世吏部尚书之比,乃宰相事也。夫六卿之长者既为宰相,则所谓公孤者又何官也?《书》自太保奭而至毛公,葢尝着其六人矣。注谓冢宰第一,召公领之,而终之以司空第六,毛公领之。其间有所谓毕公者,注以为司马。而《书》又有太保率西方诸侯,毕公率东方诸侯,则毕公者,岂非与召公并为东西二伯乎?六卿既兼二伯矣,宁不兼三公已乎?窃尝以《周礼》而折衷于《尚书》,其得者葢如是尔。孰谓《周礼》非周公之典乎?然穆王之命太仆正,其书一篇,丁宁反覆,以后之德不德实系乎此。葢以其率天子左右侍御仆从之属,切于王身,其任为甚重者也。《周礼》自太宰、小宰、宰夫之后,则继之以宫正。宫正而下,膳庖、酒醢、舍幕、裘枲等职,皆侍御仆从官也。然则《周礼》之宫正,即《书》之太仆正,穆王之命其重如此,而宫正乃上士为之,岂周人命一上士而辄有一篇之书如是耶?此以《周礼》而折衷于《尚书》,不能无疑者也。二经所载既相抵牾,以后人官制之得失而折衷于《周礼》,果得其当乎?夫《周礼》首入天官,而可疑者彰彰矣,三百六十属,其疑可既耶?恭惟国朝官制,葢沿唐旧,而或有所更革创立,岂无得失?讵可不讲求其故耶?文武两途,枢宻本兵,武臣职也,用文资正官以充其使【太平兴国】而昉于石熈载,何耶?既曰使矣,而知院【淳化】之名又昉于张逊等,何耶?签书起于何日【太平兴国而中石熈载】同签书之置【治平】且自郭逵始矣。三司而有副使【贾琰】则太宗之初也。至太平兴国间,胡为去副使?之号而有同判三司【侯陟王明】之目耶?直舍人院【太宗初用张洎如】以何事而立京官而任堂后【雍熈元年李元吉等】始何人而置此在内之职?其一二大畧然也。提防刑狱【淳化】近代所未有,而创于太宗皇帝。或者以为是司不置可也,而副使复立于真宗之朝,何耶?既而罢之,又何也?转运有副使矣,而判官之名【开寳中许九言】又必立于国初,何也?广州市舶兼于守臣,则自潘美始矣,而又以为始于任中师,何耶?其特置使,又始于何时也?广南县【太平兴国】戸五百以下者,止主簿一员兼令尉,旧制也。而续又有县令之置,非冗耶?此在外之官,其一二可议者然也。演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所损益葢多也。元丰、政和之所定,因革当否,愿悉闻于诸君。周礼尚书官制异同
译等到考察汉代法制,才发现其中有周制。唉!礼制失传了尚且还要到民间去求取,难道周制失传了,就不能从汉制中求取吗?周、汉的制度并不是完全截然不同,儒生只是把它们分成两支来说,便错了。古今人的情性相同,假如把百姓全部驱赶去当兵,难道不会造成扰乱吗?难道先王会这样做吗?汉代丞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边,只能免除赋税,难道不是宰相的儿子只需戍边,而其他各品官员的家庭又承担其他军需吗?大体说来,汉代调发军队,县中是更卒,边境是徭戍,中都城是卫士,都尉所辖是材官、车骑、楼船;这四种兵都由平民轮流替代充任。西都的冯唐不是说过吗:“遣散卫士,必须劝他们从事农桑。”大概百姓二十三岁成为正卒,五十六岁免除兵役,成为庶人。成为正卒以后,一年做卫士,一年做材官等兵,一年做县中更卒,一年戍守边疆。四种役务中只有卫士由县官供给衣食,其余由谁供给呢?县中服更的人、戍守边疆的人,也应当人人亲自承担。县更每年一个月,边戍每三个月,出钱二千,名叫践更;每三日出钱二百,名叫过更。这样看来,服役的人服役,纳赋的人纳赋,按意思推测,材官也应如此。周朝百姓如此众多,而士兵数量却如此少,必定也是由若干夫共同出赋,供养一夫服兵役。汉代制度也是周制的遗留,难道兵农在周朝就不分,在汉朝反而不合吗?只是井田土地已经败坏了。如今沿边的土兵,服役的人出丁,居家的人负责供给运输,正是周、汉的制度。至于庶民出赋来养兵,又何尝与古代有很大不同呢?这就是说,周朝的制度还保存在汉朝,汉朝的制度又还保存在今天。世上的儒生总是遗憾今天不如古代,为什么呢?《尚书》《周礼》与本朝官制 后人把官制的得失拿《周礼》来折中,我又私下把《周礼》的得失拿《尚书》来折中。况且《尚书·周官》开头写三公、三孤,接着写六卿,而冢宰大概是六卿之长。《周礼》规定每两卿有一位公,天官设置太宰,难道不是一位卿而相当于两卿吗?如今考察他的职掌,竟然没有什么不统属,这不是后世吏部尚书所能相比的,而是宰相的职务。六卿之长既然是宰相,那么所谓三公、三孤又是什么官呢?《尚书》从太保奭到毛公,大概曾经列举过这六个人。注文说,冢宰是第一位,由召公担任;最后是司空第六位,由毛公担任。其中有一位毕公,注文认为他是司马。《尚书》又说太保率领西方诸侯,毕公率领东方诸侯,那么毕公难道不是与召公并列为东西二伯吗?六卿既然兼任二伯,难道不能兼任三公吗?我曾经拿《周礼》来折中《尚书》,所得大概就是这样。谁说《周礼》不是周公的典章呢?然而穆王任命太仆正的那篇诰命,反复叮咛,说后世君主的德行与否,实实在在取决于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大概因为他统领天子身边侍御仆从一类的人,和君王本身关系密切,责任非常重大。《周礼》在太宰、小宰、宰夫以后,接着就是宫正。宫正以下,膳夫、庖人、酒人、醢人、舍人、幕人、裘人、枲人等职,都是侍御仆从之官。既然如此,《周礼》的宫正就是《尚书》的太仆正;穆王的诰命如此重视他,而宫正却只是由上士担任,难道周人会为任命一个上士就写下这样一篇诰命吗?这是用《周礼》折中《尚书》时不能没有疑问的地方。两部经典的记载既然互相抵牾,再用后代官制的得失来折中《周礼》,果真能够恰当吗?《周礼》开头列入天官,其中明显可疑的地方已经这样多了,三百六十属官,其中的疑点难道能够穷尽吗?恭敬地想,本朝官制大概沿袭唐朝旧制,同时也有改易、革新和创设,难道没有得失吗?怎么可以不考察它的缘故呢?文、武两条途径中,枢密院掌管军务,是武臣的职务;任用文资正官充任枢密使【太平兴国】始于石熙载,为什么呢?既然称为使,知院【淳化】这个名称又始于张逊等人,为什么呢?签书起于哪一天【太平兴国年间,中间有石熙载】,同签书的设置【治平】又始于郭逵。三司设置副使【贾琰】,是在太宗初年。到了太平兴国年间,为什么去掉“副使”的称号,而有了“同判三司”【侯陟、王明】的名目呢?直舍人院【太宗初年任用张洎等】因为什么事情设置,京官担任堂后【雍熙元年,李元吉等】又是从谁开始设置这种内廷职务的?这只是其中一两项大概情况。提点刑狱【淳化】是近代以前没有的官职,创设于太宗皇帝时期。有人认为这个司不设置也可以,而副使又在真宗朝重新设置,为什么呢?不久又罢除它,又是什么原因呢?转运使已有副使,而判官的名目【开宝年间许九言】又必定在国初设立,为什么呢?广州的市舶使由州守兼任,始于潘美;而又有人认为始于任中师,为什么呢?专门设置市舶使又始于什么时候呢?广南县【太平兴国】户数五百以下的,只设置一名主簿兼任令、尉,这是旧制;后来又设置县令,难道不是官员冗余吗?这些是外官中一两项可以议论的情况。推演并扩充它,由此类推而推广开来,官制的损益大概还有很多。元丰、政和年间所制定的制度,因袭与改革是否恰当,希望全部听诸位说明。《周礼》与《尚书》官制的异同
周官》一书,成王在丰所作也。首之以三公、三孤,次之以六卿率属,终之以九牧阜万民。其辞简,其意尽,其视天下可指画于掌中。《周官》立政,葢相为表里者也。略公孤而不言,但曰王左右常伯、常任。释者以为三公六卿,其信然欤?卿固六也,特致意于司徒、司马、司空之三者,何欤?其曰“准人”,非司冦欤?不曰“司寇”,而必曰“准人”,何欤?《酒诰》之文,犹是尔,亦以司徒、司马、司空而谓之“圻父”、“农父”、“宏父”也。《立政》、《酒诰》皆特举斯三者,则冢宰、宗伯、司冦犹可缓欤?《洪范》八政,亦止言其三人,且去司马而言司冦,是又何欤?三公不备,虽难其人,周公徃矣,召公由保以迁师,夫岂不当而卒老于其官?将朝廷不陟之欤?抑召公确逊之欤?成《周官》制,《周官》序其大畧,《周礼》则演而伸之,葢一事也。今若判然不相关者,何欤?卿可兼公,于书槩见,而公孤之寄为甚重,葢在六官上也。今地官乡老二卿,则公一人,公而可以谓之乡老欤?又可系之地官欤?太师、太保而谓之师氏、保氏,以中下大夫而属之地官,此其轻重之意,与《周官》同欤?异欤?此又若不相关者然也。其他《周礼》又皆有可疑者焉。攷之《天官》有兽人、▯人、鼈人,奚不与衡虞、角羽同属于地官欤?天府,岂礼官之属?而世妇、女史不以▯于冢宰,而亦在于宗伯之下,何欤?《夏官》之挈壶氏,胡不处于春官冯相、保章之内?而弁师胡不置于司服之次欤?《秋官》之属,太失之泛,而其甚有硩蔟氏、蝈氏之类,其果何谓欤?《冬官》阙矣,而续以《考工记》,其书真可以补亡,而“王公论道”之数语,乃唐虞三代精防之训。今使六官全具,而有若天施地设然,其又何欤?比者銮舆幸学,爰命儒臣坐讲《周官》,甚盛举也。《周官》一篇,截然井然,无一可议,然合《尚书》、《周礼》而防防之,则莫能氷释。短檠岁月,讲求必熟,幸发挥焉。官制【仆射,御史,侍中,后皆以名宰相】正名,孔子之所重也。名浮于实,固不可;名损于实,其可乎?正名莫大于官制,官制莫大于相。臣仆射昉于秦乎?仆主役也。秦重武官,以之而主射,事故侍中、博士、郎皆有仆射。若军屯吏,则曰军屯仆射;若永巷,则曰永巷仆射。名之防而职之细,已乎?成帝置尚书五人,以一人为仆射,则今仆射非昔之仆射也。至东汉而愈隆,建安有左右之名矣。虽然,左主客曹,右领祠部。萧齐之制,又止是也。隋为从二品,不既髙矣乎?至唐太宗时,则为宰相矣。然则仆射昉于秦乎?前此矣。《周礼》射人二,下大夫,即秦之仆射乎?以仆射之名而加之宰相,能不损其实否乎?御史大夫,亦秦官也。及汉因之,则为丞相之贰,今参知政事是也。绥和改元,更名大司空,司空六卿之下者,以名其辅相,可乎?《周礼》御史掌邦国都鄙及万民之治令,以賛冢宰,是则为宰相之副者尚矣。然古者中士八人为之,则亦甚防矣。《天官》之小宰,中大夫二人,非乎?参预朝政,参议朝政,参知机务,参掌机宻。何太宗立号之多乎?其后御史又为台官,不知起于何时也?御史之名,足以名其辅相乎?侍中者,立政之所谓常伯,《周礼》之所谓太仆也。委任渐隆,梁为宰辅,唐龙朔为左相矣。何其复旧之后,又曰纳言,又曰黄门监,至天寳又为左相。唐之纷纷如此,亦皆有由乎?向者我孝宗皇帝朝,以左右丞相而易去仆射之号,善复古也。或者又以周之冢宰,当今之吏部尚书否乎?若以冢宰为吏部尚书,则小宰者非参知政事,乃其侍郎否乎?宰夫又准今之何官也?幸铺陈之,以观经史之醖借。大宗小宗古者大宗之法,不可行于后世,何哉?卿大夫各食虗邑,而采地废焉。葢是法也,随井田封建而张弛耳。有大宗则有小宗,古者庶民无大宗,则小宗亦不可得而有也。小宗不行,初无妨于睦族。今人服属五世而斩,小宗之法迁止五世。东坡以小宗不行为可惜,窃谓百世不迁者既不可复,五世之族,天下何尝不合哉?第立宗子,则嫡庻分尔。国家定法,如袭爵则有嫡庶之辨,如奏补则直论长幼之序,此为尽天下之情,而合古今之义。采地既废,而小宗特立,无爵可承,徒分嫡庶,岂不纷纷无益哉?今自两府而至百姓之家,物力雄者则烝尝田多,其后子孙繁庶,而其业依律以常存,嵗祀不乏。每其房族,第升一人以为之长,虽不曰别子为祖,而其实有别子为祖之意。虽不立嫡子为宗子,而宗子之道常不坠。且自公卿而至庶人,第有资产皆可为耳。
译《周官》一书,是成王在丰邑所作的。开头列三公、三孤,接着列六卿统率属官,最后以九牧使万民富足。它的文辞简约,意义完备,看待天下事务好像可以在手掌中指画。《周官》所说的治国政务,大概与《立政》互为表里。《立政》略去三公、三孤不说,只说王左右的常伯、常任。解释者认为这是三公、六卿,果真如此吗?卿固然有六位,只是特别着意于司徒、司马、司空这三者,为什么呢?其中说“准人”,不是司寇吗?不说“司寇”,却一定说“准人”,为什么呢?《酒诰》的文字也是这样,也把司徒、司马、司空称为“农父”“圻父”“宏父”。《立政》《酒诰》都特别举出这三者,那么冢宰、宗伯、司寇难道可以暂且不提吗?《洪范》所说八政,也只说其中三个人,而且除去司马而说司寇,这又是为什么呢?三公没有配齐,即使说是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周公已经去世,召公由太保升任太师,难道不合适却最终老死在这个官职上吗?是朝廷没有升迁他吗?还是召公坚决谦让呢?成王制定《周官》的制度,《周官》叙述它的大略,《周礼》则推演并扩充它,大概是一回事。如今如果说它们截然无关,为什么呢?卿可以兼任公,书中大体可以看出;而三公、三孤所寄托的责任极其重大,大概在六官之上。如今地官中有乡老二卿,却只配一位公,那么公可以称为乡老吗?又可以把他列在地官之中吗?太师、太保却称为师氏、保氏,以中大夫、下大夫的身份隶属于地官,这种轻重安排的意思,与《周官》相同吗?不同吗?这又好像互不相关。其他方面,《周礼》也有许多可疑之处。考察《天官》,其中有兽人、▯人、鳖人,为什么不与衡虞、角羽同样隶属于地官呢?天府难道是礼官的属官吗?世妇、女史不隶属于冢宰,却又列在宗伯之下,为什么呢?《夏官》的挈壶氏,为什么不放在春官冯相、保章之内?弁师为什么不设置在司服的次序中呢?《秋官》的属官,未免太过泛杂;其中甚至有硩蔟氏、蝈氏之类,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冬官》缺失了,后来用《考工记》续补,这部书真的可以补足亡佚吗?而“王公论道”等几句话,却是唐虞三代精微深奥的训诫。如今假使六官全部具备,像天施地设那样井然有序,又为什么呢?近来銮舆临幸学校,于是命令儒臣坐下来讲说《周官》,这是非常盛大的举动。《周官》一篇,截然井然,没有一处可以议论;然而把《尚书》《周礼》合起来考察它们,则没有办法完全解释清楚。愿在短檠相伴的岁月中,熟练研求,幸望诸位加以阐发。官制【仆射、御史、侍中,后来都以这些名称称宰相】正名,是孔子所重视的。名义超过实际,固然不可;名义低于实际,难道可以吗?正名没有比官制更重要的,官制没有比宰相更重要的。仆射这一官名始于秦朝吗?“仆”是主管役使的意思。秦朝重视武官,因此以仆射主管射事,所以侍中、博士、郎等官都有仆射。比如军屯吏,称为军屯仆射;永巷,也称为永巷仆射。名号如此广泛而职务如此细小,可以了吗?成帝设置尚书五人,以一人担任仆射,那么现在的仆射就不是从前的仆射了。到了东汉,这一官职更加尊崇,建安年间已有左右仆射的名称。虽然如此,左仆射掌管客曹,右仆射掌管祠部。萧齐的制度也只是这样。隋代定为从二品,不已经很高了吗?到了唐太宗时,便成为宰相。这样说来,仆射始于秦朝吗?在秦以前就有了。《周礼》有射人二人,官阶为下大夫,这就是秦代的仆射吗?以仆射的名称加在宰相身上,难道不会损害它的实际意义吗?御史大夫也是秦代官职。到汉朝沿用它,成为丞相的副职,就是今天的参知政事。绥和改元时,改名为大司空;司空是六卿之下的官,用这个名称来称呼辅佐宰相的人,可以吗?《周礼》说御史掌管邦国、都鄙以及万民的治令,来辅佐冢宰,这就是宰相的副职,已经很清楚了。然而古代由八名中士担任,这也太低微了。《天官》的小宰由两名中大夫担任,不是这样吗?“参预朝政”“参议朝政”“参知机务”“参掌机密”,太宗为什么创设这么多名称呢?后来御史又成为台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御史这个名称,足以用来称呼宰相的辅佐吗?侍中,就是《立政》所说的常伯、《周礼》所说的太仆。随着委任逐渐尊崇,梁朝成为宰辅,唐朝龙朔年间成为左相。为什么恢复旧制以后,又称纳言,又称黄门监,到天宝年间又成为左相呢?唐朝这样纷纷改易,也都有原因吗?此前我孝宗皇帝在位时,以左右丞相取代仆射的称号,是很好地恢复古制。有人又认为周代的冢宰,等同于今天的吏部尚书吗?如果把冢宰当作吏部尚书,那么小宰不是参知政事,而是吏部侍郎吗?宰夫又相当于今天的什么官呢?希望铺陈说明,以便考察经史中深厚含蓄的意义。大宗与小宗 古代大宗的制度不能实行于后世,为什么呢?卿大夫各自享用虚邑,采地也随之废弃。大概这种制度随着井田、封建制度而兴衰。有大宗就有小宗;古代庶民没有大宗,所以小宗也不可能存在。小宗制度不实行,原本并不妨碍和睦宗族。如今服丧关系到第五代便断绝,小宗制度的迁止也只到五代。苏东坡认为小宗不实行很可惜,我私下认为,百世不迁的制度既然不能恢复,那么五世以内的宗族,天下什么时候不能联合呢?只是确立宗子以后,嫡子与庶子才有所分别。国家制定制度,例如承袭爵位,就有嫡庶之别;奏补官职,则只论长幼次序。这是穷尽天下人的情理,也符合古今的义理。采地既然废除,而单独设置小宗,没有爵位可以承袭,只是区分嫡庶,难道不是纷纷扰扰而没有益处吗?如今从两府官员直到百姓之家,家产雄厚的人便有许多祭田,后来子孙繁盛,而这些产业依法长久保存,年年祭祀不缺。每一房族,只推举一人作为首领,虽不说是以别子为祖,实际上却有以别子为祖的意思;虽不立嫡子为宗子,宗子的原则却始终没有坠失。而且从公卿直到庶人,只要有资产,都可以这样做。
况今人烝尝未始有田者,古坟一丘,而十数代之子孙,岁醵以祭,仁义之道着在人心,不冺如此。东坡奚必过虑哉?诸君谓此言何如?且并以左氏贰宗、戴记有无莫之宗者,推广而具陈之,以观博学。筮贞悔之説,闻诸《洪范》。《洪范》虽出于武王、箕子,而其源自禹。然则夏有连山,而筮昉于此乎?夏未代虞,而舜廷有之矣。连山未作,不知蓍法何如耶?其占辞又何如也?则是前乎此者,可谓八索将止,以八卦索之而成六十四欤?抑亦已有辞欤?不然何以占之也?筮之应验详于左氏之《春秋》,自懿氏卜妻敬仲至阳虎卜救郑,凡十有三条。其十者信若淫巫瞽史也。至于阳虎得吉爻而不敢进,知其吉在宋而不在已,此葢不为私心所昏,亦未见其抽关启钥之髙论也。南蒯叛而枚筮之,遇坤之比,其辞为「黄裳元吉」。子服惠伯以为虽吉未也,且谓《易》不可以占险。人皆疑左氏之诬,是书皆出于手,非果有旧史而因之信如是,则其逹乎蓍之理也逺矣。其然乎?穆姜尝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姜曰:「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矣,岂随也哉?」观此二者,凡所载占验,特前言戯之耳。至是而方有实论。虽然,则其书无乃似非欤?非也。善为《易》者不占,左氏葢造其域矣。或且疵其为淫巫瞽史,无乃未知左氏者欤?且彼惟其达也,故言。郑子太叔占楚子,但曰「《周易》有之,在复之頥」。秦医之占晋侯,但曰「在《周易》」。女惑男,谓之蛊,如在师之临,如在雷乗干曰大壮。初无揲蓍布卦之事,其果契于夫子论「不恒其德者」欤?或又谓左氏非真逹乎此也,由其言数者之蓍,则笔端偶造乎此,亦如洛学论韩退之初未知道,由学文而有到语,非素知道者,其信然欤?且艮之随者,其五爻皆以隂阳之老而变,特二为少隂不变耳,故曰八。此其为説甚易知。杜预又以为杂用连山、归藏,以七八为占,非多知欤?并请辨其所以。本朝乐律厯同出,厯辄变辄差,而律之为乐也,亦议论更改而不定。恭惟国朝始用周乐以治,继乱所损益可知也。故艺祖以其声髙,且命和岘讨论之,先之以西京铜望臬,次之以上党羊头黍,由是而雅乐和畅,盖下于向也。王朴一律矣,垂八年而李照始非之。阮逸、胡安定复起而攻照之失,胡、阮之失也,而徐复、房庶又非之。故仁宗之世而乐屡制焉。其后也,司马温公以一黍之广为尺,而后制律,则是安定而非房庶。范蜀公用一黍之起,积一千二百黍之广为律,而后生尺,则是房庶而非安定。崇宁中,蜀公一故吏以公旧所制作之説来上,而大晟乐以调夫。使温公而闻大晟之奏也,其善之耶?其未耶?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昔景祐间,韩琦、丁度惟厌其是非之无辨也,故琦之言曰:「海内击壌鼓腹以歌太平,斯乃治古之乐,可得以器象求乎?」噫!信斯言也,古人累黍之纵横长广以校其毫厘,非耶?度之言曰:「岁有丰俭,地有肥硗,黍验不齐,古之立法,存其大槩尔。」噫!信斯言也,今之定律随时髙下,不必仿诸古耶?嗟夫,音之难知也如此哉!况乐又有大可疑者,君子不可不辨也。太常之乐设而不可聴,教坊之乐听而谓之淫,然则古乐果若是其不可听而可听者皆为淫声哉?今之人不能听古乐,而古乐感当时之人何也?诚恐太常之乐未必合古,即教坊之乐而谐之以正声,乃其所以古也。否则因古之器而理今之声,其庶几古乎?非也。车制五辂之制兴于周。周非不美也。夫子答为邦之问,而必有取于商。然则圣人于此一事重之,不敢忽。葢因物以寓礼,岂但推之以行陆而已哉?自服牛乗马,引重致逺,作于黄帝,而陶唐氏之彤车,有虞氏之鸾车,夏后氏之钩车,出焉。商人之大辂,又出焉。意者愈出愈工,至周而尽善矣。何夫子之必反耶?若谓文胜则反之以质,然则周公过欤?商之大辂,山车也,亦曰桑根,以其金根之色也。秦汉魏晋以来,皆有金根车,岂商制之美耶?或以是为副车,又何耶?五辂尚矣,而后周十二等之设,果足以备昔人之未备者耶?抑太繁耶?然汉大驾备车千乗,属车八十一乗,岂十二等之在后周为简耶?大驾八十一乗,而法驾止于三十六,何耶?有辟恶,有鼓吹,有记里鼔,有羊,有象,有豹,尾后代迭兴,神巧百出,岂指南之创于有熊氏耶?四马固也,六马见于夏书,葢有所自来。是为天子之车,良马四之,五之,六之者,干旄不云乎?是又何也?汉人加以一騑,而备五马之数,以为郡守之饰,果当欤?晋人黄钺之一马,金钺金钲之三马,又何耶?《周礼》春官有巾车典路,至于车仆,则专职戎车者也,胡为不属于夏官耶?名器防悉之事,愿条歴代之当否,一一以对,毋使畧焉。地理之疑
译何况如今有些人的祭祀从来没有祭田,只有一座古坟,而十几代的子孙每年共同出钱祭祀,仁义之道这样明显地存在于人心而不泯灭。苏东坡何必过分忧虑呢?诸位认为这番话怎么样?并且请把《左氏》所说的贰宗、《戴记》所说的有无莫之宗,一并推广说明,以显示博学。筮法 关于贞、悔的说法,是从《洪范》中听到的。《洪范》虽然出自武王、箕子,但它的源头来自禹。那么夏代有《连山》,筮法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夏代还没有取代虞舜,而舜的朝廷中已经有这种东西了。《连山》尚未出现,不知道那时用蓍草占筮的方法怎样呢?占辞又怎样呢?那么在此以前,可以说八索将要出现,是用八卦推求而形成六十四卦吗?还是已经有了占辞呢?否则凭什么进行占验呢?筮法应验的记载,在左氏《春秋》中最为详细,从懿氏为妻子占卜嫁给敬仲,到阳虎占卜是否救郑,共有十三条。其中十条确实像荒淫的巫师、盲目的史官所为。至于阳虎得到吉爻却不敢前进,知道吉利在宋国而不在自己身上,这大概是不被私心所蒙蔽,却也没有见到什么能够打开关锁、启发关键的高论。南蒯叛乱而用蓍草占筮,得到坤卦变为比卦,卦辞是“黄裳元吉”。子服惠伯认为虽然吉利却还没有达到,并且说《易》不能用来占问危险之事。人们都怀疑左氏是在捏造;这些记载全都出自一人之手,如果不是确有旧史而依照它来记述,竟能如此可信,那么他通达蓍筮的道理就太远了。果真如此吗?穆姜曾经筮得艮卦的上九爻,史官说:“这是艮卦变为随卦。”穆姜说:“有四种德行的人随顺才没有灾祸,我一样也没有,哪里会是随卦呢?” 看这两段文字,凡是其中记载的占卜应验之事,不过是前文姑且戏说罢了。到了这里,才有了实际的论述。即便如此,那么这部书岂不是似乎并不正确吗?不是这样。善于运用《易》的人是不占卜的,左氏大概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有人又责怪左氏是淫巫瞽史,岂不是不了解左氏吗?况且正因为他通达,所以才这样说。郑子太叔占问楚子,只说:“《周易》中有这种说法,在复卦变为颐卦。”秦国医生占问晋侯,也只说:“在《周易》中。”女子迷惑男子,叫作蛊;如同在师卦变为临卦,又如雷乘干卦而称为大壮。这些都完全没有揲蓍布卦的事,难道果真符合孔子所说“不恒其德”的道理吗?又有人说左氏并不真正通达其中的道理,因为他谈到筮数和蓍草时,是笔下偶然写到了这里;这也像洛学家评论韩退之,说他起初并未懂得道,只因学习文章而偶然说出了通达的话,并非平素真正知道道。这个说法果真可信吗?况且艮卦变为随卦时,五个爻都因阴阳老而变,只有二爻为少阴不变,所以说是“八”。这套说法很容易理解。杜预又认为其中杂用《连山》《归藏》,以七、八作为占数,难道不是知道得更多吗?请一并辨明其中的道理。本朝乐 律与历同时产生,历法总是不断变更、不断出现差错;而律用来制作音乐,也同样议论反复、更改不定。我恭敬地想,国朝起初采用周代的乐制来治理天下,后来因动乱而有所损益,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所以艺祖认为乐声过高,又命和岘加以讨论;先以西京铜望臬校定,继而采用上党羊头黍,由此雅乐变得和谐流畅,大概比向来有所降低。王朴制定了一套律,过了八年,李照才开始非议它。阮逸、胡安定又起来指责李照的错误,但胡、阮也有错误,徐复、房庶又来非议他们。因此仁宗在位时,乐制屡次改定。后来司马温公以一粒黍的宽度作为一尺,然后制定律,这是赞同安定而反对房庶。范蜀公采用一粒黍的起端,积一千二百粒黍的宽度作为律,然后产生尺,这是赞同房庶而反对安定。崇宁年间,蜀公的一名旧属吏拿着蜀公过去制作律法的说法来进献,于是大晟乐便用它来调定乐律。假使温公听到大晟乐的演奏,他会赞同吗?还是不会呢?那一方有一方的是非,这一方也有这一方的是非。从前景祐年间,韩琦、丁度只因厌恶是非没有明确辨别,所以韩琦说:“天下百姓击壤鼓腹,歌唱太平;这才是古代治理天下的音乐,难道可以从乐器形制上寻求吗?” 唉!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古人纵横丈量黍粒的长宽,以考校其中毫厘的差别,难道不是白费了吗?丁度说:“一年有丰收和歉收,土地有肥沃和贫瘠,黍粒的大小不一致;古代制定法度,不过保存其大概罢了。”唉!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今天制定律法随时令而高低变化,也就不必仿效古代了吗?可叹啊,声音的道理竟然这样难以认识!何况音乐还有很值得怀疑的地方,君子不可不辨析。太常的音乐摆设出来却不能听,教坊的音乐可以听却被说成淫靡;那么古乐果真是这样不可听,而凡是可听的都成为淫声了吗?今天的人不能听懂古乐,可古乐为什么又能感动当时的人呢?实在恐怕太常的音乐未必合于古乐;即使是教坊的音乐,只要用正声调和它,这才是古乐的本质。否则,沿用古代的乐器而调理今天的声音,或许接近古乐吗?不是这样。车制 五辂的制度兴起于周代。周制并非不美。孔子回答治理国家的问题时,却一定要取法于商代。那么,圣人对于车制这件事是很重视的,不敢忽略。大概是借助器物来寄寓礼制,难道只是把它推广来供陆路行驶罢了?自从服牛乘马、负载重物、通达远方这些事由黄帝创始以来,陶唐氏的彤车、有虞氏的鸾车、夏后氏的钩车相继出现。商人的大辂又出现了。想来车制是越发展越精巧,到周代才达到完美。为什么孔子却一定要返本呢?如果说周代文饰过盛,所以要反归质朴,那么周公岂不是有过错吗?商代的大辂,是一种山车,也叫桑根车,因为它的金根颜色而得名。秦、汉、魏、晋以来,都有金根车,难道是因为商制优美吗?有人把它作为副车,又是什么道理呢?五辂的制度已经很古老了,后来后周设置十二等车制,果真足以补足古人未完备之处吗?还是太繁琐了呢?然而汉代大驾备车一千乘,属车八十一乘,难道后周的十二等反而算简略吗?大驾有八十一乘,而法驾只有三十六乘,为什么呢?有辟恶车、鼓吹车、记里鼓车、羊车、象车、豹尾车,后代相继兴起,神奇巧妙的制法层出不穷,难道指南车是有熊氏所创的吗?四匹马本来就是如此,六匹马见于《夏书》,大概各有来由。这是天子的车,良马用四匹、五匹、六匹的说法,《干旄》中不是说过吗?这又是什么道理?汉人增加一匹骖马,凑足五马之数,把它作为郡守车饰,果真合适吗?晋人黄钺车用一匹马,金钺、金钲车用三匹马,又是什么道理?《周礼·春官》有巾车,掌管车路;至于车仆,则专门掌管战车,为什么不归属于夏官呢?关于名器制度和防范考核之事,希望逐条考察历代制度的是非,一一作答,不要有所遗漏。地理方面的疑问
人谓天文之学难于地理,地理之学实难于天文。何以言之耶?天运一日而过周天一度,人能一岁而究心乎?是则大畧不逃乎吾之目中矣,是可坐而学也。前辈谓不行万里,不能通杜子美诗;而司马迁之作《史记》,则跋涉经年而后敢措笔。是知地理之学为尤难也。古今郡县更置分并移易,又或逺近山川名号相类,经史传注稍不加审,则舛误实多,而后学防究能无病焉。试尝以三国六朝观之:蜀蒋琬请徙屯涪,非今之涪州欤?説者又以汉涪县地实今之绵州。葢《华阳国志》有曰:“涪去成都三百五十里,东北之要。”而郡县志之述是州,则其去成都之里数与均,而亦曰为东北之要冲,且有西临涪水之言。然则所谓涪者,果绵州非欤?又有马谡败于街亭者,则南郑是也。《寰宇记》及《兴国图经》皆载之矣。谈者又以为方是时也,亮已攻祁山,而天水等郡皆响应,岂有遽还南郑而与张郃战耶?故李吉甫着于秦州陇城县,而所谓街泉亭者是也。政和《舆地记》亦以此有街泉亭焉。然则果南郑欤?陇城欤?赤壁者,蒲圻欤?汶川欤?《郡县图志》者,李吉甫之所作也。谓汶川之县西八十里崖有赤色,居人因以目为曹公败处,葢误也。果然非欤?凡此皆可疑也。晋袁真攻谯梁,以开石门。攷之地理书,其淮汉之北石门非一,有在解县者,有在慈州者。説者以晋师至卫县而还,是不及解慈之境也。《元丰九域志》以为当在今之东平府齐侯郑伯所盟之地,果然欤?庾翼镇防阳,使桓宣进击李罴于丹水。今懐州、泽州皆有丹水,又商州之上洛则丹水之所自出。然汉之丹水县则实今邓州之境,所谓丹水镇是也。以是为宣罴所战之处,然欤?是亦可疑者也。刘牢之等之所据碻磝者,晋季毁于河水。宋元嘉之所城者,则今郓州之阳谷,非秦东郡之茌平为今博州之聊。城者欤?此地易而名存,得无疑欤?其信然欤?吕蒙所筑濡须坞者,既以为和州含山县,又以为在巢县,则今无为军也。或以为在两邑之间,则二州之图经皆有其名,其果然欤?宁使人无疑欤?幸参订焉,毋谓难于天文而畧之也。八阵八阵昉于诸葛孔明乎?曰:为握机者风后,是在黄帝有之矣。噫!谓之风后,虽未必然,其在后汉立秋之日斩牲防刘▯孙吴六十四阵,得非前此有是已乎?天衡地轴,一员一方,而二者各有前后之衡。前为虎翼,后为飞龙。风附天,云附地。风曰蛇蟠,云曰鸟翔。右者与蛇为隂而同位西北,左者与鸟为阳而同位东南。其类象若是,当乎否也?且四正者天地风云也,四奇者龙虎鸟蛇也。风云既为正矣,安得又有鸟蛇者为奇耶?虎翼蛇蟠以之围绕,飞龙鸟翔以之突击。不知突击者有时而围绕,围绕者有时而突击欤?抑专乎此也?无乃一阵之中有两阵,一战一守欤?果若是,又不可以分别言之也?抑或分或合,其形之变不能以指定欤?图之者其常,而至于其变,又安得而图之欤?且游军二十四阵本在后也,而握机文又有曰:「先出游军,定两端」,何耶?况两端本在天衡位也。自方胜员递之至鴈行,而反以胜方,夫序而至八,则鴈行在七者之下矣。又以胜其最先者,此其为法何如耶?岂阵法所谓常山蛇形而能首尾相救,正若是欤?李靖答太宗之问,谓阵数有九,而大将握其中,四靣八向皆取准焉。是果八卦九宫有自来也。又以为诡设其名,何耶?司马穰苴八阵之兵数,与夫后人之六花十二辰者,其皆出于是欤?并欲闻其防,请毋以俎豆为辞。
乐轩集卷八
译人们说天文学比地理学难,地理学实际上比天文学更难。为什么这样说呢?天体运行一天就绕周天一度,人能够用一年时间来专心研究它吗?这样看来,大致的规律不会逃出我们的视野,这是可以坐在家中学习的。前辈说,不走万里路,就不能通晓杜子美的诗;司马迁撰写《史记》,也是跋涉多年之后才敢下笔。由此可知,地理学尤其困难。古今郡县不断更置、分并、迁移变动,有时远近的山川名称又彼此相似,经史传注稍不加以审察,错误就很多,后来的学者怎么能不受其困扰呢?试以三国、六朝的事来看:蜀国蒋琬请求把屯兵迁到涪,难道不是今天的涪州吗?论者又认为汉代涪县的所在地其实是今天的绵州。大概《华阳国志》说:“涪县距成都三百五十里,是东北方向的要地。”而郡县志记载这个州,所说距离成都的里数与此相同,也说它是东北的要冲,并且有“西临涪水”的说法。那么所谓涪,果真不是绵州吗?又有马谡在街亭战败的说法,街亭就是南郑。《寰宇记》和《兴国图经》都记载了这件事。谈论者又认为,当时诸葛亮已经进攻祁山,天水等郡都响应,怎么会突然退回南郑而同张郃交战呢?所以李吉甫把它记在秦州陇城县,所谓街泉亭就是那里。政和《舆地记》也因此记载这里有街泉亭。那么,街亭果真在南郑吗?还是在陇城?赤壁究竟是蒲圻,还是汶川?《郡县图志》是李吉甫所撰。书中说,汶川县以西八十里的山崖呈红色,当地人因此把它指认为曹公战败的地方,这大概是错误的。果真不是这样吗?凡此种种,都值得怀疑。晋代袁真攻打谯、梁,因而开凿石门。考察地理书籍,淮水、汉水以北叫石门的地方不止一处,有在解县的,有在慈州的。论者认为晋军到达卫县便返回了,那么就没有到达解县、慈州一带。《元丰九域志》认为它应当在今天东平府,也就是齐侯、郑伯会盟的地方,果真如此吗?庾翼镇守防阳,派桓宣进攻丹水的李罴。今天怀州、泽州都有丹水,商州上洛又是丹水的发源地。然而汉代的丹水县实际在今天邓州境内,所谓丹水镇就是那里。把这里作为桓宣与李罴交战的地方,正确吗?这也是一件可疑的事。刘牢之等人所据守的碻磝,在晋末被河水冲毁。宋元嘉年间修筑的城,则是今天郓州的阳谷,并不是秦代东郡的茌平,即今天博州的聊 城吗?这个地方已经变了,而名称却保存下来,难道不值得怀疑吗?果真是这样吗?吕蒙所筑的濡须坞,既有人认为在和州含山县,又有人认为在巢县,也就是今天的无为军。还有人认为它在两县之间;那么两州的图经都有这个名称,果真如此吗?难道能使人没有疑问吗?希望对此加以参订,不要因为地理比天文困难就略过不谈。八阵 八阵是从诸葛孔明开始的吗?回答说:创制握机阵的是风后,这种阵法在黄帝时就已经有了。唉!称作风后,未必确实如此;但后汉在立秋那天宰牲祭祀,并排列刘▯、孙吴的六十四阵,难道不是说明在此以前就已有这种阵法吗?天衡、地轴各有一员一方,而这两者又各有前后之衡。前者是虎翼,后者是飞龙。风配天,云配地。风称蛇蟠,云称鸟翔。右边与蛇同属阴,位置在西北;左边与鸟同属阳,位置在东南。它们的类别和象征如果是这样,是否恰当呢?况且四正就是天地风云,四奇就是龙虎鸟蛇。风云既然已经属于正阵,怎么又能把鸟蛇作为奇阵呢?虎翼、蛇蟠用来包围,飞龙、鸟翔用来突击。不知道突击的有时也会包围,包围的有时也会突击吗?还是各自专门如此呢?难道不是一阵之中包含两阵,一阵主战、一阵主守吗?果真如此,又不能把它们分开来说了。还是有时分开、有时合并,阵形的变化不能用固定名称来规定呢?画阵图的人只能画出它的常态,至于变化,又怎么能够画出来呢?况且游军二十四阵本来在后面,而《握机》一文又说:“先出游军,确定两端。”这是什么道理呢?何况两端本来就在天衡的位置。由方阵胜圆阵,依次交替推移到雁行阵,却又反过来由圆阵胜方阵;依次排列到第八阵时,雁行阵就在第七阵之下了。又用它战胜最先的阵形,这种阵法究竟如何呢?难道阵法所说的常山蛇形,能够首尾相救,正是这样吗?李靖回答唐太宗的问题,说阵法的数目有九,大将掌握其中,四面八方都以此为准。这果然说明八卦、九宫是有来历的。又说这是故意设置的名称,为什么呢?司马穰苴八阵的兵数,以及后人所说的六花阵、十二辰阵,难道都出自这里吗?也希望听到其中的详细情形,请不要以俎豆之事为借口推辞。《乐轩集》卷八